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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30130 字 2025-04-10

除了陈怀庆坚决不肯再给他提供一杯冰镇紫苏饮子,赵昕感觉生活里充满了美好的颜色。

“殿下,贵妃早交待过,您现在一日只能喝一杯冰饮。若是再伤了脾胃,就要打奴婢们板子!”

悄咪咪摸到小膳房,准备对冰饮伸出欲望之手的赵昕差点没被突兀冒出的陈怀庆给吓死。

但此事是他理亏,只得战术咳嗽两声,掩饰性的挠挠鬓角后若无其事的离开“预谋犯罪现场”。

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赵昕作为一个忠实的甜党,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每日只喝一杯冷饮是绝对安抚不了他的。

但赵昕更清楚的是,在他四年前成功倒反天罡以后,苗贵妃就开启了终极护崽模式。

再加上他上次贪凉,腹泻得厉害,把苗贵妃吓够呛,给各处膳房都打了招呼,所以他此时绝对无法在宫中获取到足量的冰镇小甜水。

好在对于吃,人类永远充满了创造力。

正如那个烟民在烟瘾犯时甚至敢左零右火点烟的笑话,赵昕选择溜到宫外追求必需的甜份。

今日份的幸运依旧站在赵昕这边,正巧赶上大相国寺庙会的他不仅混了个肚圆,还听了不少市井言语。

“两碗羊肉汤,一只烧鸡,六个

炊饼,客官,承惠七十八文。”

“我是行远路的人,铜钱笨重,一路上已经花得差不多,不知可否用银子会账?”

“自然是行的。但小店利薄,只收花银,若是别的银子,可是要折价的。”

所谓花银,即纯度高的银子。在同重量下购买力显然会更高,旁的杂银得根据成色不同进行折价。

用赵昕的理解便是千足金,百足金的售卖价格不同。

那店主人将丑话说到前头,自称远行的客人也爽快道:“店主人且宽心,上等的倭州花银,少不了你的。”

那店主人听得倭州花银几字,顿时乐滋滋地去取戥子剪子,站在一旁的赵昕也不禁弯了嘴角。

在以贵重金属为主要货币的当代,繁荣的商贸对国家的财政其实会带来相当大的压力,尤其是本朝用以制造货币的金属矿藏不多,且开采难度大。

因为百姓积累财富的方式除了买房置地,就是直接囤积这些贵金属,长此以往会造成市面上流通的货币减少,劣币驱逐良币,甚至于通货紧缩。

如今的交子和蜀地的铁钱都是被这么逼出来的。

不过这种情况在赵昕支使蔡襄东渡大海,花二十万贯钱买下小日子过得还不错国家的伏见银山后有了很大缓解。

倭州花银已经挤入良好银子的范畴,被百姓们所接受,开始流通。

至于小日子们在知道此事后是如何的怒不可遏,啮指发誓要报此大仇,就不在赵昕的考虑范围内了。

村镇级别的械斗罢了,调江南水师过去他都觉得有些大材小用,只能安慰自己是海上适应训练。

主要是为将来向耽罗岛、尤其是高丽去的,必要的前期练兵。

而且随着交州的商贸持续发展,未来必定的海权主义,训练出一支保驾护航的水师也是未雨绸缪。

许是用上好的倭州花银露了富,那看着很有几分豪气的外地客商一出食肆就被一群孩子给围住了,七嘴八舌道:“相公,可要搭车?

“咱家是上好的马车,在开封府留了底子的,保管既安全又快捷,您想去的地方都能到。”

这也是随着东京城规模日渐扩大,功能区增多,外地乃至于外国人口大量涌入看稀奇,赵昕所推出的新点子。

设立固定线路的运营马车,招手即停,按乘坐站数算钱,既能承接育马中的劣马次马,摊薄育种花费。

也能藏马于民,真到了危机时刻比没有强。

不过最深层的意图还是利用资本需求倒逼研发,毕竟马可是会累会病,更会发脾气尥蹶子,承载极限更是远不如机械。

那客商被一群孩子围着,局促得不行,但手却将装着银子的搭包捂得天紧。

眼看着如此闹腾半晌仍旧无大人出现轰走孩子拉生意,看不过眼的赵昕干脆要了一屉馒头,分给那些吵嚷的孩子们后主动对那客商说道:“他们的头怕是有事不在,兄台若想少些滋扰,还是莫要露财为好。”

繁华的背后必是阴影,在这个没有天眼、DNA库的时代,想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的难度不算大。

定线马车在官府备了案,所以这些拉活的小子们须得守规矩,若是去旁处,莫说是包,就是手也割了。

赵昕话中的告诫意味很浓,那客商连忙擦了汗拱手谢道:“多谢小郎君了。”

又见赵昕虽服饰寻常,但气度不凡,所以又说道:“在下姓朱,双名全德,潭州人士。不知小郎君可是综学学子?”

赵昕一怔,弹了弹衣袖道:“何以见得?”

朱全德嘿嘿一笑,没做声。

总不能说是同乡告诉他,综学的学生多是年龄不大,穿着朴素,吃用寻常,但又有文华质朴之气,同国子监那些读圣贤书的不一样吧。

赵昕没得到答案也不以为忤,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朱全德入座相谈。

“听兄台的意思,是要去综学咯,不知要做什么?”

朱全德惊叹于赵昕的敏锐,双手接过茶杯小心翼翼道:“不瞒小郎君说,我少时身体不好,素有求佛问道之心。

“对那些油锅捞钱、土中生佛、线燃不断的把戏很感兴趣。

“可后来州里兴了综学,他们到乡中讲演时才发现,并非神仙术,而是欺乡人们见识少罢了。

“本有心入综学,然则一来寡母榻前不能无人照料,二来年岁也过了,只得熄了念想。

“前些时日我到青州做买卖,听闻富相公在青州治水救荒的德政,其中多有综学学子出力。

“思及家乡,便想着来东京城,看看能否将水泥、堆肥、修渠方面的高手匠人请一二回去。”

赵昕眨眨眼,心中了然。

庆历七年,青州水患,富弼奉命前往赈灾平乱。

赵昕给他加塞了许多综学的专业人士,也正因多了这些专业人士,青州这场水患所造成的危害远不及原历史线。

而帮助富弼解决泄洪、筑堤、农田重垦、肥力恢复、赈灾物资统计发放等一系列问题的综学也因此一战成名,使得推行阻力巨减,开始与国子监并称。

所以只要为百姓做了好事,总有人会记得的。

这不,朱全德一个潭州人都主动来人生地不熟的东京撞筹了。

赵昕突得生出一个想法。

综学眼下已经被纳入了科举考试,瞧着蒸蒸日上不假,但其实全靠国家财政支持,后继乏力。

现阶段很难看到从实践科学到理论科学的苗头。

而且学生的家境普遍比不过国子监那些学生,自费研究并不现实。

不过如今看朱全德的模样,市场化大有可为啊。

赵昕起了心思,干脆对朱全德说道:“兄台若信得过我,且伸出手来。”

此时赵克坚与赵克诚两兄弟已经打包食物归来,警惕地看着朱全德。朱全德虽不知情由,却很识趣地撩开衣袖,露出胳臂。

赵昕取出私印,给朱全德胳膊上按了一个,然后说道:“兄台既有造福乡梓之意,我亦愿成人之美。

“可持此印记去综院,找一个叫沈括的人说明你的来意就好。在下还有事,少陪了。”

直到赵昕嘬着小甜水挥挥手远去,朱全德才如梦初醒般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他就是再迟钝,如今也反应过来自己是遇到贵人了。

毕竟沈括可是综学科的第一任状元!是见过太子殿下与官家的!

急要去寻赵昕时,人海茫茫却哪里还寻得到,只能暗自嗟叹。

找到新方法安置综学的学生的赵昕心情很好,然后这份好心情在见到大包小包,活似个上门姑爷的曹评时戛然而止。

不用问,铁定给他大姐捎的。

按理来说他应该对这个温柔小意的姐夫感到欣慰满意,但生出的情绪却是截然相反的挑剔。

也许能以筹办嫁妆的名义再留大姐几年?

真是看到曹评这副模样都碍眼。

前些年还会在他面前装一装,这一年多来得了大姐撑腰,是照着他脸呼啊!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看着曹评人品相貌都出挑,又门当户对就松了口。

且容你小子再乐一会儿,等你成婚了直接把你官职削到只剩有名无实的驸马都尉,看你看乐不乐!

赵昕臭着脸在心中疯狂记曹评小本本。

去年曹评得了赐婚明旨,未婚夫妻没少在长辈的掩护下见面,得了徽柔面授机宜的曹评现如今也没那么怵赵昕了。

见赵昕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模样,不仅不躲,反而主动上前搭话道:“少东家,您买的东西是亲自送过去,还是我代劳呢?”

赵昕瞪他。

混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现在半点不敢在生母和大姐面前晃好吧!

倒不是他怕今日偷溜出宫喝冰镇小甜水的事被发现教训,而是他近来正在被疯狂催婚。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叠加上他是太子兼独子这个昔日无往不利的护身符后,变成了他的紧箍咒,勒得他头都要炸了。

更为恐怖的是,所有人,所有人在这件事上的态度都是一致的。

他找不到哪怕一个帮助他延宕婚事的盟友,没有任何辗转腾挪的空间。

赵昕并非不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也深知在如今这个人治的封建时代,他拥有血脉后裔会对维系团队起到多么大的作用。

他一直抗拒,皆因这种强买强卖的感觉令他非常不适。

他十分笃定,但凡他现在敢回去问安,就绝对会被按在椅子上看上一天的女子画卷,而且个个都被描述成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女子,是他的良配,足堪一国之母。

就这还是看在他是掌握实权的太子份上,不然赵祯早一道旨意扣他脑袋上了。

赵昕试图理解过完全出于责任成婚,先结婚后恋爱,哪怕没有爱情也要延续血脉的生活方式,但遗憾地解析失败,还差点把CPU干烧了。

在此世能反哺他精神唯有两位共过患难的血亲,他实在是不愿意先长期消耗自己,再去取得收益。

但这样对那个姑娘太不公平。

深知自己私心的赵昕按了按太阳穴,略过曹评的试探。

到底是价值观相差太大,能拖一天算一天吧。

勉强压下烦躁的赵昕紧接着就看到了个熟人——负责西北军情传递的皇城司暗探。

这个时候都来,看来是出大事了啊。

得了眼神的赵克坚会意,快走几步从暗探手中取走了写着消息的小纸条。

赵昕展开一看,正是:“李元昊欲举兵十万,秋后进击。”

曹评离他近,关系更是近,瞥了一眼后说道:“麻烦了。”

“什么麻烦了?”

曹评挠了挠脑袋,凑近实话实说道:“如今到秋后不过两月,范相公又久病缠身,不知朝中何人可以为帅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依本朝对武将严防死守的制度设计,最适宜为帅者,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96章 赴

赵昕人是早上跑的,但直到宫门将要落钥的时辰,被留在东宫看家的陈怀庆才发出了灵魂质问:“我的太子殿下呢?我那么大一个太子殿下怎么还没回来!怎么连个回来报信打招呼的都没有!”

起初并没有什么人将太子殿下即将夜不归宿当一回事。

毕竟他们这位太子殿下虽生在宫城之内,可打小就待不住,十天半月的就要去东京城里溜达一圈。

而自庆历八年起,官家愈发怠政,太子殿下接手大部分朝政,这种以考察民情为借口的出宫行为就更是翻到了台面上。

除了言官们执着地弹劾宋祁这个太子少傅未尽教导劝诫之责,把一个好好的太子殿下教得浑身市井之气给自己刷日常业绩,从官家到宰执,对太子殿下出宫溜达的行为都表现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姿态。

因为赵祯等人都知道以赵昕的聪明与主意正,堵肯定是堵不住的,不如适当地开口子,互相划底线谈条件。

赵昕早有卡着宫门落钥点才姗姗回宫的前科。

加之大相国寺的庙会在京中亦属于一等盛会,四面八方的人涌入东京城成为热闹的一份子,直到过完中秋才作罢。

少年人嘛,好玩爱热闹,指不定在哪绊住脚了,找回来就行。

结果一找就找出事了。

负责暗中保护的皇城司卒被找到时个个酩酊大醉,正被店小二们架着去添点高档消费项目。

一问店主,是收了重金后听命行事。

而快要急疯的陈怀庆终于壮着胆子打开了那个“以备不时之需”的暗格。

然后,然后还在做晚课的赵祯就被宫人们扯将起来。

官家您求道成仙的事还是先缓缓吧,太子殿下留信出走了!

看了信差点没厥过去的赵祯连道袍都没来得及换,一气杀到了坤宁殿。

曹皇后见到赵祯也是吃惊非小,自打官家让权,一意玄修,她就与赵祯形成了事实上的分居,上次见面还是年节家宴。

又见赵祯眼珠都红了,到底肩担皇后之位,于是关切问道:“官家您这是……”

赵祯心乱如麻,哪里顾得上这些,只是一屁股坐下,语气粗暴地催她:“徽柔在哪?快去寻来。”

而徽柔在与曹评定亲,便常来坤宁殿,为的就是能与未婚夫不经意相逢。

此时听了侍书传话,不敢怠慢,整理衣裙急往正殿。

一入殿安尚未请,问题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宗亮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或是你有没有觉察出他最近有何不同寻常的举动?”

徽柔被砸懵了,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宗亮是最兴来的字来着。

能够听出是弟弟出了状况的她觑着父亲的脸色小心翼翼答道:“二哥在前朝,女儿在后宫,他的行事,女儿如何能知道?”

如同一只鼓气河豚的赵祯被徽柔一句话扎漏,整个人都萎靡起来,但还是不肯死心,使劲按了按眉心继续问道:“你与宗亮最是要好,当真一点都没觉察出来?那曹评呢?也没有异状吗?”

一听事情都扯到曹评身上了,徽柔顿感不妙。最兴来向来有分寸,和爹爹打擂台不会牵扯旁人的。

除非是……

徽柔心中忽然生出一个令她浑身无力的恐怖想法。

未等她强提一口气向父亲求证,率先反应过来的曹皇后就已经把住了赵祯的手臂急切问道:“如何还有评哥儿的事了?官家,宗亮他到底怎么了?”

面对着妻子与女儿,赵祯即便心如火烧也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此时也失了力气,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拍在桌面上,语气落寞:“你们自己看吧。”

徽柔先一步抢信到手,曹皇后只得凑过去看。

信上只寥寥几行字:“李元昊贼心不死,西北将生覆国之战。儿子自请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将兵出征。”

徽柔看完,整个人就软到了曹皇后怀里。

她很想问一句最兴来脑子是怎么想的,胆子又是什么做的,如何要去弄这等险事。

可她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靠在曹皇后身上无声啜泣,想着等会儿该如何安抚得到消息的生母。

曹皇后素来是个稳重人,但这稳重也得分情况、分对象。

客观来说,哪怕是赵祯现在死了,都没赵昕死了严重。

因为赵祯死了,赵昕能够走正常程序顶上来。可赵昕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只这可能有的亲子和现成的嗣子之争就能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

曹皇后使劲掐了掐自己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官家,宗亮当是早上走的,不妨派人出去追一追?兴许能追回来。”

赵祯其实早领教过儿子心思缜密,习惯性清扫首尾,把几事不密则成害这句话发挥到极致的行事风格,来问女儿无非是抱着万一的希望。

可此时希望真的落空,整个人也难免暴躁。

本想回一句“若是能把人追回来,也跑不出东京城”宣泄情绪,可见妻子与女儿慌的慌,

哭的哭,只得再度压了脾气道:“已经派人去追了。”

顿了顿又说道:“一时半会没消息也不必担心,那小子属龙的,生来携风带雨,自会闹出点动静来让我们知晓他没事。”

末了将气撒在了桌子上:“这混小子不是想当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吗?朕给他。若是不能得胜还朝,看朕不狠狠罚他!”

等到走出殿门,才对张茂则说道:“把今天跟着宗亮的二十个皇城司暗探打上五十棍,通通流到交州。不,倭州挖银子去。

“还有叶明,罚他三年的俸,皇城使也别当了。宗亮让他们喝酒就喝酒,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当值的时候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吗!”

张茂哲听得胆战心惊,但也不敢出言求情。官家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用这些家伙给下边打样。

太子殿下就是不容轻慢的重中之重。不管太子殿下是走到哪亮了身份,都给接待好了。

至于皇城司这些家伙会不会心生怨怼,那也简单,他们是给太子殿下背的锅。

若是太子殿下能平安回来,依太子殿下的脾性自然是加恩宽赦,若是出了岔子,如此处罚已是天大恩典。

作为目前行政核心的赵昕离开东京城的消息自然是瞒不过人,不到一天的功夫,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传到了闭门谢客,专心养病的范仲淹耳朵里。

范纯祐重重责罚了把消息传到了父亲耳中的仆人,这才忐忑不安地去看父亲的脸色。

以时下的物资条件,打仗,尤其是打大仗,是很难难瞒得过人的。

早在一年前范仲淹就通过京中西北马匹售价的异常上浮判断出将有战事。

因为将有战事,所以走私入京的马匹不及以往多了。

而自感身体不行的他也将形成判断的依据和理由仔细地告诉了长子。

可以说范纯佑比枢密院更早感知到战争,也更加清楚父亲的担忧。

所以他一直瞒着哄着,试图让父亲不要那么耗损心力,怎料家中还是有嘴巴大的。

这下好,父亲操心的又多出一个太子殿下。

确切来说,父亲更为操心的是太子殿下。

因为他知道在父亲眼中,太子殿下是不世出的圣君,能辅佐太子殿下是为人臣的幸运。

只要太子殿下年寿长点,一直保持当下的清醒,那西夏就是一盘迟早要进肚子的菜。

可太子殿下偏偏在此时先斩后奏去了西北。

诶,他眼睛没花吧,父亲居然在笑?

范纯祐茫然地眨眨眼,又确定了一遍,他没看错,父亲是真的在笑!

范仲淹不仅在笑,而且还笑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他家里也不容易,为父无事。不过几句话而言,莫要罚他了。”

这是在说那个乱传话的仆人。

范纯祐事父至孝,哪怕心中不解,也是老老实实点头应是。

怎料又听范仲淹道:“药是不是已经凉了?快端来我喝。”

这下范纯祐想抬头望天,想看看今日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父亲素来要强,不是个喜欢喝药的人。

直到范仲淹再度招了招手,他才吸了吸鼻子端着药碗半坐在了床边。

范仲淹见状呵呵笑道:“都多大了还做此稚子情态?为父记得你小时候可不这样。”

范纯祐搅动着药液散热,抽着鼻子没说话。

范仲淹便自顾自说道:“是不是想问为父今日为何这么高兴?”

范纯祐犹豫半晌,老实点头。

“为父身体不行啦,你是长子长兄,今后朝堂上也好,家里也好,都要靠你撑起来。”范仲淹拍拍薄被,语气寂寥。

一番话慌得范纯祐连忙舍了药碗跪在地上,急切道:“爹爹,不可说此丧气之言啊。”

换做平时,范仲淹会把儿子扶起来,再循循告诫教导他,但他今日任由长子跪在地上,继续说道:“自家事自家知,世上未有长生不死之人。

“况且为父活到这个年岁,不仅位极人臣,膝下又有你们这些好孩子,已是知足。

“若是再能见到夏贼成擒,复收甘凉,此生便再无遗憾,可含笑九泉矣。”

“爹爹?”范纯祐眨巴着眼睛,不太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就跳到夏贼那去了。

范仲淹也不恼,继续说道:“因为殿下去了西北,所以此战稳妥了。

“你前些时日不是问,为父在愁什么吗?今日便一并告诉你,为父一直愁的便是这西北之战的主帅人选。

“为防五代旧事,本朝素来以文制武。为父身体不争气,所以朝中文臣,目前仅韩稚圭一人可勉强担此重任,可他的才干也不过将一路兵马,多了必定生乱。

“夏贼在甘凉盘踞百年,虽失不少州府,但你需记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所以想要灭夏,至少要左、中、右三路兵马齐头并进,互相配合牵制。

“为父知道你想说狄汉臣,他的确有统筹三路兵马的帅才,可坏就坏在他出身太低,时间又太短。

“平交州尚且罢了,军中都是讲武军校的学生,他靠着在西北立下的赫赫军功勉强能压得住。

“可在西军,他就是一个后起之秀。麟州杨家、府州折家,延州种家、乃至于鄜州的张家,哪个不比他底子厚,说话声比他响亮。

“就是你还随为父在西军,若遇与汉臣(狄青)意见相左之事,会听他的吗?

范纯祐本欲张口辩驳,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所以他当不了主帅。”范仲淹淡定地下了结论。

然后继续说道:“对夏之战若想胜,必须要有一个有本事,至不济要能压住所有人贯彻命令的统帅。

“天下没有比太子殿下更适合的人了,想来殿下也是看清了这一点,才私自离京前往西北。”

看着儿子低头在那思考,范仲淹干脆自己端起药碗喝了起来,甚至可能是今日心情好的缘故,他觉得药都没那么苦了。

太祖皇帝以兵变起家,又以富贵释兵权,把皇室打造成了最大的军头来确保稳定。

可惜如今紫宸殿坐着的是太宗皇帝的子孙,从未想到过利用这一点……

没想到出了太子殿下这么个大异类。

范仲淹心思百转,放下药碗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你这就去收拾行装,去延州,把纯仁和纯礼也带上。”

范纯祐大惊失色,豁然抬头:“爹爹,您……”

“咳咳,快去。太子殿下一年前就将种谊、张熙两个伴读遣回家中,为父料定他会去延州见种谊。

“你跟随为父久在延州,与种家也有交情,可先行一步,去种府等候太子殿下。”

范仲淹的咳嗽令范纯祐慌了神,急声道:“可父亲您的身体……”

“糊涂!”

范仲淹一句话又把范纯祐吼跪了。

“为父平生心愿,你知是不知?”

范纯祐叩首泣声:“儿子知道。”

“那就快去!你们兄弟跟在殿下身边不说参谋赞划,也可鞍前马后,护卫左右。为国尽忠,灭杀夏贼,就是对为父尽孝了。”

范纯祐久久没有起身,忽得狠狠以头凿地,发出巨大响声。

范仲淹抬眼去望时,见儿子已是额上通红,有血丝溢出。

“去吧,为父就在家中等你凯旋的消息。”

“爹爹保重……一定,一定要按时服药。”范纯祐声音有些哽咽。

“放心,纯粹可比你会撒娇。”范仲淹冲着儿子摆手,目光慈和。

范仲淹看着儿子拉开门,大步走入满地阳光中,然后自己慢慢躺下,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他得保重好身体,才能等到自己已经盼望了半辈子的消息。

第97章 自苦

甭管东京城中因为赵昕跑路闹得多么沸反盈天,赵昕这个当事人的心情只可用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句诗来形容。

赵昕从来都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前世都那么被压榨剩余价值了,还经常去爬山旅游,当小火车逛吃逛吃。

来到此世十余年,只能被锁在小小的宫城中,竭力争取后也不过是将牢笼换成了稍大一些的东京城。

到现在还没疯纯属他前世被压榨得神经足够粗。

所以出门前三天赵昕什么都没干,就是纵马,纵马,再纵马。只要马跑不死,就往死里跑。

把多年的压抑,被束缚的天性全部放了出来,搞得跟着出来的曹评等人在背地里蛐蛐他是不是被换了,或者是东京城里有历代帝王的龙气镇压,这才把骨子里的疯劲给压住。

就算是为了甩脱官家派出来追他们的人,可瞅着也过于不正常了。

像是在和什么较劲,还玩命的那种。

好在仅仅三天后他们就又获得了熟悉的太子殿下。

冷静,理智,自律,高效且精密,就像一台机器。

不过这

并非是赵昕放纵够了,锁住心猿,定住意马,重新走回他给自己计划好的路途,而是他与马的身体都不再允许。

长时间、高速度地骑马造成大腿内侧的皮肤被磨破,满头满脸,甚至满嘴的沙石令他极不习惯。

而赵昕为了掩人耳目,也没有为自己置办上好良驹,再这么跑下去,是真有可能跑死。

还有远离东京城后路面情况的断崖式下降,就如汽车过炮弹坑需要减速缓行,赵昕也不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赌会不会马失前蹄。

所以赵昕选择慢下来。

这一慢,就发现了许多“新景色”。

从范仲淹这些革新派抵达中枢,主持朝政已有八年。

但在历经千年所形成的固有秩序面前,充其量只能说是敲下了一块顽石,让路多了一截,看上去平坦了些。

赵昕看到乡老仍旧固执地使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粮种,对综学农科学子所推广的新粮种嗤之以鼻。

脾气火爆点的还指着农科学子的鼻子骂,若是来年产出的粮食减少,饿死人的责任谁来担?又有谁能担得起!

不过对堆肥、冶炼、修理河渠,凿井、改良土壤和工具这等风险小,能立竿见影的技术极为推崇,恨不得把眼珠子黏人身上。

也见到敲敲打打配阴婚,想用一顿酒饭,让他们这些个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写下婚联,借文气压一压邪祟。

还见到贪官墨吏中饱私囊,明明他早就颁布了法令减租降息,却仗着乡中消息闭塞,愚弄百姓照用旧规的。

“唉——”

赵昕去乡间人间讨了一碗水喝,捎带着用一块饴糖哄出小孩“弟弟莫名其妙就没了”的故事后,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这世上根本没有莫名其妙就没了的弟弟,不过是为了逃避赋税溺婴而已。

曹评拨弄着柴火将干粮烤热,仿佛不经意地用胳膊肘捅了晏几道一下。

晏几道在伴读中的定位就是掌机要事,这一路上记录所见所闻,尤其是那些需要注意改进的事项,制造民怨的恶官,都把他笔给磨秃了一支,最是知道赵昕此时心中在想什么。

默默取了一个烤热的饼,走到赵昕身边。

“殿下,趁热吃点吧。”

赵昕揪了一根有些泛黄的草杆在手里不住碾着,既不接,也不说话。

晏几道便自顾自道:“殿下有仁民爱民之心很好,却不可过度忧劳,毁伤贵体,否则天下百姓再无可盼矣。”

赵昕转头,淡淡看他一眼。

晏几道从中没有捕捉到任何可以分析的情绪,于是继续硬着头皮说道:“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赵昕这才有了点反应:“很好吗?好在何处?”

晏几道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做说客的时候不怕大吵大闹,也不怕喋喋不休,最怕的是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就无从判断,更无从着手使力。

晏几道是个才思敏捷的人,自准备行动起脑子里就有了几套说辞,用以应对不同的情况。

此时十分娴熟地抽出来一套词,流畅的说道:“殿下一路行来,觉得百姓为了开垦荒地,需得先为人佃户,吊住性命,节衣缩食攒下足以应付垦荒期的粮食。

“然后再租借农具、耕牛,起早贪黑捡粪肥,有了尿意都得跑回来撒到自家田里。

“如此五年可能才能垦出一亩两亩属于自己地,而且头几年因为地力不足,收入是小于产出的生活很苦,觉得自己不够好。”

“难道不是吗?”赵昕感觉到手中的温度,泄愤似的掰下一大块塞入嘴中,狠狠咀嚼着。

正是因为他见过光明,所以才觉这黑夜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当然不是。”晏几道斩钉截铁下了结论。

“殿下,容臣斗胆说句您不爱听的话。他们如今的日子苦归苦,可日子是有盼头的,他们愿意用一时苦换得将来甜。

“臣也是富贵乡里长大的,脚也没陷进泥地里。可臣知道,十年前许多人甚至连垦荒的念头都不敢有。

“丁师傅(丁度)曾经给官家上过箚子,言下户才有三、五十亩或五、七亩,而赡一家十数口,一不熟,即转死沟壑。

“依臣陋见,那时候百姓们最盼望的可能只是天灾少些,年成好些,朝廷的税能少些,莫要做了流民被编入军。

“如今外御强敌,内施新政,百姓们少了负担,这才有了垦荒的胆子,更能贷出粮食、农具、乃至于牛马帮忙垦荒,间或有农科学子相辅,还有免费报纸发放,效率何止十倍。

“殿下一直嫌弃咱们走的这条路偷工减料,用的水泥不够多,质量也次,稍加碾压即现沟壑,晴日暴土扬尘,雨天泥泞难行。可殿下知道么?五年前并没有这条路。

“这条路是为了将西北的羊毛、马匹、皮革运到京城而修出来的。

“殿下,天下百姓盼您,如大旱望云霓,婴儿盼父母啊,您不能再自损了。”

赵昕此时已经吃完了大半个饼,胃里满满,情绪自然而然地恢复许多。

他知道自己过于心急了,但一见到一想到就忍不住往这方面想。

尤其是以他的身份,他真的可以做到。

而且有可能是因为将要做一场超五万人的大型战役的决策者,近来焦虑过剩,情绪很不健康。

也许去看心理医生才是他的最佳选择,可惜这个时代压根没有。

所谓英雄者,大抵便是忍常人不能忍之事,成常人所不能成的伟业吧。

无论过去如何,今时怎样,将来又将驶往何方,站在无数历史巨人肩膀上的他于当下尽到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也能俯仰无愧。

只希望在有他到来的这个位面,九百年后的华夏百姓不会再把豆腐当奢侈食物。

尽管晏几道很清楚自己可能只起了个放屁添风的作用,但见赵昕周身气息重新归为沉静也将一颗心重新落入肚中。

如今的太子殿下虽未登官家位,却早掌官家权,身具官家势。

情绪波动是真的会要人命来填的。

于途走走停停,一行人赶在中秋节前进入府州境(今陕西

榆林市)内。

为了获得第一手信息,更是为了避开他这些年亲自建立的皇城司情报系统,赵昕向来是不入城镇,专挑村寨。

尤其府州已与西夏接壤,属于战争前线。

而自五代起,折氏在此兴起,而历代中原王朝为免除西顾之忧,也减轻北面游牧民族的威胁,许其父子兄弟相传,袭其世次。

后世历史上著名的杨家将佘赛花佘老太君,据考证便为第三代折家将折德扆之女,只是戏曲小说中音转字论,才变为佘太君。

由此历经数百年,府州遂为折家势力范围,朝廷仅有派遣官吏监督之权。

虽然折氏一贯乖顺,尤其朝廷大势已成,行事就变得愈加乖顺,但这到底是人家祖祖辈辈经营了上百年的地方。

如果想要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捞到点干货,就得更加小心在意。

所以在入城补充了干粮清水,并询问何处有山水古迹可以赏玩后,扮作游学士子的赵昕一行人就往城西的神龙山而去。

神龙山背依群岭,南面黄河,属于战略要地。

如今的赵昕在不亮明身份的情况下是绝对上不去的,但籍此观察一下守卒的军纪军貌却是正合适。

随着逐渐远离城池,来往人口也就愈发稀少,约摸行了十余里,赵克城忽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低声道:“不对劲,后面那行人一直跟着我们。”

一句话使得众人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各自戒备。

都互相递眼神商量着万一真起冲突,谁带着信物去搬兵了。

直到晏几道悄咪咪地瞥了一眼。

一观之下,十停的戒备顿时去了九停,对着疑惑满满的赵昕说道:“殿下,不必如此慌张。我观那车盖轮色,当是折家的人。嗯,应该还是女眷。”

术业有专攻,晏几道打小就攻读诗书礼制,这点判断还是能令人相信的。

只是曹评在散了戒备后自言自语道:“怪哉,怪哉。”

赵昕问道:“何处有怪?”

曹评答曰:“殿下,府州城内应无人胆大包天冒充折氏家眷。

“可我刚才在打听消息时听人说起,折氏本代家主折继闵身染疾恙,命在旦夕,应是要打发人往汴京送遗箚了。

“他诸子年幼,恐难袭知州事,多半是要转给两个兄弟或是侄子。如此当口,怎么还有女眷出城?”

第98章 相邀

所谓白龙鱼服也好,微服私访也罢,要的皆是身份不被人所知,使人降低警惕防范心,方便行事。

在赵昕的预想中,府州绝不是他明牌的地方。

所以甭管这位,或者这几位被晏几道判定为折氏女眷的人是因为何种缘故,选择在此时出城,和他都没有半毛钱关系。

冷酷一点来说,身为太子的赵昕只需要折氏一如既往地忠诚,出男丁、出精兵,保证伐夏的右路大军不出纰漏。

于是在看到前方竖着的酒幌后,赵昕流畅地勒马,率领众人拐进了食肆中。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听叶明说起过同类的气息总是相近且熟悉的,非常容易辨别。

虽然叶明一直不肯回答他身上是不是有了所谓的“官气”、“上位者气息”,但他觉得避开折氏的人很有必要。

他在食肆里慢悠悠吃上一顿,等着折氏的车队过去就行了。

哪知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他出于谨慎都避开大山了,这大山却长了脚似的撵上了他。

落座没多久,叫的炊饼还没端上桌呢,便听得辚辚的车马声。

赵昕素来坐背北朝南的尊位,看得真切,正是与他们同行了一路的折氏车马。

心中暗骂一句天公不作美,又低声对伴读们说道:“是折氏车马,非礼勿视。”

一行人都是同赵昕一道长大,自赵昕突然改了主意拐进这家食肆,就将赵昕的意图猜了个七七八八,当下个个是眼观鼻,鼻观心,浑作不知。

唯赵昕一人借着地利将折氏一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这些人并不入食肆,只是在附近停下,先是车夫和扈从的精干男子散到四周全神戒备,然后粗壮妇人从后一辆马车中搬下折叠的桌子板凳安置,最后又是几个年轻的丫鬟忙前忙后地点泥炉,烧茶水,燃香盒。

一整个贵族女子郊游中途休憩的标准流程。

但是他方才隐约窥见最后从马车上下来,确切来说是自己跳下来的人,穿着的是月白色的窄袖骑装。

这就很不贵族女子了。

但想想府州毗邻夏境,民风彪悍,女子受到的束缚相对来说更少,如此打扮也说得过去。

而且一直盯着女子看绝对会被护卫们视作挑衅,赵昕便没有深究。

再看看那边自成一派连煮茶的水都是自带,只是出钱向店家买了些清水洗锅洗菜,与自己这边泾渭分明,如同在两个世界,赵昕便生出几分自己是太过紧张,以至于草木皆兵的荒谬感来。

天既有不测风云,那定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

不过这份感觉很快被店家端上来的菜蔬给击了个粉碎。

赵克城头一个叫嚷起来:“店家,我等何时点了这三盘熟牛肉?你莫不是欺我等面生,故意要讹我等?”

他打小就是个炮仗脾气,又跟着赵昕,从未遇过挫折,此时怒目圆睁,气势十分骇人,直唬得那店主三魂没了两魂,六魄丢了五魄,连连拱手讨饶:“小老儿不敢欺生,不敢欺生,这三盘牛肉都是那边的贵人嘱咐给您几位添上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那折氏的人。

赵昕打量餐盘一眼,心中有数。

这三盘熟牛肉都是上好的肉质,瞧着当是西夏那边专供烹饪的肉牛,不是那些老死病死的耕牛肉。

以这家路边酒肆的外部装潢,就是想宰他们,应当也没这个储备,多半是折家人交予他,让他切好端上来的。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赵昕止住赵克城,站起身来冲着井然有序的那方浅施一礼,然后扬声道:“有道是无功不受禄,贵人骤赠佳肴,又不说明情由,委实令我等心中难安。”

添酒添菜再套交情,顺理成章地拼一张桌子天南海北的侃大山,最后就该是许下好处拉人上山入伙,搁这和他演水浒呢!

他看起来像是眼皮子那么浅的吗!

对方好像正等着他这个反应,俄而便出来个穿着奴仆服装的小厮,对着赵昕说道:“相公不要误会,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我家姑娘见诸位仪表非俗,故而想问一问,可是综学的相公们当面?”

赵昕脑中有瞬间的空白,委实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个缘故。

本朝崇文多年,捎带着把读书人的身份都给抬高了。赵昕出门为了方便,也是士子通行的襕衫打扮。

至于被认成是综学学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因为时下学经史的士子多循旧俗穿广袖襕衫,而综学打立学之初就被赵昕定下了求真务实的校训,为了行动方便,校服回归到唐与五代的窄袖襕衫,如今已经形成惯例。

见那小厮脸上抑制不住的喜色,赵昕一面在心中腹诽,莫非是看上他们中的某人生得俊逸,想要定百年之好,一面不动声色答道:“贵主人好眼力,我等正是综学学子,不知……”

那小厮没管赵昕恰到好处地停顿,迫不及待问道:“不知几位学在综学中攻读何科?”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赵昕便答道:“在下不才,只在汇算科中胡混了些时日。”

那小厮一双眉登时耷拉下来,苦着脸回头喊道:“三姑娘,咱们还是没那个运道,都是汇算科的相公啊。”

立马就被个年纪稍长点的丫鬟揪住耳朵扯了回去:“胡咧咧什么呢,这都是识文断字,身负大才的相公。”

赵昕并不着恼,只是含笑看着这场“爱的教育”。

事情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果然那大丫鬟把小厮给揪回去不久,又与那正在烹茶的骑装女子耳语了几句,那大丫鬟便又折返回来,冲着赵昕盈盈一礼:“这位相公,我家姑娘请您近前几步说话,有要事相商。”

出于理智的远离和源于情感的好奇并不冲突,被人堵门了不应战也不是赵昕的性格,于是赵昕悄悄冲曹评等人打了个手势,独自一人跟着那丫鬟离开。

当然,说是近前,其实中间也离着七八步远,还有护卫警惕地盯着赵昕挂在腰间的刀,人是根本看不清的。

“红玉,搬张凳子给这位相公坐。”

声音听来与悦耳毫无关系,但却给人一种坚定又有力量的安心感。

“是,姑娘。”

赵昕谢过红玉,也大大方方坐下,等待下文。

“小女子姓折,道左相逢,邀相公前来,属实是唐突了,在此先向相公陪个不是。”

赵昕愈发好奇这女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面上却是三分慌张,七分好奇:“不敢不敢,得蒙小姐赠肉,已是铭感五内。还有小姐方才说姓折……”

这个问题自有红玉代劳:“我家姑娘的伯父正是本州知州!”

“红玉。”

语气阻止,却未做惩罚,摆明了唱双簧,属于赵昕玩烂了的套路。

赵昕暗叹一口气,尽责地陪着演戏:“不知是折知州亲眷当面,小生,小生……”

“相公不必如此,是小女子有事相求。话到如今,尚不知相公贵姓呢。”

“小生姓赵。”

“可是国姓赵?”

“正是。”

“可有字?”

赵昕一边在心中吐槽查户口呢,一边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小生单名一个迩,家父赐字仲远。哦,这是小生的公凭(通行证)与学子证,请小姐过目。”

当然,都是“伪造”的。

不过都是正规发放部门开具的,即便官司打到紫宸殿去,那也是得是真的。

所以那位折家小姐当然检查不出什么,在把两样证明身份的文件还给赵昕后,语气明显放松了不少。

“我看公凭上说,赵相公是汴梁人士,此番出门是为游学探亲?”

“正是。”

“不知那几位相公是?”

“哦,他们既是我的同窗,也是我家几个掌柜的儿子。”

赵昕在伪装身份的时候就考虑过了。

他与曹评等人君臣名分早定,打小他就是发号施令者,曹评等人对他的遵从敬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扭转过来。

所以扮作普通同窗是不可能的。

好在汇算科中有着不少“少东家+分店掌柜之子”的非常规型同窗,正好给他借来用用。

这个说法也很合理,折姓女子亦未生疑,嗯嗯几声作为回应。

只是接下来就转令人难捱的沉默,似乎是在纠结如何将所想诉诸于口。

直到水沸的铜壶发出欢快的响声。

赵昕手中很快多了一杯茶,茶色清亮,叶片正在缓缓舒展,明显是花了心思泡的,手艺也很不赖。

尔后才听到声音响起:“在下素闻综学学子以求真务实,经世致用为校训,今有一不情之请,还望赵相公能够听完。”

“小姐请说。”

“我折氏世代为国戍边,经年累月下来有不少伤残兵卒。家中为了安置他们,便在神龙山下置了两个庄子安顿他们。

“但彼处山高林密,他们又是使惯了刀枪的,于农事并不通晓,数年下来还是入不敷出。

“我本欲去综学中求几个农科的相公过来帮衬一二,但赵相公您想必也知道,农科的相公最是紧俏,一直请不到人。

“又想送几个庄上的适龄孩童入农科学习,只是一直考不中,真是把人也愁死。

“术业有专攻,我知各位相公都是汇算科的,未必清楚农事,只是想请诸位去教导那些孩子几天。

“我问过州中综学的夫子了。那些孩子都很机灵,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入学。

“束脩从优。”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说明她也知道能支撑起千里游学的家庭底子很厚,不差这几个钱。

但依旧说出来,表明是个立身很正的姑娘。

而且赵昕对她话中所说,安置折氏伤兵残卒的农庄相当感兴趣。

毕竟汉唐时所谓的良家子就是丰衣足食的小地主,可以换算成西方的骑士老爷。

自耕农虽然比不上小地主,但被聚合起来,且有着丰富的战阵经验,再加上三个男人在一块随机刷新出一个点子王的特性,可是分分钟能造反的。

但感兴趣归感兴趣,人设还是不能丢的。

他一个东京城的富少爷,因为地头蛇三言两语就忙不迭地答应,就算这姑娘年轻相信他,眼毒的老人也要给他扣上个居心不良的帽子,搞不好刚入人家地盘就被吊起来拷问了。

所以赵昕故意沉吟半晌,这才故作为难地说道:“不瞒小姐,小生此次前来府州并非如公凭上所言是游学探亲。”

“哦,此话何意?”

“小生家中因薄有财货,也算有几分门道,是故听说了一点朝廷欲对西北动兵的消息。

“家父想着相熟的叔伯前些年在韦州赚了不少,所以特地派小生前来府州打打前站。”

他这话一出,顿感身上压力骤减,那些原本虎视眈眈看着他的老护卫们收回目光。

中有一人瓮声瓮气道:“算你小子实诚。此事也无需小姐应承你。

“你若是帮得我们这一遭,翌日可来寻我,旁的说不上,军中粮、衣、油、铁的供应还是插得上几句嘴的。”

赵昕大吃一惊,钓板鲫钓上来头鳄鱼了是吧,这姑娘身边的一个护卫都对军需供应说得上话?

这姑娘真是折继闵的侄女,而不是亲闺女?

那还真是不去不行了。

有道是你有情,我有意,大家便有戏。三言两语谈妥之后,赵昕就用熟牛肉好好满足了一下口舌之欲,捎带着还喝了一碗味道很不错的酒。

收钱办事,世所固然,更何况还加酒加肉呢。

所以赵昕相当干脆地带着小伙伴们跟在了车队后边,充作护卫随行。

只是到了地方后见到的景象却十分出乎意料。

为了安他的心,那位折家姑娘一路上没少同他说那些老兵的好话,什么忠君爱国,奋勇杀敌,勤劳朴实,非常努力地与综学提倡的价值观对齐颗粒度。

就是在见到象征着农庄边界篱笆屋舍的时候非但没见到有人捧帚相迎,反而是听到庄中斥骂声不绝。

“你个狗日的,跟着综学里的相公看了几天就敢说自己会寻井眼了?照你的法子费死力打了五个眼,没得一个出水的。

“你还想要工钱,老子给你两刀要不要!畜生东西,讹到老子头上了!”

呃,气氛忽然有些许尴尬……

第99章 姑娘你谁?

如果再给这个尴尬的局面加上护卫纵马跃出,口中还大叫着‘驴入的老董,准是他又犯毛病。小姐在此稍待,我这就去把那老不死的抓起来军法从事’的后续,那就是地狱级别的社死,脚趾能瞬间抠出三室一厅。

赵昕耳力不错,听到马车中的呼吸都变浅了。

他两辈子加一块都算不上绅士,但除了对亲姐,也没有做出过非要把人惹哭的欠登行径,所以此时很有眼力见地离了马车,全当自己没了六识。

但是闭关,是需要条件的。外界不说保持安静,至少不能强行破门吧。

如今的赵昕明显没有这个条件。

那中年护卫说到做到,纵马去驰马归,唯一不同之处便是胳膊下夹了个人。

赵昕见在疾驰之下,被夹着的人手臂都被甩成一根煮熟的面条了,不免蹙眉。

然而离得近了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煮熟了的面条,而是空荡荡的袖管。

结合折家小姐方才对他说的话,不难推出此人是因战伤而截肢的。

事情真是变得愈发有趣起来。

受限于如今的医疗条件,哪怕赵昕已经大力推广综学,并对参军的医科学生极尽补贴之能事,一个指挥中也未必能找出一个正经八百接受过正统医疗培训的医士。

所谓的军中医士都是靠实践经验强堆,神经刀似的,一会好一会坏。

所以如果在战场上受了伤,军官还好,能分到一点有限的医疗资源,普通士兵就是互相拉扯,依靠自身免疫力和阎王爷较劲。

因此在战场上的救治优先级是轻伤军官>重伤军官>轻伤士卒>重伤士卒。

似这等需要截肢的伤,是妥妥的重伤,此人如今待在农庄中垦荒,那当初必定也不是军官,放在战场中属于最先被放弃的。

说句难听的话,找到能够截肢的大夫+后期养护花的医疗费、营养费,远远超出此人伤愈后能够创造的社会价值。

如果农庄中都是这种伤残度的老兵,他可以暂时放下这些人造反的担心,但转而要对折氏的忠诚度打上一个问号了。

搁这收买兵心呢?

好在最令赵昕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

随着中年护卫来了一个漂亮的勒马急停,作势将似块麻袋布的独臂干瘦老人高高举起,欲要往地下摔,前方紧接着又传来一大串杂乱、但能明显听出是求情的声音。

不用问,定是庄中居民跟着跑出来了。

赵昕的目光从跑在最前头的几个老人身上一一扫了过去。

跛足、断指、缺耳,还好还好,相比起面前这个都不算重伤。

至于缀在后头的那些个半大小子赵昕没放在心上,传宗接代,延续血脉属于如今社会的通行价值观。

而有了血脉后嗣就有了牵绊,去干斩头沥血买卖的几率

就小了许多。

但赵昕很快感觉到不对劲。

折家能为这些人延医问药、买田置产,看到入不敷出还把他给堵了来当先生,可谓是上心之至。

不夸张地说,折家的一些旁系子弟可能都没这个待遇,若是府州城破,这些人是能被折家托孤的。

可他看那个中年护卫的模样,妥妥的真摔啊。

旋即反应过来,好家伙,这就在给他卖好做人情的机会了?

丞相当年是怎么收蜀汉集团文臣武将之心的?

就是算准了二爷会放走曹操,故而先激二爷写下军令状,然后使得包括刘备在内的所有人齐齐求情,自觉欠下一条性命的二爷面对丞相时再也傲不起来了。

此种手段再次一等便是宋江喝骂李逵这个头号马仔,为新上山的头领撑面子、壮声势。

至于最次的即是他眼前这种,即兴发挥,还力求逼真,稍不注意就会玩脱。

虽然觉得眼前这出戏的手法极其粗糙,但看在事前无商量预演的份上,赵昕还是决定捏着鼻子陪着往下演。

“且慢!”赵昕听到自己的声音劈叉,十成十的“惊恐万状”。

护卫的抛掷动作立马停止,同时“满怀期冀”地看着他。

演技过于拙劣。

给出锐评的赵昕反躬自省,力争把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处理好。

“折小姐,事情全貌尚不知晓,何以行此重典?况且我听闻不过是些许斥骂,料其罪断不至此。而且他已脱了军籍,已经普通百姓,不可再用军法衡罪定刑。”

作为“花钱聘来的先生”,赵昕说话多少还是管点用的,马车内很快传出强压怒气的声音:“便依赵相公所言,敬叔,您先放了董五。

“然后有没有人同我说说,今番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要动起兵刃了?”

不是她小题大做,而是她太清楚这些叔伯的脾性了,说动刀子砍人,是真能砍的。

如今家中正值多事之秋,当家的伯父病重不能起身,朝廷又要对西夏动兵,实在是经不起任何一点风浪了。

回答她的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赵昕骑在马上看得分明,偶有几个年轻后生捱不住想要发声,又被周边人给狠狠按了下去。

这是有故事啊。

“好好好,都不说话。连我的话都不听,看来是我不配管你们了。”

这话下得有些重,独臂老人立马为自己申辩道:“三姑娘说哪里话,我们是什么心思,旁人不知,三姑娘您还不知么!”

“那就说出情由,我来断个是非曲直!”

结果又成闭了嘴的蚌壳。

看得作为旁观者的赵昕一阵心累。

看来这西北人的轴劲是一以贯之的。

赵昕还有事想要调查呢,于是施施然开口道:“折小姐何必拘泥于他们。

“您刚才也听到了,方才尚在争吵,如今也未见到有人出庄,想必那被骂的人如今应还在庄中。

“小生想他一定很愿意将来龙去脉都说出来,让折小姐您为他主持公道的。”

此言一出,那些方才还看他眼中带着感激的庄户们历史转为急冻模式,恨不得眼里发出刀来把他给扎死,搞得曹评他们下意识地围拢过来,想要把他给护在中间。

“也罢,敬叔,咱们去庄上。”

这句话宛如火星,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董姓独臂老汉发狂般喊道:“我们就是不愿成三姑娘您的负累!年年买粮,买布,买肉,花钱请先生,送娃子们去州里的学堂,是我们不争气……

“如今三姑娘您也到了年岁,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我们这些残废虽然老了,缺了点胳膊腿,但命还在,娃子们也大了,一定能养活自己。”

作壁上观的赵昕在一旁默默看戏,果然还是饱含了情感的戏精彩,看起来有意思。

完全没想到生活这场戏剧不讲逻辑,疯起来会开启无差别攻击模式。

也不知是哪个少年挑起头,指着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赵昕说道:“三姑娘,我们不要这些大头巾教!”

随即跟来的少年们一齐炸开了。

“对,不要大头巾教!又凶又恶,束脩还收那么老高!”

“根本不教真东西,只把咱们当猴耍!”

“傲气什么啊,鼻孔都长额头上去了,也改不了这些穷措大屡试不中。咱们头拱地,不信学不会!”

面对此情此景,赵昕只想表扬一句很有精神,然后把他们都揍一顿。

青春发育期的男孩们难免会生出天老大,我老二的狂妄自大心理。

但是不用慌,结结实实揍一顿让他们明白拳头硬才是真的硬就行了。

然而眼下这种情况,如此处理就落了下乘。

是故赵昕也来了一个漂亮的勒马急停,对着马车拱拱手道:“折小姐,看来庄中并不欢迎小生,小生还是去麟州,亦或者其它州府碰碰运气吧。”

在已经结成的松散利益联盟中,明显是这位折家小姐对他这个综学学子的需求更大,他大可以以退为进,把人设进一步立起来。

读书人嘛,尤其是未被社会毒打的富家公子哥,有点傲娇脾气是很正常的,对吧。

果然,适才还八风不动同老者斗气的折小姐立刻慌了,素手掀帘,露出一张写满焦急的脸:“赵相公且慢,家人无知,怠慢之处全由我一肩担之。敬叔,咱们快些入庄吧。”

生怕慢一句赵昕就要走。

惊鸿一瞥,赵昕还没咂摸出味来,但能明显听到那些紧盯着他的小子鼻息粗重了几分。

态度也从溅射伤害的淡淡厌恶,变为我誓杀汝的狂暴。

赵昕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青春期小子视为女神的姑娘被外来的鬼火黄毛给勾搭跑了。

而他就是那个“外来的鬼火黄毛”。

与“普通鬼火黄毛”到处都有人施展棒打鸳鸯手稍有不同。

他这个外来人要更好念经一些,能够跟在敬叔后边,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地从众多仇视

的眼光中穿过,顺带看着敬叔用鞭子管教一下最不听话的那几个杀鸡儆猴。

偏这个时期的少年人是属皮球的,越是拍打,就蹦得越高,亲近人的拍打还大概率能出开炸这个特殊事件。

赵昕只看这些少年的体格和衣着就能看出他们应是不缺米粮,足够温饱,超越当今世上九成以上的农人。

而带给他们这一切的,毫无疑问是这位折家的三姑娘。

恩人加女神,不炸不是人。

果然,行至半途,有一麦色皮肤的少年忽然暴起,冲他打出一拳。

“喂,那个东京城的大头巾,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赵昕就盼着这一手呢,不然他刚才的姿态不就白摆了吗。

他这么些年吃的苦可都算数的。

被曹佾打就算了,那是五代最后的兵油子们一齐喂出来的顶尖怪物,还能被你们这些个只有几手家传散式的乡野少年给欺负了?

要是有这种消息传到曹佾耳朵里,他可是会被往死里练的。

麦色少年骤然发怒出拳,看起来十分莽撞无脑,实则不然。

赵昕如今高坐马上,以步击马,是纯纯的劣势。当然如果是丈余身高得另外算。

但这个少年明显没有。

身高加臂长,顶天了够到赵昕胸口。

但以赵昕的目测,其人的拳头落点还是在他腰腹处,一个既能让人出丑,但又不足以致命的“安全地带”。

在敬叔大声喝止的声音中,赵昕双手如鹰爪状准确扣住少年手腕,然后向外一拧。

“哎呀!”麻筋被拿,麦色少年身子顿时软了半边,只是骨子里硬气让他只哼了半句就咬牙硬扛,但狰狞的表情与不断积聚的豆大汗珠都出卖了他。

“阿生哥。”

“三哥!”

“金子哥!”

这个敢于最先发难,被赵昕擒住后又引得众少年群情激愤的麦色少年果然不简单,甚至那位折家小姐都掀帘小小地查看情况后问了一句:“赵相公?”

赵昕笑意温和,偏腿下马,手上力道半点没收,迫使麦色少年不住地往后退。

同时扬声道:“折小姐,如过我所料不错,你请我来教的学生就是他们吧。

“这学生顽劣不听话,我这个做夫子的,多少得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何为尊师重道。”

马车里立刻没声了。

连独臂的董五与敬叔都退到一旁,展现出不干预的姿态。

不仅是看出赵昕动手有分寸,更因为赵昕话中表露出愿意履行前约继续当先生的意思。

既然是当先生,就没不动戒尺的。再说这后生娃脸看着嫩,身上功夫却俏,瞧着是个有本事能压住场子的。

猴崽子们皮糙肉厚,性子又燥得很,如果吃顿教训既能把人给留下来,又板正了性子,实在是双赢啊。

赵昕拍拍马,让马离开,配合着敬叔维持的秩序,形成了阻塞道路,一对二十余极有冲击力的画面。

眼看对面的人守规矩,没有一拥而上乱挥王八拳,赵昕也就一拉一推,把麦色少年送回属于他自己的国度。

然后单臂向前伸直,摊开手掌,掌心朝天,轻轻勾了勾。

历经时光验证过的经典动作自有其伟大性,几乎是在赵昕勾手的瞬间,就有两人一左一右冲出,朝他嗷嗷叫着扑来。

配合也很默契,一个手打上三路,一个脚踢下半身,三蹬两纵,眨眼就到了面前!

然后就是同时倒飞而出,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捂着腿在地上哼唧。

至于赵昕么,稳稳站在原地,连位置都没动过。

少年们囿于见识经验不足,看赵昕的目光都带上了惊恐。

这还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唯董五这些积年老卒看出一些端倪,毕竟两个人再怎么配合默契,也不是同手同脚,难免有时间差。

应是先抓攻上三路者之手,接力反推,然后再撤步躲开扫腿一击,转身借腰胯力量拧出一脚把下面那人给踢飞出去。

理论就是这么个理论,听起来十分简单,但想要做到可就极难了。

不仅要有绝佳的反应速度,能捕捉到轨迹,心理素质也要过硬,不然即便眼睛能跟上,心乱后动作也跟不上。

敬叔此时看赵昕的模样就像是见到了猎物的饿狼,但很快就回过神来,闷闷地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干,东京城的富少爷怎得也恁般鸟强!”

晏几道闻言开始十分自觉地给赵昕上补丁,顺带着阴阳怪气。

“那是,自太子殿下兴武举后,东京城中习武之风日盛一日。

“我家少东家天赋异禀,又得东家花重金从禁军中延聘名师教导,一身武艺在东城里面属这个。

“要不是东家子嗣不丰,早去参加武举,说不得如今已经做了你的上司嘞。”

敬叔是个粗豪的军汉,被晏几道三言两语挤兑得腮帮子直抖,但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极其傲娇地扭头轻哼一声,不搭理他了。

不止是敬叔,西北人的冷倔性格在少年们身上亦体现得尽致淋漓。

哪怕已经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了,但就是咬着牙,昂着头不肯认输。

几个领头的少年对视几眼,又有人出列说道:“拳脚幼童之戏,小技尔,没什么意思,咱们比兵刃如何?”

一边说,还一边用眼觑着赵昕腰间挂着的刀。

四周亦有少年趁势起哄:“就是,就是,比拳脚没意思,玩点刺激的。”

“从来只看秀才们佩剑,还没见过带刀的呢,也让我们开开眼呗。”

赵昕以手按刀,没有立刻说话。

眼睛一个个看过去,把起哄的人都给逼得没声了之后才慢悠悠说道:“剑者,君子武备。刀者,防卫锐器。我行远路,自是选择最灵便有利的刀。

“不过我这刀只斩奸人、恶人、佞人、贼人,你们不读诗书,不晓礼仪,只是顽愚,还不需我用刀。”

当然实际情况是他全身上下与身份最不匹配的就是腰间这把刀,作为东京综学冶炼科全体学生的心血之作,拔出来立刻就会露馅。

眼见得少年们三言两语被他激得怒火愈炽,赵昕干脆解了刀抛给曹评,大喇喇地说道:“你们若是想比兵器也行,但我只陪哨棍。”

所谓哨棍者,即在杆棍一段钻孔,挥舞时空气从孔中过,呼啸有声,音如口哨,故得此名。还可通过木孔绑缚刃具,例如柴刀,组成时下最为常见的朴刀,用于开山种田,狩猎野兽。

至于那无孔的,挥舞时发不出声音,被叫做闷棍。后世打闷棍之语,多是出自此种武器较之哨棍无声响,适合暗中偷袭。

农庄里自然不会缺这个玩意,两个少年跑离人群,不多时便抱回十来根木质、长短、粗细都不一的哨棍放在地上。

麦色少年率先说道:“你远来是客,莫说我等欺负了你,让你先挑。”

赵昕自然也不会虚客气,比较长短,又掂量轻重手感后,挑了一根几要齐眉的。

挥舞几下后,扎马步,压尾挑高,摆了一个典型的中平枪起手式。

本朝禁军只要训练到位,都学过一套太祖长拳,但赵昕身为皇室子弟,还学过一套密不外传的太祖棍法。

今天不打得这些小子满地滚,他就对不起太祖皇帝“一根棍棒等身齐,打得四百军州都姓赵”的赫赫威名。

看着少年们将剩下的棍棒全部挑尽,又要逐个上前叫阵,赵昕干脆说道:“别麻烦了,一起上吧。”

这句话嘲讽效果拔群,话音方落,赵昕顿陷乱战之中。

有道是枪棒不分家,如今的赵昕使棍,接战之初却用枪理,把个棍头摇得如天花乱坠,戳、点、扎,一气就扫了三个下去。

唬得众人连忙变招,欲以军中结阵之法,集合众人之力锁住他这杆如毒蛇乱咬的“枪”,他却又换了路数,用棍打

两头,进退自如,打得他们首尾不能相顾,更不用说变招了,只能胡乱招架。

“不遵号令,当罚。”

“好勇斗狠,当罚。”

“欺师灭祖,当罚。”

“知错不改,当罚。”

“自视甚高,不听劝告,当罚。”

赵昕每说一句就会有人被他打出圈外,起身不能。等着几条罪状说完,特意被清出的比斗圈内就只有他一人还站着。

他走到再度倒地的麦色少年跟前,见到他眼中的畏惧,用棍戳了戳他的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直吸气才说道:“记好了,我是受你家小姐之托,来给你们当先生的。

“明日辰正,你带着所有该读书的人到学堂里等我。少一个,我就再打你一顿。”

麦色少年听了他的威胁,忍不住抖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道:“他们逃学,缘何要打我!”

赵昕点点他:“因为你是头,当头就得担责,明白么?不明白也没关系,无非是多打你几顿让我松散筋骨。

“还愣着干什么?我只使了三分力,你们就想赖在这睡觉不成?赶紧滚起来,莫要挡了道路。”

于是这些庄户人家便见到自家往常倔得不能再倔的儿子居然听话服管了。

有能力的就自己双手撑地勉强站起来,怕苦怕疼的被小伙伴齐心协力地薅起来,乖顺得如同羊羔子站齐齐退到道路两旁。

搞得独臂董老头眼中异彩连连,都悄摸溜到马车旁边,问能不能把赵昕留长一些,捎带着当个枪棒师傅了。

把缀在后头的赵克城惹得一直笑。

他家殿下可是训武进士、积年的兵油子都训得滴溜转,就这么些个半大孩子还不是手拿把掐,也值当说一回。

不过展露实力到底是有好处的,在赵昕提出要去看看那几口费了牛劲钻出来,却不见半滴水的井眼时,独臂董五很快就答应了。

其实早在听到这件事时赵昕就感到奇怪了,府州城面朝黄河,神龙山的草木看起来也算得上繁茂,地下必不会缺少水系。

而能被请来打井眼的,哪怕是偷学到一招半式,也应有些灵验。

至不济运气得要不错,瞎猫碰死耗子碰出了成功先例,这才有继续在十里八乡接活的资本。

五个井眼全打废了,着实有些邪门。

董老头心里也是梗着一口气,仅有的一只胳膊指天画地,连绵不绝道:“还得是赵相公您这种东京城来的有本事,一下就把我们家那些皮猴子给收拾服帖了。

“就求求您再显威灵,帮忙看看这井吧。好不容易垦出来的田,可不能因为没水又给荒了啊。

“这要是有了井,浇水就快许多,也不怕旱了。要不然要还是像开荒时去后山的小河里挑水,那把肩膀头子磨平了也种不出庄稼啊。”

面对着老人的车轱辘话,赵昕只是好脾气的应承着,竟然未觉身后已然有人在悄咪咪打量他。

等到了最近的一处井眼,赵昕蹲下去看了看井口一圈的情况,情不自禁出声道:“这不应该啊。”

“赵相公,这怎么不应该了?”

“董翁且看,这刨出来的土和口子四周还可见草根。三岁幼童亦知,这草木无水不活,即生草木,其下必有水才对。”

旁边立时有个大号的“蚕宝宝”蛄蛹起来,附和道:“就是就是,这位相公说得在理,我平素找井眼便是如此行事。偏你董独臂不知晓好歹,还……哎呦!”

董五若无其事收回脚,又用眼神示意左右乡人把这人嘴给堵起来,这才一脸憨实地对赵昕道:“这泼才好生无礼,没吓到赵相公您吧?”

赵昕眨眨眼,把那句再无礼可怕都比你纯良的话憋回去变成腹诽。

还是那句话,收了钱的。

赵昕在井口反复看了几遍后也没觉察出不对劲,于是决定下去看看。

毫无意外地被拦了。

“少东家,不可亲身犯险啊。这要是……我们如何向东家交代。”

赵昕满不在乎地往腰上系着绳索,更衬得他身板挺直,肩宽腰细,如劲松翠竹。

“屁话,就一小土坑,能有什么危险。它要是危险,挖的时候就该塌了。你们若是不放心,亲自给我拉绳子就好。

“再说你们几个谁能有我闲,真去农科蹭过课的?”

其实赵昕并没有去农科蹭过课,但自打沈括冒出头来后,他就指使人编农书去了。

出京前沈括刚刚把初稿交给他过目,他顺带着用系统拓印了一份,遇到不懂的就开始翻,所以一路上就显得比其他人要专业得多。

曹评等人无法,只得亲自牵了绳,千叮咛万嘱咐。

“少东家,这是探路用的气死风灯,咱们上边虽然会滴水下去,可您也别大意。

“下去的时候先试一试,若是见火灭了就赶紧拉绳,我们把你扯上来,千万不可逞强啊。”

“知道知道。”赵昕端着油灯,被曹评等人小心翼翼放了下去。

赵昕是个珍惜生命的好孩子,曹评等人更是经不起他出任何差错,两者叠加之下,这放绳的速度就异乎寻常的慢,所以赵昕反而发现了一些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虽然两旁井壁上一直都能见到草根,但东面残余的草根瞧着似乎要比西面粗一些。

“停一下!”赵昕对着上面大声示意,然后从腰间抽出小锹,先给自己挖了两个能够落脚的凹坑,然后顺着那明显瞧着要粗一截的草根走势挖了过去。

干活总是不记时辰的,听着井下沙沙的刨土声,曹评都觉得心里憋得慌。

他家殿下哪里要做这种活!

好在很快被抚平了。

“劳驾相问,赵相公喜欢喝什么?喜欢吃什么也行。他在井下辛苦,我身为地主,想尽一份心意。”

赵昕被扯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被土迷了眼睛,连天空看着都灰扑扑的。

结果打眼一瞧,好么,太阳都快落山了。

干脆闭着眼睛晃脑袋上的沙土,双臂张开撑着井口说道:“这地方的确有水,就是位置偏了点。从这往东,再去个两丈地,还打这么深,保管能出水。”

正说着呢,唇边忽然感觉到瓷器的凉意。

他还以为是曹评他们递过来的,不客气地就着碗喝了一口。

结果,甜的!

是小糖水!还加了红枣那种!

那他就不客气了!

总之等赵昕的兴奋信号消退,他已经把整碗糖水都喝了个干净,还觉得没喝够,意犹未尽地咂吧了两下嘴。

人在大口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后脑子清醒不少,回过味来。

这不对啊!就曹评他们那几个神经比钢筋粗的货色,能给他整碗糖水喝就算超常发挥了,哪会贴心到加红枣啊。

哦,好像还有点蜂蜜味。

正要抬头去看时,一方素帕又落到了脸上。

赵昕下意识伸手按住,开始擦去脸上的泥。

结果这越擦就越不对劲,用丝绢手帕也就算了,怎么还有点香气呢。

他决然不信曹评会舍得把自家大姐送的手帕贡献出来给他用。

赵昕后知后觉地把手帕往下一抹,抬眼一看。

不是,姑娘你谁?

嘶,这姑娘有点子好看诶。

从前也没人告诉他夕阳下看姑娘会觉得更好看啊。

第100章 执

翌日,赵昕是捂着脑袋勉强从床上翻起来的。

“嘶——”脑袋,尤其是太阳穴处针扎一般疼,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其中冒出来。

哪怕以赵昕这肉蛋奶不缺,还自幼锻炼的年轻体魄,经历一场大醉后也是难受非常。

得亏昨日已是将胃中食物吐干净了,不然这难受的还得添上一个肚子。

只能说还得是小作坊,有猛料是真下啊。不到一坛的村酿,硬是把他给放翻了。

事情是这么回事,昨日赵昕给出新的井眼位置后,这个以老兵为主的农庄便在他面前展现出了何谓退伍不褪色,令行禁止,纪律严明。

庄中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掘井,妇女和老人做饭,半大小子负责运送食盒。

点着篝火也要开干。

也是天公作美,在赵昕所选的新位置上不过掘了一丈多深,就发现了湿润的泥土,表明他们这回的确是挖到水脉上了。

经历反复失望后突然迎来了希望,就好比将弓张到极致后箭矢离弦还正中靶心。

没说的,摆酒庆贺,把之前专门囤的,为打井成功庆贺的酒通通摆出来!

作为定下正确井眼的人,赵昕成了这场庆功宴中绝对的主角。

哪怕赵昕反复将自己的这次的行为推到巧合和运气上,打心眼里高兴的庄户人家们都只会回他一句话“赵相公着实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我先干为敬。您要是瞧得上我,那就请满饮此碗。”

一通车轮战

下来,别说赵昕这连自己带伴读只有七个人,就是七十个,也未必够这些军营中的老酒鬼们消遣的。

所以撞上这种阵仗的赵昕两辈子头一次喝得烂醉如泥,不仅伸不直舌头,就连自己怎么到这床榻上的记忆都遗失了。

好在他和几个伴读都是能守住嘴巴的,喝醉了只需睡觉,倒不用担心失言惹出旁的事端来。

不过灌醉他的虽是以独臂董五为首的一众退伍老兵,但赵昕认定的罪魁祸首却是那位大眼睛的折三姑娘。

若没有那位姑娘带头向他敬酒祝词,他又碍不过男人那点虚荣心一饮而尽,董五他们是绝没有来和他这位东京城富少爷套近乎的胆子。

说起来那位折三姑娘长相看起来相当文静无害,话也不多,可喝起酒来却是用海碗,还是一口闷,甚至喝完了翻碗向他示意,反差属实是有些大。

东京城里绝养不出这样的姑娘,可能也只有府州这种边州……

赵昕晃晃脑袋,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赶出去,同时单臂撑着床沿起身,捎带着把被踢到地上的薄被捡起来,重新盖回睡得四仰八叉的赵克坚身上。

打小的睡相差,已经没救了。

将来成婚了指不定能把媳妇给蹬下床。

不过也可能是被媳妇蹬下床。

幸好自己睡相一贯板正。

赵昕腹诽着赵克坚,脸上露出笑意。

然后表情就僵住了。

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想法,所以他刚刚到底是因为什么想到了这个……

有位爱情哲人,也就是他的大学室友曾说过,越是压抑的,越是反弹。

同时也说过,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赵昕承认,他为昨日夕阳下的一面动心了,大脑在自发运转下已经开始幻想婚后生活。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爱情,离谈婚论嫁更是离着十万八千里。

况且如今无人可以擅自决定他的婚事虽为真,然而以他身处的位置,注定了他的婚事会掺杂极其繁多的考量。

想要仅有爱情,是非常困难,甚至可以说是难如登天的。

可若说那一瞬心动只是因为美色当前,那也不对。

自打这具身体成熟之后,从垂拱殿、坤宁殿再到生母,都是变着法地往他身边塞人,想要他尽早为已经两代单传的皇室开枝散叶。

说得不客气点,他最近这一年见到的美人种类,已经比无良爹一辈子见得都多了。

毕竟他爹的爱好向来专一。

可他在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后别说是心动,甚至隐有厌恶。

不是被抹去了灵魂与思想,空留名为贤良淑德的躯壳,就是试图窥探出他的喜好,然后曲意逢迎。

赵昕当前唯一可以肯定的他那一瞬间的心动绝非青春期的荷尔蒙悸动,而是那位折三姑娘身上的确有着吸引他的东西。

还是那位爱情哲人说的话,如果你想要答案,那就勇敢地去探索。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面对失败的勇气都没有。

要不然就试试?

赵昕忽然感觉到有种陌生的熟悉在萌发。

不过手段必须得隐蔽,毕竟如今的时代风气和舆论是全面倒向男子的。

稍有不慎,那位折三姑娘就得被锁在深深宫廷中了。

屋里没有任何可以告知时间的物事,赵昕用清水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就推门而出,准备通过太阳大致判断一下。

昨日可是说了辰正去授课的,别学生一个不落,他这个夫子缺席,那乐子可就大了。

结果一推门就见到红玉带着四个小丫头端着一大堆东西在外边等候。

铜盆、毛巾、皂角、牙刷、青盐这些洗漱用具他都能理解,但那个锅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的确有些饿了,但那个锅看起来够六七个人吃啊。

红玉是个机灵丫头,不等赵昕发问就主动说道:“我家姑娘吩咐,说诸位相公都是东京城人,见过大世面,来咱们庄上又帮了大忙,一定要招待好了。

“只是乡下地方,时间仓促来不及,只置办了这些东西,望诸位相公莫要嫌弃简陋,暂且将就一二。”

“不会不会,这已经极好了,有劳你家姑娘费心。”

“还有这一锅是小米粥,最是养胃。几位相公昨日都多饮了些,务必要吃点。”

“一定一定。”

红玉说完就带着丫鬟们进入屋中,把带来的东西有条不紊地放在外间,那行云流水的架势把赵昕看得一愣一愣的。

感觉他在这有点多余了啊。

及至红玉收拾完准备走人时才想起自己还有事没问。

“红玉姑娘且慢,这教学之事小生尚一无所知,还想请教你家姑娘一番,不知你家姑娘何时有暇?”

红玉有片刻的沉默。

最终把“姑娘吩咐,昨夜庄中大庆,醉酒者众,几位相公又是远道而来,教学之事就延到下午”的官方回答换成了充满私心的“姑娘此时在后山上,能与赵相公您相商”。

如今虽未探出这位赵相公的底子,但昨夜唯独对姑娘的敬酒从不推拒,喝到眼睛发蒙,脚步漂浮都要继续喝的行为做不得假。

正好这庄上都是自己人,试试也无妨,说不定能破局呢。

赵昕哪里知道红玉心中的弯弯绕绕,确定好方向路径,又拜托她去私塾中说声授课推迟一日,这才佩了刀往后山上去。

不知是不是昨夜整个庄子都在狂欢的缘故,赵昕在前往后山的途中竟然一个人都没遇到。

说好的后山小河是庄上的水源呢?都不来打水的吗!

好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十分醒目,而且两旁干干净净,连一颗杂草都没看见,显然是有人做了精心打理。

赵昕挠了挠额头,总觉得有些古怪,奈何脑子还没从酒精里挣脱出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抛诸脑后,径直拾阶而上。

一路赏花观景,听鸟叫虫鸣,倒也怡然自得。

山风徐来,吹动衣袂,天高云阔,心绪渐开,让赵昕竟生出几分不知今夕何夕,只想闭目休憩,再好好睡上一觉的念头。

可惜啊,他的人生字典中早没有休息二字,浮生半日闲更是梦都梦不到。

就连遇到了动心的姑娘,也得在心中反复地权衡利弊,并盘算如何在不影响原定安排的情况下榨出时间,不着痕迹地试探人家心意。

他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不知不觉间变成曾经的自己最为讨厌的模样了?

抠抠搜搜,忒不爽利。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还是说这是为帝为君者的必由之路,身怀公而忘私,舍小家顾大家?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然后注定成为孤家寡人?

虽然在这世上他本就没几个亲人……

真是个复杂的问题,让人光是想想就生出了摆烂的心思呢。

这些因为酒精催发出的,种种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凶猛且迅疾的包围了他。

这些情绪以酒精汇聚始,自然以酒精散去终。

赵昕脑中一团乱麻,只能浑浑噩噩地顺着身体本能向上走,全然不觉自己已经快到山顶。

“什么人?!”随怒叱而来的是三道寒芒。

赵昕看得分明,是三柄小飞刀,分别冲着他的眉心、胸口、下|阴处扎来,顿时激出一身白毛汗。

哪里还顾得上心中那点情绪,紧急单手撑地,抱腿缩颈打了一个左滚翻,险之又险的避开了三把飞刀。

心有余悸地抬头,见到的便是熟悉的面容,但打扮气质已经截然不同。

一身孝服,美目含煞。

因目光太过锐利,赵昕不得已偏开眼,依稀透过瘦削的背影看到了几个字:“亡母……之墓,孝女折璇立。”

原来她叫折璇啊,赵昕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