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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白日有时(六)

有湿润的水滴落在脸上。

世事无常。朱四突然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个词的意思。

明明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计算过, 北海世家、大乘大能、遗族……甚至沐时云都可能会突然出手,与青玄海为敌——身为化神修士。

难道就真的没有后手, 会乖乖献上自己的太阳骨, 自断道基?

当然,朱四认为后者是可以避免的。只要萧尧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遗族和沐时云不会轻易插手北海与青玄海的纷争。

——是的,「计划」。一切本来就是一个骗局。那张以「太阳骨」为药引的丹方到底存不存在,朱四不清楚, 但他知道, 萧尧真的想要的「药引」, 是北海诸世家、乃至那位大乘修士的鲜血!

所谓的以太阳遗骨炼丹,本就是一个谎言,一个用来蒙蔽北海诸世家、让他们齐聚青玄海的谎言。

萧尧欲用这个谎言来将北海世家一网打尽,以他们的性命来成就自己的「杀」道, 突破大乘!

这个计划听起来大胆而狂妄, 却是萧尧一贯的作风,也是朱四最佩服萧尧的地方——这个男人似乎从来感觉不到畏惧,有一种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气魄, 在元婴时就敢与化神为敌,到了化神, 又敢把大乘当做踏脚石, 进行一场疯狂的豪赌。

只是,本该只有青玄海和北海世家双方下场的赌局, 因着萧尧的执念, 将沐时云硬生生扯进了这个局里, 由此增添了遗族这个变数。

遗族看似已经没落, 除了沐时云外再无化神,可他们生来自有神通,实力远超同阶人类修士,沐时云和白道人被抓后,就青玄海的情报网显示,几天来有不少遗族潜伏进了青玄海境内。

作为局外人,朱四看得清楚而无奈:说恨吧,萧尧不肯杀他师尊,说在意吧,又不肯和他师尊就势和解,宁肯就这样彼此折磨,一个人扛着北海世家和遗族的攻击——朱四甚至猜过,到了混战开始的时候。

说不定沐时云有办法解除身上禁锢,然后转身给萧尧来上那么一下……

可千猜万想,做了无数预案,朱四都没有想过,按常理绝不会甘愿献上太阳骨的沉昼山主居然就那么跳了地火海——他竟早有厌世之心!

连空气在那一瞬似乎都凝固了,时间漫长得让人无法忍受,又似乎只在眨眼之间——

“沐时云——”

只听一声愤怒的嘶哑怒吼,下一秒,朱四看见自家尊上也毫不犹豫地追着那道紫色身影,消失在地火海之中。

“呃……”朱四惊呆了。

“呃……”被遗族同伴救出来后埋伏在暗地里的白道人惊呆了。

“呃……”北海世家修士们惊呆了。

“呃……”就连那位见多识广的大乘修士都滞了半息。

一惊之后,大家反应各不相同。朱四脸色发灰,第一个念头是:完蛋,尊主跑了,谁来对付那位大乘大能?

白道人面色难看,意识什么似的想要冲过去,被身侧同伴死死拉住:“等等,等等!那青玄之主是地火海的主人,他进去自然毫发无伤,你虽然是凤凰血脉,但冲进地火海里也只能被烧成一把灰!你的命虽然不重要,但死前好歹把你的心头血留下来!”

“呃……”至于北海世家和大乘大能,回神后第一反应是狐疑:萧尧又想搞什么鬼?

大乘大能见多识广,很快想到,莫非那萧尧已经将地火彻底炼化了?被炼化后的地火不会攻击其主人,看来萧尧是想要躲在地火海里不受干扰地将破境丹炼成!哼,这小子实在狡猾如斯!

不过……他捋了捋胡须,露出一个微笑:大乘期的威能,不是化神可以想象的,况且他灵基属水,天生克火,在地火海里呆上几天还是不难的!

打定主意,他传音给北海修士,令他们对付其他青玄海修士,趁机将青玄海拿下,他自己则袍袖一挥,往地火海冲去。

转眼之间,地火海里就下饺子般跳了三个人。

朱四:“……”

地火海外,混战一触即发;地火海内,安静得诡异。

没有进过地火海的人大概永远无法想象那种感受。

地火号称焚尽万物,但气温高到了极致,人却感受不到痛苦。

沐时云在下坠。

热,似乎很热,又似乎一切的触觉、嗅觉都在消失。

他睁着眼睛,感觉全身每一寸血液似乎都被火焰覆盖,每一次呼吸间,名为「沐时云」的存在都在被火焰吸收、蒸发。

888在惊恐地尖叫:“啊啊啊救命——”

沐时云唇上却在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淡而纯粹的微笑。

随即他的微笑凝固了。

因为有一个黑色的身影,破开了重重红焰,出现在了他最不该在的地方。

沐时云从未怀疑过萧尧的「计划」。因为那张丹方,本就是太阳一族的遗产,沉昼山上的珍藏。

萧尧的冷酷,甚至让他感到一丝欣慰。

在这世上,不冷酷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曾经沐时云有多么坚定地捍卫自己的生命,后来就有多么厌倦自己的生命。所以他很清楚,萧尧不需要多余的感情,尤其是对他的感情,他只需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不要像他一样。

可偏偏,萧尧出现在这了这里。

作为修真界唯二知晓那张丹方的人,沐时云不会和那位大乘大能一样,觉得萧尧是为了躲在地火海里炼丹。

「太阳骨」作为最后一味药引,投入地火海之后再引入天地灵气,地火海会自动闭合,成为真正牢不可破的「丹炉」,直至丹成。而炼丹者出现在地火海里,会导致「丹炉」内灵气失衡,无法闭合,这一炉丹就算是毁了。

沐时云心底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即使是作为任务者「沐之」的部分,他其实也并不希望萧尧出现在这里。

沐时云不想活了,「沐之」却留有其他的后手。

“沐时云——”极度惊怒的声音越来越近,一只手在重重火焰里紧紧抓住了沐时云的手腕,随即一顿。

本来柔韧到刀剑不穿的皮肤,此刻仅仅是被攥住,就霎时皲裂脱落,在火焰中呈现出金红色的太阳血眨眼间被蒸发,肉块簌簌而落,只留下可怖惨白的一截骨头。

“呃……”沐时云的眼睛是被灼烧得最厉害的部位之一,他只能分辨出这个身影是萧尧,却看不清萧尧脸上的神情。

他只能感觉到,短暂的僵硬后,那个身影猛地扑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隔开了所有地火的侵袭。

有湿润的水滴落在脸上,但因为蒸发得太快,仿佛只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不知道零点前能不能赶上,赶不上就明早来看吧,啾咪——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白日有时(七)

同生同死,谁也不能抛下谁。

灵光闪烁, 来自地火主人的灵力无声地将火焰的侵蚀抵挡在外。

充沛得仿佛无穷无尽的灵力不断地朝沐时云的经脉中输送,却几乎不见成效。

萧尧凝滞了一瞬,才意识到沐时云体内的禁锢还未解除, 脸色顿时看起来比沐时云还要难看。

等到他发着抖的手勉强稳定下来, 将灵力禁锢一一消除,又重新输入灵力帮沐时云恢复,才发现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萧尧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厉害, 只能庆幸没有像年少那样带上哭腔, 否则就太丢脸了。

“我在想,”沐时云说,“如果这是一场梦,一定是噩梦。”

萧尧的脸色瞬时难看到极点:“你就这么想死?”

“我不死,你要怎么破境呢?”沐时云慢悠悠地笑起来, 眉眼间带着点懒倦和讽意,“况且我挖了你的灵基,本就该偿还,不是么?”

“难道你想说, 你全是为了我?”萧尧眼底愤怒的光亮几乎能令人感到灼伤的痛楚,“我就这么废物, 不靠那个见鬼的破境丹就突破不了大乘了, 是吗,师尊?”

“沐时云, 到底是因为我, 还是因为你自己想死, 你自己心里清楚。”萧尧咬牙切齿, 每个字都阴森森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令人去沉昼山看过,那颗蛋碎了,是不是?怎么,你那个废物小情人死了,你就不想活了?”

沐时云凝视他,眸光有一瞬间非常奇异,最终又归于漠然,轻轻道:“你就当做是这样好了。”

萧尧手掌猛地攥紧,指尖陷入肉里也犹然不觉。

沉昼山的禁地里,一直有一颗蛋。那颗蛋属于太阳一族,奇怪的地方却在,明明从大小和花纹来看,蛋早已成熟。

如果有生命存在也早就孵出来了,它却一直没有破壳,甚至每一年都需要非常珍贵的资源蕴养。

直到后来,萧尧才知道,这是太阳一族的秘法之一,可以用保存完好的蛋壳来蕴养死去同族的神魂,使其有机会重返人间。

沐时云一直在做的,就是蕴养那个和萧尧容貌一模一样的少年的神魂。

知道真相的时候,萧尧几乎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曾经那么得意于沐时云对他的特别——沐时云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一向懒怠于尘世交际,就算是同为遗族血裔也未必能得他多一个眼神。

可这样的沐时云,却会为了庇护他而应下和北海世家整整十天十夜的比斗,会为了替他重筑被北海世家废掉的灵基而走遍大陆,会因为他一句不经意的羡慕而特意来接他……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独一无二。

可原来,沐时云不是不在意遗族同伴,而是他只在意太阳血裔;他对他那么特别,也只是因为他像极了那个少年,并且可以为那个少年重返人间提供灵基。

有时候,萧尧会想,如果他们只是单纯的师徒就好了——沐时云帮他重筑过一次灵基,而后只当他还给他,从此一刀两断,两不相欠。

可偏偏,有的人一遇上,就是刻骨铭心,何况是在那么荒芜的少年时期,跌跌撞撞,遇见那一抹华色,从此心甘情愿跌落命运的指掌之中,再也无法翻身。

有多爱,就有多恨;有多么缠绵的过往,就有多么刻骨的伤痕。

无法释然,无法和解,也……无法放下。

“我不会让你死的,”萧尧听见自己冷冰冰的嗓音,“我不允许。沐时云,你欠我的永远还不清——”

他们注定要纠缠下去,同生同死,谁也不能抛下谁。

沐时云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萧尧已经猛地看向某个方向,然后露出一个充满嗜血戾气的笑容。

“终于来了……沐时云,你就好好看看,我到底能不能靠自己突破大乘!”

他抬手,突然撕下自己另一边的手臂,鲜血溅了沐时云一身,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血雾。

沐时云尚且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尧把那只断手扔进他的怀里,然后大踏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火焰重新吞没了他,却像是忌惮着什么,只敢环绕在他周围,没有侵入血雾的范围。

一切归于短暂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萧尧(愤怒咆哮):你是不是因为你那个小情人想死?

沐时云(心里非常费解):这就是恋爱脑吗?好吧,正好懒得想理由。

第73章

白日有时(八)

他就这么急着离开吗?

地火深处, 一片寂静。

一截断肢源源不断地制造出血雾,将沐时云与重重火焰隔开。重新恢复灵力运转的身体自动修复起各处损伤,来自灵魂深处的倦意却让那双眼睛无可抑制地阖上。

沐时云的身体陷入了沉睡。当然, 即使他依然清醒着, 也暂时无法摆脱眼下的境况在地火海中行走——血雾既是保护,也是禁锢。

888到现在还是有些懵。

或者说,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 它就几乎没有看懂过沐时云的选择。

“宿、宿主,这应该都是你算好的吧?”终于忍不住了, 888干巴巴地问道,“你应该是早就算到了萧尧会来救你……没错, 这样你们就可以顺势和好了!”

总不能是宿主真的想死吧?他要是死了,任务肯定会失败的呀!这么多年不就等于在做白用功吗?

当然,即使眼下的境况真的是宿主计划的一部分,888也看不懂他到底想干嘛。在这个世界,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让萧尧臣服于天道」, 附加任务是「治愈萧尧」。

没有时间限制、身份随意选择、报酬十分优越,但一旦了解了这个世界的任务背景,所有任务者都会骂一声「坑爹」——

任务目标「萧尧」和「天道」, 根本就是无法共存的关系,更别说让前者向后者臣服了, 能活到最后打出结局的任务者, 几乎无不是眼睁睁看着萧尧把天道杀穿,世界天崩地裂, 任务game over。

总之, 它能长期在高危难度榜上位列第一, 不是没有理由的。

888想着想着, 反倒自己把自己说服了:这种难度的任务,还是上面强制分派下来的,宿主不耐烦了想跑路不也很正常吗?总比继续待在这里浪费时间好!

它忽略了自己心底那一点怪异的情绪——来自于前几个世界对沐时云的了解——转而认真地提出建议:“要是宿主想脱离世界的话,不然你现在重新再死一次?说不定还能赶上年终晚会呢!”

“听起来不错。”沐时云说。

不知道是不是沉浸在这个世界的人设里太久了,他说话时尾音总是不自觉微微上扬,华丽的声线中仿佛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又显出一点漫不经心的讥诮,让人愈发分不清他的情绪。

888就曾经听他用这种语气把少年萧尧气哭过很多次。它一度觉得,如果不是沐时云长得实在太好,单是这种语气,就足够他被人套很多次麻袋。

“呃……是不是还有个「但是」?”888试探着问。其实它最不理解的,就是沐时云几乎完全放过了最好的洗脑时机——萧尧的少年时代。人的少年时期是三观形成的重要阶段,但是那时候,沐时云虽然收了萧尧为徒,却几乎都是放养,别说给任务目标洗脑让他对天道产生好感了,根本是连提都没提过「天道」两个字。

沐时云真的想做这个任务吗?这是888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疑问。

“但是……”沐时云慢条斯理说,“我现在自杀,萧尧对面的大乘老怪说不定会高兴到去我坟前上花。”

血雾是保护,是禁锢,也是监视。更别说地火海本就是萧尧亲手炼化之物,沐时云死了,萧尧绝对是第一个发现的。

而高阶修士之争,最忌讳的就是分心。

沐时云想死,却不想带着萧尧一起死,萧尧一死,他的计划才是彻底地崩盘了。

888下意识道:“可是萧尧气运那么强,一直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这次也肯定能把那个大乘期干掉的——”

说到最后,它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被噎住了。

沐时云笑了起来:“想杀大乘,非得同为大乘不可。萧尧自信,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肯定能在战斗中破境;可你我都知道,我不死,他是无论如何突破不了大乘的。”

越往下说,他的嗓音越显得轻柔淡漠,到最后,便全然只剩下冷酷。

“他还是太年轻了。”

地火海另一片区域,此刻波浪滔天,动静惊人。

来自于两位修真界顶尖修士的战斗,如果不是身处于地火海这样特殊的地方,连天地都会因此而被勾连出异象。

大乘修者身形狼狈,充满忌惮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萧尧。明明只是个化神期,却能凭借地火海将他压制到如此地步,如果真让他破了境,那……

这么一想,他出手越发狠戾起来,几乎有倾尽全力的架势。而萧尧张狂一笑,迎面与他刀锋相对,身上战意愈发澎湃。

越是身处逆境,才越能激发出自身的潜力!

隐隐地,萧尧已经能感受到自己离那层境界越来越近,只差薄薄一张纸的距离就能打破。可突然,他气息一窒,手上剑光也慢了一瞬。

师尊驱散了血雾。这么短的时间,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吗?他就这么急着离开吗?在他心里,萧尧是否根本不值得信任?

思绪流转只有极短的一刹那,大乘修士却绝不会放过萧尧的这一瞬失误,突然出现的刀锋猛地刺入了萧尧的胸膛,血液霎时飞溅。

萧尧的神情阴沉冷漠,他新长出来的左手握住刀锋,另一只手同时挥出剑光。

与此同时,大乘修士脸上一变,连连避开数步,朝身后抛出一击——那里有一道同样凌厉至极的攻击朝他袭来!

萧尧抬眸望去,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隙。

黑发垂落,紫衣雍容,那双美丽而轻慢的眼睛没有看向萧尧,而是落在大乘修士的方向。

“大乘之威,我也很想讨教一二。”沐时云微笑说。

下一瞬,他掌心白光亮起,不躲不避,径自迎上了来自大乘期威能可怖的这一击!

轰地一声,整个地火海似乎都因此而震动起来。

沐时云被逼得后退半步,脸色似乎有瞬间苍白,面孔上笑意却愈胜,近乎到了肆意的地步,美丽得超脱尘世的面容在此刻显出一种格外惊心动魄的艳色。

大乘修士却无心欣赏,他正在心中怒骂:他就知道这太阳血裔莫名其妙地跳地火海果然有问题!他们这是早就计划好来算计他啊!

不可避免地,他心里产生了一丝退缩之意。萧尧身上即将突破的气息,他自然也有察觉。

但他同样在赌,是自己雷霆万钧地杀掉这小子比较快,还是萧尧踩着他突破大乘的速度比较快——现在有沉昼山主在,他固然不惧这两个人联手,但想尽快干掉萧尧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和他们纠缠下去?白白给萧尧那小子喂招当踏脚石——

“沉昼山主,想讨教,等你何时突破了大乘再说!萧家小子,你也别猖狂,我北海世家有的是人在!”桀桀冷笑着放了狠话,大乘修士一转身,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他跑了。

萧尧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伸手握住长剑,身影一动便想要去追。

但沐时云却已经来到他身后。

他伸出手,突然攥了一下萧尧新生的左手。

很轻的力度,却让萧尧瞬间僵在原地,被触碰的肌肤几乎立刻就涌起了滚烫的热度。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头僵硬地向后看去。

沐时云对他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随即咳出一口血,无声地闭上眼,向后倒去。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白日有时(九)

“我和师尊,可不只是师徒的关系……”

地火海外, 青玄崖畔,一场混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青玄海和北海世家的这一战,即使不见了领头人的身影, 也不影响双方倾其所有, 不死不休——青玄海占据了北海的核心位置,早已是北海世家的心腹之患;而青玄海在萧尧到来之前就曾被北海世家奴役多年,仇恨已经无法熄灭。

但是……

“你打我干什么?北海世家连盟友都要偷袭吗?”躲开迎面而来的来自某北海世家修士的袭击, 白道人愤怒地嚷嚷道。

那北海修士冷笑数声:“还装?你们遗族只怕早就和青玄海狼狈为奸,要算计我等了吧?真是卑鄙无耻!”

说着, 又是几道毫不客气的攻击。

白道人想起北海世家这些年做过的腌臜事儿, 一边心说论卑鄙无耻恐怕你们北海世家才是祖宗, 一边又不由被怼得有些哑口无言。

原本遗族和北海世家约定在先,会站在他们这一方帮忙出力,目的自然是浑水摸鱼救出沐时云;谁知道沐时云转头轻描淡写跳了地火海,遗族懵逼的同时, 也确实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计划。

要说他们和青玄海有仇吧……人家最多绑了白道人和沐时云, 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伤害,青玄之主和沐时云还是师徒,后者跳完前者也跟着跳, 别说北海世家,就连遗族自己, 也大多在心里暗暗怀疑, 他们是不是表面上反目为仇,实际上另有谋划?

那么, 就算沐时云不地道地什么都没透露, 他们也不能拆自己同类的台啊!

于是, 很大一部分遗族选择跑路退出战场, 不打算浪费力气插手人族之间的争斗;少有留下来的如白道人,也只是一边划水一边应对来自北海世家的怒目而视,甚至在下意识捞了一下这几天给他送饭的青玄海小修士后,被北海世家彻底标记成「敌人」,遭到狂风暴雨般的打击。

白道人:“……”

又一道来自旁边化神修士的攻击终于让他应付得有些狼狈起来,恰在这时,青玄海的大总管朱四赶到,帮他分担了大部分火力。

北海修士的目光顿时写满了「还说你们没有狼狈为奸」的愤怒。

但是,他们可以认为遗族和青玄海已经站在了一起,白道人却警惕地看了朱四一眼——青玄海可不可信,犹未可知。

眼前仿佛蒙上了层层迷雾,让他看不清现在的事态,但他知道,遗族和青玄海根本没有什么暗中联系,沐时云当初剜去青玄之主灵基一事,以及后来的青玄之主要沐时云以骨相还,也都并非假事……

“假的。”朱四倏然传音。

白道人应对攻击的身影一顿,耳畔,来自青玄海总管的传音迟疑一瞬,考虑到当前的状况,还是叹息着解释说,“其实,尊主一开始的目的就并非太阳骨。”

身为萧尧的心腹,朱四大概是最了解整个计划的人之一。虽然哪怕是他,在叙述这个计划的时候,也有某个瞬间会怀疑自己尊上的脑壳里都在想些什么。

那种刻入骨髓般的执念,即使时隔百年,也浓郁得让人只是略微窥见一点都觉得可怖——对寻常修士而言,在安全的环境里破境都是九死一生,更别说应对强敌时强行破境;在此基础上,还要再把第三股势力扯进来,只为了让对方在绝境时感到后悔……

从白道人的神色来看,大概也很想说一声「有病」,但一想到同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沐时云,他又似乎没有立场吐槽对方的主上,最后只能目光瞥向地火海,干巴巴地咳嗽一声:“但现在的状况……没有关系吗?”

他暂且也只能相信朱四的话,因为朱四没必要说谎,眼下的战场还不缺他一个元婴期。而如果真如朱四所说,萧尧对沐时云仍有师徒之情,那他起码不用担心沐时云在地火海里的安危。只是他们原本的计划发生改变,北海世家的大乘修士同样进入了地火海,萧尧身为化神,真的能够应付吗?

想起萧尧身上越发恐怖的气运,白道人目光一闪。

朱四没有注意他的眼神,一边抓住机会废掉一名北海修士的灵基,一边淡淡答道:“尊主从无败绩。”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中想起的不是萧尧过去百年里的任何一场战斗,而是那一年,在擂台上摇摇欲坠却脊背笔直的少年。

那个霸道地占据了客栈里最好的别院,说起自己师父时眼里有光的少年萧尧,站在擂台上锋锐凶残得像一匹孤狼,被围攻、被重伤也决不肯倒下,持剑而立,在所有人不敢相信的目光里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但胜利的风光过后,少年萧尧却孤身一人狼狈地坐在客栈里,一动不动,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他从下午等到天黑。

当朱四点起第一盏灵灯时,被等候的人终于实现自己的诺言,来到了客栈。

沉昼山主沐时云。一袭紫衣、满身风华,那种不可一世的美貌和对尘世的漠视疏冷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遥远的传说,而非真实的存在。

但是,当他走到少年萧尧面前,用指尖挑起少年的面容打量,问:「怎么这么狼狈?」时,即使语气淡而讥诮,却像是真正从天上走进了凡间,就此与尘世有了牵扯。

少年萧尧似乎想瞪他,又一抿唇,嗓音低低的,听起来莫名委屈:“师尊,他们欺负我。”全然不复人前的狂傲嚣张模样。

沉昼山主慢吞吞「嗯」了一声,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说:“没事,我来了。”

后来,朱四听说,沉昼山主一一「拜访」了在比试时围殴过他徒弟的门派,让人家吃了好大一个亏,以一种近乎不讲道理的作风,被诟病为「太过护短」。

那时的朱四才恍然惊觉,自己在人群里围观比试时,心中那种莫名的羡慕是为什么:不是羡慕那个少年的天赋,而是羡慕他眼里的光——那个支撑着他毫不退让、能固执地说出「我会赢」的理由。

当然,后来朱四因为这种羡慕而拜入某个小门派,却被他的师父骗光所有灵石然后卖给别人当奴隶的悲惨遭遇,就是另一段往事了。

只要沉昼山主在——朱四看了一眼地火海,心里莫名有种笃定——尊主就永远会逼自己「赢下去」。

地火海陡然开始剧烈地翻涌,热浪扑腾,有几个挨得近的修士被火焰舔舐,发出一声惨叫。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火海之中。

终于,火浪渐渐平息,一个身影突然飞出,转眼就消失在了原地,只有声音还在战场上回荡,命令北海修士「暂时撤离」。

显然,这位大乘修士在地火海中吃了大亏,不得不暂时退让。

朱四的神情放松下来,白道人则往地火海的方向又走近了几步,双目紧盯。

很快,地火海中走出了第二个身影。

是的,只有一个,便是青玄之主萧尧。而在他怀里,隐约露出一点紫色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