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当你为王(三十一)
“我不承认。”
如同沐闻识所说的那样, 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鸣天苑里,几位少司以及沐闻识的心腹面对这封突如其来的继任手书,都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
唯一让风胜觉得有些麻烦的, 是传说中沐闻识最宠爱的那位师弟,如今在执法司位高权重的容觉。
他不见了。
而且没有人说得清容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哪。风胜不得不一边抽空派人去找, 一边还得焦头烂额地应对苑里各种怀疑的目光。
不少人怀疑是他或关或杀了容觉。
可是天地良心,他自己才知道了那么大的秘密, 肩上担负着事关九州的重担, 哪有多余的心力分给那位安安静静的师弟?
所幸有几位少司的支持, 流言蜚语还是被压了下去,时间顺利来到了继位仪式那一天。
宽阔典雅的大殿里,除了鸣天苑各司的重要人物都到了外,其他几苑也派了使者过来。
风胜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本是晴朗无云, 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暗沉了下来,给他略带紧张和迷茫的内心添了一重阴霾。
他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到众人面前时, 神情已然变得沉稳不迫。
继位仪式很简单,首先是将沐闻识留下的手书传遍诸人, 以昭示他继位的正统性;然后在众人面前接过印玺, 刻烙灵力,转移苑主权柄;最后是各司行礼, 以示承认臣服。
风胜余光瞥了一眼阴影处。
如果仪式能顺利进行当然好, 如果不能……数百鸣天卫也早已准备在侧。
首先进行的是第一项。
当那封刻在白玉上的文书在人群中由专门的鸣天卫守护传看时, 司仪同时也站在台阶上, 将风胜的继位过程高声传唱。
当然,他的出身并不怎么好听,于是司仪主要说的就是他如何在微末时得到沐闻识赏识,精心教导,在沐闻识的指点下,他又是如何做出了重重功绩……
司仪才说到一半,一声巨响就打断了他的华美文章。
只见原本紧闭的殿门「轰」地一声碎裂四散,一道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慢悠悠走进来。
“真是热闹啊。”那身影淡声说了一句,突然在护卫文书的鸣天卫旁站定,用好奇的语调问,“这是什么?”
其他人望着这一幕,眼露异样,却一时没有人出声。
只因为他们都认出了这是谁——沐闻识那个据说消失了的师弟,容觉!
月绮看见他,拧了拧眉,最终还是站出来打圆场:“容师弟,这是苑主亲笔写下的继位文书,苑主的字,你应该认得吧?如今新苑主继位,各司都已经承认……”
“承认?”容觉的眼眸漆黑一片,暗沉沉没有一丝光亮。他伸出手,拿起那封文书仔细看了一会儿,最后竟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冰凉的笑。
玉质的文书刹那间碎裂开来,窸窸窣窣的玉屑自他手中流泻而下。
“我不承认。”容觉轻声说。
殿内顿时一阵哗然。
风胜脸色变了变,对自己的心腹打了个手势。
立刻,就有一群鸣天卫围了上来,要把容觉请下去「休息」。
与此同时,风胜朝执法司那边看了眼,见他们虽然脸色神情奇异,却都没有要插手干涉的样子,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对容觉,他能想象到对方的心情,也看在沐闻识的面子上不会真对他做什么,但关上一阵是无可避免的了。
鸣天卫人多势众,容觉不知道是不是清楚自己反抗不了,竟也没有什么动作,安静地被带走了。
继位仪式就此继续下去,没有再起风波。
青雀最近要被各种各样的消息弄蒙了。
先是苑主突然说要选继承人,然后不知从哪里选出一个小族出身没什么名声的小人物,要他说,选混血的容觉也比这人强啊!
不过数月下来,看这位新继承人的作风手段,青雀不得不承认苑主的眼光还是精准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苑主要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选好继承人,但他想,这位继承人再历练几年,也不是不能担任苑主的位置。
谁知道,突如其来地,苑主就不见了,只有新继承人带着手书说要继任苑主,上面几位少司还都没什么意见,就连族里都只说要暂时观望,不可异动。
观望就观望吧,青雀虽然不满又愤怒,认为明明应该先把苑主的事情调查清楚,但大局为重,他暂且忍了。
结果,在继位仪式上,消失不见很久的小伙伴居然出现了,还闹了一场——虽然闹的不合时宜吧,但青雀的心更偏向于自己人,他觉得容觉的行为不是不能理解,苑主就算要关他,也总得给个日期吧?
要是真关上十年八年的,他非得叫族里出面,跟新苑主要个说法不可!
心里暗暗下定决心,青雀同时决定,要去偷偷看望容觉一眼。
只是关着就算了,要是还敢用刑,他也得叫族里出面要个说法!新苑主刚刚继位,难道还敢得罪青鸾族吗?
月黑风高之际,早已通过贿赂得到具体关押地点的青雀悄悄出了门。
然而,越靠近,他越是觉得不对劲起来。
怎么这么安静?
甚至,空气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血腥味。
青雀用了个隐匿术法,从后方小心地靠近囚室的位置,最后躲在一颗树上,悄悄往下看。
囚室周围的情况让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遍地血泊残肢,一队陌生的黑袍人如暗夜里的幽灵,守卫在囚室门口。
青雀认出了地上的死尸都是原本看守这里的鸣天卫。
是敌袭?青雀暗暗咬牙,思索着要如何把消息传递出去。
然后下一秒,他的身体僵住了。
囚室的铁门突然洞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他毫不在意地踩过遍地鲜血尸骸,精致绝伦的脸庞上是漠然的冰冷。
那些黑袍人对他恭敬地行礼,他却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青雀很快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就是容觉!
容觉这是在干什么?他什么时候拥有了这样的势力?各种各样的疑问盘旋在青雀的脑子里。
还有,容觉为什么不赶紧走呢?他难道真的以为他能够凭借这些人敌过鸣天苑里的上千高手吗?
这个疑惑刚一浮现出来,青雀的视野里就看见就有其他人的身影出现在院内。只见一个人押着另一个人,半跪在容觉的面前。
青雀突然就明白容觉为什么不走了——被牢牢押着无法动弹的,竟然是新上任不久的苑主!
风胜满面复杂地看着眼前之人,又看了看一旁自己最信任的心腹。
“你是怎么让他背叛我的?”风胜苦笑着问。
容觉没有回答。
他的神情恹恹的,看人的目光像是在看待死物,但当视线落在风胜身上时,一瞬间浓烈的戾气令人无法不战栗。
风胜有一瞬间恍惚。
他几乎要认不出这是容觉,因为他和他印象里的样子差距太大了。
记得之前,风胜被沐闻识带着熟悉各司事务,执法司也不例外,就有一次和容觉一起共事过。
彼时容貌绝伦的少年温顺地站在沐闻识下首,听见吩咐便安静地应了一声,抬眸冲站在对面的风胜露出礼貌的微笑。
那淡淡的笑意如清风朗月般和煦,仿佛过去不大愉快的初见只是错觉。
之后容觉也没有为难他,简练地带他过了一遍执法司的各类程序。那时候他还挺欣赏容觉,除了少年高超的手腕眼光外。
还因为少年无论对谁都是面带笑意,出身显赫的大族少主或是出身低微的小族新生,在他那里都是平等的。
而现在,容觉脸上只有一片漠然,和若有若无的狠戾。
他轻声开口,问:“师兄给你的钥匙在哪里?”
原本尚有底气的风胜呼吸一窒——容觉竟然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只写到计划的一半,但是好困了就先发吧,明后天更下一章,目测还有两章吧(捂脸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当你为王(三十二)
雪,快停了。
容觉为什么知道呢?
——当然是因为他已经去过极北之地了。
暗夜里, 黑袍年轻人纤长的眼睫下,乌瞳深浓,比无光的天幕更黑、更晦暗。
除了沐闻识身边, 他在很多关键地方都有「眼睛」。
也因此, 那一天,当风胜带着继任苑主的手令独自回到学院,在见几位少司前先和他的心腹透底时, 容觉就知道了。
师兄留在了极北之地。
与此同时,他留在师兄身上的血消失了。
那是在不算遥远的过去, 枕榻间他隐忍咬破了嘴唇, 那人定定注视两秒, 俯下身来极尽亲密爱怜舐去的一点血;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不在沐闻识身边时,容觉凭着那一点血感受师兄的存在,仿佛雏鸟眷恋初生的气息。
可现在, 它消失了。
除了容觉自己外, 唯一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宿主的……死亡。
极北之地下着百年间从未有过的大雪。
厚厚的冰层下,是前所未有的强大生机与惊人又熟悉的力量。
那是沐闻识的力量。
它潜伏着, 酝酿着,也隔离着, 保护着。
没有人能踏进这片土地。除了被选中之人。
雪下了多久, 容觉就在境外站了多久。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沐闻识心里有一个计划。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这个计划需要沐闻识用他自己去实现。
——沐闻识身负涅槃之术, 他真的死去了吗?连气息都消失了, 他真的还活着吗?
很长的时间里, 容觉什么也没想,只是僵硬地站着,仿佛整个人已经死去;更长的时间里,不解、愤怒、嫉妒、恨,都化作铺天盖地的黑暗,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最后,他想,无论如何,他要见到沐闻识最后一面。
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于是,有了今夜的对话。
容觉很轻易就能猜到,师兄把极北之地的「钥匙」,交给了被他选为继承人的风胜。
他凝视眼前这个形貌狼狈的男人,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之色。
“不必想着怎么敷衍我……如果你不想变得跟他一样的话。”
风胜一惊,扭头看去,只见原本行动如常的心腹此刻呆滞地站在原地,眼神如同傀儡一样毫无光彩。
——是某种控制的术法吗?
他咬咬牙,干脆承认道:“是的,苑主把「钥匙」交给了我。但是,如果你试图用这种方法控制我的话,「钥匙」也会直接被毁掉。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但既然苑主把这些交托给我,我就不会违背他的意思——”
容觉已经不想再听风胜的「炫耀」,他倏地伸手,按住了风胜的头顶,灵力毫不客气地一寸寸搜查而过。风胜脸色猛地一白。
他没有说谎。
其实这一点容觉从他的细微表情里也可以分辨出来,只是他刻意忽视了。
风胜咳嗽一声,诚恳地说:“容师弟,你现在抓着我,天亮之后其他人也会发现的,难道你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吗?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放了我们,我也只当没有这回事,你日后依旧还去执法司,如何?苑主把心血交给了我,你是他最宠爱的师弟,难道要——”
师兄的心血。
师兄的计划。
——师兄,你选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容觉偏过头,极轻地笑了起来。
“你很怕我会杀你么?”容觉说出了风胜的心中隐忧,恹恹的眉眼随着笑意的浮现而生出一股令人心惊的狠戾意味,“没有关系,我不会杀你的。”
——没有关系……
“总有一天……”
——师兄不愿意给他的……
“我会自己来拿。”
容觉离开的时候,目光似乎朝青雀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青雀为这晚见到的一切瞠目结舌,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容觉,但事实上,这天之后,他足足三年没有再见过容觉。
这三年里发生了许多事,其中影响最大的,无疑是陨石天降。九州因此而灵气震荡,许多福地就此消失或枯竭,各个族群人心惶惶。
而最为高调的,却是有关容觉的消息。
据说,容觉离开了鸣天苑,加入了皇苑;
据说,容觉只花了三个月就成了皇苑的苑主,皇苑居然无一人反对;
据说,容觉得到了轩辕圣书的认可;
据说,容觉在一次灵力塌陷中及时转移了某个小族,得到了附近诸多族群的效忠;
据说,容觉和兽族结盟了;
据说……
许许多多个据说,到最后,人们说,容觉是轩辕再世,注定要挽狂澜于既倒,拯救九州,一统万族。
对此,原本说好结盟的兽族是第一个不服的,然后他们遭到了一贯和煦的盟友微笑着的屠杀。
容觉在这一刻展露的冷酷手段,令九州都为之一震。
本就犹豫的三清族见状,如鹌鹑一样一声不敢吭;
羽族里,有风胜手握极北之境的「钥匙」,只等时机一到就转移人口到极北之境休养生息,一直韬光养晦,到此时也不能不冒头了:真等到容觉一统九州,风胜当初也不必拒绝,直接把极北之地的「钥匙」让给他得了!
何况,风胜也并不觉得狠辣暴戾的容觉会是好的领袖。
只是现在容觉势大,风胜斟酌来斟酌去,兽族已经七零八落成了容觉的舔狗,三清族靠不住,唯一能结盟的唯有水族。
水族高傲,想必是不会愿意真的被一个混血统治的。
想当初,第一个背叛轩辕的,就是水族中人。
主意打定,风胜暗地里派了使者过去,很快便得到了水族热情的回应。他们也早有结盟的意图。
这三年,灵力枯竭,天灾频频,福地消失了许多,各族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唯有皇苑,不断扩充势力,留心经营,麾下资源更胜往昔。
此刻,年轻的皇苑苑主接到两族私下结盟的消息,只不咸不淡地掀起唇角,似乎早有预料。
他抬眼看向极北之境的方向,手指刹那间攥紧,笑意漠然冰冷。
雪,快停了。
——师兄,你在的话,就亲眼看着我把鸣天苑毁掉吧。
——你用性命维系的极北之地,谁、也、不、许、进!
极北之地。
沐之正在和系统打牌。
这三年他过得非常宅男,看看电影看看书,偶尔打打888库存的各种单机小游戏。偌大的极北,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偏偏身体完全动弹不得,整个人处于假死状态,换成别人早就暴躁了,他却没什么不适应的样子。
今天,在因为断网而极其无聊的888的强烈建议下,一人一系统开始打牌,从十点半到小猫钓鱼,输赢差不多对半开。
这一把快结束的时候,沐之突然停住了,说:“雪快停了。”
当雪彻底停住,就是沐闻识的天赋完全生效的时候,届时,一个全新的安全又灵力充沛的极北之地,会迎来许多族群的迁徙。
888看了眼任务列表,吃惊地说:“任务也都快完成了!”
这三年里,无论是主线任务还是支线任务,进度条都在不断上涨,到现在,只差一点点了。
没办法理解感情的系统还不明白这真正意味着什么,沐之却勾起唇角,朝天上「看」了一眼。
支线任务,是「治愈」。
可是,常理来说,一个在任务目标逐渐懂得爱的过程中进度缓慢的「治愈」进度条,又怎么会在任务目标失去爱的时候进度飞快呢?
就如同上个世界,无论怎样都走不到「90%」的「治愈神悬」任务,在他转变思路死在天门时却直接达到「100%」。
从一开始,沐之就觉得,支线任务的奖励太重了。远远超过主线。
诚然,它很难,有时候甚至难过主线,可是对一个世界来说,“治愈”某个人,真的重要吗?难度从来不是衡量奖励的根本标准,重要程度才是。
所以早在上个世界时,沐之就猜测,所谓的「治愈」,并非是让任务目标更像一个人,而是恰恰相反,是在让他们成为一个合格的「工具」。
会主动维护世界稳定、把世界当成自己的责任……在「世界意识」眼里,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治愈」。
神悬会因为「弟弟」的死而主动担起守卫天下的责任,容觉心中再恨,又真的会舍得破坏他师兄用性命维持的净土吗?
可是。
沐之抽了一张牌,不动声色地看着已显败势的牌面。
他想做的,从来不是顺从「世界意识」的意思。
就如同他在这个世界塑造的「沐闻识」。
沐闻识把容觉带在身边教导了那么多年,对他的期待只有两个:一是不要做嗜杀为乐之人,二是不要像他一样,被无尽的责任束缚,从此不得自由。
而沐闻识在进入极北之地前,已经做足了准备,有超过七成的可能性不会死去,能顺利离开,和容觉一起去游览九州。
当沐闻识施展天赋时灵力突然失控,沐之就了然,他的猜测成真了。
「世界意识」,果然有它自己的意识。
所以,在关键时候,它终于按捺不住,出了手。
它不允许容觉脱离应有的轨迹。
“宿主你输了!”888大叫,把牌一摊。
“是啊,我输了。”沐之轻声道,脸上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结束这个世界!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当你为王(完·上)
“你叫什么名字?”
九州上很快燃起战火。
灵气坍塌导致各族族地损毁、九州处处险地, 灵气萎缩则导致福地消亡、资源越来越匮乏。
而修炼,尤其是族内孩童们的修炼启蒙, 尤其离不开庞大的灵气资源。
到了现在, 即使同属一个族类,不同族群之间也会因为一点点资源或是安全土地的争夺而引发矛盾,继而产生伤亡和战争。
容觉就是在这时候出手的。
他不在意名声, 不在意手段,肆无忌惮地把各族都卷入了战火中, 以统一为名义, 逼迫各族低头。
七个月后, 一支赫赫铁甲军停在了水族和羽族共同的盟地前。
当着羽族人的面,水族猝然翻脸,投靠了容觉一方。
他们的领袖和精英动作自然,只是眼底深处, 似乎都烙印着一点血色。
……
半年后。极北之地。
沐闻识有时半寐半醒, 唇齿间总是萦绕着浓郁的铁锈腥气。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
这是一间空荡荡的冰室。
他坐起身,对面的冰棱反射出他的面容。十四五岁的模样,稚嫩又单薄。
大脑空白一片。
许久之后, 他才想起自己的名字:青沐。
青沐发现这个地方只有他一个人。
方圆数十里,只有他所居住的一栋建筑, 里面没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迹;建筑外, 从天气推断大约是春天,雪化冰融, 初生的嫩芽冒出一个尖, 空气微微有些寒冷。
他尝试过无法离开这里, 也便顺其自然地住下, 每天饶有兴致地去附近山崖上观察一株蓬勃生长的陌生灵植。
直到两三天后,他再次来到山崖上,却发现那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高而瘦,穿着一身不见纹饰的黑衣,越发衬得一截脖颈露出的皮肤雪一样白。
似乎听见动静,那个人转过头,只和青沐对视了一眼就垂下眼睛,漫不经心似的望着地面,身躯却像一张绷紧的弓般僵硬。
这个人生得很漂亮。这是青沐的第一印象。
甚至可以说,无论男女,他都是青沐见过最美丽的人。
但让青沐感到奇异,甚至隐隐有些不舒服的,是这个人过于苍白的皮肤,仿佛身体里完全没有血液流动一样,映着漠然厌倦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摇摇欲坠的琉璃。
青沐本该对第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产生防备之心。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尊琉璃看起来太美、太脆弱,他想了想,索性直接走上前,在那个人不远处坐下。
青沐没有过于关注身边的人。
他仔细地看了看灵植的生长状况,发现它已经结出了一个小小的淡紫色花苞。刚要伸手触碰,身侧一个微哑的嗓音就轻轻说:“这是紫萝衣。”
青沐转头看去。
那人还是没有和青沐对视,安静的眼眸望着紫萝衣的身影,突然问:“你想不想看它开花的样子?”
青沐诧异。他知道灵植有催生的方法,但不仅消耗甚大,还都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这人的话却那么笃定,仿佛下一瞬就能让眼前的植物跳过生长阶段。
没等青沐思忖多久,那人已经伸出手,淡白的手指接触到花苞时,突然有鲜红的血液渗出。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淋漓的伤口,而花苞贪婪地汲取着伤口里涌出的血,竟然真的一点点长大、绽开紧紧合拢的花瓣。
青沐看着那个人脸上不知疼痛般的浅浅笑意,明明应该感到毛骨悚然,却莫名化作一股怒意,让他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抓到自己面前。
那人一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接触到青沐冰冷的神色时又自觉住了嘴,安静地任青沐动作。
青沐对治愈术法并不陌生,一点青色光芒闪过,原本刺目的伤口很快恢复原状。而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太礼貌。
“咳,你叫什么名字?”他掩饰地松开手,问。
那人深深地凝视他,轻声回答:“容觉。我的名字是「容觉」。”
作者有话说:
抱歉没赶上,今天一天都头晕眼花的,感冒了特别难受,尤其是不停流鼻涕导致我今天用了十几包抽纸,鼻子都快擦裂了,泪目;
有点撑不住了只能先放一半了,我晚上争取把下一章赶出来……
第64章
当你为王(完·下)
“我错了,师兄……”
青沐和容觉很快熟悉起来。
他们待在一起时, 常常是青沐在说话,容觉垂睫听着;但青沐并不是多话的人,更多时候, 他更喜欢、或者说更习惯于一个人读书、修炼。
每当这时, 他总能察觉身后有目光盯着他,无声地,但又非常有存在感。
于是便只能无奈地转过头去。
容觉就坐在不远处, 若无其事地垂着眼,神情安静而无害。
但隐隐地, 青沐总能从他身上察觉到一种压抑的危险气息。
那种不稳定的感觉, 仿佛悬崖边的摇摇欲坠的落石, 不知道哪一阵风吹过,就会带来粉身碎骨的倾塌。
“怎么了?”察觉到青沐视线的刹那停留,容觉眼睫颤动了一下,冲他露出微笑。
弯起的弧度柔和, 眼睛却深渊般漆黑一片, 翻涌着某些极端又黏腻的情绪。
青沐奇异地想,难道他真的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吗?
“我们是不是认识?”他问。
——不是「你是否认识我」,而是「我们是不是认识」。
时空天赋使用过度导致的错乱, 让青沐身上的时间倒退回了十四岁,而在他十四岁前的记忆里, 决不可能有容觉这个人。
——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么?
容觉手指攥紧,“这对你而言,很重要么?”
过往记忆翻涌, 数不尽的戾气在心底滋生, 他唇畔的笑意反而越发柔和清澈:“还是你其实更想问, 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是孤零零地被关在极北之境结界外的时候, 他固执地望着结界内的大雪,最惶恐也最茫然;
——是强行用自己的血污染轩辕圣书的时候,从它那里拼凑出沐闻识种种布局的真相,从此有了那么深切的恨意;
——是羽族终于在他面前屈膝低头,风胜颓然地把钥匙奉上的时候,他盯着它,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快意不是轻蔑不是满足。
而是彻骨的冷,是陡然而生的遍布血液的寒意与畏惧——如果沐闻识真的已经死了……他该怎么办?
“没错,是我把你困在了这里。可是离开这里,你又能去哪里呢?你的族人早就抛弃了你,他们在危难面前只会像狗一样祈求活命的机会,根本不在意你是否活着……”容觉微笑着,一字一句吐出的话语却透着说不出的狠毒意味。
轩辕圣书曾告诉他,几年前,有一个青鸾族的年轻人在它那里看见了和自身有关的未来。他回到族中之后,很快死于反噬。
那就是沐闻识的兄长,青鸾族的前任少主。
在那之后,才有了沐闻识空降学院,以及关于他弑兄上位的种种传闻。
事情于是变得分外明了:看见了未来大劫的年轻人把这段未来用秘法告诉了自己的弟弟,要求他保护族人;而也只有身具时空天赋的沐闻识,才能在破碎的九州重新建立起一块不受干扰的净土。
显而易见地,沐闻识答应了他的兄长,即使代价是牺牲他自己。
容觉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恨的到底是沐闻识那么干脆地抛下了他,还是他爱羽族爱到了不惜性命,甘愿被利用牺牲。
他想起羽族人争权夺利、讨好献媚的丑陋姿态。
——这样的一群人,凭什么让沐闻识抛下自己,不惜性命地去保护?
眼底浮起晦暗的血色,容觉紧紧盯着青沐脸上神情的每一分变化,突地一顿。
只见青沐脸上只有短暂的错愕。他明明相信了他的话,相信族人抛弃了他,可是脸上却没有半分伤心难过。
他还若有所思地问容觉:“所以我果然丢失了一段时间?”
“你不恨么?”容觉轻声问。
“恨?”青沐重复这个字眼,偏头笑了一下,“你不知道么,我是混血。”
容觉一怔,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青沐已经继续道:“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读书,一个人修炼,只有兄长偶尔会来看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因为我是混血,我的存在就是族长的丑闻——如果不是因为天赋出色,或许我刚出生的时候,就会被赶出羽族。”
他口吻清淡地总结:“任何时候,混血都是第一个被族群抛弃的,我早就有了准备。所以你问我恨不恨?当然是不恨的……没有感情,又何谈爱恨呢?”
说到最后,他甚至微微一笑,眉眼间俨然有了几分日后沐闻识的风采。
而容觉怔怔地望着他,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孩子般的迷茫。
当大殿之下再度因为日后的方向而争吵时,容觉却在出神。
他想起很久以前,沐闻识曾抚摸他的头,说「小觉很像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温柔,眼神却是微微寂寥的,看起来格外遥远。
那时容觉不信,沐闻识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提起过。
可现在容觉发现……原来真的有个地方,是他和沐闻识相同的。
师兄并没有骗他。
或许师兄从未骗过他。
师兄说过,要和他白首成约,永不分离……或许师兄并非是有意抛下他的。
于此同时,一个声音轻轻地,冷酷而讥诮地响起:可是沐闻识喜欢的真的是你吗?他只是喜欢你伪装出来的那个表面乖巧无害的师弟罢了……那个内心阴暗冷酷的怪物,才是真正的你。
等他发现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他绝不会再爱你,就像他说的那样,你们会成为敌人……
殿下各执一词的下属们突然感到一阵恐怖的气息,脊背发凉。他们近乎一致地看了眼上首的容觉,随即战战兢兢地住了嘴,等待容觉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地离开。
在他们中,已经为之后要做什么吵过不止一次了:以戚风为代表的兽族一党,坚持认为应该「统一称王,稳定人心」;以白影为代表的皇苑一党,认为应该先严厉打击各地「叛党」,镇压尚且不心服的某些种族;最后一派零零散散,主张让容觉善待各种族,尽早开放万族学院收容四方。
如今九州上,想要找出一块灵气充足又安稳太平的地方非常不易,除了少数人知道的极北之地外,就只有被容觉通过轩辕圣书握在手里的万族学院。
容觉现在的名声并不好,他的暴戾和残酷早已闻名九州,私底下,就连他自己的属下都觉得他是个「暴君」。
所以最后一派的主张听起来没有什么毛病。
但事实上,那个「各种族」基本上就是在指代羽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羽族最后才迫不得已臣服的原因,容觉对羽族的态度残酷非常,有时白影都觉得容觉对整个羽族抱有一种扭曲的恨意,随时都会下令把羽族全部杀光;但每每到那时,又会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拉住他,让容觉保有最有一丝理智,不至于彻底疯狂。
无论如何,万族学院里现在基本上看不见羽族的身影。
随着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殿内的气氛也越发死寂。
就在他们已经在想容觉这次又要杀多少人的时候,上首,容觉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气甚至堪称轻缓:“我欲称王。”
平平淡淡四个字,石破天惊。
一直在容觉手底下装傀儡,苟到绝望几次想要放弃任务死遁离开的戚风更是恍恍惚惚,怀疑自己在做梦。
而容觉却只是在想:没有关系,他还可以继续装下去。
在沐闻识恢复记忆之前,他可以抹去所有不堪的痕迹,粉饰出一个全新的九州。
即使整个世界都是谎言,只要沐闻识是真的,就足够了。
“系统你赶紧看看,容觉是不是被魂穿了?这是哪位哥们儿发了善心要做好事啊?”散会之后,戚风终于得空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的疼痛却让他差点喜极而泣:终于可以摆脱这个世界了!
系统也激动地说:“恭喜宿主!”
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戚风瞥了一眼,是白影。
这次容觉要称王,就是由白影和戚风一起负责各项事务。
提起这位老兄,戚风心里是佩服的:在容觉手下这几年,他自己每天有系统给做心理辅导,都战战兢兢快要患上心理疾病;白影一个土著,那么早就跟着容觉这个蛇精病,居然还能没事儿人一样忠心耿耿。
“俗话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厮该不会已经心理变态了吧?”戚风跟自己系统吐槽道。
而另一边,白影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地下室内。
“时机到了。”他换了一个嘶哑陌生的嗓音,简洁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像戚风说的那样,白影虽然没有心理变态,但他显然选择了前者。
——背叛容觉。
如果放在平时,白影无论如何不会升起这样的念头。
但是,许久之前戚风那个随口说的「灭世预言」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而容觉不知为何消耗了大量血液,导致对傀儡的控制力和实力都有所下降,则给了他信心。
当然,一切的根源还是……
“万族学院终究只能提供一时的庇护,容觉手上握着安全的极北之境,却谁也不让进去,”阴影里,风胜咬牙说,“他就是个疯子!难道真的要让他毁了万族、毁了九州吗?”
即使身为以搞事为乐的皇苑人,白影也还有自己在意的人,并不希望看见九州倾覆。而以容觉这几年的精神状态,白影毫不怀疑他随时可能会升起毁灭一切的念头,并真的动手。
“容觉登基之日,就是最好的下手时机。他控制了那么多傀儡,平时也就罢了,这半年里他动用了几乎全部的心头血,不止实力下降大半,寿命更是缩短不少。到时候,只需要大多数「傀儡」同时服下清心之药,竭力反抗,容觉遭到反噬,必然重伤,杀他就轻而易举了。”白影同其他人定下对策。
容觉留给白影和戚风的准备时间很短,也正合了前者的心意。有反心是一回事,真正定了计划又是另一回事,更别说容觉有双看透人心的眼睛,让白影不太敢出现在他面前,正好借着准备大典的理由每天忙碌。
那一天,各族都有使者来到万族学院,想要见证这一轩辕当初没能完成的统一;那一天,天气格外和煦,连学院外的灵力风暴都似乎温柔了不少。
那一天,在极北之境的某个地方,青沐尝试解开禁制,头疼欲裂,下意识使用了自己的天赋。
下一秒,他的手脚都开始伸展,面容渐渐褪去稚嫩,有了清晰的轮廓。
被混淆的时间轻轻拨正了。
沐闻识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禁制。
对青沐来说头疼不已的禁锢,他只是轻轻一伸手,就找到了解法。
登基仪式上,自然少不了酒水。
酒水是白影负责安排的,戚风稍稍尝了一口,发现这酒的口感很特别,格外甜滑,又有一种特殊的清冽香气,和饮料似的。
大概是怕有人喝了烈酒发酒疯?他心里暗暗猜测。
对酒的关注只是一瞬间,戚风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了自己的任务上。
主线任务是让容觉成王,很快,他就可以成功了!至于支线任务的「治愈容觉」,呵呵呵,虽然它的奖励比主线还高,但哪怕再翻一百倍呢,戚风也只想让它哪凉快哪待着去。
当容觉的身影出现,戚风是最激动的人之一。
和别人的激动不同,他的激动纯粹是因为任务。
也因此,当容觉手握轩辕圣书戴上冠冕的时候,本该提示他任务成功的系统震惊了:“任务完成度怎么在下降……清零了?什么,我们失败了?”
戚风也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在脱离世界的前一秒还愤怒地嚷嚷着让系统申请bug检查,与此同时,殿内的局势突然转变。
兵刃亮出,寒芒一片,所指的正是殿上面容苍白突然吐血的新王。
而让人群里的白影不安的是,被背叛、被包围,显见已经无路可走了,容觉脸上却不见吃惊的神色。
他心底开始发寒,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容觉又吐了一口血。
体内的反噬让他本就因心头血流失而破败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但他望着殿下指向他的兵刃,甚至轻轻弯了弯唇角。
——既然要伪装,当然要装的彻底。成王从来不是他的目的,给这些人提供机会才是。
“在等什么?不如一起来吧……”容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知道他们在等他唤出暗地里的扈卫,但他们注定是等不到了。那些人被他派出去清理痕迹,而找不到这些暗卫,他们就不会敢杀他。当然,折磨、拷问是少不了的。
大约还有半个月,师兄应该就能恢复记忆从极北之地出来了……看到他这么惨,一定会原谅他曾经「冲动」做过的一些错事吧?毕竟,他也只是被人教唆的「受害者」啊……
容觉的目光落在白影身上,甚至有一点隐秘的期待。
耳畔似乎有叹息响起。
容觉的身躯突然僵住。
黑发,白衣。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殿内。
那个人明明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偏偏,他出现了。
有认出他的人发出惊呼。
沐闻识神情寡淡,什么也没说,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敬畏的气质。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沐闻识谁也没看,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各色异样的眼光里,不疾不徐地走上台阶,站在容觉身侧面对众人。
面对殿下或警惕或怀疑的目光,他微微一笑,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极北之境已经开放,任何族群都可以前往定居。”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往滚烫的沸油里浇了一瓢水,激起无数飞溅。
这些人密谋了那么久,最大的共同利益就是极北之境的居住权——如果不是容觉不肯开放极北之境,谁提杀谁,今天在这里动手的人能少一半。
有人犹豫半晌,提出质疑:“你说的可是真的?”
沐闻识不答,目光投向了藏在人群里的风胜。被他的目光轻轻一扫,风胜从震惊中缓过来,脸色数变,最终咬牙站出来说:“沐苑主是羽族的前辈,一手改变了现在的极北之境,既然是您说的,自然没有问题。”
作为羽族的现任领袖,风胜的承认无疑是最好的证明。人群顿时蠢蠢欲动起来,有些还互相警惕地对视一眼:如果是真的,那自家族群的搬迁当然是越快越好!
但还是有人不甘心,说:“即便如此,我们今日也要先拿下这个暴君!谁不知道他手腕残酷,多少族群灭绝在他手上,一旦被他跑了,我们早晚会遭到报复!”
他这句话刚出口,容觉本就毫无血色的脸色愈白,连气息都变得微弱起来。
但真正让他手指发抖的是,沐闻识并没有看他,哪怕一眼。
他只是语气平静地说:“容觉是我的师弟,即使要管教,也是我来。”顿了顿,又道,“三日。三日后,我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沐闻识许久没有在人前出现,他的许诺其实本不足以让他们退去。真正「打动」他们的,是沐闻识的下一句话:
“若是不服的,可以先来和我比过一场。只是极北之境的时空尚不稳定,还需要我的灵力维持,如果因此导致极北之境出了问题……”
他垂眸一笑,云淡风轻,却让本来坚决反对的人青了脸,彼此商议一番就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沐闻识的态度这么坚决,他们倒不是怕打不过他,只是万一真的把极北之境打坏了可怎么办?这世上时空天赋者或许不止有沐闻识一个人。
但造诣如他一般的,想要找出第二个还真的无比困难。只能先去安排迁移之事,再来徐徐图之了。
人群离开后,大殿一时空旷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沐闻识这才侧头,看向容觉。
记忆里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容觉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可怕,脊背却还是挺直的,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固执地盯着他,一如从前无数次那样。
下一刻,沐闻识伸出手,抱住了因虚弱而向后倒去的身影。
“师兄……”容觉一只手攥紧了他的衣袖,试探地轻唤。
沐闻识抱着他席地而坐,凝视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半晌才笑了一下,轻声问:“这是小觉第一次对我用苦肉计吧?”
容觉瞳孔一缩,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攥住,又仿佛在不停不停地往下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沐闻识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他感受到了比反噬强无数倍的痛苦折磨。
“师兄……”他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但对上沐闻识目光的一刹那,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告诉他,沐闻识很可能什么都知道了。他整个人顿时变成了一具僵硬的木偶,只有攥着沐闻识衣袖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然而,沐闻识望着他的目光并没有改变,他甚至轻轻摸了摸他的鬓发:“虽然我不喜欢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达到目的,但你宁愿成为阶下囚也不愿意向我坦诚,应该是我做的不够好吧。”他摇摇头,“我明明知道你的性格……我只是没有想到你能走到这个地步。”
容觉的伪装成功吗?沐闻识其实并没有真的被他乖巧的面孔欺骗过,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小觉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真要说失败,却也算不上:起码沐闻识从不知道容觉还有这样能把九州搅得天翻地覆的能力。
容觉怔怔地看着他。
师兄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怎么可能呢……
沐闻识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手指落在容觉脸侧,抹去了上面的一道血迹,继而一路向下,直到心脏的位置停住。
“小觉用了很多血来救我吧?”沐闻识的目光复杂到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容觉下意识想要否认,随即想起什么,低低地「嗯」了一声。
有一瞬间,他不习惯这样袒露的自己,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对从小作为实验品长大的他来说是致命的危险。但是一想到这个人是沐闻识,似乎又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即使他仍然不敢置信。
“你不怪我么?”沐闻识凝视他,叹息道,“我一向自负,习惯只靠自己去做任何事,却没想到在极北之境上栽了跟头……把你丢下了,抱歉,小觉。”
容觉张了张口,突然一顿,艰涩地坦诚道:“我恨过你,师兄,可是你活着,我很高兴……我从来没有那么庆幸过……”
他说这话时眼眸分外清澈,那是沐闻识见过的最纯粹的眼睛。
沐闻识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他用一只手盖住了容觉的眼睛,嗓音分外柔和:“你可以恨我的,小觉……”
他使用天赋前的刹那,容觉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挣扎了一下,却被沐闻识在身上一点,就此无法动弹。
时空天赋再一次使用,这次,是在一个人的身上。
容觉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时间在他身上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是在极北之境里,他掘遍冰层,把沐闻识从地底深处挖出来,毫不犹豫地剖开胸腔,用近乎全部的心头血唤回他仅存的一丝气息;
是在沐闻识消失的那几年里,他疯狂扩张,疯到用无数血液强行污染轩辕圣书,控制了各个种族里数百人为傀儡;
……
容觉身上的伤痕一点点褪去,他变得更年轻,脸上也有了血色。
与此同时,察觉到自身的变化,他的挣扎也更强烈,沐闻识的手下涌出湿润的液体,那些液体从皮肤的缝隙里滑落,透明的,落在地上像破碎的心。
强行使用天赋,让沐闻识的头发一寸寸白了下去。他没有移开手掌,只是声音温柔地说:“别哭,小觉。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机会……”
时间继续向前倒退。容觉在变得年少的同时,他所造成的那些伤害也在消失——被他杀死的人虽然无法复活,但是那些一息尚存或者被变为傀儡的人,又或者认识他的人,都将恢复如常,忘掉这几年里和容觉有关的一切记忆。
时间终于倒退回那一天,容觉初入学院。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还没有来得及遇见沐闻识,从此心心念念一个很可能死去的人。
最后的一刻,容觉终于冲破了第一道禁锢。他不顾嘴角的血迹,仓惶而哽咽地说:“我错了,师兄……我错了……你停下来,师兄……”
沐闻识轻声说:“别怕,小觉。忘掉这一切吧……”
他没有骗容觉。这样使用时空天赋虽然足以消耗他所有的生命力,但是「涅槃」的功法仍然会在最后一刻起效。
他的最后一部分,会留在容觉身边,即使沉寂,即使很可能再也无法苏醒。
作者有话说:
别怕!明天更he番外!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当你为王(番外)
他朝他伸出了手。
天光照亮大地, 清晨的白雾尚未散去,空气湿润而清新。
“容师……”年轻的弟子看着容觉比他还小的脸,实在叫不出「师兄」二字,“咳, 我还是叫你的名字吧。你现在去联系你的族人登记,应该还来得及。”
如今的万族学院已经空了大半。本不该这么快的,但是轩辕圣书出现异常, 学院里很多地方都直接关闭了,再加上这里的规则本就对成年人有所限制, 不适合各族成年族裔长期居住, 导致现在人人都想往极北之地挤。
只是极北之地也不是那么好进的。虽说明面上人人都可以前往居住, 但各个大族威势凌人,定下规矩,小族暂且靠后,名额有限, 且必须一一登记过才能统一进入。
唤作「容觉」的黑发少年闻言礼貌地道了一声谢, 目送年轻弟子走远。
看着那道背影,他的眼神转瞬间冷淡下来,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傀儡天赋跃跃欲试,却突地心尖一抽。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就如同当他在陌生的地方醒来, 发现时间距离他入学院那一年已经过去了很久时, 胸腔轻轻跳动着,本该沉寂空洞的内心, 却突然有一种非常寒冷、非常疼痛的错觉。
他花了一点时间了解现状。
这几年里, 学院里的学生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各苑的记录也没有他的痕迹。
容觉本以为自己是中了某一位时空天赋者的暗算, 因此来到了几年之后。
但是深夜里,独处时,总是有一种奇异的情绪弥漫上来,仿佛在他不曾知晓的时候,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的手按住心脏的位置,神情晦暗难辨。
是被暗算了吗?
灵力悄然走过一个循环。
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正依附在他的心脏上,安静,但格外显眼,又尤其脆弱。
脆弱得犹如风中烛火,只需要一个动念,就可以将它彻底粉碎成灰。
灵力悄然逼近,带着危险的杀意。
那一点存在却仍是安安静静的,任人宰割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