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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之主的衣袍上沾着斑驳血迹,一双凶性未散的眼眸望了眼天空又收回,落在怀中时,彻底变作了冷静。

“让人打扫战场。找医修来。”萧尧吩咐道。

白道人立刻举手,笑眯眯地凑上去:“容我自荐一下,或许你有听过,我们凤凰族除了擅器,还懂一点医术……”

萧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犀利的目光从白道人一头乱糟糟的白发扫到他满是皱纹的皮肤,最后望进他隐含警惕的目光,突然一勾唇。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慢地,吻上怀中之人的嘴唇,在那张失去血色的唇瓣上轻而饱含占有欲地咬了一下。

“或许你有听过,”看着白道人震惊到近乎裂开的脸,萧尧慢条斯理地一笑,“我和师尊,可不只是师徒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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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白日有时(十)

便是要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

作为客串医修, 接下来,白道人虽然仍没能从萧尧爆出的大雷中回过神来,但表现得还算靠谱。

沐时云早年突破化神时身上就有暗伤, 后来在地火海中损了经脉, 为了应对大乘老怪又强行动用灵力,虽不致命,却也元气大伤, 需要仔细休养。

白道人报了药方,其中几味药材极其珍稀贵重, 萧尧眼睛眨也不眨, 就吩咐下去。

中间沐时云醒过一次。身处陌生的环境当中, 他的眉头无意识紧蹙着。

蒙昧之间,睫羽轻轻颤动,眼珠空茫地转动一下, 随即落在萧尧身上。

下一瞬, 他眉头松开,重新陷入暗沉的黑暗当中。

白道人心头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萧尧。

这位明明和沐时云有深仇大恨的青玄之主, 此刻专注地凝望着床上之人的面容,眼底情绪强烈得令人心惊, 却绝不只是恨意。

说来很巧, 上百年来,这还是白道人第一次亲眼看见这对师徒相处的情景。

他本该有很多疑问。但突然之间, 一句话也没能问出口。

一直到辞行时, 白道人才又和萧尧见了一面。

地火海一事后, 白道人在青玄海的地位莫名从阶下囚变成了半个客人, 不再被限制去留。白道人本不打算离开,他在青玄海待得还算惬意,主要是灵桓城他也回不去了,还不如在青玄海炼炼器这样——但有一样炼器材料正好缺了,只能他亲自去取。

“萧尊主,”白道人的目光落在萧尧脸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有一件事,请尊主如实回答我——昔日灵基被剜之仇,萧尊主心中难道无恨吗?”

他的话语对如今的萧尧而言实在不算客气,甚至堪称冒犯,萧尧脸上却没有什么恼怒的神情,嘴角甚至挑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桌上的茶盏,随意把玩着。

“「仇」……你们是这么认为的吗?”他凝视上面的花纹,轻声说,“可对我而言,他是我的师尊,别说是要我的灵基,便是要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

“我恨的,一直都是——罢了。”

手掌倏地松开,茶盏跌落,发出一声脆响,在地上四分五裂。

萧尧眸色转冷:“阁下想说什么,不妨直接说吧。”

白道人沉吟片刻:“我是否可以相信,无论如何,你不会看着他去死?”

萧尧笑了一下:“除非我死。”

白道人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声音陡然苍老了几分:“那么有一件往事,或许你愿意听一听……”

他说:“从上古大劫开始,天道就一直在打压遗族。”

“到了现在,除了人族外的各族几乎都只剩下孤零零一个血裔,在世间苟延残喘……你认为,这是巧合吗?”

萧尧的眼神沉凝。

“我还记得,那是大劫末期,各族血脉已经日渐凋零。当我沉浸于兄长离世的悲痛时,太阳一族也只剩下小时云和他的父母三条血脉……”

白道人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惆怅。

他第一次见到沐时云时,后者还是个刚破壳没几年的幼崽,在父母的护持下天真烂漫地笑着。

太阳族地璀璨辉煌,温柔地为它的族人提供庇佑。

但那一天,当他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好友夫妇的消息,心中担忧,前去探望时,太阳族地已经是一片死寂。

有赖于白道人天生的奇异双眼,在成片的死寂枯暗中,他窥见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生命之火。

于是他没有离开,最终,在某个极其隐蔽的洞窟里发现了好友夫妇的骸骨。

“他们并非被人所杀……”

洞窟里设了阵法,只有成年的太阳、太阴和凤凰血脉才可以进入。白道人进入后,在洞窟里没有发现一丁点打斗的痕迹,甚至还在石板下找到了他们的遗书。

“他们是自尽而亡。”

萧尧一震。

白道人眼底闪过讥嘲:“或许你也猜到了,所谓天衍一线生机,天道压制各族气运,欲用大劫覆灭各族,唯一留给各族的出路,就是给它们留下一线血脉。”

而当时,这对夫妇体弱多病的孩子再次病重,奄奄一息,太阳一族又气运日衰,无法提供庇护。所以,为了给他们的孩子博取一线生机,不分薄本就渐衰的太阳气运,他们在洞窟里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且不提白道人看过信后心情如何,只说他后来找了很久,才找到年幼的沐时云。

——就在洞窟的隔壁,一间狭小的密室中。

谁也没有想到,那一天,本该在床上沉睡的幼童于睡梦中惊醒,到处寻找父母,最跌跌撞撞闯进了洞窟隔壁的密室,最后眼睁睁地目睹了父母自尽的全部过程。

白道人找到他时,密室里漆黑一片,毫无光亮,在靠近洞窟的小眼附近,布满了孩童小小手掌的抓痕和血迹。

那个伶仃瘦弱的小小身躯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宛如第三具尸骸。

命运弄人,不过如是。

对沐时云来说,背负着父母的性命才得以存活世间,如同一种原罪。他有时候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有时候又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轻。白道人并不诧异他的厌世,他诧异的是,封闭内心冷眼看尘世的沐时云,居然还能接纳别人。

那天沐时云昏迷中途醒来,无意中显露的对萧尧的信任,是最让白道人震惊的。

他能为沐时云做的其实很少。但萧尧或许可以成为那个不同。

“无论怎样,希望你能一直抓住他……”白道人的声音似叹息似自语。

萧尧立在原地,喉头干涩。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知道这一刻,他非常想要见到沐时云。

他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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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白日有时(十一)

他是一个意外。

沐时云醒来时, 屋内光亮如昼,一时竟分辨不出时辰。

他慢慢坐起身,察觉到体内灵力运转如常, 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不多时, 有人推开门走进来,在床边站定,嗓音微哑, 唤了一声「师尊」。

是萧尧。

沐时云侧眸看去。他长发披散,垂落在肩头, 神情中带着淡淡的倦怠, 没有什么血色的面容美丽依旧, 却多了一分高不可攀的遥远。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萧尧身上时,长眉微挑,终是露出了几分古怪的情绪。

从灵桓城开始,萧尧为了膈应他, 不仅自己穿着一身黑, 青玄海修士从上到下都是乌鸦般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其他色彩。甚至,当初萧尧还令人给他送过黑衣, 只不过被他无所谓的一句「我可以不穿衣服」打败了,没有再提过。

然而此刻……萧尧却穿了一身红衣, 明艳凌厉, 宛若朝阳。

萧尧仿佛没有察觉他的眼神。他在床畔坐下,攥住沐时云的手, 与他十指紧扣。然后他缓缓开口, 用一种近乎悠闲的语调说:

“师尊, 你还记不记得, 我刚到沉昼山的时候,你问过我,我为什么会擅长那些琐事?”

打扫除尘,洗衣做饭,他都做的很好。

他和沐时云对视,轻轻笑了笑:“其实我骗了你,我不是在逃亡的路上学会的……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必须学着做这些了。”

“我娘在我刚出生不久后就去世了,萧家主,哦,就是我爹,一直怀疑我不是他的种。”萧尧似乎并不在意沐时云的反应,除了手始终紧紧攥着不肯放开之外,始终自顾自地说,“所以从小我就和萧家的其他子嗣不一样,我没有仆人,没有老师,连饭食都要学着争抢……萧家最后只有我逃出来了,其实并不是我有多机敏,仅仅是因为他们都忽视了我。”

“师尊,你在心疼我吗?其实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讨你的同情……”萧尧轻声说,眼眸里似乎有焰火摇曳,亮得惊人。他冲沐时云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要告诉师尊,这么多年来,师尊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的——”

沐时云看见萧尧的身躯一点点逼近,那张过分俊美的面孔近在咫尺,一字一顿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师尊。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其他都无所谓了。萧尧想。不管最初沐时云是为了谁才收他为徒,那个人都已经死了,不是吗?在修真界,活人才能赢得一切,漫长的时间足以将一切碍眼的痕迹洗刷干净。

这双眼睛过分明亮了,沐时云想。他似乎真的被这双眼睛里的火焰蛊惑了,忍不住伸手捏住萧尧的下颚,吻上那张熟悉的嘴唇。

一个冰凉的吻,得到了过分热烈的迎合,宛若天雷勾动地火,带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白道人拿到需要的炼器材料之后,又往青玄海赶去。

这一次,他在青玄海得到的待遇再次提升,大约是半个客人到贵客的改变。

但白道人无心留意这些细节。他出神地望着对面依偎而坐的两道身影,沐时云脸上的神情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姿态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

而萧尧……萧尧如同没有察觉到外人的到来,正对沐时云说着什么。

下一瞬,朝沐时云挑衅般地勾起唇角,搂住他的脖子贴了上去,好一番唇齿交缠。

那种别人无法干扰的气氛,如果放在以前,白道人或许会感到欣慰。但是在拿到那样材料,猜到沐时云的打算之后,他心口如同堵着一块石头,沉闷得令人心慌。

“你知道了。”沐时云说。

萧尧离开之后,庭院里只剩下沐时云和白道人两个人。

于无声的对视之中,他们交流彼此的话语,即使白道人已经发现了沐时云的计划,却也仍然要顾忌——顾忌天道。

“你简直是疯了……”白道人喃喃道,“你有多少把握?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成功过……”

“没有把握。”沐时云一笑,慢慢道,“十死无生……那又如何呢?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褪去那层绝世美人的面纱,褪去那些神秘而绮丽的光环和传说,此刻的沐时云,眼神冷而明亮,完全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冷酷殉道者。

“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我就想要做这件事了……”

“那青玄尊主呢?”白道人忍不住问。

沐时云沉默了片刻:“萧尧他……是一个意外。”

他其实并不算一个好师父,惯来没什么耐心,对萧尧更是严苛。可是,明明已经足够冷漠,在萧尧那里,居然也成了独一无二的好。

沐时云摊开手,凝视自己的掌心,突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原本想把这身太阳骨留给他的……好歹有些用处。”

然后他转过头,平静地对白道人说:“不用担心。萧尧他……骨子里是个很骄傲的人。”

夜晚,萧尧睁开眼。

屋内的光线十分黯淡。

他眉头下意识皱起——自从知道师尊厌恶黑暗的原因之后,他下令将他和师尊的住处以明珠为灯,无论何时,屋内都应该如白昼一般明亮才对。

下一瞬,他眼神微沉,已然发觉了更多的异样——不仅此刻他的灵力无法调动,连身体都变得动弹不得了。

能在青玄海内对他下手的……

某一瞬间,萧尧竟升起了希望时间停滞的可笑想法。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那犹如黑洞一般即将吞噬他的不祥预感,是否就仅仅只是预感而已呢?

然而下一瞬,华美冰凉的嗓音在屋内响起,柔软的衣袂拂过椅背,来到他的身边。

“醒了?”是此刻他最不想听到的,来自于沐时云,他的师尊的声音。

沐时云凝视他,目光却像是穿过他,在看向遥远的另一个人。

“我以为我能放下,可如果真的那么轻易,大约就不叫执念了。”沐时云的声音轻而柔和,那是萧尧从未听过的温柔缱绻。

他翻过手,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刀出现在他手掌当中。

于萧尧而言,那是多么熟悉的一把刀——当初,沐时云就是用这把刀,亲手挖出了他的灵基。

灵力在体内剧烈地翻涌起来,不知被强行冲破了哪一处禁锢,萧尧终于能出声了。他死死盯着沐时云,几乎用气音在问:“所以你为了一个死人——要杀我?”

沐时云垂眸,微微一顿,然后答道:“不。只是要借你的心头血一用。”

冰冷的刀锋划破身体。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鼻尖。

直到沐时云离开,萧尧眼前都是一片血色,仿佛当前的梦魇从未散去。

百年前,为了复活那个人,沐时云挖去了他的灵基;百年后,还是为了复活那个人,沐时云挖去了他的心头血。

可就像他曾经对白道人说过的那样,他恨的从来不是沐时云对他的索取——他真正恨的,是沐时云抛下了他。

为了那个人,沐时云放弃了他,两次。

良久的死寂之后,屋内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惨笑,嘶哑如恶鬼幽泣:“师尊……到底有没有哪一刻,你真正爱过我?”

声音如砂砾,风一吹,就散入尘埃之中,再不可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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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白日有时(完·上)

“不见。”

十年后。

平静的修真界被一则新闻打破:青玄之主萧尧以化神修为斩杀大乘, 屠戮北海世家共上千余人。

随即又有消息传出,他以杀破境,成功突破了大乘!

修真界纷纷为之震动, 人人都清楚, 从此以后,青玄之主将再无敌手。一时之间,对这位新晋的「修真界第一人」, 皆趋之若鹜。

而他曾经的师尊沉昼山主,因为十年渺无踪迹, 渐渐再无人提及。

青玄海, 秋。

成功破境的那一天, 青玄之主并没有如外人猜想的那般喜悦。他眼底覆着深深阴霾,以手支颐,不知不觉阖上了眼睛,久违地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里血红一片, 没有尽头。

只有一轮淡金色的残缺太阳, 在向下坠落。

萧尧心中充满了不自觉的恐慌,竭力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不断下坠,下坠, 一直坠进无尽的黑暗里, 被最深处的深渊吞噬。

一种不知来源的痛苦使他突然惊醒。他回忆着梦境的内容,面色阴沉如霜。

接下来的几日, 萧尧的心情都不怎么样, 以至于一干下属没人敢拿琐事来打扰他。

直到某个下午, 朱四拿着一封拜帖, 神色迟疑地来请示他。

拜帖的主人,是和沉昼山主一起在修真界消失了足足十年的白道人。

“不见。”轻轻吐出两个字,萧尧的神情晦暗不明,异常冷淡,“这样的拜帖,以后不必再告诉我。”

“可是他说,是有关那位沉昼山主的——”

萧尧倏地回眸,眼神阴鸷,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沉昼山主……和本座又有什么关系?”

朱四一个激灵,垂下头颅不敢再提。

怎么就忘了,从十年前开始,「沉昼山主」四个字就已经是青玄海的禁词。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成了十足的禁忌。

萧尧态度冷漠,白道人却出乎意料的执着,拜帖连递了数封不说,还几乎用尽了各种手段,只为了见萧尧一面。

最后,烦不胜烦的萧尧让人把白道人带到了面前。

眼神冷淡的男人目光锋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说吧,你这么急着见本座,是为什么?”话语中带着万事不关心的俯瞰。

对于萧尧的态度,早在这些天的碰壁中,白道人就已隐隐察觉,虽然他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当年,沐时云只说他会打消萧尧的执念,却没有说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时候,对于他和萧尧决裂,白道人是赞同的。

沐时云的计划,就如同他自己说过的那样,最后很可能「十死无生」——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计划」,更像是因为执念而导致的一场近乎疯狂的报复和自我毁灭。白道人无法阻止他,却也同样认为,不必再让另外一个人伤心挂怀。

长痛不如短痛。

可现在……

白道人无奈地想,只希望沐时云当初没有做得太绝,萧尧心里还存有一丝情分。

他咳嗽一声,道:“可否请尊主屏退左右?这件事恐怕不方便入第三人之耳……”

萧尧唇角一掀,似乎很想嘲讽几句,但目光落在白道人暗含焦虑的面孔上,顿了顿,最后还是挥了挥手。

其他人随即退下。

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两个人后,白道人也没有卖关子,苦笑着道:“实不相瞒,萧尊主,我的确有一件事求你……我想请你帮忙确认时云的生死。”

萧尧凝眸看他,不置可否。

白道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绝不会来打扰萧尧,可偏偏,这个世界上大约只有已经突破大乘,又和沐时云有过亲密接触的萧尧才能确认沐时云的生死——

早在十年前,沐时云就融道了。

一贯来说,修真界常见的是以身合道,一般发生在大乘修士察觉自己寿命将近时。这个时候,他们会尝试将己道合于天道之中,就如同用小刀在石头上留下花纹。

一方面使天道有所增补,另一方面也将他们自身的痕迹留在世间。

但融道,却是将己身的全部都融于天道之中——不仅仅是道途,还有意识、记忆、情感,就像是水滴强行融入江河之中,最终只会为江河所吞噬,魂飞魄散,彻底消亡。

“你在和我说笑话?”萧尧讥诮地挑了挑唇,“十年前,他也不过是化神,在梦里融的道?”

无论合道还是融道,都必须拥有大乘修为。而沐时云十年前旧疾未愈,连化神修为都尚且并不稳固,更何况是突破到大乘?

白道人刻意忽略了萧尧刻薄的言辞,叹了口气:“所以他把自己的身体抛弃了。”

从很早开始,他就在帮沐时云炼器。

沐时云继承了比较完整的太阳传承,手里各种各样的古籍秘法多不胜数。那张炼器图,白道人只能看出威力强大,却直到后来才知晓它的作用:强行将灵体从中分离。

而当初,这柄灵器还只有一个雏形的时候,沐时云就已经将自己的灵体和这柄灵器绑定!

所以后来,他才那么干脆地跳了地火海——即使身躯毁灭,他的灵体依然会回到灵器之内。天道压制太阳血裔无法突破大乘,他就另辟蹊径,抛了那具身躯,只修炼灵体,让灵体破境。

十年前,沐时云的灵体成功破境,继而毫不犹豫地选择融道。白道人本来只是打算按照遗族的传统,为沐时云的躯壳守上九天灵,再帮他下葬,却没有想到,那具躯壳中仍有一丝生机内蕴。

如果不是白道人双眼的特异,他可能完全发现不了这一丝异常。但既然发现了,就只能说明,沐时云的灵体仍未消散。

要有多深的执念,多强烈的不甘,才能在天道庞大意识的冲刷下保持最后一丝灵体?白道人有时会想,或许沐时云真的能在天道顽固冰冷的法则中撕开一道裂隙……

就这样,他一直等待着,一边守「尸」一边炼器,一直等到了十年后的今天。

十年,对修真者来说不长,却也足够让白道人对自己的想法产生怀疑。沐时云……真的还活着吗?

“你说,十年前他就融道了?”萧尧面无表情,袖子下的手却紧攥成拳,青筋毕露,“怎么,他没有复活那个太阳血裔吗?还是说,他选择融道,也是为了给他的小情人让出太阳气运?”

白道人错愕地抬眸:“什么太阳血裔?”

四目相对,白道人的脸上,是真真切切毫不作假的茫然。

萧尧讥讽地笑了一下:“沐时云的小情人,和他同样的太阳血裔,一直以来,他都想复活他,不是么?对了,听说他和本座长得很像……”

最后一句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然而白道人的反应却是:“不可能!我从来没有听过……”太阳血裔在幼崽时期容易控制不住力量,彼此伤害,所以从来都是分开抚养,而沐时云幼时父母俱丧,族裔不存,白道人从未在他身边见过除萧尧外的亲密之人,更别说是拥有太阳血脉的情人。

难道说……

白道人忽地一顿,下意识去看萧尧。

——这就是他和萧尧决裂的手段?

萧尧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绷紧了,看起来格外令人胆寒。他死死盯着白道人,心情如沸水翻涌,最后断然道:“我不信。”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他脸上的神情冰冷残酷,似轻慢不屑。

袍袖下的手却在无意识地发抖。

“除非,你把他带给我。”

到底,是谁在说谎?

作者有话说:

下半部分还要再修修,让我先发一章骗骗评论(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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