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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奇怪,我也奇怪……”陆离声线不太自然,略微发虚。倏然他又抬起头,色厉内荏地发问,“付邀今,你在听吗?”

“……在。”

“你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陆离皱眉。

“……”

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回答,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付邀今肩膀,又一路往上摸索。手掌覆住温热脆弱的侧颈,可以清楚感知到皮肤底下跳动的脉搏,喉结在掌心上下滚动。

就在他想要继续向上的时候,付邀今按住了他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指节压在他的腕骨上,紧接着一道干涩低哑的嗓音擦着耳边响起:“没什么特别的,你别摸了。”

“不行。”陆离认真地说,“接下来的话,我要摸着你的脸说。”

“……”

“或者你不想听,我也可以不说。”

短暂的僵持过后,付邀今率先落败,手指缓缓卸力从陆离腕间垂落。

陆离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指腹如愿触碰到了付邀今的下颌,顺着轮廓一点一点地描摹,拇指重重压过他微张的下唇,直到掌心完全覆住付邀今的脸,双手捧起,轻柔又强硬地逼迫他正面直视自己——

“这对我来说挺无法接受的,我明明连你面都没见过,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就……就挺有好感的。”陆离舔舔嘴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掌心下的肌肤,“而且我没有过去的记忆,眼睛也看不见,整个人就很敏感,对你一见钟情这件事让我心慌意乱,所以之前对你态度一直不好。”

掌心下的温度急促攀升,烫得陆离的指尖都忍不住蜷缩。他甚至没有感受到应有的呼吸起伏,也就意味着在他说这么一长段话的时候,付邀今一直屏住呼吸,或许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一想到这件事,陆离就仿佛感受到了那对视线的温度,耳朵迅速烧得通红,热意蔓延至脖颈,甚至触腕也跟着变软,接下去的话却越来越顺畅:

“但比起这些,我好像更不能接受你说你不喜欢我。我问你对我有没有好感,你居然说没有,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陆离稍作停顿,用以掩饰紧张的吞咽动作,“你其实骂我骂得挺对,我确实又担心你喜欢我,又担心你不喜欢我,十分矛盾。”

“我现在这样,看不见,记不得,是彻头彻尾的弱势方,你想对我做任何事我都无法拒绝,这令我非常不安。但我又确实对你非常在意,明明害怕着,又止不住地想要接近你……付邀今,如果你真的对我也有意思,可以表达得再明显一些吗?至少让我……知道。”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冗长的静默之中,似乎还有谁怦动的心跳,与乱了节奏的呼吸声交错。

陆离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没一会便急躁地催促道:“说话啊,付邀今。”

又是漫长的沉默,他内心的悸动在这期间转为难堪与愤懑,恼羞成怒地骂道:“付邀今,所以我没猜错,你真是一直把我当逗闷的宠物?”

一声低声轻笑打断了他的控诉,付邀今终于舍得开了口:“我对你是什么想法,你方才不是都在窗外听到了吗?”

陆离一噎,脸颊也漫上了赤色,却仍旧梗着脖子大声反驳:“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和你那朋友合起伙来骗我,就我这条大笨鱼蠢兮兮地上了钩。”

付邀今的笑意更深,他双手握住陆离的手背,将它们移到自己心口,敛眸放轻声音,好似生怕吓跑了什么:“没有……我也很喜欢你,也是一见钟情。我同样觉得很奇妙,分明才认识你不久,却十分熟悉,就好似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一样。”

“你那叫什么一见钟情?”陆离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又开始‘恃宠而骄’,手指不规矩地在付邀今胸口摸来摸去,报正时分被‘捏肿’的仇,“你那纯属见色起意。”

“这么说……”付邀今攥住他作乱的手,“你似乎对自己容貌十分自信?”

“我还能长得不好看?”

“……很好看。”

“还说你不是见色起意!”

付邀今定定地注视着因为口舌占了上风而眉梢飞扬的陆离,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目光到底有多温柔。很快他便下定了决心,抬手抚上陆离的后颈,指腹熟稔地轻微拨弄,抑魔项圈应声而开。

“嗯?”陆离条件反射地伸手摸向后颈,显然未曾预料到付邀今会这么做。束缚他多时的颈圈消失,只剩下一条坠着白天鹅之泪的项链。

“抱歉,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付邀今拾起落在床上的抑魔项圈,将他收到柜子里,“我口说的承诺太轻,希望魔力能给你带来安全感。”

陆离唇角一挑,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他打了个响指,下一秒,付邀今的白衬衣应声消失,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

然而就当付邀今害臊地蜷起尾巴,想要说‘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的时候,陆离反身就八条触腕并用地飞快朝外爬去:“我要到城堡外的那条河里去吃自助!这么多天我就没吃饱过,可馋死我了!”

“等等,”付邀今急忙伸手去抓,“你诅咒还没痊愈——”

赶在陆离纵身跃出窗口前,付邀今一个豹子蹬腿将他按在爪下。

“……”

……

五日后,彻底摆脱混乱状态的陆离终于得到领主大人松口,同意他去河里大快朵颐。

即使陆离再三保证目盲并不会影响他捕鱼的效率,水底是由他统治的领域,但付邀今还是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随他一道去了江边,甚至还特意找了一只善泅的河鸭兽人陪他一同下水。

“麻烦死了你。”陆离不满地扯开外袍带子,手指一拽领口的绳,布料便滑落在地,为了避免吓到沿途民众而特意改为人形的双腿消失,八条章鱼银白色的腕足钻了出来,“我下水了。”

“小心些,不要游太快,不要游太远。”

付邀今正叮嘱着,身后忽然传出一声笑。回过头,就发现是正蹲在石头后面脱马裤变化形态的河鸭兽人。

他知道领主脾气好,偷笑被发现也不害怕,反倒大大方方地说:“领主大人,往常都是休伯特先生跟在您身后唠叨个不停,现如今竟然角色调转,您成了那喋喋不休的人了?”

“……”付邀今耳尖微红,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别废话,快去跟着他,他眼睛看不见,别让他撞到河底的暗礁。”

“遵命!”

左右无事,付邀今便侧躺在河岸边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鹅卵石滩上,爪垫抬起,优哉游哉地舔舐前掌的绒毛。他的心情不错,油光发亮的黑豹尾巴也随之轻柔地一摇一晃。

陆离的食谱几乎囊括了所有水下生物,但喜好也很明显,偏爱带壳的生物比如贝壳、螺、虾和蟹类,其次才是鱼。好几次付邀今抬头看到陆离从水底探出湿漉漉的脑袋,耳侧开合的鳃裂消失,随后惬意地仰躺在水面,腕足拿着块石头敲开河蚌,两指捻起肥美的蚌肉滑进嘴里。

一旁随行伺候的河鸭也有幸分得了一捧还带着泥的螺蛳,吃得也是眉飞色舞。

没过一会,陆离忽然在远处跃出水面,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撩到脑后,遥遥朝付邀今所在的方位喊道,“这边食物太少了,我要去远一点的地方,你在岸边等我回来。”

“别去太远!”付邀今迅速支起上身,“陆离你听到没有!”

“等我回来——!”说罢,陆离背对他,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河鸭兽人也能潜水,但到底没有腮无法在水下呼吸,时不时就要浮出水面,所以即使他游泳速度已是极快,但想要跟上陆离还是十分勉强。

付邀今望着河鸭兽人的背影小到逐渐看不清,心底满是无奈。

他早该料到陆离就是属疯狗的,撒手没。昨晚他真是被鱼油蒙了心,才会相信这头蛸说的什么‘只会在河岸边简单游一游’的鬼话,然后放心带他来河边吃自助。

黑色爪垫重重踩在鹅卵石上,尾巴不虞地一上一下拍打地面。

竟然敢这么不听话,把他的叮嘱当耳旁风,付邀今暗自决定,等人回来,一定罚他接下来三天都不许下河,也不许吃河鲜,三餐只有黑面包和土豆。

他耐心地在河岸边等待着。

从正午一直等到落日西沉,陆离依旧没有再出现。

河鸭兽人已经重复下了三趟水,目前已经是第四趟返回,他累极了,鸭蹼沾着水草,上岸时差点腿软又栽回水里,亏得旁边人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才站稳。

他顾不上抖水,焦急又愧疚地走上前,闷声道:“领主阁下,没找到……”

就在两个小时前,河鸭兽人匆匆忙忙从上游返回,说他跟丢了那头章鱼海妖。

陆离的游速太快,他一直跟得很吃力,有几次勉强追上去,大喊让他慢一点,对方却十分不耐烦地让他不要再跟着,还加速往一些礁石多的水域游,明显是想甩开河鸭兽人。

这些话河鸭兽人不敢明说,害怕领主误以为他跟丢陆离之后故意扯谎想要逃避责任。

但付邀今听懂了,从河鸭兽人第一次上岸支支吾吾朝他解释的时候就已经听懂了,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他担心陆离是在水底遭遇了什么危险,无法脱困,所以才迟迟没有返回。

但这片水域里根本没有大型猎食动物,一只摆脱了抑魔项圈,拥有魔力的章鱼海妖,又能遇到什么危险呢?

“不用再找了。”付邀今淡淡地说,他回过身,看向七八名自发聚集为他下水找人的渔民,“辛苦了,大家都回去吧。”

口口声声说没有安全感,让他将好感表达得再明显些,原来目的是在这里吗?

第192章

老管家休伯特在城堡里急得团团转,付邀今一回来他便匆忙迎上前,“领主,您没事吧?”

仆从送来热水,用温热的丝帕仔细服侍付邀今擦净爪垫和毛发上的泥灰。

“没什么。”付邀今不欲多言,只没什么表情地依次抬起豹爪,而后朝卧室走,“我没胃口,先休息了。”

休伯特早已在报信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仅仅稍作犹豫,而后便抬眸严肃神情道:“领主,河域上游至入海口是鹿族大卫伯爵的封地,我同他有些交情,需不需要……”

付邀今的脚步在廊柱边微微停顿,却终究没有回头,尾尖烦躁地扫过地面,抬腿继续向前走,“……不用了,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若是真要强行将人截回来,早在河鸭兽人第一次返回汇报跟丢了的时候,他就应该毫不犹豫地调遣卫兵去上游截流。

付邀今无数次想要下达这个命令,可岌岌可危的理智又阻止了他的冲动。

……他这是怎么了?付邀今突然感觉自己很可怕,居然会产生这般极为残忍阴暗的念头——他想要将逃跑的海妖抓回来,一辈子锁在城堡地下的水牢里,毫不留情地占有他、侵犯他,让那双擅长撒谎的红润嘴唇再也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只能破碎地呜咽呻吟。

让陆离知道胆敢欺骗他的代价!

这是不对的。

付邀今痛苦地扶住额头,他不该有这些邪念。

既然他喜欢陆离,就应该尊重他的所有选择。只要陆离不伤害他封地的子民,不愿留在他身边,就由他去吧。

可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呢?这段时日他没有做过任何一件违背陆离意愿的事情,为了消除诅咒将唯一的白天鹅之泪送上,联系旧友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日打算带陆离回到他三年未曾踏足的首都……

他已经剖开了胸膛,将一颗鲜红的赤诚之心奉上,陆离却连一句真话也不肯和他说。

想到这里,付邀今不免感到一丝委屈。

可一切都是他单方面一厢情愿的付出,陆离不领情,也怨不着他。

相传海洋内都是未开化的类人,十分野蛮,四处危机重重,陆离又是那般出挑的容貌,想必从小到大惹得无数人觊觎,自小在水深火热中长大,过于敏感和警惕,需要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保护自己不被伤害,似乎也可以理解。

不知不觉,付邀今已经为陆离的不告而别找到了借口。

这种纯善而正直的脑回路让他觉得安心,认为这才该是他真实的性格,可内心深处潜藏的暴力和狠绝又让付邀今无比烦躁,矛盾情绪左右都得不到彻底的宣泄,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本以为他会这样一夜睁眼到天明,然后整理好心情将这事忘掉,回到往日正常的领主生活当中去,付邀今忽然隐约听到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生物在地上爬行,肢体碾过泥土、落叶和石块。

他陡然一惊,从床上坐起身,回头看向窗户。

明亮高悬的浅蓝色圆月下方,猛地出现一道黑影。

黑影熟门熟路地翻了进来,一边爬还一边抱怨:“不是让你在岸边等我吗,人呢?……好吧,我回来是有点晚了,那你也安排值夜的卫兵帮我指下路啊,幸亏我嗅觉敏锐,触手吸盘可以辨别方向,而且记忆力又好,不然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找回来。”

付邀今震惊地坐在床上,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陆离?”

“嗯?”陆离困惑地抬起头,“你这什么语气,怎么一副很惊讶我会出现在这里的口吻?”

付邀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因为他确实很诧异,“……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陆离皱眉。

三秒后,他恍然:“哦,你该不会以为我跑了吧?”

“……”

陆离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再反思自己的行为,确实像极了甜言蜜语骗人为自己解开抑魔项圈,然后逃之夭夭的渣男,“呃,好像是我考虑不周了……我,我是……”

他纠结了一瞬,还是觉得比起制造悬疑营造惊喜氛围,还是尽快解开误会更重要。

说着,陆离从怀中摸出一颗几乎有掌心大的白粉色珍珠,“这颗珍珠是我从海中带来的,好像是进食期间无意从哪颗蚌里挖到的,我记得就埋在附近,可是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为了挖它费了点时间,回来的时候还迷了会路,不过总归是有惊无险。”

他的另一只手抚向坠在锁骨下方的白天鹅之泪,“听说这颗宝石是你从什么龙骑士勋章上撬下来的,只剩下空底座的勋章肯定不好看了,这颗珍珠肯定比不上教皇赐福过的白天鹅之泪,但我在里面加注了我的魔力,希望你别嫌弃……”

话音未落,陆离忽然被一个滚烫的怀抱紧紧拥住。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勒住他的肩膀,用力缩紧,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中。

陆离肋骨生疼,有些喘不上气,却不想说些什么煞风景的话,也舍不得推开,他回抱住付邀今的腰背,感受到付邀今的后背肌肉在轻微颤抖,一些不符合性格的话似乎也没那么难说出口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下次不许这样了。”付邀今将脸埋在陆离的肩窝里,声音沉闷。

陆离轻拍他的背,被这么珍视怜惜的感觉并不差,他忍不住勾起唇角:“你怎么会以为我跑了呢?你这儿这么好,包吃包住,还有个帅气大只毛绒绒的猫咪让我撸。再说,我眼睛还没好呢,真要跑也要等你帮我把眼睛的诅咒治好了再跑啊。”

“不准跑。”

陆离眉梢微微一挑,隐约察觉到那个总是端庄自持的领主大人似乎正在对他撒娇。

好可爱!

一根章鱼触腕托起付邀今的下颌,陆离侧过脸,俯身撅起嘴唇,逮哪亲哪,这个轻柔的吻便落在了付邀今的眼尾。

下一秒,陆离的下巴忽然被滚烫的掌心狠狠捏住,紧接着一个吻便重重地碾上了他的唇瓣。

付邀今拥着他后退,床沿抵着陆离的膝弯,二人一同跌进被褥中。他不再克制冲动,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付邀今吻得很激烈,舌尖卷着陆离的,带着将他拆吃入腹的势头,啃咬他的下唇,吮吸他柔软的舌尖。

直到陆离在他身下攀住他肩膀,也还以同样急切,才终于松了些力道。

这真的不像他的性格。

喘息间,付邀今拉开少许距离,看到陆离半眯的眼尾,脸颊同他一样因缺氧和情动染着粉色。

付邀今垂下眸,额头抵住对方的额头。原来他也会有这么鲜活而强烈的渴求和欲念,仿佛一团火从心脏烧到指尖,想要和所爱的人做尽世界上一切亲密的事情,合二为一。

忽然他回忆起曾经,和前未婚夫相处的时候。二人明明也有过一段两情相悦的时日,却发乎情、止乎礼,两人之间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有接吻,还是无比纯洁的嘴唇相碰,一触即离。

可此刻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付邀今心跳如鼓,陆离也同样。

所以……这才是他真正的爱情吗?

除了情感的碰撞,还有身体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要做吗?”海妖很直白地问。

那些银白色的章鱼腕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缠住了付邀今的四肢,他脆弱柔软的豹身腰腹也被柔韧的触须一圈一圈地裹住,仿佛被深海顶级猎食者捕获,困在牢笼中无法脱身。

付邀今手臂撑在陆离脑侧,他无意识地喉结吞咽,嗓音沙哑“……不做,等,等你眼睛好了吧。”

事实上,说出这句话之后,付邀今内心深处都在质问自己怎么这么能忍?

他似乎根本没必要忍耐,但又不符性格地认为他应该忍耐。

不对,哪里不符性格?他的性格不就该郑重其事将房事留到婚后么?

陆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双臂环过付邀今的脖颈,手肘在他后颈交错,“那再亲一会?我喜欢和你接吻。”

“……”

很快,热情大胆的海妖便得到了他想要的,温柔而强势……

……

身为黑豹枯荆高地的领主,付邀今并不能随随便便进入王都,他需要先行返回家族中心领地不列厄城,再由家族向王室通报,得到允许过后才能进入王都。

不过碍于与家族的关系冷淡,付邀今并不打算走这套规范流程,圣骑士劳伦斯已经提前为他向王国大王子申请了召见书,目前他只需要回到家族中心领地,等待劳伦斯送来召见书信即可破例进入王都。

恰好不日便是付邀今母亲的生辰,他已经三年未曾返回家中,头一年甚至连书信也未给母亲递去一封。

付邀今越发唾弃自己当初懦弱的行为,派人向家族递信,表示不日将会回不列厄城为母亲庆生。

在即将动身前,付邀今收到了一封厚厚的回信,来自他最小的弟弟。

听闻二哥要回家,弟弟显然兴奋极了,不停地在纸上说自己有多么思念他,又说母亲有多么想念他,得知哥哥要回来母亲高兴得都睡不着觉。

暖心的话语翻到第二页就变成了抱怨,弟弟说父亲对他们越发严格,他因为年纪小还好一些,其余几位哥哥们成日被训。

特别是大哥,因为被视作他们这一脉的新任继承人,简直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然后大哥又把脾气发作给他们这些小辈,连菲尔帮他们说话也会被责罚,家里现在气氛特别僵硬。

菲尔?

付邀今捕捉到关键词,菲尔是他的前未婚夫,嫁给了他的大哥,如今算是他的嫂子。

通过弟弟的只言片语,付邀今隐约察觉到菲尔嫁给大哥之后过得似乎并不是很好……

忽然,一道清亮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做什么呢?”陆离凑了上来,下巴搁在付邀今的肩头,触腕大大咧咧摸上来,感知到羊皮纸的触感,“信?”

“嗯,家信。”付邀今不动声色地收起书信,“明天我们就动身要去黑豹不列厄城了,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

“我能有什么行李?”陆离转过头亲了付邀今一大口,“我重要的东西就在这里了。”

“……”

“又不说话装高冷?”陆离皱起眉,“怎么,得到手的章鱼就不珍惜了?”

“不是,”付邀今哭笑不得地回吻陆离唇角,“是你太好了,让我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总觉得上天不会让我这么简单就获得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限流妖精:你确实挺能忍的

虫族妖精:你确实

娱乐圈妖精:你

西幻妖精:???

第193章

一头暗铜色毛发的狮鹫卧在城堡门口的草坪上,时不时回首用尖喙梳理翅膀的羽毛。

仆从们为狮鹫梳理前襟的白绒,替它佩戴鞍和辔衔,再将行李绑在鞍后。

这匹狮鹫三年前跟随付邀今一同离开王都,虽说三年间付邀今很少再骑乘它,但狮鹫毛发水亮,目光如炬,显然被喂养得很好。原本为了带上陆离,付邀今想要派人打造一副特制的双人鞍,可陆离却说不需要,他自有办法。

付邀今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他骑狮鹫,陆离骑他。

“豹子的腰很软,是坐不了人的。”付邀今态度诚恳真挚地科普道。

陆离:“?”

陆离当着付邀今的面把自己变成了掌心那么大的迷你小章鱼,银白色十分精致的小小一个,阳光照耀下躯体还有些透明,吸盘软软黏黏地挂住付邀今皮肤,顺着衣领爬进去,然后又被付邀今从胸口拎了出来。

“……陆离?”

银白章鱼抬起一对矩形瞳孔的眼珠,腕足卷住付邀今的手指,不知道在哪里的发声系统给出回应:“付邀今。”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

付邀今这只大猫根本忍耐不住强烈的好奇,扒拉开陆离数根黏腻湿滑的触腕,看向章鱼脑袋下方,那里有五个鸟喙形状似的角质物。不过当陆离愤怒的咆哮声在耳边响起的时候,这些角质喙并没有开合,声音并不是从这张嘴里传出来的。

“你有毛病吧!章鱼没有发声系统!”陆离倒立怒吼。

“那你到底是……”

“我都会魔法了,你还在纠结什么从哪里发声的科学问题?快把我转回来!”

付邀今将小章鱼正了回来,八条触腕立刻紧紧地缠绕住他的右手五指,从急速变红的章鱼脑袋来看,此刻陆离应该在心底骂得很脏。

一枚小小的蛤蜊递到了触腕前,约莫三秒的迟疑过后,伟大的章鱼阁下接受了信徒的供奉,伸出两条触须卷住蛤蜊,将它卷到角质喙里,嗑瓜子一样将蛤蜊壳嗑开,再一点点咬走鲜美的蛤蜊肉。

真好哄。付邀今将美美嗑瓜子的陆大章捧在掌心,看他吃饱喝足之后用魔法自己给自己造了一个水球,钻进水球里,合眼睡觉了。

“……”

付邀今思索一会,派人为自己准备了一个透明的琉璃小罐,挂在腰间,骑乘狮鹫赶路的时候就让陆离待在罐子里,睡觉或者看风景,付邀今时不时还能举起来欣赏一下在水里翻腾滚动的小章鱼。

等到夜晚扎营的时候陆离就会爬出来,变回人形或者类人形态,蹭付邀今的干粮吃,然后二人一同靠着狮鹫柔软的腹毛睡觉。

……

付邀今保持着不急不缓的行路速度,在第三天的傍晚,他顺利抵达不列厄城的上空。

守城的卫兵一早得到了潘瑟里大夫人的打点,遥遥看见一头暗铜色狮鹫从高空俯冲而下就知道这一定是付邀今伯爵,其中一位匆忙去黑豹家主的侧宅告知夫人,剩下的象征性为付邀今进行搜查,随即便满面堆笑地请付邀今入城。

兽形是战备姿态,绝大多数兽人除了在战场上或者遇到危险的时候,其余情况下都会尽量保持人形,像付邀今这般保持半兽形态走在街上便十分惹人注目。

曾经的他便是因为无法忍受这些视线而落荒而逃,三年后故地重游,付邀今内心的波动却没有想象中的大。

他甚至大大方方地摘去兜帽,绣着黑豹图腾的玄色外袍下,是一头标志性的银发,还有一对璀璨如烈日的金色眼瞳。

“潘瑟里伯爵!”立刻有行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黑豹家主,也就是付邀今的爷爷,爵位是大公,剩下的后辈目前无一人继承了爵位,付邀今是有且唯一的潘瑟里伯爵。

随着第一人礼貌地摘帽欠身行礼,道路两边的民众们一个接一个弯腰向牵狮鹫走在路上的付邀今行礼,连几个玩耍的幼童都像模像样地站在路边低下头。

“潘瑟里伯爵。”

“伯爵阁下。”

“伯爵大人。”……

街道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此起彼伏的“伯爵阁下”裹着风,吹得狮鹫颈绒轻颤。

这是一位为了保家卫国而负伤的勇士,值得所有人的尊重。

琉璃罐忽然发出细碎的轻响,陆离的一根触腕从罐口探出,像是伸了个懒腰那样伸直又变得柔软,接着从缝隙中钻了出来,顺着付邀今外袍的褶皱一点点爬到他的领口,犹还湿润滑腻的触腕搭住付邀今的下颌和颈项,顶端的吸盘轻轻一贴,又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啵’。

“……”

付邀今抬起食指,拨弄了一下已经完全扒在他颈侧充当项圈的章鱼,低声警告:“别闹。”

陆离瞬间玩得更起劲了。

……

库博·潘瑟里,黑豹家族第三代最年幼的小少爷。

他算到二哥今日将会抵达不列厄城,从吃完午餐开始就守在了城门口,望眼欲穿地守候着,想要第一时间见到哥哥。没成想等了整整一下午,仅是被喊回家吃个晚饭的功夫,他二哥就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到了。

“二哥!”库博气得捶胸顿足,搂着付邀今的胳膊不停喊:“你是不是诚心和我作对?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潘瑟里大夫人无奈地轻拍他脑袋,让他暂且放过二哥,让付邀今安生吃口饭。

付邀今被弟弟拽得踉跄,忽然想起什么,垂眸扫过腰间的琉璃罐,小巧的银白章鱼正窝在水球里面假寐。

出发前往不列厄城之前,陆离就特意叮嘱付邀今,希望等见过圣子解开他身上的诅咒之后,再让付邀今将他介绍给家人。

毕竟陆地王国向来和海洋共和国不对付,贵族之间又尤其看中门第,虽说出身无法改变,但让付邀今的家人接受一个普通健康的海妖,总比接受一个来路不明又身受诅咒的海妖来得简单。

“再说我也是要面子的。”陆离十分坦诚地道出心里话,“万一你的父母给我一百万金币让我和你分手,我失明的话不好数钱,而且万一你们耍赖给我一袋铁皮,我也不知道。”

付邀今:“……”

……

知道二儿子今日归家,晚餐安排得极为丰盛。

付邀今大口吞咽着母亲最拿手的带骨小羊排,吃得八分饱了才分出一抹心思问:“父亲和大哥呢?”

“在爷爷那边挨训呢。”库博弟弟语气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被大夫人敲了下脑袋。

付邀今用餐巾擦干净嘴角的酱汁,问:“怎么回事?”

大夫人抬手掩在唇前,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不是你大哥初级圣骑士考核的事,考了三年了,这次又未通过……”

“王国圣骑士的考核难度仅次于龙骑士,一年也未必通过一人。”付邀今淡淡地说,“爷爷何必为此大动肝火?”

“关键是狮鹫家族的世子今年考核过了。”大夫人摇摇头,“狮鹫大公还特意烧了通讯卷轴将这事告诉家主,家主气坏了。”

那确实糟糕了……付邀今忍不住勾勾唇角,被琉璃罐盖缝隙中偷偷伸出来的小触腕缠住尾指,二人心照不宣地互相蹭了蹭。

晚餐后,付邀今、母亲和弟弟三人便移到侧厅,坐在沙发上聊起天来。大夫人不停地追问付邀今这三年在封地的生活,等付邀今一一答过也仍旧不放心,生怕儿子在外受了委屈。

聊着聊着话题就不可避免地引到了伴侣层面,大夫人认真地问付邀今在枯荆可遇到了合心意的人?

一听这话,弟弟库博都精神了,支愣起耳朵等着付邀今回答。

“……算是,有一个吧。”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么算是有一个?”母亲十分不满意地坐直身子,“看来还是不够喜欢。”

付邀今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好,十日后便是我的生辰,到时候我大办一场,”大夫人兴奋地计划起来,“邀请城内所有适龄的漂亮姑娘和小伙前来,邀今,你若是有意,就大胆去邀请人家去跳舞。”

付邀今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琉璃罐,摇头拒绝:“不用!”

“嘿嘿,别害羞啊二哥。”库博笑出两颗虎牙,“你早就到结婚的年纪了。”

付邀今没好气地揪住库博的耳朵,又认真地对母亲声明:“真的不要,母亲。”

大夫人一开始还同库博一样,以为付邀今是脸皮薄,但很快她想到另一种可能,唇角温柔的笑意缓缓消退,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心凝起郁结不开的忧愁:“还是说……你还没有放下当年的事……?”

付邀今愣了下,不等他回答,侧厅的房门倏然被叩响。三人齐齐回过头,就见门扉缓缓朝内推开,一个纤瘦的人影立在门外光影的交界处——

侧厅内某一瞬间落针可闻,直到来人垂下眸,声音轻盈得像是垂在叶尖的露珠:“母亲,我来接乔纳……”

菲尔,快进来吧。”大夫人也站起身迎上去,“乔纳还在爷爷那里没回来,正好邀今也来,你过来坐着陪我们聊一会天。”

乔纳是付邀今大哥的名字,而门外的人正是他的伴侣,菲尔·潘瑟里,也是付邀今青梅竹马的前未婚夫。

听到大夫人口中的邀今,菲尔这才如同刚注意到付邀今似的,抬起眸望过来。他的衬衫领口装饰着繁复的白褶边,还别着一枚精美的红色宝石,衬得他肤色极白。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这枚红宝石正是付邀今当年拿到龙骑士的奖金,送给菲尔的第一个礼物。

目光交汇时,菲尔朝付邀今微微一笑,绝美的容貌不减当年:“邀今,好久不见。”

付邀今也朝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菲尔。”

就在大夫人吩咐仆从上茶,菲尔同她客套寒暄的时候,弟弟库博悄悄凑到了付邀今的耳边,挤眉弄眼地小声道:“嫂子和大哥现在住在家宅外面,以往大哥回住宅,嫂子从来不会来侧宅接大哥,我跟你说,他今天就是特意来看你的,二哥,他还忘不了你!”

付邀今连忙皱眉低声呵斥道:“别乱说。”

“真的!”库博一脸严肃,“二哥,你要是还喜欢嫂子的话,就努力把他抢回来!”

付邀今:“……”

付邀今:“我——”

话音未落,他的尾指指腹猛地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低下头,却见罪魁祸首正蜷缩在琉璃罐里装睡。

“……”

作者有话说:

邪恶阿章,在线电豹。

第194章

“那个讲话有气无力的男人是谁?”

就在付邀今找借口去阳台透气的时候,一道阴森恐怖的声音突然钻进他的耳中。

转过头,就看到一只不足巴掌大的银白色小章鱼立在他肩头,耀武扬威地举着两条腕足,大有回答不满意就把你电死的意味。

“你是水母章鱼吗?”付邀今好笑地问。

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下陆离其中一条触腕的吸盘,然后就被电得整条胳膊一僵。

“……你来真的?”

“谁还和你玩假的?”陆离阴恻恻地威胁道,“别转移话题,从实招来。”

付邀今叹了口气:“他叫菲尔,我和他曾经有过婚约。”

话音未落他又被电了一下,全身毛都蓬松地炸开,远看就像一颗巨大的黑色蒲公英。

“做什么?”付邀今顿感委屈,“说实话也要被电?”

“你说的实话不中听,当然要电你。”陆离丝毫不加掩饰他语气中强烈的占有欲和嫉妒,“继续啊,有过婚约,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什么叫没有然后了,你和他发展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

“亲过嘴没?”

“……”

付邀今又被电了一下。

“上过床吗?”

付邀今赶紧矢口否认。

然后又被狠狠电了一下。

“……”

就在付邀今打算就地躺下,大喊‘你有本事今天就电死我’的时候,一道温润似水的呼唤顺着清凉夜风飘来:“阿今?”

付邀今转身望去,菲尔推开半掩的阳台门,目光与他相撞,复又垂眸,将被晚风吹乱的金发别到而后,随即步履轻缓地朝他走来。

“菲尔。”

“真是许久未见了……”菲尔走到付邀今身侧站定,微笑着将手搭上栏杆,“你的习惯倒是一点也没有变,吃过晚餐就喜欢到这儿来吹风,说夏夜能数星星,冬夜可以赏雪。”

付邀今手肘抵着栏杆,没什么和昔日情人叙旧的心思,却终究还是不忍地开口:“菲尔……大哥他,对你怎么样?”

菲尔唇角的笑容有些僵硬,避开付邀今的视线:“……他对我,挺好的。”

“嗯,那就好。”付邀今点点头,转身朝屋内走,“时间不早了,父亲和大哥可能要回来了,回去吧。”

“阿今!”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陡然在他背后响起。

菲尔咬紧下唇,“如果我说乔纳对我一点也不好,你……”

“二哥!”库博瞪着一双圆润的狗狗眼,从阳台门后探出脑袋,“你们都在这儿啊,妈妈让我来找你们,爸爸和大哥回来了。”

“知道了。”付邀今匆匆应下,快步往屋内走。

在他身后,菲尔微笑着摸了摸库博的发顶,装作云淡风轻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只有付邀今耳边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银白章鱼耳坠,不停地朝他的耳中输入魔音:“阿今~”

“阿今~”

“阿今~~”

付邀今一把拽下他,将小章鱼塞到了腰间的琉璃罐里。

侧厅内。

付邀今的父亲——休·潘瑟里世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正皱着眉听夫人同他说些什么。

大哥乔纳·潘瑟里恭顺地站在父亲身后,左脸红肿,似乎是来之前被狠狠甩了一巴掌。听到声音,他抬起眼,就看到付邀今和菲尔一前一后从门外走进来。他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与嫉恨。

“菲尔。”乔纳沉着脸唤道,“过来。”

被丈夫点名,菲尔竟然鬼使神差地瞥了付邀今一眼,而后才意识到这个行为不妥,连忙低头快步走到乔纳身边。

乔纳目光快要窜出火来,手臂猛地圈住菲尔腰肢将他带进怀里,满怀恶意地倾身同他耳语几句,又抬眸挑衅地瞪视付邀今。

乔纳和付邀今的关系自小便十分恶劣,三年未见也没有任何缓和,反而变本加厉。

“真是胡闹。”父亲休·潘瑟里忽然冷笑一声,“你的一个生日而已,同你那群姊妹随便办个舞会消遣消遣便得了,为一个残废大操大办,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休!”大夫人豁然起身,指尖都在发抖,“邀今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

“这件事不用再提了。”休·潘瑟里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甚至懒得施舍付邀今半分眼神,抬脚便往外走。

……

“你的家人怎么都这副德行啊?”卧室内,陆离变回人形坐在付邀今床沿,愤慨不已,“你那嫂子我就不说了,还有你那哥,最关键是你那爸,天呐……!”

“他们一直是这样的。”付邀今语气平淡。

“什么叫他们一直是这样的?”陆离拔高了音调,“一直是这样就是对的吗?你怎么一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的样子?你爸说你是个残废你就当没听见吗?”

“……他说得也没错。”

“付邀今?”陆离不可思议地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至今记得那天付邀今掐着他的下巴,力道重得他骨头都要断了,语气冷冽地威胁他,说要把他吃得骨头都不剩,那时的付邀今浑身浸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等人走后,陆离摸着狂跳的心脏呆呆着站了多久,浑身都在发烫,心动得难以自抑。

现在的这个耷拉着眉眼,被那番羞辱都无动于衷的付邀今,和冷静沉稳的枯荆领主真是同一个人吗?

“我很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陆离低声道,“自卑懦弱只会伤害真正关心你的人。任何人伤害你,你都应该狠狠反击他们。”

“……”

付邀今没说话,过了一会,他缓缓搂住陆离肩膀,将额头抵在对方的颈窝。

“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大哥乔纳用眼神挑衅的时候,某一瞬间付邀今确实想还以不屑的冷笑;父亲休用刻薄言语侮辱他的时候,付邀今某一瞬间也想要反唇相讥,而不是让柔弱的母亲挡在前面为他争取尊严。

可是这些行为都被一个无形的屏障拦在了里面,这个屏障近段时日一直存在,只有偶尔他会无意识打破,显现出和过往性格截然相反强势的一面。

“哎,算了,”陆离回搂住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等我眼睛好了,我会保护你的,不让你再被别人欺负。”

……

翌日上午,圣骑士劳伦斯向骑士队告了假,兴冲冲地骑着天马等在了黑豹主宅外。

多年前,劳伦斯受付邀今邀请来住宅玩耍,遇到大哥乔纳。因劳伦斯非七大家族子辈,乔纳讥讽他即使考上了圣骑士也只是一个可怜的乡巴佬,自那以后,劳伦斯便发誓不再踏足黑豹主宅半步。

不过他与付邀今的友谊却没有受到影响。

“怎么来得这么早?王都离这里有好一段距离……”付邀今松开狮鹫的缰绳,高兴地迎上去与挚友拥抱。

“是啊,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劳伦斯笑着搂住他,“对了,你的海妖呢,怎么不见他?”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悦耳的“嗨”,趴在付邀今肩头的银白章鱼支起脑袋,挥了挥半透明的触腕,“你好。”

劳伦斯:“……”

劳伦斯:“你好……”

两个小时后,二人在王都的一家酒馆里和乔装打扮了一番的王国大王子碰上了面。

教廷圣子日理万机,劳伦斯提前一周利用职务之便托人递话,才好不容易替付邀今约到了今日,还只能在约定好的短短二十分钟内与圣子会面。

距离现在还有足足四个小时,足够三人叙旧。

是故酒馆最为热闹的午后时分,三位身份尊贵的客人跟做贼似的窝在最角落的座位里,每人都戴着兜帽遮住面容,点了四杯廉价的啤酒,还没等喝两口就感觉大王子已经醉了。

“呜呜呜,学长,你不知道,”大王子晚付邀今和劳伦斯两届入学圣辉廷枢院,在付邀今因伤退役的那一年他终于成功晋升为龙骑士,“你不知道冰龙莫瑞莎有多任性,她确实是最强的龙,但也是最难训的龙,这三年来我无数次被她恶意从空中抛下去,然后在我吓得吱哇乱叫的时候把我叼起来,在天上抛着玩……”

他越哭诉越觉得悲从中来,握着啤酒杯埋头在酒桌上嚎啕大哭。

看着一国储君竟然是这么一副死德行,付邀今也挺悲从中来的。

不过他能这么顺利且快速地进入王都,多亏有大王子的帮助,所以他也只能叹口气,无奈地在一旁安慰说莫瑞莎就是条坏坏龙,咱们不理她哦。

劳伦斯总觉得画面有几分似曾相识,若干年前他们三人同在学生会公事的时候,似乎经常看到付邀今安慰闯了祸的大王子。

那时他们三人的交情就极好,只是因为国王有意锻炼大王子,将他安排在了平民班中,没有告知任何人他的身份,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付邀今竟然同王储私交甚密。

“别哭了,别哭了。”劳伦斯无奈地抱住大王子,感觉领口瞬间湿了一大片,“快到时间了,我和邀今要去神圣教廷了……”

大王子打了个哭嗝,“对,对哦。”他用外袍擦干净脸,倏然想到什么,“学长,你心仪的那只海妖呢?你不是为了他才来王都的吗?”

话音落下,付邀今和劳伦斯的视线同时落在了酒桌上,除了三人的酒杯之外,桌角还摆着一杯啤酒,杯子里面泡着一个两条触腕搭在杯沿,两条触腕交叠翘起,仿佛正在海滩度假的白色章鱼。

大王子:“?”

……

下午四点二十分。

付邀今和陆离提前十分钟抵达神圣光明教廷,在接待修士的引领下前往圣子会客室。

看得出来陆离很享受作为小章鱼躺在付邀今怀里,想睡就睡的时日,此刻化为人形亲自走路还有些不大习惯。

倏然,有一名修女快步走来,朝付邀今和陆离弯腰行礼,面带歉意地说:“抱歉,伯爵阁下,圣子大人还在接见贵客,请稍作等待。”

“好的。”付邀今礼貌回礼,在修女安排下于会客室外的庭院中落座。

二人耐心等待了十五分钟,直到约定留给他们的时间即将告罄,也不见有人来传唤。

“我们不会被圣子忘了吧?”陆离十分不满地站起身,“是什么贵客啊,这么重要?”

付邀今收回望向圣子会客室的目光,那里侯着两名侍从,前襟绣着狮鹫族徽。

所以此刻在圣子会客室里的,是狮鹫家族的某个人?

付邀今想到了不日前新晋的王国圣骑士,狮鹫大公世子。

就在他还在回忆这人姓甚名谁时,一道低沉雍容的嗓音倏然自不远处传来:“潘瑟里伯爵?”

陆离从没听过这个声音,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而付邀今转过头见到来人,瞬间起身恭敬地弯腰行礼:

“阿德里安教皇冕下。”

作者有话说:

娱乐圈06:知道我克服角色记忆秒爱上你有多不容易了吧?

西幻01:ennnnn……

第195章

阿德里安是神圣光明教廷史上最年轻的教皇,付邀今唯有当年受封龙骑士,于圣殿宣誓那天,有幸近距离见过这位教皇。彼时也仅仅是匆匆一瞥,而后便在无数教众低声吟诵《光明盛典》的声音中单膝跪地,垂首驯服地接受教皇的祝福。

时隔多年,教皇依旧是那身垂落至脚踵的银白教皇长袍,腰间束着嵌有宝石的宽绦,广袖翻卷金线绣制的三重圣纹,头顶鎏金权冠,鼻梁高挺,眉骨线条宛若雕塑,嘴角噙着若有若无地浅笑:“伯爵阁下今日怎么有空莅临圣庭……?”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付邀今,落在了他背后还一脸状况外的陆离身上。

付邀今清楚看到阿德里安湛蓝的眸底划过一丝疑虑,随即则是了然。

自知谎言很难瞒过教皇的眼睛,付邀今便如实告知了他们所处的困境。

“所以你们今日是想要求见圣子,让他为这位先生解咒?”阿德里安嘴角的笑意未散,声线也是轻柔平淡,好似穿过曦光的晨钟。

日光透过庭院的白玉兰树,为他周身度上一层淡金的光晕,仿佛神明亲自为其勾勒的轮廓。

“但圣子大人似乎很忙的样子。”陆离自诩陆地兽人口中‘东方海域未开化的海妖’,毫无对光明教廷的敬畏,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爽约了二十分钟,也不知道在见什么贵客。”

“陆离。”付邀今低声叱责。

阿德里安轻笑了一声,并无被冒犯的愠色,反而弯着眉眼道:“确实是光明圣庭怠慢了二位……”

“教皇冕下——”

“为表歉意,这位先生身上的诅咒,我倒是有些头绪,不知伯爵阁下是否愿随我移步?”

如果说光明教廷的圣子殿下需要提前一周,托上王都友人的关系,才能勉强约到20分钟会面时间,那么教皇就是国王陛下亲自去请都还得看心情的存在。

付邀今错愕地睁圆了眼睛,惊喜来得太突然,反而让他愣了一下才急忙点头:“好!太好了,谢过教皇冕下。”

“他很厉害吗?”陆离凑到付邀今耳边小声问,语气里满满的不信任。

付邀今面无表情地附到他耳边,咬着牙用气音威胁:“等下你要是再乱说话,我就把你触手全打成死结。”

“……”

……

回到静休室,阿德里安先去内间换了一身更方便活动的浅色常服,圣庭的十字徽章坠在胸前,而后才坐到陆离对面,垂眸为他查看眼底的蛛纹诅咒。

随侍的修士端来圣水,阿德里安用指尖在银瓶中轻蘸,温柔地涂抹在陆离闭合的眼皮上,顿时一股黑色瘴气从他眼球缝隙里渗出来,仿佛有生命一般翻涌,执拗地不肯离去。

陆离虽然目盲无法视物,却能清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牢牢地扒着眼球,疼得他不断发出痛苦压抑的闷哼,强忍着抓挠眼球的冲动,被付邀今紧紧攥住手掌。

“这个诅咒不难解,”阿德里安接过干净的雪缎丝帕擦拭双手,“但需要一点时间。”

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付邀今连忙追问:“大概要多久,需要我们准备什么?”

阿德里安朝近侍的修士耳语几句,让他下去准备,接着朝付邀今摇了摇头:“你们不需要准备什么,只需要陆先生随我去教廷的驱魔圣殿,净化诅咒期间陆先生会陷入沉睡,大约24小时后苏醒,请不用担心,圣殿有神明庇佑,一切都是安全的。”

陆离露出警惕的神情,他本是海妖,天然对陆地上的这群哺乳动物有戒备心,再加上‘沉睡’一词,无疑是要将自身性命全盘交付到一个陌生人手中。

但他似乎别无选择,他与付邀今都无力解除诅咒,除非打算以后一辈子活在黑暗当中,不然只能冒险赌这一回。

付邀今看出了他的不安,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陆离,你胸前佩戴的白天鹅之泪便是由教皇冕下亲自赐福,拥有抵御压制诅咒的力量,你相信冕下。这两天我会一直陪着你,寸步不离,保证你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陆离听出付邀今未说出口的话外音,意指阿德里安教皇实力强大,没有理由专门针对他一只无名海妖。陆离沉吟着,徐徐压下错乱的呼吸,转为一个揶揄的笑意:“该不会一睁眼,就看到一个样貌丑陋如恶鬼罗刹的怪物,扯着嗓子唤我宝贝离离吧?”

付邀今:“……”

还有功夫开玩笑,看来这条臭章鱼心态比想象中的镇定。

阿德里安低笑出声:“二位关系不错。”

一时间付邀今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教皇的调侃,陆离倒是十分受用地与他十指交错,美滋滋地扬起下巴,毫不避讳地灾教皇面前秀起恩爱——像极了那种明明有个丑八怪老公,却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的娇妻。

约莫一刻钟后,修士前来禀告阿德里安,驱魔圣殿已准备完毕,三人穿过弯弯绕绕的教廷回廊,停在一扇高大厚重的殿门之前。

“潘瑟里伯爵请留步。”阿德里安教皇转过身,又在陆离瞬间紧绷的神色中解释说,“不必紧张,殿外也可看到圣殿祭坛的场景,只是避免仪式被打扰,净化期间,圣殿内只会有你我二人。”

“去吧。”付邀今轻拍陆离肩膀,“我就在外面守着。”

圣殿穹顶漏下的日光恰好照亮最中央的圆形祭坛,付邀今望见十二名修道士捧着十二盏鎏金烛台,分别置于祭坛四周,随后虔诚地垂首祷告,又在教皇的一声令下陆续退出圣殿,阖上了厚重的大门。

陆离化作了类人形态,上半是人身,下半身是巨大的章鱼足,一下子就比阿德里安高了半米有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教皇。

这是陆离自知能力不敌对方,本能地进行威慑,就好似面对强敌弓腰炸毛哈气的猫咪,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但阿德里安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冒犯,神色毫无波澜地用银针戳破指腹,三滴血液坠入石槽,接着他执教皇权杖蘸取槽中血液、秘银粉与圣水调和的浆体,在祭坛上绘制净化法阵。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十二盏烛火瞬间连成一片,法阵从最外圈亮起金色圆环,接着是十二枚菱形圣徽,一层一层交叠着泛起金光,最后以陆离和阿德里安所处的位置为中心,向外涟漪般地蔓延开来。

陆离周身倏然被暖色的光明圣光笼罩萦绕,他感受到圣洁的力量,放松地合上双眼,在半空中轻盈飘浮。

阿德里安足足吟唱了两个小时,才用权杖撑着身体,面色略微苍白地退下祭坛。

遵守诺言,始终等在殿外的付邀今连忙迎上去,“冕下!”

“仪式很顺利。”阿德里安接过随侍递来的温水,“大约后日晨,他便会醒来。我看他似乎还有失忆症状,不知道是否也与诅咒相关。”

“他确实失忆了。您的意思是诅咒净化后,他有概率想起过往的事?”

“这我不确定。”

“非常感谢。”付邀今恭敬地弯腰,后腿弯曲,握拳抵在胸前,敬以最高规格的骑士礼,即使他已不再是一名龙骑士。

“无事。”阿德里安笑了笑,眉眼间染着倦色,却没有急着回去休息,而是静静注视着付邀今的面容,忽而开口,“潘瑟里伯爵,你是什么时候从骑士队退役的?”

付邀今心头一紧:“回禀冕下,是三年前。”

“嗯。”阿德里安点了点头,又问,“是什么原因?”

“……魂核裂损。”

“哦……”阿德里安情绪不明地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过身,但走出几步过后,又慢慢停下,微笑着侧过脸,“潘瑟里伯爵,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看一看你破碎的魂核吗?”

付邀今猛地抬眼:“冕下?”

他怎么会听不懂——教皇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说要看他的魂核,唯一的可能,是阿德里安有某种方法治愈他的魂核,但没有确切的把握,才会这么委婉地试探。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抓到一丝渺茫的机会。

甚至某一瞬间付邀今有些恍惚,认为这是他的臆想。

阿德里安笑意更深,“潘瑟里伯爵是答应了要寸步不离守在圣殿外对吧?”

闻言,脸皮薄的付邀今不由得耳尖泛红。

“那我们就在这里……?”

“好!”

……

隔日一早,圣骑士劳伦斯寻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付邀今倚墙卧着,身侧是原封未动的圣庭特供早点,而付邀今本豹正机械地舔舐着毛发,两眼发直盯着虚空出神,右前爪上的绒毛被舔得湿漉漉一片,显然魂已经飞出去许久了。

“哎哎!付,醒醒了。”劳伦斯连忙小跑过去,“我听说你们后来没见到圣子,是教皇冕下亲自接见的?上帝,你们什么运气啊?海妖人呢?”

“在里面。”付邀今反爪指了指圣殿,趁劳伦斯探头往殿内张望时,他低头用豹身厚实的肉垫使劲搓了搓脸,轻描淡写地抛下一枚炸弹,“昨晚,教皇冕下看了我的魂核,然后一句话没说,走了。”

“……”

这下轮到劳伦斯发呆了,他猛地扭头:“看你魂核?一句话没说?走了?”

付邀今一夜未眠,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

“……”付邀今不停劝告自己不要多想,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管怎么说,教皇冕下真是个好人。”

“好得过分了好吗?”劳伦斯一屁股坐到付邀今身边,“他可是教皇,亲自为一只海妖净化诅咒,还帮你查看魂核,你该不会是他私生子吧?”

“他说,光明教廷不该让任何一位为国征战的骑士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