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高三最后几次模考,左向阳的成绩都介于能不能上Top1之间,在近几届均分线上下来回横跳。
他本人也很焦虑,考试前一天整晚不得安宁,一会找不到身份证,一会寻不见准考证,一会铅笔和橡皮也丢了,一会喊‘舅舅我好像发烧了’。
然而望着他晕头转向地在屋子里打转,付邀今反倒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也硬得起来了,就是便宜外甥明天上考场,他和陆离在隔壁房间大做特做,着实有些不道德,于是两个人便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纯聊天。
电视里播放着付邀今三个月前上映,近日刚下档的古装电影。
约一年前,碍于无情资本家惨无人道的胁迫,付邀今终究还是接下一部戏,入组拍了三个月电影。他在片中饰演一名冷酷无情的妖族反派,以人妖殊途为由实名拆散男女主,实则他内心深处也埋着一位早已逝去的人类恋人,大结局的时候以命换命救下男主,赚足了观众热泪。
片尾彩蛋中,导演贴心揭示这名洗白的反派并没有死,焦土余烬之中出现了一枚火红鸟卵,暗示其真身为凤凰,即将涅槃重生。
陆离之所以指定让付邀今出演这个角色,就是看中了它的凤凰身份。
——凤凰要重明鸟扮演凤凰。
这部影片陆离已经反复重刷了十余遍,但每次无聊仍旧乐此不疲地拿出来欣赏,与之前两人共同参与的恋综一起成为他最爱的睡前保留节目。
“真搞不懂你在紧张什么,”陆离大鸟压人地搂着他,“向阳要是没考上,就让他再复读呗,复读个七八次,总能考上。”
“让人读七八次高三?你未免也太残忍了。”
陆离轻笑:“你这次对重生者倒是心软?当年你压迫那谁和谁,还有谁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残忍?”
“我双标。”付邀今直言不讳。
“相处久了,产生感情了?”陆离笑意更甚,“所以啊,我们管理员和重生者,真不能产生太深的羁绊,不然容易犯错误。如果这次左向阳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仍不满足,还想过更好的生活,你怎么办?你会像对付前面几个重生者一样,打压他,让他的生活变回上辈子那般潦倒,令他心灰意冷,直至出现绝望轻生的念头吗?”
“……”付邀今垂下眼睫,“是的,是我做错了。”
世界管理员的任务从来没那么简单。他先前过于冷酷,只想着完成任务,差评频出;如今又过于温和,和重生者牵扯过深。如何把握好这中间的界限,是他今后要学习改善的方向。
“你也没错,这毕竟是我的考核世界,如果灭世部06号管理员在这里都没有用武之地,那还考核什么呢?”陆离笑了笑,“你尽管做你想做的,哪怕想要在这里一直陪左向阳毕业工作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关注这个复刻世界的增殖情况,等它出现繁殖征兆的时候,会亲手毁灭它。”
“灭世会消耗你的寿命。”付邀今无奈地说,“不要仗着你是凤凰能够涅槃,就这般满不在乎。频繁消耗寿命会让你的涅槃时间无限延长,虚弱期变长对缺少自保手段的凤凰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没良心的,这些谁不知道啊,”陆离不虞地踹了他一脚,“我是为了你好诶。区区两百岁的小公鸡,竟然还板着脸教训起我来了?”
“……”
……
高考结束的当晚,左向阳和陆妍都没有回家,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学约出去疯玩了一整夜,直到过了零点才被家长们挨个领走。
付邀今接到左向阳的时候,闻到他的身上的酒味很重,人也不大清醒,忍不住皱眉问陆妍:“你们还喝酒了?”
“我没成年,我可没喝,”注意到亲哥凶狠的目光,陆妍赶紧摆手,“就向阳一个人喝了。”
“没出息。”陆离觉得好笑,“就考个试而已,压力至于这么大么,还给自己灌醉了?”
付邀今也觉得小孩挺有意思,将他背起来,站在路边吹着清冽的夜风,等陆离把车开过来。
“舅舅……”左向阳忽然迷迷糊糊地开口,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嗯?”付邀今微微侧过头,“你到底喝了多少?可别吐我身上,不然你明天就死定了。”
左向阳大舌头地说:“舅舅……你真好……”
付邀今轻笑一声,没说话。
“舅舅……”
“舅舅。”
“舅舅!”
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付邀今噙着笑问这个麻烦的醉鬼:“又怎么了?”
“舅舅,你有什么心愿啊?”
这是付邀今第二次听到左向阳问这个问题,他忍不住反问:“你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能帮我实现什么心愿?”
“可以的。”左向阳在付邀今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我可以的。”
一阵风拂过,他的声音也如风一般轻轻飘进付邀今耳朵里:
“舅舅,我都知道了。”一滴眼泪砸在付邀今后颈,带着滚烫的热意,几乎将他灼伤,“我就知道,这世上哪有重生这么好的事情。你将生活过得一团糟,上天就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怎么可能呢……”
付邀今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没有说话,言语也在此时此刻失去了作用。
他和陆离是什么时候不慎暴露了身份?还是师逸明又说漏了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一个孩子在他背后哭得无比伤心。
“向阳,没事的,”付邀今将左向阳放到路边的长椅上,弯腰用手擦去他的眼泪,“你还有很多时间,这个世界还很稳定……”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不远处的行道树叶片竟然开始解体,世界正在逐步走向消散。
陆离眨眼间从虚无中出现,眼底满是惊讶。
“……向阳?”付邀今罕见地出声挽留出现离世念头的重生者,“向阳你才刚考完,还不知道考试成绩,你不觉得遗憾吗?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时间,可以等到这个夏季结束。你不想去你考上的大学校园里看一眼吗?”
“我想让你高兴,舅舅。”左向阳噙着泪笑起来,“我骗了你舅舅,我早就不在意上不上大学了,我就想让你高兴。我一直贪心地拖延到高考结束这一天才告诉你,你别怪我。”
“你这叫什么贪心?你就应该一直假装不知道……”
“不行,”左向阳坚定地摇摇头,“我想让你高兴,舅舅,再拖延下去,我就更不舍得了……舅舅,你是不是接触过很多和我一样的重生者?每次都是你满足他们的愿望,是吗?这次,就由我来满足你的愿望……”
说着,他转过眼珠,看向站在付邀今身后的陆离。
很久以前,左向阳就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是他上辈子认识的‘陆承砚’,那么‘符越’也不可能是真正的‘符越’。
至少的至少,这三年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有人真切地陪伴了他三年,给予了他一场美梦。
陆离抬起手,一枚莹白的灵魂光魄被他困进虹色剔透的牢笼之中,灵魂在透明的笼壁钟流转,又徐徐乖巧地归于沉寂,被他轻柔纳入掌心。
师逸明若有所感地从梦中醒来,抬眼看向窗帘缝隙间的明月。怔愣间,他低下头,看到怀抱中的另一轮明月——顾昭月安稳地熟睡着,面容恬静。师逸明笑了笑,重新闭上了眼。
乐宣正在片场卸妆,辛苦了一夜的剧组刚刚结束拍摄,他坐在化妆室给助理发去信息,说这周末要去监狱探监,让她安排一下行程。
陆妍坐在轿车后排,无忧无虑地在热闹的班级聊天群里发送信息,又有些疑惑哥哥他们动作怎么这么慢,还没回来。
……
穿过时空长廊,陆离将左向阳的灵魂交给了世界树。
透明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拢住这尾小巧的光魂,收进怀中。
它似乎有些稀罕这次正经做任务的陆离,左右绕着陆离缠了好几圈,枝桠像是点头似的,非常满意地晃了晃,仿佛在说:小凤鸟,你总算长大了。
付邀今变回了银发金眸的模样,脸上看着十分平静,但陆离知道他心情不好,将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拍了拍付邀今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了,待会还要去监督部交监考报告呢。”
“……”简简单单的‘报告’二字,一下子就将付邀今的那点伤感全给吹跑了。
近百年间,他经历过太多的世界,也经历过无数次的离别。其中甚至不乏有一些角色,带给他比左向阳更深的情感。最初付邀今会非常难过,但时至今日,他已经学会了更快地调整心态。
付邀今转头看向一旁的陆离,唇角扬起。何其有幸,他爱上了一个能够始终与他厮守相伴的人,更何其有幸,这个人也同样深深地爱着他。
唯一的问题是——
“陆离,你从小世界带了什么东西出来?”
过往的数个世界,付邀今都会在其中挑选一样喜欢的物品,将它塑形为羁押重生者灵魂的牢笼,以便带回世界管理局留作纪念品。方才陆离显然也这么做了,并且那样东西现在就在他的右手中攥着。
陆离轻咳一声,略显心虚地将长发挽到耳后,装傻:“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付邀今微微一笑,伸手就去抢。陆离自然也迅速侧身闪躲,这一躲,瞬间就暴露了手里藏着的物品——
正是X-Apex男团的首张专辑!封面上的付邀今穿着亮片紧身皮衣,摆了个邪魅狂狷的姿势,十分‘性感’地注视着镜头。
“陆·离——!”
在任务执行间门外等候的维护部03号管理员萧念抬起头,头一回见到一场任务圆满结束,两名管理员宛若生死追杀般一前一后地跑了出来。
第182章
两只年纪加起来能写半部进化论的神鸟,就这么从任务执行间一路追杀到灭世部办公室门口。陆离把付邀今强行关在了外面,得意地叫嚣:“想要你的唱跳专辑?拿我的蛋壳来换!”
付邀今试图破门而入的动作一顿:“什么蛋壳?”
“你从我的本源世界用神秘种子复制的蛋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带了出来,就和你那堆亮晶晶的收藏品放在一起。”
“……”该死,他是怎么知道的?
陆离越说越来气:“你留着蛋壳想要做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头图谋不轨的大色鸟,只知道馋我的身子,居心不良,脑子里就剩这些歪心思!”
被反咬一口的付邀今出离愤怒:“……陆离,你给我出来!”
“就不,就不就不。”
正当陆离撅着他毛茸茸的羽毛鸟腚缩在门里叽叽喳喳的时候,一道阴影逐渐逼近他,很快便极具压迫力地将他全身都笼罩在其下。陆离缓缓意识到什么,嘴角嚣张的笑容消失,抬起了头……
十分钟之后,灭世部的领导睚眦将两只吵他清闲的小鸟丢进监督部,又阴沉着脸转身走了。
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的03号管理员萧念早早就候在了监督部门,这会儿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幸灾乐祸地窃笑。
又是十分钟后,付邀今和陆离并排坐在了1号谈话室内。办公桌对面坐着监督部的1007号管理员丰麒,萧念不知为何也破例挤了进来,就坐在丰麒旁边。
“首先,恭喜灭世部06号管理员陆离顺利通过考核。”丰麒将手中厚厚的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放,“其次,也恭喜维护部01号管理员付邀今,在无数封举报信之外,头一回收到表扬信。”
付邀今一怔,迅速点开管理员屏幕搜索查询,果不其然在工分计算界面的备注栏里看到了一封标红的信件。点开一看,里面洋洋洒洒五千字,把付邀今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五千字只是字数栏的上限,并不是左向阳言语的极限。到最后一千字,他甚至省略了所有标点符号和转折词,就为了留下更多讴歌付邀今的赞美之词。
“这小屁孩,”陆离乐了,“也不知道高考作文有没有像这么拼命地写。”
付邀今认认真真通读一遍这篇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小论文,也轻笑一声,随后收起屏幕抬头问:“加工分吗?”
丰麒、萧念、陆离仨人齐刷刷朝他露出了嫌弃的眼神。
“你到底怎么看上这种人的?”萧念凑到陆离耳边问,“冰冷,算计,赤裸,眼底只有利益……”
陆离叹了口气:“我也是被他算计到手的,一不留神着了他的道,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被他占去了清白,无法脱身……”
付邀今懒得搭理这俩人,面无表情地问丰麒:“我的下个考核世界背景信息是什么?”
“嗯?”萧念转过头望向他,“这么急做什么,不留下来休息几天?”
“不留。”抢在前面接他的话人竟是陆离,“我上个任务世界被他折腾惨了,”他指指付邀今,“我迫不及待要报复回来,快把任务文件和剧情书给我。”
“不留。”付邀今也是没有犹豫,语气笃定,“我欠你人情债没还,心思不定,早点还完早点安心。”
萧念勾唇一笑:“够意思啊,下次遇到麻烦再跟我说,本仙一定不吝出手相救。”
“……”
没有理会突然中二起来的萧伞仙,陆离接过丰麒递来的硬壳书,低头翻开目录,就听对方忽然说:“这次的任务有些特殊……”
听到这句话,陆离和付邀今同时抬起头,用目光询问这句话的含义。
“这次的重生者,重生原因不明。”
陆离皱眉:“原因不明?”
丰麒点了点头:“没错。以往考核虽然也会向任务者隐瞒世界背景,但这回是任务文件上直接标注的重生原因不明,需要你们自行探索。另外还有一点……”
他抬眸和陆离对视:“这个小世界不知为何规则压制力极强,陆离,你刚涅槃结束,模拟显示你进入该剧本世界后大概率会失忆,最好提前准备好记忆锚点。”
“凭什么?!”陆离炸了,他压根不在乎重生者为什么重生,他只在意失忆了就无法在第一时间美美爽玩付邀今,“凭什么我做任务的时候他全程记忆在线,他一接受考核我就又要失忆?”
“谁叫你刚涅槃,实力没有恢复至鼎盛期呢?”
“!!!”
……意外之喜?
付邀今下意识挑了下眉梢,又怕高兴得太明显被陆离发现,肯定又要闹腾。他立刻垂下眉眼:“……这次任务听起来难度不小,确定要作为我的考核副本?”
“本次考核通过后,你将获得部分豁免权——绝大多数重生者投诉将不再影响你的工分,并且百年内免除考核。”
“成交。”付邀今果断应下。
“成交什么成交!”陆离究极螺旋爆炸,背后映出一个巨大的火红色凤凰法相,“给我找一个规则束缚力低的副本!”
付邀今也知道失忆这个问题不让陆离满意,这只鸟绝对不会消停,“你这次设定一个容易被触发的记忆锚点,比如……”他想了想,“看到我的脸?”
陆离低头扫了眼任务文件:“不行,这次管理员的莅临方式仍旧是随机替代身份,万一你的脸像你穿女装那次,为了贴合人物设定发生变化了呢?”
“那就,看到重生者的脸?”付邀今说,“重生者的长相总不会改变吧?”
陆离复又垂眸,快速浏览文件内容:“……也不行,这次的重生者是王国神圣教会的最高掌权者,教皇,除非我的随机个圣子或者国王之类的身份,不然短时间内绝对见不到他本人。”
“……”
付邀今懒得再给这个麻烦的人出主意,取过陆离手里的剧情硬壳书。虽然他进入小世界后会彻底失忆,但这不妨碍他先行了解原著剧情,以便在察觉到世界逻辑矛盾,触发锚点恢复记忆之后,更快地完成任务。
这次的考核世界仍旧是一个由小说构成本源的剧本世界。
至于剧情,也仍旧是男男三角狗血恋爱故事,不同的是上个剧本是两攻一受,这个剧本是稳固的1X0.5X0——
背景设定中,世界版图总共仅有一块大陆,由亚兰王国统治;整片海洋则被莱昂伊欧共和国掌控。陆地与海洋的关系并不融洽,时常爆发战争。
其中陆地王国亚兰又由七大家族共同管理,小说主角攻便是七大家族之一狮鹫家族的大公世子。
他青年时期热衷出门游历,曾在北境迷雾森林中不慎受到黑暗巫师的诅咒,机缘巧合被光明圣会的人救下。
因一场误会,世子以为救他的人是教廷圣子,从此对其暗生情愫。
受封为公储之后,他多次借职权之便接近圣子,二人逐渐互生好感。为表衷心,世子甘愿成为圣子的鹰犬,受其驱使,暗地里替对方处理了许多见不得光的脏活。
更甚至他还为了帮助圣子篡夺教会最高掌权者之位,主动献身于彼时的教皇阿德里安,构陷对方沾染魔气,为神明所厌弃。
然而,在圣子成功加冕为新任教皇之后,已继承狮鹫家族的公爵才得知真相——当年救他的人其实是被他背叛的旧教皇阿德里安,可这时阿德里安已死,他也早已深深地爱上圣子。
公爵一时间无法接受真相,回到家族领地封闭自己多年,对圣子避而不见。不过多年后公爵最终还是在圣子的追夫火葬场攻势下选择原谅,二人相伴终生。
……
付邀今非常感谢这次的重生者居然是剧情中还算关键的人物之一,教皇阿德里安,剧情中的头号大冤种。不然他一个失忆且受剧情人物记忆影响的可怜受试者,真不知道哪辈子才能知晓重生者的执念,帮助其轮回转世。
他想将自己对剧情的分析告知陆离,和他一起商讨教皇阿德里安可能的重生执念,却发现对方注意力压根不在考核任务上。只听陆离倏然兴致勃勃地表示:“我想好了!我决定这次设定一个三重锚点,无论是看到邀今你的脸、我自己的脸,还是重生者的脸,都会令我立刻恢复记忆。”
付邀今:“……”
付邀今:“你至于吗?”
实在是陆离干劲太足,他产生了非常不祥的预感,“……说到底,我上个世界也没对你做什么吧?”
“这你别管。”陆离露出一个狠戾狰狞的笑意,“这个世界,看我不把你钓成翘嘴,让你哭着喊着要我爱你。”
“……”付邀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个任务世界结束,我申请带薪休假。”
“没问题。”萧念很好说话地允了,“想去哪个小世界休长假?现代都市、古代朝堂、还是幻想未来?”
……
地牢。
昏黄灯影在潮湿的石壁上摇晃。执勤士兵脚跟相碰,训练有素地向来人敬礼:“领主阁下!”
“嗯。”男人应了一声,嗓音低沉醇厚,伴随着厚重爪垫轻叩石砖的声响。
黑色豹尾扫过墙根的苔藓,空气中混合着地牢独有的霉腥味。
他上半躯体为人身,下半身则为黑豹形态,四爪着地,缓缓行至最深处的铁栏前。他左手举着一盏黄铜油灯,怀中似乎抱着少许食物。
金色竖瞳掠过铁栏后的阴影,“开门。”他命令道。
第183章
亚兰王国七大家族之一的黑豹一族,领地位于内陆,不临海,因此平日极少与海洋中那群擅长魔法和巫术的家伙打交道,甚至就连水牢也仅有领主城堡地下唯一的那一间。
三年前,付邀今离开繁华的首都,前往黑豹一族最为贫瘠的领土,成为‘枯荆高地’的领主。明面上,他是黑豹家族第三代首位授勋封爵的子辈,但众人都清楚,自付邀今因兽核损毁退役,失去王国龙骑士光环之后,家族族长早已彻底放弃了他。
——所谓的封赏授勋,只是体面地将他驱离权力中心。
兽核是每一名兽人本源力量的核心,也是他们自如转换人形和兽形的关键。失去兽核的付邀今不但体能大幅下降,连形态变化的能力也彻底丧失。他永远停驻在战斗形态,腰部以上是人类模样,腰腹以下则为两米余长的黑豹躯体。
监狱牢门应声而开,卫兵上前想要为领主引路,却被摇头拒绝:“你们守在外面,不要靠近。”
“是。”
走过潮湿昏暗的石阶,付邀今将黄铜油灯挂在墙壁凸起的锈铁钩上。
昏黄光晕漫开,勉强照亮这方幽闭的水牢。他的到来明显引起了黑暗中某种生物的不满,锁链撞击刮擦石壁的刺耳声响,混杂着潭水拍打石岸的声音。付邀今低下头,在一方深潭的边缘看到了被囚禁在这里的男人。
对方腰部以下浸没在暗绿的潭水中,赤裸的上身裹着浓密的墨色长发,发尾如海藻一般在水面散开,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一对猩红的瞳孔中在幽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警惕与怒意,死死盯着异常声音的来源处。
锈迹斑斑的锁链勒进他的臂弯和脖颈,将他的双臂向两侧扯直,宛若被强行展开的羽翼,让他就这么被钉在嵌进石壁的十字架下方。
付邀今没有贸然靠近,他安静地立在水池边沿,蓬松黑色豹尾缓慢悬空扫过湿滑的地面。他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并没有聚焦,琉璃般的血色瞳孔里爬满蛛网似的黑色纹路,仿佛摔碎了的玻璃珠,裂痕从瞳孔中心辐射至边缘,连带着眼白都泛起浑浊的灰色。
——这是典型受到诅咒侵蚀的痕迹,也是付邀今禁止其余士兵接近的原因。
……
就在九个小时前,付邀今正和执勤士兵一同巡视城墙,修道院的塞丽娜修女忽然急急忙忙寻过来,说修道院的祈祷室闯进来一头凶悍的兽人怪物,那东西毫无神智,已经伤了不少修士和前来礼拜的民众。
付邀今迅速命令人马士兵变为兽形,载着塞丽娜修女随护卫队一起朝修道院赶去。
“是什么品种的兽人?”他问。
“他的下半身……”塞丽娜修女抓紧了士兵腰侧的皮甲服,“有很多触手,是章鱼。”
“章鱼?”
付邀今眉头紧蹙,略作思索过后加快步伐,敏捷矫健的豹身于奔跑间展现出强大的爆发力,迅速将其他人都遥遥甩在了身后。
陆地王国与海洋共和国关系速来淡漠,海洋认为陆地上都是一群四肢发达的蠢货,陆地认为海洋里都是一群阴险狠毒的坏蛋、除了在边境战役中,付邀今鲜少会接触到海底类人。
他赶到的时候,在城邦中央巡逻的卫兵已经疏散了祷告的信徒,医师正在为受伤的修士处理伤口。好在都是些轻伤,无人殒命。
付邀今快速确认过修道院外的情况,随即冲进祷告室,恰好抬眼便看见两名士兵被大腿粗细的章鱼触须缠住,举到了高空中,正要狠狠地朝地面砸去。
没有任何犹豫,付邀今拔剑出鞘。油亮的豹皮下,两条后腿肌肉骤然隆起,他猛地蹬地腾空跃起,在座椅与墙壁之间几个腾跃,眨眼间便近到那头怪物身前,干脆利落地斩断他两条腕足,接着后肢发力猛踹对方小腹。
听着怪物痛哼,付邀今反身轻盈敏捷地落到祷告室的墙梁,厚实的黑色爪垫可以拍碎钢板,也可以无声无息地扣住仅厘米粗细的墙沿。
他回头望去,就看到失去两条触须的怪物条件反射似地收回了全部的腕足。
“我是枯荆领主,付邀今伯爵。”付邀今已经有些喘息。放在三年前,这样的战斗还不及他热身的强度,但此刻已经令他感到了吃力,他希望能够用言语解决后续的问题,“不知这位来自海洋的客人到访,有何目的?”
在他开口的那一刻,怪物的头颅极轻地动了动,转向付邀今所在的方向,一颗血红色的眼珠从乱蓬蓬的黑发间显露出来。他喉咙中滚动着示威的呜声,完好的触腕将受伤的那两条腕足紧紧地挡在后方。
“……”付邀今目光微动,发现了些许异样。
这头怪物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正常,并且双目无法视物。
相比于‘袭击’这个词汇,‘自卫’或许更能诠释对方此刻的行为。
“你还好吗?”付邀今收起严厉的口吻,尝试用更温和的语气交谈,“我没有恶意,是你先伤害了我的民众……”
付邀今并不确定这头章鱼是否还能听懂他的话,但显而易见,当他放缓语调之后,男人没有再次发起攻击,喉间威胁的低鸣也逐渐变弱了许多。
可就在这时,一群全副武装的卫兵倏然强撞开祷告室的大门,不待付邀今反应,数枚箭矢径直射向怪物,其中两枚正中章鱼的腕足,疼痛令怪物惨叫一声,随即他便如同受到了欺骗那般勃然大怒,挥动全部的腕足朝袭击者发出咆哮。
刹那间,士兵们脚下石块地面轰然掀起,他们全部猝不及防地仰面栽倒。祷告室内的桌椅也纷纷腾空悬浮,作势要朝这群士兵砸去。
魔法。
“住手!”付邀今不由分说猛地扑向这头怪物。一条腕足狠狠地甩来,付邀今举起剑横在身前,但这回他只是用刀背拍开了触腕,接着灵巧地踏着对方的另一条腕足,跃到怪物背后,勒住他的肩膀将其压制在地,同时,抽出系在腰间的颈环扣住了男人的脖颈。
锁链在右手掌心熟练地缠绕两圈,左手压住男人的肩膀,猛地后扯,迫使对方趴伏在地上,头颅却高高扬起。
颈环扣紧的瞬间,室内的桌子尽数落地,地面也不再起伏。怪物不安地在付邀今身下挣动着,发出愤怒的嘶吼。数根腕足反缠住付邀今的前后爪和腰腹,又因为窒息逐渐弱了力气。
七歪八倒的士兵们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接替付邀今压制住怪物。
“领主……”巡逻队长扶起付邀今,询问如何处置这个奇怪的海洋生物。
“关到我,城堡地下的水牢……”付邀今喘着粗气勉强站稳,“他身上有诅咒,负责关押他的士兵任务结束后,去教会接受驱魔洗礼。”
“是。”
坐着休息了一会,付邀今没有继续巡视城防,而是疲惫地回了城堡,在老管家关切的唠叨中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他曾经是王国万里挑一的龙骑士,在神圣教堂中屈膝接受教皇的赐福,荣耀加身,自幼定亲的未婚夫也与他情好甚笃,前途无尽光明……
直到那一天……兽核崩裂的剧痛至今仍记忆犹新。付邀今在梦中不安地攥紧被单。他骤然间失去了一切,强制退役,家族收回了全部为他倾斜的资源,婚约解除,曾经远不及他的同辈甚至当着他的面直白地嘲笑……
一觉醒来,天已傍晚。
付邀今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从首都一直跟他来到封地的老管家一边埋怨他不珍惜身体,一边又忙活着为他准备丰盛的晚餐和洗澡水。
吃饱喝足,付邀今脱掉上衣,就发现腰间赫然一排被章鱼腕足吸盘吸出来的圆圈形状红痕。
“……”
他坐进浴池里,上半身是个仰躺的姿势,下半身侧卧,尾巴尖钻出水面,左右轻微摇晃。
洗好澡,付邀今换了身更为舒适宽松的系带褶皱深领白衬衫,带着女仆准备好的食物,准备去地下水牢探望一下那位给他腰间留下一圈精美装饰的客人。
……
很明显,这只被关进水牢里的章鱼海妖仍旧因诅咒而陷在混乱状态中,尚未恢复神智。
“要吃点东西吗?”付邀今缓缓从怀中的布袋里摸出一块切好的面包、一小块腌肉以及几片熏鱼干。
他抬起前爪,尝试着上前迈了一步,结果立刻引起水潭边男人激烈的反抗——他龇出锋利的牙齿,凶狠哈气,似乎在警告付邀今但凡再靠近一步,就咬断他的喉咙。
“我只是给你送食物。”付邀今语气越发柔缓,但或许是上次他这么说话的时候,下一秒男人就被利箭射中腕足,这一次无论付邀今怎么安抚,男人依旧十分抗拒他的接近。
长达十分钟的无效沟通之后,付邀今逐渐失了耐心。
他顶着男人愤怒的恐吓声坚定地向前走,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臂之隔。锁链刮擦声越发刺耳,十字架也随着剧烈的挣动微微摇晃。
男人朝付邀今的方向嘶吼,下一秒嘴里却被强行塞了一小块熏鱼。
“……”
他显然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半张着嘴,愣住了。
付邀今的黑豹四肢慢慢伏下,尾巴愉悦地轻甩,有些好笑地看着男人,看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牙齿上挂着的一点鱼肉碎屑,又嚼了嚼嘴里的食物,随即便迫不及待地仰头吞咽下去。
熏鱼入喉,他又突然反应过来,继续凶狠地朝付邀今哈气。
又一块面包塞进了他嘴里,面包很干很硬,男人嚼了很久,眉心紧皱,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食物。
第184章
尝到食物的味道过后,章鱼海妖的进食诉求就变得迫切许多。
他鼻翼翕动,辨别着牢房空气中潮湿的水腥味,苔藓、霉斑的气息,以及猫科浮毛的味道……
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又放大,似乎是在筛滤信息,看起来像极一头仅凭本能行事的野兽,但又总是能在付邀今递来食物的第一时间精准锁定方位,张嘴咬到一块腌肉或是面包块。
他吞咽得非常急,咸硬的熏鱼片刚抵到舌尖没怎么咀嚼,就被混着唾液囫囵吞下。伴随着进食,男人喉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显然是饿狠了。
海妖牙齿非常锋利,即便身为猫科兽人的付邀今反应速度极快,也在喂食中不慎被利齿划伤指腹。
鲜血的气息令海妖愈发躁动,他血色瞳孔收缩成矩形,十指不断攥成钩状又松开,挣得锁链与石壁发出碰撞脆响,腕骨和手臂也都被勒出红紫的淤痕。
“安静一点,小章鱼。”付邀今将最后一块完整的熏鱼腹塞进海妖嘴里,而后舔了舔他受伤的手指,“在确定你温顺无害之前,我不会解开镣铐……不管你表现得多么可怜。”
很明显,海妖听不懂这句警告。几块小面包和腌肉根本无法填饱一头加上腕足有三米多长怪物的肚子,他嘴角还沾有一点干面包的碎屑,无辜地睁着眼,努力嗅闻寻找食物的气息。
但付邀今并不打算继续投食,将一头来历成谜又能施展魔法的海洋生物喂得太饱,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我要走了。”他收起食盒,明知海妖一个字也听不懂,也仍旧很有仪式感地伏身弯腰和对方平视,做出承诺,“明天再来看你。”
说罢,付邀今拎起挂在墙上的铜油灯,转身离开了牢房。
……
得知领主深夜独自前往水牢,探望白日里那头伤人的怪物,老管家休伯特的唠叨声再一次追在付邀今的尾巴后方,责怪他不珍惜身体。
“休伯特……”付邀今无奈地停下脚步,“他身上有诅咒,整个城镇里面恐怕只有我一个人能接近他。”
“诅咒?!”管家休伯特的山羊胡被惊得翘成小旗子。他也是兽人,本体为羚羊,年迈令他控制不好兽形,总是露出一点山羊胡和弯角在外面,一受到惊吓,更是脖子上也冒出一圈羊毛,簌簌炸开,“领主大人,您必须立刻前往教会去找主教……”
“别大惊小怪休伯特,你忘了吗?”付邀今眼底浮起笑意,“我在神圣教堂接受过光明圣子的祝福,寻常诅咒对我无效。”
“那万一,万一是深海黑巫妖的诅咒……”
“不会的。”
“……”管家神情焦虑不已,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着急地快步往楼上走。
“休伯特?”付邀今好奇地跟上去,看见老管家走进书房,掀开书橱中堆放的羊皮纸,又扒拉过一团卷轴,翻箱倒柜地寻找什么。
很快,管家蹲在矮柜前在最底层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付邀今低头望去,倏然敛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那是一个蒙尘的旧木匣,里面装着一个丝绒盒子,打开盒盖,一枚擦拭得纤尘不染的勋章安静摆放其中。
暖黄的烛火在金属表面淌开,银质底座上錾刻着盘绕的暗纹,剑与龙首之间嵌着一枚乳白色的宝石,正是他的龙骑士勋章。
“领主大人。”管家将丝绒盒捧到他面前,“接受过教皇光明之力祝福的白天鹅之泪,足以抵御大部分黑魔法。若您还要去探望那头怪物,请务必贴身佩戴您的这枚徽章。”
付邀今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垂眸移开了视线,“休伯特,你知道的,我不想看到它。”
老管家神情严肃地将徽章又往前递了递:“你更知道我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
……
在仆从服侍下擦净四只爪垫之后,付邀今躺到了床上。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搁在床头柜上的丝绒盒,又怏怏收回视线,抬起前爪舔舐毛发,接着弯腰用带刺的舌头仔细梳理后腿周边的毛发。
他舔到了一点细小的苔藓,嫌弃地吐到帕子上。
付邀今埋头梳理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熄了灯,翻身睡去。
……
隔日一早,老管家放出话来:要是尊敬领主大人不肯好好在家修养,坚持外出巡视,他就舍了这把老骨头,吊死在城墙上。
付邀今实在是拿他这位亦父亦友的管家没辙,用过早餐在城堡内无所事事地晃了一圈,去厨房摸了三枚鸡蛋和几颗土豆,溜溜达达地晃进了地牢。
猫科动物行走向来无声无息,付邀今这回又刻意收敛了脚步声,直到他蹲坐在海妖身前,这头八足怪物仍旧在侧头熟睡,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意思。
付邀今安静地注视着他。双臂张开绑缚的睡姿显然极不舒服,再加上海妖水面下的八根腕足又都被渔网缠绕包裹,这令他看上去委屈可怜,好似受欺负的小狗。
观察了一会,付邀今按捺不住伸出手,将海妖垂在额前遮挡面容的黑发撩到耳后。
出乎意料,这只神志不清的怪物竟然有着一副好相貌,眉骨微挑,鼻梁挺拔,脸颊轮廓线条流畅利落,唇色偏淡,睫毛卷翘浓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极了传说中暗礁上摄人心魄的美丽人鱼。
下一秒,美章鱼睁开了腥红的双眼,仿佛受到挑衅一般张开满是利齿的嘴,不由分说便咬上了这只胆敢‘轻薄’他的爪子。
付邀今的动作比他更快,反手掐住海妖两腮,迫使他将嘴巴张成椭圆的O型,紧接着就往里塞了一枚生鸡蛋。
待付邀今收回手,海妖吭哧一口,咬了满嘴的蛋液。
他困惑地皱起眉头,舔了舔嘴角的蛋黄,将口中的蛋壳咬得咔嗤作响。
“没良心的东西。”付邀今倒也没有生气,只觉得有趣,“昨天才刚喂过你,已经不记得我的气味了?”
如同小孩子一般,海妖十分挑食,尝过一次土豆之后便不肯再吃,哪怕付邀今强行塞进他嘴里也会吐出去,呸呸两声后还示威地朝付邀今龇牙哈气。
“那我就当你是吃饱了。”付邀今收起食盒放到干燥的石砖上,又伸手脱去上衣,小心地叠好搁在食盒上。内侧口袋里的勋章险些滑落,被他快速按了回去。
付邀今重新走到水潭边,“我现在要下水解开束缚你腕足的渔网,不要挣扎,听到了吗?”
他也没有指望海妖会给他回应,说完边径自跳下水,豹身的四肢刨动着靠近海妖,屏住呼吸潜了下去。
渔网已经被挣得紧紧缠绕在六条腕足上,几乎嵌进皮肉里。海妖的恢复能力很强,先前被付邀今割断的两条腕足已经冒出新尖,短短的,像两颗小嫩芽。
付邀今尝试着解了一会,不得要领,只得伸出前掌的尖爪干脆利落地割破渔网,帮助海妖挣脱束缚。
浮出水面换了两次气,他才终于将碎裂的渔网彻底扯干净,但就在准备上浮的时刻,他的后腿陡然被什么东西缠住,用力地往下拽。
付邀今憋着气回过头,就见一条小臂粗细的章鱼腕足缠着他的后腿,正恩将仇报地阻止他浮出水面。
他反身用力地拉扯这条触腕,反倒招得更多腕足缠绕上他的另一条后腿和腰腹……
……二十秒后,付邀今猛地仰头探出水面,溅起一阵水花。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尾泛着窒息引起的潮红。付邀今转身警告地瞪了海妖一眼,又想起对方目盲,随即严厉地开口:“少给我耍花样!”
只剩下五条腕足的海妖全身紧紧地贴着水潭石壁边,胸膛起伏,畏惧地‘盯’着付邀今所在的方位。
再是好脾气的领主,此刻也无法对一个差点淹死他的怪物和颜悦色。付邀今抖了抖全身的毛发,捡起衣服往身上一套,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水牢。
……
当天下午,修道院的修女们和部分居民向城堡送来回礼,感谢昨日领主为他们制伏伤人的海妖。
“或许他并不是恶人,只是受到了诅咒,神志不清。”付邀今替地牢里那头可恨又可怜的章鱼解释道。
“领主阁下,您可真是个好人。”塞丽娜修女感慨道。
付邀今向来不收治下子民的馈赠,但这一回献上来的物品里有一筐新鲜捕捞的鱼获,还在开合的贝类和蹦跳的鱼虾引起了他的注意。
让仆从支付了相应的金币,付邀今难得从民众手中带走了一筐鱼虾。
但这些生鲜并未出现在城堡当晚的餐桌上,付邀今用桶拎着两条鱼和一点河蚬牡蛎,又一次出现在地下水牢中。
黄铜油灯光晕照亮石壁,他安静地朝前走着,眼角余光隐约察觉阴影处陡然缩走了什么东西,付邀今追上去,就看到一条银白色的触手快速往内缩,然后噗通落入了潭水中。
饿了一整天的海妖看上去有些恹恹的,也没力气再朝付邀今龇牙恐吓,甚至还有些害怕他的到来,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所有在岸上探索的触手。
或许是掩藏在内心深处那点人性的恶劣,看到这般怂兮兮的小章鱼,付邀今心情莫名好了许多,噙着一抹笑走上前,曲起后腿坐下,尾巴扬起左右摆动,“饿了吗?”
海妖口中吐出无意义的声音,轻轻地回应着他,像是在示弱,可两根偷偷摸摸从角落里缓缓爬出来的触手似乎又藏着别的什么小心思。
付邀今从桶中摸出一枚手掌大的牡蛎,在石壁上砸了砸,没砸开。
但牡蛎壳撞击的声音却立刻引起了海妖的注意,他警觉地直起上身,直勾勾地面向付邀今的方位。
“……你会吃这个吗?”付邀今一把抓住出现在他背后,不知道想要做些什么的腕足,将手中的这枚牡蛎拍在了吸盘上。
腕足下意识受惊地卷起,吸住牡蛎的同时也缠住付邀今的手臂,黏答答的细长触梢绕了好几个圈。
“松手。”付邀今冷声道。
海妖听不懂话,但感知得到危险,他迅速收了腕足,卷住牡蛎送到鼻尖嗅闻。
很快,他脸上浮现明显的喜悦,五条触腕全部伸出水面,将牡蛎递到腕足根部的角质喙,一口便将坚硬的牡蛎壳咬裂,接着用吸盘卷出肥美的牡蛎肉,吃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付邀今:“……”
这次他看懂了海妖的表情,在兴奋地问他还有吗、还有吗?
第185章
触腕吸起一条手臂粗的鱼,满是利齿的嘴张开,一口咬下去,撕扯下一条泛白的鱼肉,嚼了两下便直接吞咽下肚。
海妖埋头吃得津津有味,付邀今盯着他看了片刻,伸出手,想要撩开他额前碍事的发丝。但就在他指腹触及对方脸颊的瞬间,海妖受惊反应极大地往后方一避,警觉地用腕足卷住了付邀今的手臂。
“……吃了我的东西,连摸也不让摸么?”付邀今笑着问,他用上了点力气,执意拨开那缕头发。
章鱼海妖上身被绑缚在铁架上,无处可躲,侧着脸抿直双唇,身体绷得僵直。直到付邀今退开,见未受到任何伤害,他这才缓缓松弛下来,继续大口进食。鱼虾内脏碎屑挂在嘴边,被他满不在乎地舔进嘴里。
一桶渔获很快见了底,只剩下几颗手指大小的蛏子。付邀今刚从桶底摸出来,几条银白色触手便胆大包天地凑上前,拿吸盘吸住蛏子,嗑瓜子似的送到角质喙咬裂,再用触梢卷出肉来,一口一个。
填饱了肚子的海妖对付邀今的好感度直线上升,等翌日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出现,他瞬间抬起头,没有再发出威胁的警告声音,反而好奇地用触手试探性伸向付邀今驻足的位置,摸到毛绒绒的豹爪时下意识缩回,很快又黏糊糊地卷上去,柔软的腕足一圈又一圈地向上缠住。
付邀今没有拒绝海妖的亲近,可在章鱼触腕试图卷住他尾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啪’的甩尾,将腕足拍飞出去。
“……”海妖委屈地收回那根触腕,但很快就被递到吸盘上的牡蛎吸引,高高兴兴地吃起了今天的午餐。
剩下的渔获不多,分两顿全喂给了这头章鱼,付邀今连只虾米也没吃上。不过他本就对河鲜没什么兴趣,比起腥味十足的鱼虾,付邀今更喜欢猪羊鹿这类的哺乳动物。
看着吃得心满意足的海妖,他轻轻用前爪踩了踩落在潭壁边缘的一根触腕,观察章鱼的反应。柔软的触腕懒洋洋地反卷上来,吸盘吸住付邀今的爪垫,怎么也不肯松开。
付邀今甩了半天爪子也没甩开,又怕落脚踩痛了海妖惹得他害怕,只得曲着右前爪,压低声音呵斥海妖松开。
海妖茫然地‘望’着他,还费解地歪了歪脑袋。
那双红瞳眼底的黑色蛛网纹路没有继续加深,但依旧盘根错节地霸占着海妖的瞳孔,不肯消退。
龙骑士徽章上镶嵌的白天鹅之泪宝石只有压制、抵御诅咒的作用,却无法消除已经生效的诅咒。
不过这两天海妖的表现很不错,付邀今决定将他身上的枷锁都解开,只留下脖颈上那条抑制魔力的黑色项圈。
经过这段时日的投喂,海妖已经明确感知到了付邀今的善意,即使挣开束缚也未展现出任何攻击意图,反而好奇地爬到付邀今身边,嗅闻他身上的气味。
付邀今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梳子,将不停在他身上闻来闻去,沾得他皮毛全是水的章鱼摁到一块干燥的大石上坐下,“别乱动,我给你梳头发。”
他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做了,实在忍受不了这头俊美的海妖顶着海草似的头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海妖不解其意,被弄痛了头发龇牙咧嘴的,屡次站起又被付邀今强行按下,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图,百无聊赖地坐着,又转而用腕足去探索四周的环境。
在梳毛耐心方面,鲜少比得过猫科动物的存在,付邀今专心致志地将打结的头发一缕缕梳理开,挑出其中的水藻和小石子,实在没办法的便用爪子割断,好不容易梳通一半,他就已经累得腰酸背痛。
付邀今弓起豹身,爪垫张开塌陷腰腹,眯着眼睛伸了个舒适的懒腰,甩动毛发的声音引起了章鱼的注意,他飞速收回全部的触手,似乎是想要表现出乖巧的模样。
然而动作间却发出了一道金属剐蹭石砖的声音,这引起了付邀今的警觉,他顺着动静望过去,就看到章鱼的一只腕足吸盘上竟然挂着一枚锃亮的徽章,似乎正是他那枚全国独一无二的龙骑士勋章!
“喂!”付邀今猛地站起身去抓海妖的触腕,对方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腕足缩得更快,下一秒更是害怕地转身就跑,带着付邀今的勋章一个猛子扎进了潭水里。
“……”
付邀今又震惊又焦急地冲到岸边,“把勋章还我,该死,你——”
海妖从远处浮出半张脸,耳侧隐隐出现鱼腮,一张一合,随着脸部完全浮出水面,水底呼吸用的腮完全闭合消失,转而用鼻子和肺换气。
“勋章。”付邀今严肃地说。
一根触梢浮出水面,吸盘上正是他的龙骑士勋章,上面还糟糕地挂着根蔫巴巴的水草。
“给我。”付邀今尝试放缓语气,诱哄对方配合。
但他没想到语气一柔下来,这头怪物就蹬鼻子上脸地用腕足将勋章一卷,又收了回去。
付邀今气得金瞳收缩成针尖状,怒道:“还给我。”
海妖缓缓往水下沉,企图逃避。
“听到了吗!”付邀今恶狠狠地用前爪拍打水面。
下一秒,勋章甩了出来,被付邀今稳稳地伸手接住,可海妖却彻底沉入潭底,无论付邀今怎么呼唤也没有再浮上来。
……
回到城堡,付邀今在浴池里泡了许久,用香膏洗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感觉毛发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腥味。
那头章鱼海妖,应该也不喜欢一直待在暗无天日的脏水潭里吧……
洗完澡躺到床上,付邀今例行临睡前为自己舔毛。龙骑士勋章被他搁在床头的丝绒盒里,金属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微光。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海妖会做出偷取勋章的行为,白天鹅之泪压制诅咒,让他感到舒适。海妖并不明白这枚勋章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和价值,只不过是本能地想要靠近让他舒服的东西。
付邀今至今仍清楚记得离开骑士队那日的情形,相伴十余年的冰龙莫瑞莎敏锐地预感到什么,往日安静而高傲的它躁动不安,竟然袭击了前来安抚它的骑士长,直到付邀今抚摸它鼻尖的鳞片,温声和它告别,它才低鸣两声,不甘地站在原地,目送付邀今远去。
三年过去,王国早已晋升了新的龙骑士,莫瑞莎也一定有了新的主人。而他的兽核已毁,被家族放弃,又何必在意一些早成过去的无用荣誉?
……
次日,负责打扫房间的女仆走进领主卧室,没多时便惊恐地尖叫一声,慌慌张张跑出去找老管家休伯特。
此时付邀今正在餐厅吃早饭,一听这动静就意识到什么,匆忙将面包塞进嘴里,又随手抓了一把覆盆子和葡萄拿布包住,转身下桌往地牢跑,沿途还叮嘱卫兵帮他隐瞒行踪。
等休伯特跟着女仆进可卧室,又是一道尖叫传来,紧接着便是愤怒的咆哮:“邀今·付·潘瑟里!!”
一枚只剩下银底座的勋章正被老管家攥在手中,龙首下方衔着的白天鹅之泪宝石不翼而飞,精美的雕刻暗纹上还留着十分明显的硬物撬动划痕。
……
水牢里一片静谧,只有滴水声在狭窄的空间中回荡。没有瞧见总是提前‘埋伏’在路上欢迎他到来的触手,付邀今还有些不太习惯。
他以为海妖还在记昨日的仇,不免觉得无奈又有趣。
“章鱼先生?”付邀今在潭边伏下身子,“小心眼的章鱼先生,我给你带了新鲜的覆……”
话音未落,数条触手猛地从半空中垂落,直勾勾地悬在付邀今脸前一指处,他骤然失了声,双目收缩,整只豹子嗖的弹射到半空中,又僵硬地炸毛绷着爪子落回地面。
“……”
章鱼海妖慢悠悠地从石壁顶端爬了下来,歪着脑袋左右转动脑袋,似乎正在寻找上一秒还在这里,转眼间就不知道跳到哪里去的饲养员。
“……”
三分钟之后,海妖五条触手上的每个吸盘都吸附着一枚果实,他挨个将水果送进嘴里,时不时再对身后弄痛他头发的男人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付邀今恨不得把梳子甩他脸上。
等到全部黑发理顺,时间已经近晌午。付邀今早餐没吃饱,又饿又累,弯腰在地面整理着散乱的长发,回过头,却见章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去哪,海妖就跟到哪。
付邀今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东西,从怀中内袋摸出一枚圆润的乳白色宝石。这枚本应镶嵌在勋章上的宝石被他穿了一个孔,用红绳穿成了项链。
他托住海妖的后脑,将项链戴在了对方的颈前,又替海妖撩开长发叮嘱:“这只是借你戴的,日后要还我。”
海妖反手举起这枚白天鹅之泪,放在鼻尖下方嗅了嗅,很高兴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喜欢。
付邀今笑意更深:“别弄丢了,整个枯荆就这么一枚。”
说罢,他拿好东西准备离开水牢。本以为海妖一直尾随他是白天鹅之泪的缘故,但出乎意料,送出项链之后海妖仍旧紧紧跟着他,察觉到被一道牢门挡住,还焦急地叫了好几声,细长的腕足探出门栏,努力去触碰门外的付邀今。
监牢外执勤的卫兵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这几天海妖一直很安静,二人从未碰过面。他下意识地拔剑,又被领主抬手拦住。
“你乖乖在这里待着,”付邀今说,“我晚上再来看你,等你诅咒被压制得再稳定一些,我就放你出来。”
五条腕足仍旧在极力地往外伸,其中一条比较长的好不容易够到付邀今前爪,立刻死死地缠住。
“……”
一声无奈的叹息响起,付邀今朝卫兵摆了下手,“算了,开门吧。”
作者有话说:
陆鱼鱼:拿捏
付豹豹:?
第186章
起初老管家休伯特还为被破坏的龙骑士勋章心疼不已,但很快,从领主撬走"白天鹅之泪"的举动里,他意识到对方或许已不再执着于过去,从噩梦中真正走出来。
这无疑是一桩值得欣慰的事,他从小看着付邀今长大,比谁都清楚这孩子多么看重家族的责任与骑士荣耀,又经历过一段怎样颓丧堕落的时日。老管家高兴地用软布将银底座擦拭干净,珍重地装回丝绒盒里。
——然后一转头就看到付邀今领着一条庞然大物从地牢里走出来,章鱼海怪数根腕足张牙舞爪,恐怖得像传说中的邪神,吓坏了沿途的仆人们,偏偏付邀今一无所觉,还招呼他们准备沐浴。
“……”
休伯特又冲上去朝付邀今唠唠叨叨,指着海妖质问他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将这头来路不明的怪物放出来?
从始至终海妖都乖乖窝在浴池里,触手懒散地瘫在热水中,任仆从们梳洗摆弄他的长发,直到听见一头聒噪的老山羊倏地抬高了嗓音,他骤然警觉起来,迅速反手护住挂在胸前的白天鹅之泪,面目狰狞地朝休伯特呲牙,发出威慑的哈气声。
休伯特一愣,匆忙收回了手,付邀今则是立即厉声呵斥海妖:“不准这样!”
“……”章鱼不太高兴地攥着宝石将脸沉到水面以下,头顶冒出一连串咕噜噜的小气泡。
“休伯特,他和我们一样,都是类人,只是受到了诅咒神志不清而已。”付邀今面无表情地说,“我会想办法祛除他身上的诅咒,除非他清醒过后仍旧作恶,否则不要对任何海底类人有偏见。”
“抱歉,是我唐突了。”休伯特并不是固执已见的性格,弯腰施礼,“我去准备午餐。”
等老管家脚步远去,付邀今忍不住揉揉眉心,叹了口气,走到浴池边将手伸进水里,一把攥住海妖命运的后脖颈,拎小猫似的将人提溜出水面,“你这家伙,脾气怎么这么大?”
海妖无辜地半张着嘴,瞳孔像沁了水的石榴,又红又艳,可惜因为失明没什么神采。
他下意识用腕足卷住付邀今的手臂,没有用力挣扎,只是一圈又一圈地缠着。腕足触感柔软湿润,还有些黏滑,吸盘扣住付邀今的皮肤,轻轻蹭着,触梢慵懒无骨地偷偷往上钻。
付邀今垂眸看向这根正要往他衣领里钻的腕足,用指尖轻轻地拨愣两下,触梢立刻蜷着改了方向,转而去卷他的手指。
逗弄了片刻,付邀今眉眼染笑,放软了声线:“以后,不准随便朝城堡里的人龇牙,听到了吗?”
海妖确实听到了,但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一如既往歪了歪脑袋,双手按住池壁,倾身往付邀今所在的方向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