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换了你们床头柜里的东西,但是听宁一直没怀上,就以为她……”
秦美霜爱管事,以前霍飞渝的房间她都是随便进去,随便整理,养成习惯了,有时候趁许听宁不在家,就也去他俩屋里看看。
她无意发现了床头柜里的计生用品,用得倒是挺快,心想许听宁在上学,又跟霍英英一个院,肯定是怕耽误学业,所以不愿意生孩子。她催生的心思急,就给东西换了。她是算过日子的,所以之前才会让许听宁去检查身体,也才会被霍商东数落她对儿媳妇不好的时候,欲言又止。
她心想自己还冤枉呢,这不是怕你们老霍家没个后吗。
原来就是这样怀孕的。
霍涔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手臂青筋明显暴着,使劲扶着柜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是应该恨我。”霍涔声音干涩。
“霍涔,不怪你,不管怎么样,她也不能不吭不哈自己生孩子啊!你知道她还跟我说什么,说就当着孩子不是你的,你看她说得像话吗?”
秦美霜上去想扶霍涔,被对方拂开了。
霍涔的眼睛很红,像上不来气,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
“妈,现在起不管是您还是谁,都不要再去找许听宁,她说孩子是谁的,就是谁的,当然您也可以不听,咱们就这辈子别来往了。”
“霍涔,你别这样……”
手机的响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霍涔拿出手机,放在耳边,几秒后他狠狠怔住,人往外走,在秦美霜的喊声中夺门而出。
“听宁,你要做什么?”霍涔开门上车,打了两次火,都没打着,他的声音发狠,“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我只是解决掉你我之间唯一剩下的麻烦,霍涔,很抱歉这个孩子到来的时候我没告诉你,现在要拿掉它了,总得告诉你一声,这样你也不用费心跟我打官司了,从此以后咱俩就两清了。”
“听宁,先告诉我你在哪?”
“你别找我了。”
“乖……我们见一面。”霍涔努力克制着自己。
许听宁还是没跟他说,电话就那样断掉了。
霍涔深呼吸,把车开出去,开到路边,一个刹车停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搜打胎手术的流程,越搜手抖得越厉害,他拉开车门,绕到后面,从后备厢取了瓶矿泉水,单手撑着汽车,低下头,把整瓶水浇在头上。
冬季的水,零下的寒,人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甩了甩头,重新上车,用纸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稳着神开了出去。
刚才电话里,他隐隐听到了上课的那种铃声,他把车开到了二中,翻墙进去,果然在操场上的篮球架下面,找到了哭着的许听宁。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滋味,一整夜心都疼麻了。
“许听宁。”
他怕惊到她,语气尽量平静。
许听宁回头看到他,打了个激灵,动了动,但是因为身子笨,硬是没站起来。
“你别跑,我不会伤害你。”霍涔站着没动,“还有,也不会有人跟你抢孩子。”
许听宁抿着唇,不吭声,眼里、脸上,都是晶莹,好半天才哽咽道:“不用,明天就没孩子了。”说完就开始哭,像只鸵鸟一样埋着头,呜呜声止也止不住。
霍涔很想上去抱住他,但又不敢。
“听宁,我过去好不好?”
她没理他。
他默了默,一点点上前,手在她颤抖的头顶,顿了顿,还是没抚上去。
霍涔喉结艰难地滑动:“孩子几个月了?”
许听宁轻轻把头抬起一点。
“月份挺大了吧。”霍涔温声,“乖,别拿自己的身体去赌气。”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到了许听宁,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环着肚子,轻轻抚摸着,不停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小滚滚,对不起……”
霍涔把大衣脱了,搭在她身上,人在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许听宁缓缓抬眼,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彼此。
他声音低低又无奈:“怎么不告诉我?”
许听宁吸了吸鼻子:“告诉你,然后呢?去做亲子鉴定吗?”
霍涔艰难地动了动唇。
“我本来也是可以配合你的,但是再然后呢?你会要它吗?”
“要啊,我当然要啊。”
“霍涔,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
“我……”
“你不想要、你也不喜欢孩子,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吧,你也许只是不喜欢和我有孩子,所以我和孩子放过你,难道这也不行吗?”
说到这,许听宁又想起秦美霜要和她打官司,争孩子的事,人变得很激动,扶着立柱要起来,可是脚麻,根本站不起来。
霍涔看她摇摇晃晃,上去想要扶,被许听宁低声叫着挡开。
正是寒假,校园空无一人,只有安保室亮着暖橙的灯,但是离得很远。
许听宁双手几乎是在乱挥,人也要往后倒,霍涔一把捞住了她,而她却以为霍涔是要来抓她,扬手就要打他。
然而那手还是不争气地定住了,到这份上了,她下不去手,那是她爱了整个青春的人,她舍不得。
天上没有星,只有一轮圆月,温柔亮光落在霍涔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眉目清冷,捉住她扬起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帮她拉下来,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第36章 他在这一刻才开始深深意识到,独自承受怀孕的许听宁。
许听宁手绷着,力道不轻,一下打完,手又被捉着扬起,风缓缓穿过纤细手指,再次重重落下。
漂亮的眼睛猛地怔住,像坏掉的娃娃,手被提着线,再被提起,又利落落下。
许听宁泪往下砸,和那三巴掌一样,消散在浓墨一样的黑夜中。
远处教学楼的晚铃打响,许听宁猛然回神,想要收回手,然而霍涔依旧执着劲,不肯放开。
“停下……霍涔,停下!”许听宁吼出声。
霍涔缓缓抬头,眼底一层殷红,漆黑眼瞳像没有温度,悲怆苍凉地看着她,又去拉她的手。
“别……”
许听宁刚要哽咽制止,却见他凑近,亲了亲她的掌心、手指。
“我只是想让你消消气。”
他声音像要碎在风中。
“听宁,我没资格说什么,但你想想外婆,她一定希望你能平安健康,所以要打,你打我,要死,也是我死,你别伤害自己。”
想到外婆,许听宁唇角向下耷拉,眉眼柔和许多,可也不过几秒,随即她温柔的眼睛里目光变得坚韧倔强。
“你以为这样哄我,我就会把孩子生下来给你吗?”
“我没有要把孩子带走。”
“你当然没有。”许听宁知道他不要孩子,“但你家人有!”
“他们左右不了我……”
霍涔话没说完,又听许听宁急急打断:“他们也许左右不了你,但不代表有的时候你不会妥协,我听小姑说了奶奶要分什么家产,你敢说你不争,你敢说不会为此满足他们的要求?”
人都是要审时度势的,霍涔就算跟父母关系不好,不也会跟他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霍涔听到家里的事,就又如之前一样,显得低戾:“听宁,家产我当然争,凭什么不争?”
他当然不会让霍飞渝如愿,他要争,争不过也要使绊子,让那个弟弟即使拿到奶奶的家产,也不可能太顺遂。
许听宁贝齿咬紧唇,她就知道!
“可这不代表我什么都愿意付出,我也有自己的衡量。”霍涔把她的双手从肚子上拿开,轻轻揉搓着,“那些东西跟你和孩子比,一文不值。”他其实并没算上孩子的,但不这样说,怕许听宁多想。
就是这样,她还是不信。
“那我问你个事,你必须说实话。”
“好。”
“你最近是不是有去找祁毛?”
“是。”
许听宁没想到霍涔认得这么干脆,顿了顿,又问:他的火锅店干不下去,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霍涔微蹙眉,隐隐觉得她的话不太对劲,一时没有回答。
“霍涔,祁毛给我的那些芋头、鸡汤都是你让他给的吧?你早就知道我怀孕了对不对,可我记得你俩关系并不好,你怎么拿捏住祁毛的?用火锅店?你想用他威胁我,就像当初对付卫君豪那样?”
霍涔的心像被手用力攥着,许听宁不止不相信他,甚至提防着他,揣测着他,像只惊弓的鸟,他还没怎么样,她就快吓死了。
“当然不是,他那火锅店经营有问题,迟早要倒,无非是晚了把钱赔干,早了……算了。”霍涔看着面前那双无比戒备的眼睛,就知道现在他解释什么都是徒劳了。
“听宁,你要是不信我也无所谓,我可以给你实在可信的东西。”
“什么?”
“我跟你签一份离婚补充协议,重新把孩子问题按你的意思明确清楚。”
许听宁泪痕未干,微微动唇:“真的?”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再说医院就在那里,我又不可能时时刻刻绑着你,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再去……做你想做的事。”他不想说出打胎那两个字,在他的意识里,许听宁跟那两个字沾不上边。
闻言,她把脸别到一边,不吭声。
霍涔知道她怄气就这样,也知道这样就是松动了。他在她面前,单膝着地,捏着她的大衣领子,拢了拢。
“太冷了,我先送你回去。”
她沉默,只有轻轻地吸鼻声。
霍涔把他掉在地上的大衣捡起来,拍了拍,披在她肩膀上,刚碰到她的肩膀,就又被她触电般地躲开。
“我自己可以。”许听宁扶住立杆,用力撑着站了起来。
霍涔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样子,眉心直跳,可到底也没敢扶上去。
他是翻墙进来的,车停在巷子里,许听宁身体笨重,又冻了半天,腿脚都麻,像只企鹅,走得并不快。霍涔跟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伸出手:“要不要拉着我?”
许听宁摇摇头,还是那句:“我自己可以。”
好在她还没有非要自己走到家,巷子里坐上车,霍涔开了循环风和暖气,只是刚开出去没多久,车子过一个小坑,颠簸了一下。
许听宁低低惊呼,老母鸡似的先去挡肚子,霍涔听到她的声音,直接倒吸了口冷气。
“没事吧?”他停车看着她,也只敢看着。
她还是摇头。
看了一会儿,霍涔重新发动汽车,巷子空旷,两束光在黑暗里缓缓向前。霍涔无奈叹气,敢发誓在此前的二十多年里,从没把车开得这么慢过。
折腾了太久,到家属院里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散步的人,许听宁在不时需要击掌的声控灯下,依旧爬楼缓慢,到了门口,她拿着钥匙犹豫。
“霍涔,我到家了,我自己可以进去。”
刚才在楼下,她就想赶霍涔走的,他装着没看见,硬是跟在后面上了楼。
“你刚打了好几声喷嚏,进去看你量个体温,没事我就走。你知道孕妇感冒发烧对胎儿不好吧,现在也不好打车,我走了你只能叫救护车了。”霍涔手抄着兜,说完就又不看她。
许听宁到底心疼孩子,抿抿唇,拧开门,屋里热烘烘的暖气迎面扑来。她摩挲着开了灯,又弯腰想去打开鞋柜,但是弯了一下,肚子碍着事,硬是没弯下去。
“你自己拿吧,鞋柜里有你之前的拖鞋。”
听到霍涔“嗯”了一声,她就没再管,她的拖鞋平时就搁在玄关处,踩掉鞋,不用弯腰就可以换。
只是今天刚一脱掉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许听宁低头,脸唰地红了,脚缩着想藏起来。
霍涔正弯着腰,纳闷地看过去,发现她软糯的袜子上破了一个洞,露出了拇指的一截白皙干净的脚趾。
发现霍涔已经注意到,许听宁脸皮很薄,踩进拖鞋里,蜷着脚结结巴巴解释:“这、这是刚换的,早上还没这样……肯定是指甲顶到了……”
霍涔不是故意一直看着的,他只是想到了一件事,从中学起,许听宁就从来不涂指甲油,也不做美甲,她所有的指甲都是自己剪的,并且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如果她没剪,就只有一个可能,她自己剪不到。
离婚后,许听宁经常独居,霍涔是知道的,但他在这一刻才开始深深意识到,独自承受怀孕的许听宁,过得并不好。
第37章 霍涔猝不及防和孩子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被踢了一脚。
霍涔装作没在意,换了拖鞋往里进,问:“体温计还在电视柜里吗?”
“对。”许听宁现在只想挖个地缝钻进去,“我拿吧。”
对于母女两人,电视是最不重要的家电,一个没时间看,另一个从上学起就被严格限制观看时间,久而久之过了这么多年,就连下面的电视柜,都还是外婆在的时候买的。
柜子是老木的,款式简单耐看,就是太矮。——她依旧弯不下腰。
霍涔扶了她一把,蹲下去打开,柜子里面的物品全都用竹质的筐子装着,分类仔细,摆放整齐。
霍涔还记得他被许鹊清喊到家里开小灶补拔高题,经常就会看见外婆拿着竹条编这些筐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坏,连里面物品的样子,都还是外婆当年亲手放置的顺序。
母女俩平时很少提老太太,可她放好的东西,即使后来被来来回回拿了好多次,但都没被拿乱。有的人离开了很久,自己都以为淡忘了,可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再狠狠怔愣回忆。
霍涔看着老式的水银体温计出神。
“找到了吗?”许听宁问。
“嗯。”霍涔拿着起身,“家里还有电子的吗?这里面有水银,摔碎不安全。”
“只有这支,不过没事的,我一直用它,只是量的时间慢一下,其余都挺好用的。”
这支体温计是霍涔买的,因为许听宁把原本那支打碎了,她怕被大人骂,拿了扫把,躲屋里,门关得严严实实,在里面悄悄地扫。结果可想而知,水银珠子越扫越多,越扫越碎。
霍涔在外面做题,听到稀碎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回应的声音听着不对劲,敲门也没反应,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道缝,嘴角委屈地向下耷拉,眼角红红的,说:“霍涔,怎么办,它们变得好多。”
那天霍涔趴在她床下,清理那些银色的有毒珠子,许听宁坐在旁边看着他,喝光了两盒牛奶。后来他又跑去给她买体温计,习题没做完,被许鹊清板着脸教育。
他是一点都没看出她的愧疚,还有心情在体温计的外壳上画桃心玩。那颜料质量也是真好,一直都没褪色。
这支体温计和外婆的竹筐一样,过去了这么多年,搁在老旧的木柜里,有那么一刻让霍涔恍惚,外婆还活着,他和她还在中学。
“听宁,外婆去世我不知道,在那之前我换了手机号码,看到你发的信息,是在很久之后。”
霍涔知道现在说这些,很不合适,他以前也不想提这些,过去的事改变不了,说了又能怎么样。真说出来也没人信,这是三岁的他就知道的道理,所以他最讨厌解释。
“我知道,你要是看见了不会不来的。”许听宁语气落寞,脸上仍跟没事人一样,朝他伸手,“给我吧,再不量,你回去要晚了。”
霍涔知道她心里难受,这两年,她看着他,总有这种表情,那时他觉得是她是不乐意待在他身边,现在才明白,她只是硬撑着强颜欢笑罢了。
“听宁,你要不要先把外面的大衣脱了?”
屋里很热,许听宁从进来起,除了摘掉围巾,什么都不肯脱掉,怕冷倒也无妨,可这样怎么量体温。
许听宁犹豫:“我去屋里量吧。”
她进了屋,关上门,霍涔在客厅站着,静静的,麻木的,但一点也不觉得时间冗长。
许听宁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大着肚子的样子,不好意思,也没心理准备。她脱了大衣,甩了甩体温计,塞到毛衣里夹好。
一切太安静了,她坐在椅子上,对着门,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是站还是坐。
过了一分钟,她套上大衣,开了门。
霍涔一动没动,还站在刚才的位置,看到她回了神。
“量好了?”
“没。”许听宁能看到他脸上的淡淡指印,移开视线,指了指腋下,“还要几分钟。”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说:“霍涔,你先坐吧,我正好也有话跟你说。”
霍涔拎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刚坐好,听到许听宁支吾着开口。
“要补签协议……是不是要先做亲子鉴定?”
霍涔指尖猛地一抖:“不用。”
“哦,如果需要我可以配合,但是别用羊膜穿刺,我怕伤到孩子,现在好像有技术,抽我的血就能验……”
“听宁,不用验!”
霍涔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了她。
许听宁点点头:“孩子归我就行,你不用给抚养费,反正也是我一个人要生下的。”
霍涔喉结滚动。
“还有,如果你怕以后有麻烦……可以提前做财产分割,这样即使他是你的孩子,以后也不会分到你的钱。”许听宁抿抿唇,“这些我都咨询过律师。”
霍涔是真说不出话了,他不知道许听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又是想了多久,才想到这样一个结果。
一个生怕他觉得麻烦,生怕拖累到他的结果。
手机响了好几声,霍涔才反应过来,他看到是霍商东的来电,冷着脸走到窗户边,稳了稳神接了起来。
秦美霜在他走后六神无主,把电话打给了丈夫求助,霍商东闻言气得不行,骂她是不是在家太闲,不搞点事出来不舒坦。
气归气,挂了电话总要解决,身在高位想问题更冷静,也更能抓住重点,他把电话打给霍涔,就提了一个事。
“你奶奶已经知道听宁怀孕,但是不知道你俩已经离婚,她老人家马上要回来,肯定要见听宁,装也好,你自己看着办,怎么把人哄回来见一面。老太太年龄大了,要把家底往下传,霍涔,你应该懂分寸。”
霍涔不想让许听宁听见,敷衍地“嗯”了声,快速挂了电话。
屋里安静,许听宁其实听见了,她费劲地拿出体温计,看了看,放在桌上,又去拿手机,点着叫车软件。
霍涔扫过她的屏幕:“怎么?发烧了?”说着拿起体温计。
许听宁摇头:“三十六度五,没发烧。”
软件上没有人接单,她抿抿唇,白着张脸,问霍涔:“我感觉有点缺氧,你能送我去医院吗?我叫不到车,怕在路边等更久。”
霍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跟自己这么客气了。
“好,我送你去,但是怎么会缺氧?要不要先脱掉点衣服?你看起来太热了。”
“不是热的,可能是刚才情绪激动了,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东西就走。”
许听宁撑着站起来,熟练地把证件、银行卡、手机充电线、换洗的衣服、牙刷牙膏之类的东西往包里装。
“你要拿什么,我帮你吧。”
“不用,我自己经常这样打包,很快的。”
霍涔蹙眉:“经常吗?”
许听宁顿了一下,没回答,继续收拾着。
开往医院的路,两人都很沉默,许听宁做着深呼吸,霍涔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到医院的时候,掌心里全是汗。
许听宁很快开始做检查,霍涔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回想着刚才许听宁挂急诊的样子。
太熟练了,熟练到他承受不了。
“孕妇家属,可以进来了。”医生开了门,喊他,“孕妇在里面吸氧,你给她看着管子,要是歪了扶一下就行。”
霍涔从没来过妇产科,看着床上的某人,有种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感觉。
“欸?孕妇,怎么还不脱掉外面的衣服,刚不跟你说了,太热出汗,很容易感冒的。”医生本来都准备出去了,又转了回来。
“哦。”许听宁不敢不听医生的话,慢吞吞脱着。
医生以为是不好脱,指挥霍涔:“你愣什么,没看你老婆不方便,帮她一下呀。”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许听宁尴尬得不行,脸通红,慌里慌张脱着。
她里面穿着暖黄色的毛衣,下面是阔腿裤,没了遮挡,隆起的肚子出现在霍涔深邃的黑瞳中。
“你别什么都逞能,月份大了很多事自己都做不了。”医生看向霍涔,“你也是的,之前怎么都让你老婆自己来医院,产检就算了,保胎都是她自己,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霍涔动动唇,脸色煞白:“保胎?”
“你该不会不知道吧?”医生惊了。
“我、我没跟他说,他在上班。”许听宁赶紧出声。
“也不能只顾上班呀,我不是危言耸听,她这个情况,没人看着真的很危险,就刚才测胎动,明显不对。你得陪着她来,平时也要多关注她,这又不难。”医生中年偏上,见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拉住霍涔的手,放到许听宁的肚子上,“你平时就这么放着,都能感觉到胎动对不对。”
浑圆的肚子,温热,鼓着,霍涔猝不及防和孩子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被踢了一脚。
他其实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脚,但是很有力度,隔着许听宁的肚子,传递到他的掌心。
他的心脏像被狠狠一击,抬头看着咬着唇,忍着泪往下滚的许听宁。他的手发颤,上去一把抱住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38章 “听宁,你觉得我们这样像不像平常的夫妻?”
“这时候知道心疼了,早干什么去了。”医生弯弯唇,没再说任何,走了出去。在医院,来去是最平常的事,但新生总是最抚慰人心。
“霍涔。”许听宁实在忍不住了,“你动到我氧气管了,我上不来气。”
说完身上的人顿了一瞬,下一秒桎梏就没了。
霍涔垂着手,喉结艰难滚动,随即又上前,一手扶着她的后脑,一手扶着管子:“抬头。”
他轻轻往她鼻腔里送着管子,同时抬眼看向仪器,确定氧气恢复通畅运转,又看向她:“感觉怎么样?”
“好了。”
“能上来气了吗?”
“能了。”
她老实地回答,插着管子也不敢乱动,仰着头,不施粉黛的脸白皙,脸颊微红,有了点血色。
霍涔下意识捏了一下:“乖。”
说完,两人都一愣,许听宁抿唇看着他,霍涔当然也知道以他俩现在的关系,这样是挺不合适的。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分开的事实,他现在已经不是她的谁,连亲昵的动作都不符合身份。
好在还可以有别的借口接近。
“孩子还踢你吗?”他问。
许听宁摇了摇头:“没了……它一向很乖的。”
她本来想说她觉得应该是个乖乖的女孩,但两人又不是夫妻,讲这些挺奇怪的。
尴尬的气氛被一声轻轻的喷嚏打破。
霍涔看着她捂嘴的样子,问她:“你包里是不是有毯子?”
“是。”
许听宁伸手要自己拿,被霍涔抢先了一步打开包。
“我自己来吧。”
“你躺着别动。”说完这句,霍涔自己也没动。
许听宁的包是他刚给拎上来的,分量不轻,但没想到打开里面能有这么多东西。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是背着它去荒岛待一周应该没有问题——里面竟然还有压缩饼干。
霍涔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家里东西很多的人,大部分是缺乏安全感。那许听宁是有多缺乏?
他不想再想下去,掏出毯子,抖开给她盖上,毯子卷起了一边,他伸手去摊平,手无意碰到许听宁的肚子,他喉结重重一滚,收回了手。
“你别管我了。”许听宁先开口,声音低低又平静,“我吸一会儿氧就好了,自己在这里没事,你就先回去吧。”
“不急。”
“你……没工作吗?”
以前结婚的时候,霍涔总是忙,现在离了,见面的时间反倒比之前还多。
“有没有不重要,我知道你想赶自己走,但我现在哪都不想去,就想看着你吸氧。”
霍涔现在的位置,只要不是闭眼死了,就有一堆工作等着他,他能这样安静地待在医院,那是因为他把手机关了。
许听宁不知道霍涔这样是不是为了把她哄去见奶奶,沉默几秒,指着椅子:“那你坐下吧,等吸完了氧,我就可以走了。”
晚上吸氧室没有别的孕妇,一床一椅,一个垂眸咬唇,一个沉默无语。
许听宁先忍不住:“霍涔,你别看我了。”
霍涔低低叹气:“你闭上眼睛,就看不到我看你。”
许听宁心想这是什么理论,但是霍涔从来不都是这样,以前放学一起回家,他腿长步子大,她在后面委屈地抱怨跟着他好累的时候,霍涔也是这么说,你不跟就不累了。
他总是把她的自讨苦吃,那么坦然地说出来。
许听宁现在不想自讨苦吃了,索性真的闭上了眼睛,闭着闭着,竟睡着了。
醒来时氧气已经输完,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掉,她都不知道。霍涔不在屋里,她扯了扯嘴角,慢慢下了床。
也很深,走廊暗着,只有护士站亮着光,霍涔站在那,正跟值班的护士说着什么,余光看到她回了头,然后又跟护士说了一句,快步走了过来。
“醒了?”
许听宁睡得有点迷糊:“嗯……我还以为你走了。”
“看你睡着没叫你,还想睡的话可以明天再走,我刚已经和医生沟通过了。”
霍涔揽着她的肩,许听宁躲了躲:“霍涔……”
他手又放了下来。
“我还是回家吧,这里睡着不舒服。”许听宁知道如果她不回去,他也不会走。
还是霍涔开的车,家属院的楼栋还是灯光昏暗,她在楼下跟霍涔摆手告别,回头还没走几步,听到几声狗叫,声音不小,吓了她一跳,正紧张得四处张望,被人拥进了怀抱。
霍涔扶着她,许听宁还在到处望:“霍涔,你刚听到狗叫了吗?这么冷,怎么还有狗啊?”
“野狗吧,不这样抗冻活不下去。”霍涔左手把兜里的播放器关了,“别找了,野狗发疯,一会儿咬你怎么办,先回家吧。”
许听宁到底是害怕,小声说:“你能把我送到家门口吗?”
“能啊。”
“谢谢。”
她还是客气,霍涔勾勾唇:“不客气。”
他想得到的,总能得到,许听宁还是傻,她睡着了那么久,他有很多事可以做,开机处理工作,再让人送来播放器,如果她再晚醒一会儿,他能从护士那把她的看诊记录都搞到。
声控灯时亮时灭,霍涔一边揽着她,一边拎着她的包,到了家门口,也没给她,从里面拿出钥匙,开了门。
他倒是没进,站在门口,问她:“我能看你量完体温吗?在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了,你有感冒的可能,要时刻注意你的温度。”
楼道的灯已经灭了,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起来说不出的落寞。
许听宁抿抿唇:“好吧。”
霍涔只换了鞋,没脱大衣,坐*在沙发上,马上要走的样子。
反正也已经被看到了,许听宁也没再矫情,摘了围巾,挂好大衣,夹着体温计从屋里出来,发现霍涔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许听宁没立刻叫他,默默坐在旁边,过了几分钟,拿出体温计看了看。
“霍涔。”
没反应。
“霍涔,醒醒。”
还是没反应。
他眉眼清冷,折腾了一夜,好像很累。
夜已经很深了,许听宁看看窗外,起身把体温计收好,又从屋里拿了薄被盖在他身上。
霍涔能清楚地听到她洗漱的声音,蹑手蹑脚走在地板上的拖鞋声,等到最后的光线也暗了,他才睁开眼。
许听宁睡了,关着门,屋里很静,他稍微转了转身子,也闭上了眼睛。
许听宁不知道是不是孕期的反应,自打搬回来住,就出现了夜晚耳鸣的状况,每每关灯躺在床上,耳朵里就像有人在敲锣,直到她困得不行,才能睡着。
这晚也不知为何,敲锣声没了,她睡得倒是很好,还梦见了外婆,在厨房里给她做好吃的饭菜。
她的确是被饿醒的,伸了伸懒腰,人迷迷糊糊地往外走,听到厨房有动静,半梦半醒间以为是许鹊清回来了。
“妈。”她唤了一声没有回应,趿拉着拖鞋往里进。
霍涔背对着他,没穿上衣,薄薄的肌肉和腰窝明显,下面穿着西裤,皮带系着,显得腰细腿长。抽油烟机嗡嗡地响,他正拿着铲子,在煎鸡蛋,旁边的火上放着蒸锅,冒着烟,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霍涔回头:“醒了?”
许听宁咽了口唾沫,没说出话。
“去洗漱吧,一会儿就能吃了。”他又把头转了回去。
许听宁在外面的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饭菜上桌,才缓过来。
霍涔在她面前穿着衬衣:“做饭的时候白醋洒在上面了,我就脱了晾着,不介意吧?”
许听宁收回视线,没吭声。
“你该不会觉得我故意在你面前脱衣服吧?”霍涔突然凑近,“真的有醋,不信你闻闻。”
他离得很近,脖颈快挨到她的脖子,许听宁人一僵,他又移开了。
“闻到了吗?”
“嗯……”她根本都忘了呼吸。
霍涔坐下来,把筷子递给她,粥是小米鸡丝粥,另外三样是叉烧包、煎蛋和白灼菜心。
营养很均衡,许听宁喝了口粥,味道也很好。
“霍涔,这都是你做的吗?”
“嗯。”
“叉烧包也是?”
“嗯。”他拿起一个,喂她嘴前,“面里放猪油和白醋,蒸出来面会很白,就是做它撒上的醋。”
许听宁抿抿唇,接过来,咬了一口,口感香软,她含糊地说:“我都不知道你会做这些。”
“我也不知道。”他淡淡夹着菜,“早上现学的。”
两人吃饭都很安静,许听宁开了电视,问他:“想看什么?”
“随你。”
她在上面翻翻找找,选了部很老的电视剧。
“还要吗?”霍涔看她碗里的粥没了。
她摇头:“已经饱了,我也不能吃太多,胎儿长太大,会不好生下来。”
霍涔又看向了她的肚子:“听宁,你觉得我们这样像不像平常的夫妻?”
她又沉默了,抽了纸巾擦擦嘴,问他:“这个电视剧你看过吗?”
“没有。”霍涔从来不看这些。
“很老的剧,我陪外婆看的,还挺有意思,讲的是男女主结了婚,但是男主并不喜欢女主,女主一直想跟他去看一部电影,他都没时间,后来两人离了婚,男主后悔了,又想复婚。”
“女主同意了吗?”霍涔绷着脸,出声问。
“电视里没演。”
“那结局呢?”
“结局是男主想带女主去看电影,弥补之前没跟她去的遗憾,但是他去买票的那天,电影刚好下映了。”
霍涔放下了筷子。
“昨晚我喊你的时候,你其实没睡着,你可能不知道,很多次你睡了,我都会偷偷地看你,还会偷偷摸你的脸,你睡着不是那个样子。”
“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就当我再自作多情一回吧,如果是你后悔了,那我们也回不去了,霍涔,电影已经下映了。”
她每句话都很平静,听到霍涔心里,却犹如刀割。
第39章 “HCWHXN”。
霍涔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重新夹着菜,像没听到她刚才的话,问:“中午想吃什么?锅包肉怎么样?还可以给你凉拌个黄瓜,你喜欢放糖的是不是?”
许听宁摇摇头:“霍涔,我不想吃了,中午的话,我可以自己做,或者去买。你还没明白吗?我已经不像以前一样想让你给我做饭了。”
“那你现在想要我做什么?”霍涔抬眼,“我都可以满足你。”
“除了把孩子给我,我对你……”许听宁用力掐着手心,“我对你再没什么想法了。”
霍涔眸色深沉,没有吭声,就那么默默坐着,好一会儿站起来,从电视柜里拿出体温计放在她面前,目光执拗。
“可你还留着它。”
许听宁把脸转到一边,不去看,直到霍涔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流水声响起,她才又把头转回来。
最老款的水银体温计,塑料的外壳,一元一支,用之前要甩一甩,量的时候要夹在腋下等好几分钟,上面的刻度很小,要对着光转动到某个角度才能看清楚。
它用起来真的很麻烦,也普通得再没那么普通,就像这个房子,平凡老旧,但是许鹊清却不愿意换掉。
外婆和她是许鹊清情感上所剩无几的寄托,外婆过世,许听宁长大,如果她们曾经住过的家再被换掉,许鹊清还剩下什么。
许鹊清心高气傲,这是她的秘密,许听宁没拆穿过,而这支体温计真正的秘密,连霍涔都不知道。
厨房没开灯,阳光穿过窗户,掠了进来,霍涔背影冷清,水台对他来说算低,他得蜷着点背。
许听宁走到他旁边,拿走他手里的碗搁在一边,捉着他的手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又拿纸巾给它擦干。
“霍涔,你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像小时候那样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客厅。
“你知道我是用什么颜料画的桃心吗?”她想抽出手。
霍涔没松,反倒是十指交叉和她紧紧握着,说:“丙烯。”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画这些桃心吗?”许听宁问。
霍涔没回答,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因为我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母,我怕被发现,就用桃心盖了起来。”她单手把塑料壳调转了一面,对着光,举到霍涔面前。
他看着,心脏微微颤动,是“H”“C”,霍涔的缩写。
他知道她喜欢他,却不知道她这么喜欢他。
“还有,你跟我来。”她把体温计放回去,又拉着他到了卧室,“你先松手,要不我没办法拿。”
霍涔没松,拉得更紧:“要什么我给你拿。”
许听宁低低叹气,指着书架:“最顶层的书,你随便拿一本下来。”
那一层是许听宁高中的课本,一直收在最上面。
霍涔食指一点,随手拿了本语文书下来。许听宁示意他放在桌上,让他随便翻开一页,指着上面,说:“这上面也有秘密。”
许听宁的字体霍涔模仿过,一眼就能认出来,是文言文的翻译,时不时会夹着几个字母。
霍涔的视线落在一行——“HCWHXN”。
“这是?”他有些犹豫。
“霍涔我好想你。”许听宁帮他翻译了出来。
“复读的时候我妈看我看得很紧,经常会检查我的东西,书和本子都会查,太想你的时候,我就在书上写这些,这样就不会被看出来。”
不过也是因此,许鹊清以为她复读压力大,心理出了问题,还带她去心理辅导室。
许听宁呼啦啦翻着书,上面随处可见这样一行行的字母。
霍涔按住她的手,想把她拉进怀里,只是被她隆起的肚子挡住了。
“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要复读……”
许听宁想说她没资格,但是那样说太卑微了。没人喜欢自己卑微,可那时候她是一个落榜的复读生,他是z大金融系的高材生,他有自己追求的人,她已经厚着脸皮去白沅那里讲他坏话,试图破坏他的姻缘,难道她还要把这些喜欢摊到他面前,被他拒绝吗。
“那些年我真的很想你,也很喜欢你,有时候我都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你已经有女朋友了,或者结婚了,我总这么惦记你……”许听宁默了默,“你要找的话,像桃心那样的痕迹,这家里很多,连咱俩一起去看的电影票我都留着。”
霍涔微蹙起眉:“我们什么时候看过电影?”
“学校组织的,一年两次,从初一到高三,一共十二张。只有一次咱俩坐在一起,其余都是我跟人换电影票,硬凑着坐你后面,你后脑勺也没长眼,估计没发现我。”
唯一坐一起那回,他俩正在谈着幼稚的恋爱,她要跟他用情侣头像,他不肯换,她就整场都气鼓鼓盯着屏幕,不肯跟他说话,后来是霍涔去给她买了捅爆米花,还在下面拉她的手,她才好了的。
霍涔心里不是滋味,他当然记得,但是全校包场的电影,怎么能算是。
许听宁拉他到书桌边,打开抽屉里的铁盒子,指着一沓白纸:“但是票都褪色成白纸了,我不说,没人知道它上面曾经是什么。”
“霍涔,我曾经很喜欢你,但就像这纸一样,已经褪色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许听宁生生掰着霍涔的手指,抽出手,“这些东西我以后都不留了,你也别留我在身边了。”
这世上最无情的事,莫过于让你知道她有多喜欢你,下一秒就告诉你,她已经不喜欢了。
门响了,许鹊清不放心,从外地赶了回来,看到屋里的两人,脸冷了冷,直接无视掉霍涔,问许听宁身体的状况。
霍涔主动喊了声“许老师”,许鹊清扯了下嘴角:“以后别喊我老师,你和听宁也已经离婚了,叫阿姨吧。”
比起丈母娘和女婿,师生的情分更不同。
“妈。”许听宁过去扯了扯许鹊清,小声说,“霍涔说了孩子是我的,您就别给人学籍也开除了呀。”
“你问问他,我是不是早该把他学籍开了?”许鹊清看向霍涔,“当年我们这些老师,对你寄予厚望,你出国的表,系主任一遍遍地检查,生怕哪出了错,卡着让你出不去了,你自己也是说了愿意出去的,后来呢,我在办公室就差指着你脑门骂了,你就跟铁了心一样,说不出国就不出了,连个理由都不给!行,你想赚钱,你有你的志向,我告诉你不是听宁非要跟你结婚,别说女婿了,门我都不让你进!现在你俩终于离了,那我把话放这,霍总,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佛。”
秦美霜的电话割断了最后一根稻草,多年的气,也终于撒了出来。许鹊清的意思很清楚,赶人走,以后也别来。
霍涔没还嘴,就像当年在办公室被许鹊清把出国表摔在头上训斥一样,他没解释,等着训完,默默拿起大衣往外走。
门关上,屋里恢复了平静,过了一会儿,许鹊清问:“霍涔真不要孩子了?”
“真的,他说会跟我补签关于孩子归属的离婚协议。”
许鹊清点点头,拿起行李收拾着,脸色依旧不好,问要不要吃饭,也是说不饿,吃不下。
许听宁知道老妈动了气,也没再说什么,回屋找了个纸箱子,把旧书、票根、体温计之类和霍涔有关的东西,都往里面装,等许鹊清去卫生间,她抱着箱子出了门。
“你这干吗呢?”祁毛起得晚,溜溜达达正准备出去吃饭。
许听宁不方便,歪头看着他:“我扔垃圾。”
“我来吧,你这身子,抱着东西万一摔下去呢!”祁毛接过去,“这里面什么啊?”
许听宁正在呸呸呸,闻言支吾道:“没用的旧东西,你慢点,我跟你一起下去。”
体温计扔了,她得买支新的回来。
祁毛扒着箱子上的缝看了看,没太在意。
许听宁想了想,说:“祁毛,霍涔之前是不是去找你了?”
祁毛虎躯一震,没敢接话。
“他已经知道我怀孕的事了。”
“啊?!”祁毛赶紧道,“可不是我说的啊!”
许听宁抿抿唇:“反正我俩已经说过了,他应该以后不会再找你了,你火锅店继续好好开。”
“我都在撤了,还发小呢,太不靠谱了,就拿我当冤大头,幸好霍涔教了教我,否则我妈我爸的养老本,都得被坑进去。”祁毛说着说着,觉察到不对劲,“你说霍涔不找我是啥意思?那个大尾巴狼!是重新拢住你了,就不管我啦?”
许听宁脸色一白:“你说霍涔教你?”
“是啊,他主动教我的,可牛逼了,要不钱都撤不出来……听宁,你不会生气了吧?我真没给他说你怀孕啊,我就、就是把他给我的东西,拿给了你,就那些鸡汤什么的……我心想他肯定也不是给我吃的。”
许听宁扶着栏杆,下到最后一节台阶,人愣了愣,摇摇头,没说什么。
祁毛先一步出去,箱子都没扔,就扫见了霍涔的车,他车实在太扎眼了。
“霍涔。”他看着不对劲,敲敲车窗。
霍涔趴在方向盘上,没有任何反应。
第40章 “你哥追人,快点。”
许听宁先是听到了祁毛的喊声,抚着肚子小跑着从门栋出来,她也吓住了。
“砸开!”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密闭的车里,睡着和晕倒都十分危险,打消防还是叫救护车,现在都没一块砖头来得快。
香樟树下就围着一圈红砖,祁毛搬起一块儿,挥到一半定住:“真砸啊?”
“砸!你从后面砸,别伤到他!”
“好嘞!”
祁毛往手心一吐,搓了搓,对着后车窗,举着转头向后仰,力续到最大,只听咔嗒清脆一声,车门开了。
霍涔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着对他这辆豪车不轨的两个人:“干什么?”
祁毛一惊,砖头脱手,砸到了自己脚上。
“哎哟——”疼得直跳脚。
许听宁扶着祁毛:“你脚没事吧?”
“还行,应该没骨折,就是好疼!”
霍涔另一只手压在心口上,看着许听宁担心别人的样子,把头转了回去。
“我说霍涔,你啥毛病啊,喊你那么多声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在里面挂了呢!”祁毛龇牙咧嘴地道。
“睡着了。”霍涔看着后视镜,冷冷地说完,关上了门。
许听宁把祁毛扶到旁边的石墩上坐着,自己走了过去,敲了敲车窗。
霍涔的车门其实就没关,他推开,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在车里睡觉一定要开着窗……”
话没说完,许听宁的手被拉住了。
霍涔的手很凉,还是没扭头,攥着她的手往怀里拉,用力按在他的胸前。能感受到他的温热和心跳,许听宁咬咬牙,又给抽了出来。
霍涔眼神落寞,语气又带着骨子里的桀骜:“许听宁,手都不给牵,还想管我?”
“我只是想让你珍惜生命,还是你跟我说的,在车里睡觉一定要开车窗。”
“珍惜生命……”这四个字像是很有意思,霍涔低低重复,忽然看向她,黑眸里波光滚动,问,“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
寻死觅活不是霍涔的风格,但他现在真的很想知道,许听宁是不是还对她留着一丝感情,哪怕流一滴眼泪就好,怜悯也可以,那么他也可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废了也愿意。
可是许听宁用沉默回应了他。
“霍总。”王秘书是坐出租来的,车子一停,他就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看上面的字,是一家中外合资医院的。
他看到许听宁打招呼:“嫂……听宁姐。”
毕竟离了婚,再喊嫂子不合适,但这么喊来喊去也是尴尬。
霍涔从医院跑了,电话也打不通,他留的紧急人是王秘书,医院自然就打到了他那里,说霍涔的检查结果出了,让他赶紧去拿,并且一定要通知到本人。
“哥,你还能扛得住吧?”王秘书拿到检查结果,着实一懵,又听到电话里霍涔半死不活的声音,更是吓了一跳。
“嗯。”霍涔不想说太多的话,下了车,“小王,你来开车。”
他心脏像拧成了麻花,拧得五脏六腑都不舒服,车还没上去,先看到了车顶放着的纸箱子。
“这什么?”
“听宁的垃圾。”祁毛还在揉脚丫子,扬声,“霍涔你帮忙扔下。”
许听宁想阻止已经晚了,霍涔已经拿了起来,盒子上面开着口,里面的东西清晰可见。
王秘书看到霍涔的手在发抖,说:“哥,我来扔吧。”
“不用,有人更想扔。”他一手托着箱子底,一手牵着许听宁的手腕,拉到垃圾箱边,把箱子递给她。
许听宁是想把这些东西扔了,可不是这样当着霍涔的面。
“听宁。”霍涔看着他,沙哑的声音像是在乞求她,“你真要把我扔了?”
许听宁没法回答,她拿他没办法,可已经到了这份上,也不可能回头了。
霍涔冷笑一声,从后面拥着她,捉着她的双手,将那箱子扔了进去,然后调头大步往车处走。
“哥!你这样不行,咱们赶紧去医院吧!”王秘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听见霍涔的话,就是看他车门都拉不开,脸色也苍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好像要碎了。
霍涔不是没力气,是手抖,他坐到后排,王秘书小跑着上了驾驶位。
“这是什么?”
“哥你的检查结果,我活这么大都没见过这种病,可厉害了!”
霍涔没心情废话,说:“能死吗?”
“死不了。”
霍涔心想这什么世道,都他妈疼成这样了,还死不了!他冷着脸把文件袋打开,刚抽出来,又听见王秘书说:“但是医生说了,你活着也不会太好受。”
应激性心肌病,又称心碎综合征。
通俗来讲,患者情绪在受到刺激后,就会出现心脏不适的感觉,能有多不适,就像心都要碎了一样。
“目前没什么特别好的治疗措施,但是哥你也别放弃,医生说如果你情绪恢复了,过个数周、一月的,病也就会自己好了。”
换句话来说,他要是情绪不恢复,就得这么时不时疼着。
“停车!”霍涔忽然道。
车子已经开出去好远,马上就要拐外,一下来了个急刹车。
“咋了?哥?!”
“你下车。”
王秘书满脸懵,扭头见霍涔虚弱的脸上,黑眸里乍现冷厉,把文件袋撂给他。
“下去,一边哭一边把这玩意儿给我扔进垃圾箱里。”
“这是您的病历啊!”带着个人信息呢,而且让他哭是什么情况。
“别问,你就当我马上要死了,动作给我大点,让你嫂子看见,要是你能哭出眼泪,这月起薪资上调到经理级别。”
王秘书隐隐反应了过来:“这是……”
“你哥追人,快点。”
许听宁本来是想上楼的,但是祁毛脚疼走不了。
“听宁,我感觉霍涔不像是睡着了,他好像挺难受的,也不光身体吧,我感觉他整个人都不太对劲。”祁毛的位置,刚才的一切看得很清楚,“你俩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许听宁只是把围巾拉高,在眼睛上印了印,怔怔地道:“我俩没什么,都结束了。”
东西她都扔了,还是他捉着她手扔的。
“我前几天跟人吃饭,就富二代的圈,我蹭着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商机,结果听了个事,说霍涔弟弟回来了,要接手家里什么的,要不是你俩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有关,反正感觉霍涔整个人都特别不对劲。”
祁毛正说着,远处重重一声。
王秘书下了车,车门差点没给甩掉,家属区里隔一段就有一个垃圾箱,他掀开盖子,把文件袋扔进去,站在那看了一会儿,手臂抹抹眼睛,叉着腰,叹气,资本家给的实在太多了,没扛住诱惑。
但他是真想问问他老板,追人有这么追的吗?
“那哥们干吗呢?”祁毛眯着眼,“垃圾箱招他惹他了?”
他看不出来,许听宁心思却很敏感,车子扬长而去,她慢慢往那边走。
王秘书生怕她看不见,确认了好几遍文件袋是正面朝上,里面的病历也很齐全,从霍涔住院到出院,抽血心电图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