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向左一翻,他就想起儿子毫无征兆地拿着职业代演人的事情来质问他的恐怖场景,向右一翻,他便脑补起父亲拿商业机密金额泄露之事质问他的恐怖场景。
并跳过了他的问题。
儿子茫然而疑惑地回过头来,礼貌地喊了他一句:“爸爸?”
可他左思右想,又觉得儿子已经这年纪了,大约也不再需要他说什么废话。
程昭睿:“?”
蔺辰硬着心肠,说道:“你已经抱了我半个小时。再抱下去,我可就要按工作时间计价了。”
可程焕臻今天不开心。非常不开心。
程焕臻不想回答问题,他只想靠近小叔。
就在这时,家门外忽然有汽车声由近而远地响起,屋门很快打开,被他以为今晚没有打算回家的青年,出现在了家门口。
或许是抱得更紧,或许是重新蹭到小叔的颈边。
儿子等了三秒钟,没有等到他的话语,便向他礼貌告辞,转头继续魂不守舍地上了楼梯,踏入走廊,准备走进屋里——
小叔轻笑着说:“可你分明知道,这两次我的目的并不相同。怎么能这样来比呢?”
他一点都不想被小叔拉远去,因此更加用力地将脑袋挤到小叔的侧颈边上。
程焕臻的心情变好了。
明明他原本很不开心,明明他不开心得想要小叔一直一直紧紧抱在车子里,明明小叔没有给出任何他想听到的回答。
小叔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将他的胸膛、心脏,都震得酥酥麻麻。
儿子今天又没回家呢。
小叔叹气:“我说的……好吧。”
小叔慢慢地抚摸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了、好了,从抱到蹭,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起来点,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蔺辰明悟:“噢,职业买断啊——”
程焕臻才不要获得一个厉害的评价。
这种情绪清空了他的脑海,让他整个脑子里唯一想着的事情只剩下:
程焕臻目光睁大,不知道是不是蔺辰的错觉,他总觉得程焕臻的目光变得亮了一些。
小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前我家养的金毛都没你这么黏人。说好的只是想抱抱我呢?”
什么样的想要?他不知道。
他忽然一下睁大眼睛,用指关节重重的敲了一下程焕臻的脑袋:“程老爷子知道你这么败家吗?还有,我做的可都是正经生意,不卖身的!”
蔺辰眨了眨眼:“你真想为我花这个钱?我说过,如果只是与我做朋友,你并不需要这么做。”
小叔用力地从座椅上撑起身子,让自己的后背靠到车门上,然后借着车门提供的力气,又一次将手掌按到了他的门上。
抱着。抱着。一直抱着。
这话起到了魔法般的作用。
他低下眼,轻声说道:“我想让你只是我的小叔。”
他沙哑着声音问道:“小叔,为什么你要区别对待?”
……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可他不答完话,小叔便不让他蹭。
蔺辰:“……”
小叔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要是不回答,那我可就不让你接着抱了。”
小叔带着笑意问他:“你就因为这个不开心?”
程焕臻问道:“可以吗,小叔?”
程焕臻被迫着忍耐,哑声答道:“这样的区别对待可以存在,小叔。”
这份动力牵引着程焕臻在刚刚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一头扎进了小叔的怀里!
可他的脑袋一蹭上去,小叔的手指就点在了他的额头。小叔微笑地低头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蔺辰耐心地让他抱着。
程焕臻将这话听在耳中,只听出了一个意思。
小叔在他扑进怀里的霎那,整个身子被冲撞得向着真皮后座中微微陷去,胸腔出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低闷哼声。
真实的小叔总是这样从容不迫、平和冷静。
小叔低下眼问他:“今天怎么了?不开心吗?”
程焕臻抿唇:“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就会成为别人的哥哥、弟弟,别人的小叔。”
这种情绪在心脏发酵,很快扩散到他的身、他的脑。
程昭睿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紧张地直起了背。
程昭睿这些天没能睡好。
小叔提了半口气,可最终这口气化作了一声轻叹。
“……你属什么的?这么用力?”小叔的声音听着有些发哑,不属于他的手掌抵在了他的额头上,试图推着他的脑袋向外远去。
被喜欢、被需要,谁会不开心呢?
程昭睿一路跟在儿子身后,左盯盯、右盯盯,满腔的话语憋得他面色通红。
小叔说:“差点忘记我来找你的正事了。别墅租房价按市价给我算,余下的金额我会回去找温家两位老板报销,不用替他们省钱。”
小叔似乎被他的行为弄得有些无奈,但小叔又是那样地耐心而宽容,将手掌放在他的后脑位置,顺着他的发丝方向不急不缓地抚摸着他。
程焕臻声音沙哑,有些不乐意地喊了句:“小叔。”
小叔愣了一下:“嗯?”
程焕臻沉默了一下,诚实地答道:“我父亲对技巧性询问的抵抗力向来不是很强,小叔。你不要太信任他的信息保守能力。”
大多时候程焕臻都沉默而安静,情绪、欲望都不显山水。可每次到他面前,程焕臻的情绪、精力与注意力,便会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就像现在这样,一股脑地倾注在他的身上。
终于在他发现儿子似乎这就打算回屋关灯睡觉的时候,他憋不住了。
他注视着、注视着,便又忍不住地用脸颊蹭到小叔的颈窝里。
这一来二去,他便失了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而令人焦躁得难以静下心来的情绪。
小叔轻轻眯起眼睛,似乎又要针对他的回答问出什么让他难以应答的问题来。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月光之下,悄悄地打量着身上又蹭又抱的这名青年。
他用力地抱着小叔、蹭着小叔,脸颊、鼻尖,睫毛,不停地在小叔的颈边蹭着。
蹭蹭小叔的脸颊。蹭蹭小叔的耳。蹭蹭小叔的下巴。蹭蹭小叔的鼻尖。蹭蹭小叔的眼、小叔的手、小叔的脚、小叔的腹、小叔的心。
小叔笑着抛下话,以时间已晚为由催他回家,自己甩头离开了。
他喜欢这样抱着小叔。
今夜又是如此。当他惆怅地因为烦恼而睡不着觉,翻身起床跑到客厅思考人生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两点。
程焕臻光是注视着,就又想抱得更紧了。
蔺辰:“……不可以。再不回去,阿绍就要起怀疑了。”
程焕臻就这样吃痛而茫然地被赶下了车。
小叔在包容他,小叔在接受他!
程焕臻上去想要找小叔理论,可小叔先他一步下了车,反手关了车门。
小叔愣了半天,忽然扶着额头低低失笑。胸腔震动得更加明显,挠得他的心脏也加快了速度嘭嘭直跳。
以及那明明会是他自己赚到的钱,他没有在败家!
蔺辰有些苦恼,程焕臻这过于热情的行为快将他这具尚且年轻的身体擦出火气来。
可他不想让小叔发现自己的情绪,所以只能用行为悄悄地消磨平缓糟糕的情绪。
蔺辰笑:“好吧。你能问出来,你厉害。”
他当即捏住程焕臻的衣服后领,用力地将人从身上撕了下去。
程焕臻将头埋在小叔的肩窝里沉默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小叔自己的不开心,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着、蹭着。
程焕臻从来没有见到过小叔因为什么事情而激动、愤怒,哪怕不悦、欣喜的时候,小叔的情绪也从来没有失去过控制。
然而他定睛一瞧,只见儿子心不在焉地换了鞋,便直直地朝着屋里走去,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外界、没有注意到他。
他不开心,不开心,很不开心!
程焕臻:“小叔,这是你说的。如果心情好,那就拥抱,现在我的心情很好,那我就要更用力地拥抱。”
程焕臻紧紧抿着唇,不吭一声。
小叔低下眼,望进他的眸子里,平和地问他:“那现在有人在车里抱着我,还知道了我的身份,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区别对待呢?”
程焕臻十分失望地垂下了眼。
他在儿子门前叫住儿子。
程昭睿:“你这就打算睡了?”
儿子又一次疑惑地回过头来:“是的,爸爸。怎么了?”
程昭睿:“……”
程昭睿神情复杂,张口都觉得自己这爹当得有些太不像爹。他压低了声音,非常友善地提醒道:“你是不是该先去解决一下啊?”
第 167 章 梦境
温绍卓在沙发上等了阿恒哥哥好久。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觉。
大约是睡觉的姿势不对,他又一次在夜晚做了噩梦。
噩梦的开端是三年级。
爸爸妈妈刚开始往他上学日的晚上以及周末的时间里,塞进各种各样的课程。
他不喜欢、不想上,他们便会将他叫入书房里,轮番上阵与他讲道理。
告诉他,这些课排了都是为他好;
告诉他,不能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
告诉他,作为温家的唯一继承人,不能比其他家的孩子们差。
他不理解,他不想听,他们便用格尺狠狠地打在他的手心。
他的手心被打得发红,稍稍一弯便会疼入骨髓。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糟糕到了这种程度。
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无数个他与“他”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可是没有人,这声音又是谁发出来的呢?
意识到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一种累赘。
可是……好奇怪。
“他”迈出步子,步子实沉,走到他的面前。
魂灵怔怔地望着“他”。
魂灵震惊而无措地看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连那样简单的课业都学不好,他要怎样拥有独自挣钱养活自己的本领?
所以他们现在……不在家里。
“他”的模样渐渐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他的课业一般,达不到爸爸妈妈优秀的要求。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糟糕;
这些声音组成音浪,由远及近,恐怖的声波一下就震碎了他身后“家”!
这块写着“学校上课”,那块写着“家庭课业”,下一块写着“宴会社交”……如此多块碎片之中,放眼望去,却没有任何一块属于自己。
爸爸妈妈很生气,很失望,他们想方设法的想要将他带回到“正道”上。
爸爸妈妈还指责他,说他们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时间金钱,为他投注了那么多心血,他却不知珍惜、不知感恩,说他不忠、不孝,是个白眼狼。
温绍卓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而起!
好烦,好糟糕,好讨厌,好想消失,好想永远睡去。
阿恒哥哥听着,缓慢地眨眨眼睛:“我有这么厉害吗?阿绍这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越是这样做,世界的颜色就越是黑暗。
他们租的别墅占地面积并不大,楼层也只有两层。他与阿恒哥哥住在二楼,两个房间正好面对着面,中间是一大片客厅。
温绍卓不好意思地说:“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就是阿恒哥哥说过的话呀。”
在学校里与同学们多多交流吗?
意识到他的存在没能给爸爸妈妈带来一点快乐;
空气也越加滞涩,呼吸也变得愈加困难。
他还喜欢背着爸爸妈妈做他们不喜欢自己做的事情,画一些没用的画,刻一些没用的章,养一些没用的小植物,养一些无人在意的蚂蚁窝。
他越是不想上,听着课时心情就越加糟糕。
意识到爸爸妈妈有多么不喜欢他;
莫名而陌生的餍足感在心中升起,温绍卓将它们好好地藏在心底里,忍不住小跑上前来到阿恒哥哥身边。
去外面打打球吗?可他该上课。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爆开。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哭泣。
他想去找阿恒哥哥,想要向阿恒哥哥分享自己刚刚做的梦!
可与他关系好的同学家里情况都非常普通,爸爸妈妈不喜欢他与他们来往,他们希望他能与“配得上他”的人做朋友。
“他”明亮着笑容,对他说道:“阿绍,我们走吧。他们不会养我们,我们就自己养自己!”
门外没有爸爸妈妈,没有责骂,没有恐怖而尖锐的声音。
他努力地听了。可是“不想上”就像是一道魔咒一样,紧紧地贯穿着他的脑子。
温绍卓刚打开门,便在二楼客厅中见到了阿恒哥哥的身影。
他的生活像被分做了无数碎片。
魂灵惊恐得忘记了该如何动作。
阿恒哥哥惊喜地回过头来:“阿绍,你醒啦!”
这是谁?
要是他交了“不好”的朋友,他们便会将他带入书房,给他讲上一晚上的大道理。
可“他”的神情却比他欢欣,“他”的笑容也比他幸福。
温绍卓紧紧地握上哥哥的一手,有些紧张而小声地说道:“阿恒哥哥,我、我刚刚在梦里梦见你啦!”
魂灵慌乱地向四周看去,没有见到新的人影。
“他”的头发稍稍变长了一截,在脑后扎起了小揪揪。
阿恒哥哥这会儿穿着很奇怪。
他开始寻找痛、制造痛,用一种能够短暂支配他所有注意力的东西,去覆盖湮灭世界的颜色。
糟糕的精神与糟糕的心情让他没有精力去做其他事情。
心情越加糟糕,他就越加听不进课程的内容。
听不进课程内容,他就会挨老师的骂,会被老师告状到爸爸妈妈那里去,然后爸爸妈妈便会又一次带他进到书房里,说他、骂他、打他、对他发怒。
不光如此,他甚至还抗拒与他人为伍,抗拒为了所谓的扩充人脉而对那些他并不认识的人笑脸相迎、套话连篇。
这件事情起初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可是爸爸妈妈讥讽他,连那样简单的宴会社交都做不好,他要怎样独自面对社会的险恶?
所以他哭着向爸爸妈妈道歉,逼着自己去听那些他根本不想上的课程。
要不……离开吧?
可是当他进入高中,爸爸妈妈开始带着他参与帝都内的各项宴会时,他才猛然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他全然忘了与其他人交朋友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当这一思维落下的瞬间。
温绍卓他是那样期待地见哥哥,而哥哥见到自己时,给予他的反应也与他的期待完全匹配。
可是他的脑子就像是拐不过弯的倔驴傻子一样,就是做不好、就是不喜欢。
可在这些不属于他的碎片之中,他连呼吸都渐渐变得困难。
这不可能是他的模样,他不可能有这么……勇敢又强大。
他不喜欢痛,他很不喜欢痛。
他尤其向阿恒哥哥描绘了故事结尾出现的那个勇敢强大而明亮的“他”,描绘了“他”是如何引发音浪,然后震碎身后的房屋……
门外,只有阿恒哥哥。
可是……好奇怪。
他的心脏在这火热而激奋的浪潮之中,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强,“他”的笑容欣喜,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他努力地想让爸爸妈妈满意。
他问“他”,难道就不怕出了家门挣不到钱,饿死、冻死、被拐卖被凌虐而死吗?
“走吧!”“养自己!”“我们可以!”
温绍卓意识到这一点,忽然难得愿意起床出门。
“他”的身上似乎真正拥有着一种“人”该拥有的模样——“他”自尊、自信,拥有自我、敢于独立,“他”的生活同样由无数的碎片组成,可这些碎片,却统统属于“他”自己。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耳边的心跳声极其响亮。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从家里的名贵服饰变成了一二十年前的老旧款式,袖子口、膝盖腿,都缝着异色的方形补丁。
“他”高高扬眉,发出了一声自由的笑声。
温绍卓一句“阿恒哥哥”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地憋了半天时间,终于在阿恒哥哥抬手操作手机、浑身松懈下来的时候,才被放了出来:“……阿恒哥哥!”
与朋友出去玩吗?可他该上课。
“……这些无聊的课,你们爱上自己上去!”
“他”说:“来吧,阿绍。我们走!”
阿恒哥哥笑着起身将他接住:“来,早安拥抱——阿绍怎么刚刚起床就这么开心?”
“他”双眼明亮,字句铿锵,毫无畏惧地对他说道:“那又如何?至少我真正地为自己活过,至少我真正见过世界的颜色,至少我不至于憋屈而死!”
他见到陌生的卧室,见到远远超过平时苏醒时间的钟点,见到稳稳紧闭的房门……
他无声地大口喘着气,梦中的景象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里。
既然爸爸妈妈不喜欢他,那他就不要在爸爸妈妈的眼皮底下碍眼好了。
他的意识终于缓慢而茫然地回到了现实里。
啊……对了。
温绍卓停顿一下,挑挑拣拣地将梦境中勉强拿得出手的一些部分讲给阿恒哥哥听。
“他”向他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而后他们十指相扣、血液相通。
爸爸妈妈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他们开始带着他上社交课程,开始带着他频繁出入各大宴会场。
“我们能够活下来的。相信我,阿绍,我们是双胞胎,是兄弟,我们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我不可能欺骗你。”
他也就这么将就着,勉强在数不清的课业中度过了三年初中时光。
不知道缓了多久。
那样就不会再有人丢爸爸妈妈的脸,也不会再有人惹爸爸妈妈生气……
他的上半身穿着极其正式的白色衬衫,打着领带,下半身穿着非常居家的睡裤,脚上踩着拖鞋,面前的桌子上架着手机,阿恒哥哥字正腔圆地对着手机说着:“感谢您的时间与指导,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今天的交流都让我受益匪浅,期待有机会与贵公司这样优秀的团队一起共事……”
“……我爱交朋友就交朋友,不想交朋友就不交朋友,你们这么喜欢朋友,那你们就自己交去啊!”
麻木地飘荡在梦境之中的魂灵,被这声爆喝吓了一大跳!
于是进入初中,他便也不愿与同学们有太多来往了。
昨天阿恒哥哥带他离家出走,租了程家哥哥家里的别墅。
他的社交表现总是很差劲,丢了爸爸妈妈在外面的脸。
在书房里一把打掉板硬的格尺,在私人课堂里不管不顾地捂耳跑开,在宴会上掀了桌子夺门而出,然后砸开房门、砸开家门,大笑而自由地跑出门去!
原来这充满生气的、勇敢的、叛逆的、无所畏惧的声音,竟然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魂灵找到了声音来源。
温绍卓双眼微微明亮地望着哥哥,有一个问题从他梦醒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他紧张地小声问道:“阿恒哥哥,我也想把头发留长,留成和哥哥一样的发型,好不好?”
温思恒惊讶:“阿绍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温绍卓垂下头,良久,他轻声开口:“因为……我也想成为和阿恒哥哥一样的人。”
第 168 章 发烧
温思恒想了想,奇怪地问道:“和我成为一样的人?可是阿绍为什么要和我一样?阿绍这么优秀,阿绍做自己就够了呀。”
温绍卓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他想,阿恒哥哥对他的滤镜真的很重,全世界只有阿恒哥哥会这么看他、这么想他。
可他要怎么将这件事情告诉阿恒哥哥呢?
想了半天,温绍卓也不知道该怎么向阿恒哥哥解释这件事情。他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会儿,生疏而小心翼翼地晃了晃阿恒哥哥的手臂,软着声音轻声喊道:“……阿恒哥哥~”
话音刚落,温绍卓的脸就一下变得通红。
他很久没有撒过娇了,这种把戏在家里从来都行不通。
可阿恒哥哥配合极了。
他瞪大眼睛,做了个心口中箭的夸张表情,立刻满口应下:“好!没有问题,阿绍说了算!阿绍想留什么发型,就留什么发型!”
而这家店周末是不休息的,一个月三十天,便要上满三十天……
阿恒哥哥却笑着宽慰他说:“要我说,这分明就是老板的眼光好,挑到了阿绍这么优秀的画家。现在阿绍刚刚起步,定价价格不高,可等以后,阿绍的画肯定不是普通价格就能约得起的,这么想想,老板还赚了呢!”
什么灵感?手感?全都没了!
哥哥……难道是在为了他们的这三千生活费……硬撑着不让自己请假吗?
没有单子来找他。温绍卓虽然不说,可他难免低落。
别说画单子了,就连练习作他都画不出来!
阿恒哥哥看起来比他还兴奋:“阿绍,快看!!来顾客了!有人想要跟你约三张画!!”
收银工作十分轻松,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阿恒哥哥便给他在前台后边整了个空位,供他画画。
温绍卓手忙脚乱地擦掉眼泪,结结巴巴地说:“不、哥哥,我……我没事、我只是……”
可是他除了这点糟糕的画技,还会什么呢?
哥哥本就是为了他,才离开家里出来打工的,现在他靠阿恒哥哥那么多年攒下的钱,享受了半个月不在家的生活……哪有他连一分力气都出不出来的道理呢?!
温绍卓握住哥哥的手,轻声细语地对他说:“哥哥,你发烧了。今天的班我们请假不上了好不好?我们先回去休息一下,病好了再出来。”
哥哥从他的画集中精选了几张图放到网上,说是已经开始定价接单。温绍卓不知道他的画被传到了什么平台,他不是很敢去看。
温绍卓猛地摇了摇头,说:“不用请假,我现在感觉并不难受……咳咳……不会影响工作的!”
他心疼地半蹲下身子,轻轻摇晃着哥哥的肩膀,小声喊他:“阿恒哥哥、阿恒哥哥!”
他立马慌张起来,避开店员店长的目光,拉着阿恒哥哥低声哀求:“这……阿恒哥哥,可这是我接的第一份单,老板怎么能一口气约三张呢?他难道就不怕我画不好吗?能不能、能不能跟老板说一张一张约?”
十分钟前,他拿平板画着练习作品,觉得手感、经验,似乎都已经能发挥个九成水平。
而捧在他脸颊边上的双手,也滚烫得不像是正常的温度。
这样,白天的时间里阿恒哥哥便可以陪着他一块去到学校上课。
无数想法在他脑中划过:什么江郎才尽,什么单子违约,什么给哥哥丢脸,什么原来他就连画画这唯一的小事都做不好……
“阿绍!!”
挡在笔尖前的厚厚阻隔,在这一刻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恒哥哥大约也是看出了他的压力,没有询问他画稿的进度,只是将蛋糕放到他的桌上,笑着嘱咐他:“画不出来也没关系,阿绍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哥哥的工资已经够我们在外面继续生活下去啦!”
“再说了,阿绍完全可以一张一张出,等老板过了一张再画下一张……反正都是由我去跟老板对接,阿绍只要安心画画就够了!”
温绍卓疑惑极了,他记得自己当时上学的时候从来都是想要放假,爸爸妈妈却不让他放假,怎么阿恒哥哥反倒倒过来了呢?
他从来看不清自己画作的好坏。
温绍卓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嘴:“三张?!跟、跟我吗?!”
温绍卓开始学着把脑后的头发扎起。
?!
那是哥哥的脚步声。
哥哥着急地咳嗽起来,眼角甚至咳出了一点泪珠,看样子十分委屈而可怜,像是不愿与他们争执一样,气呼呼地就甩头想要回到前台接着坐着。
可是……
他一番手忙脚乱的解释。
温思恒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目光疑惑而茫然;“我?……可是、我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咳、咳咳。”
阿恒哥哥特意选了个傍晚开始上班的工作。
员工听了两耳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跟着与他一起劝说阿恒哥哥:“请一天假没事的,小恒,工资只扣一百而已,不会多扣的。”
温绍卓也想这么哄着自己。
当阿恒哥哥转过拐角,端着一盘草莓小蛋糕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眼中积聚的硕大的泪水,便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是他怎么能让哥哥……
空空荡荡的草莓火锅店里,阿恒哥哥的声音忽然欣喜地响起。
可单子一来,消息一出,温绍卓拿着平板笔,一下就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果然……阿恒哥哥对自己的赞美都是出于兄弟滤镜吧。像他那样糟糕的画风,根本不会有人愿意花钱来约的吧。
他试着说服阿恒哥哥,可是不论他怎么说,阿恒哥哥都是坚决地不愿放假。
他是不是其实只要能够满足老板的要求,让老板能够满意地收稿付钱,也就够了?
温绍卓本能地拿起平板笔,靠着经验与肌肉记忆快速地在平板上落下颜色。
他急急忙忙地抱着平板跑到前台,只见哥哥现在脸蛋通红得像被煮熟了一样,很没精神地用手撑着额头在闭目休息。
在他的记忆里,生病又不开心,身体又不舒服……哥哥肯定也是这样的吧。
温绍卓一怔,他猛地发现,哥哥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红得有些异常。
要是他连约稿单子都接不到,难道他要让哥哥一个人承担三千块钱的月薪压力吗?
他握笔不动整整三个小时,终于崩溃得忍不住用双手抱住脑袋。
可他此时丝毫不关心这件事情。
温绍卓茫然地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一周都没动笔的画稿上。
温绍卓缓慢地反应了两秒钟时间,忽然起身将手掌贴到了哥哥的额头上。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周时间。
他只是闷头熟悉着平板画画,努力地让自己板绘水平追上自己的手绘水平。
温绍卓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拉住哥哥。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过久的低声争执依旧吸引来了边上的员工。
阿恒哥哥一听这话,着急地就跳了起来:“哎呀!我说了不用请假的,我没问题!这个月的全勤奖我肯定能够拿到的!咳、咳咳咳……”
温绍卓眼中下意识积聚的泪水被吓得立马想要向回收去。
阿恒哥哥疲倦地睁开双眼,目光在虚空中呆愣片刻,才终于聚焦落到他的身上。
温绍卓睁大眼睛:“哥哥……你发烧了!”
温绍卓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怎样做是对的,如果按照以前他上学时的规律,发了烧,那学也是该接着上的。
可他越是着急,这眼泪就落得越快。
与他们第一次去时一样,阿恒哥哥去上他的课,而他则偷偷跑去旁听艺术学院的课。他学着阿恒哥哥每天放学之后给他讲授总结一天的课程一那样,将自己旁听的课程试着总结教给哥哥。
温绍卓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露出任何不确定的表情。他紧张地抱着平板,用自己最为肯定的语气,小声说道:“哥哥,我的画画完啦!有稿酬在,哥哥你可以放心请假了!”
如果……如果他能将这三张画画出来,哥哥是不是就不用那么撑着了?
阿恒哥哥被吓了一大跳:“阿绍?!”
没错,店里。
……阿恒哥哥为了这份工资,可是连周末都没得休息!
很难受吧?
他还试着学着阿恒哥哥生活、工作。
又是三个小时眨眼而过,三幅直接与约稿主题一一对应的画作,就这么完成了。
就在刚刚那一刻,他忽然才意识到一件事情——哥哥的工资正好三千,如果请假要扣钱的话,只要一扣,哥哥的工资就不够三千了!
今天晚上店里见不着客人,他便坐到了墙壁角落的空位上。这地方无论是前台,还是进门处,都没法直接看到。
虽、虽、虽、虽然他、他不是那么敢、敢和顾客讲话,但、但、但、但是为了减轻阿恒哥哥的负担,他也是可、可、可以、可以……
温绍卓不知道这些画的效果如何。
温绍卓的脑袋被哥哥捧了起来。
温绍卓便也开心极了。
阿恒哥哥找了个草莓火锅店店员的工作,因为没有经验、年龄还小,店长便只让他负责前台的收银工作。
就在这时,边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等到下了课,他则会与阿恒哥哥一起去到店里上班。
温绍卓吓得从椅子上拔坐而起!
温绍卓大脑空白地握了一周的笔。
话没说完呢,哥哥就干哑地咳嗽起来。
他是不是其实并不用非得画个完美的画稿交给老板?
阿恒哥哥的声音很是沙哑:“……阿绍?”
要不……他也应聘一下店里的店员好了?
既怕有人喜欢他,又怕没人喜欢他。
温绍卓就这么突然地被赶鸭子上架了。
店员、店长都被吸引来了目光,可阿恒哥哥丝毫没有注意他们,非常开心地将手机拿给他看。
可他的头发还短,也从来没有扎过头发,第一回扎起小揪揪,笨手笨脚地弄了十分钟都没弄好。
最后还是阿恒哥哥从他手里拿过皮筋,帮他理好了头发再给他扎的小揪揪。
温绍卓并不知道自己的画究竟能值几块钱。
可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要将阿恒哥哥哄回家,好好请假休息几天……对了,还要拿出一部分的钱,带哥哥去看医生!
他一手紧紧握住阿恒哥哥的手掌,努力回忆着阿恒哥哥平时哄他时候的模样与语气,尽力地模仿着阿恒哥哥的模样。
轻声细语、声音微颤:“阿恒哥哥别担心,我们、我们这个月肯定能将三千块钱赚到手的!哥哥你瞧,阿绍也能赚钱啦!”
第 169 章 稿费
温绍卓终于成功说服了哥哥。
阿恒哥哥精神不济,他便主动帮着哥哥收拾背包,他动起手来有些笨手笨脚的,没有哥哥平时收拾东西那么利落,费了些时间才全将东西全部收回到包里,背在自己肩上。
他忍着心底里的畏惧和紧张,认认真真地向店长和店员们道谢告别,牵着阿恒哥哥出了草莓火锅店。
四月初的晚上仍有凉意,温绍卓紧张地为哥哥扣好外套的最上面一粒扣子,生怕哥哥在自己手里被风吹得烧得更重。
可风还是侵扰了阿恒哥哥。
阿恒哥哥被吹得清醒了些。
哥哥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脸蛋红扑扑的:“啊,今天竟然反被阿绍照顾了。”
这会儿正在十字马路口。
温绍卓紧张地将哥哥往自己身边拽了一下,不敢让这发烧如醉酒的哥哥自己穿越马路。
他牵好哥哥,细声细气地交代哥哥:“阿恒哥哥跟紧我,忍一忍,我们很快就能到家啦。”
阿恒哥哥生起病来很安静,乖巧地被他牵在身边,应着:“好。跟着阿绍。”
还能担起他们半个多月的饭钱。
他好像,总算对它们拥有了一点点的控制权。
十几个小时之前,哥哥与他还因为请假一天便会失去一百块钱,而焦虑得不敢请假、睡不着觉。
可当他认认真真地带着哥哥穿过大街小巷,警惕地注意了一路的车辆,将烧得大脑有些迷糊的哥哥安全带回了家里,测了体温,喂了退烧药,额头上敷了湿毛巾,辛苦地把阿恒哥哥拉扯到床上之后。
温绍卓紧张而认真地盯着他说:“阿恒哥哥今天不许去上班!”
阿恒哥哥面色红润,一时间让人分不清这面色究竟是情绪高涨还是发烧所致。
却见阿恒哥哥想到些什么,一下变得精神许多,对他说道:“对了,阿绍,你是不是还没体会过拿稿费的感觉?来来来,快把画稿发给哥哥,我给老板传过去,如果顺利的话,阿绍很快就能拿到自己的第一笔稿费啦!”
阿恒哥哥这会儿刚刚苏醒,还烧着低烧,精神也没能完全恢复,可气色比起昨天晚上还是好上不少。
程焕臻疑惑地瞥了眼父亲,自然而然地跳过了这堆莫名其妙的问题。
甚至就连老宅与公司的一应事务,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他都处理得少了。
温绍卓怔怔地坐在哥哥床头,有这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生活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温绍卓这一连串的话语说得又快又急,中间在奇怪的地方磕巴了几下,就像是努力将课文背得滚瓜烂熟,却因为紧张而临时忘词的学生一样。
温思恒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是能让阿恒哥哥休息整整六天的钱!!
程昭睿:“她多大啦?家哪儿的?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哦你别紧张,我就是看着天气太好,顺嘴问一下你,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一天天、一轮轮,程焕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奇怪的魔咒锁在了这间屋子里。
他不想让这样狼狈的姿态被小叔看见,却又想见小叔想得连梦中都全是小叔。
可是,只是短短十几个小时过去。
过往二十多年,他这儿子就跟榆木脑袋一样,别说是谈恋爱了,估计跟女生都没说过几句话!
完成画作的理由已经抵扣了今天的假。
……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自己太过无能,阿恒哥哥又怎么需要这么忙碌地无休上班,以至于忙得发起烧来呢?
接单的画师id也是哥哥亲手取的,名为“绍恒”。一个好名字,就像他与阿恒哥哥并排站着一样!
怎么这最近的恋情就跟坐了火箭一样……就连他这个天天住在家里的爹,都没发现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谈上的!
不过这样自夸式的惊喜只持续了短短不到三秒钟时间。
温绍卓着急了:“一百块钱!阿绍、阿绍多画几张画补上这份钱好不好?哥哥你的烧还没退,就休息两天吧!”
温绍卓紧张忐忑地将画稿传给阿恒哥哥,只见阿恒哥哥操作两下手机,很快就欣喜地对他说道:“老板在线!阿绍快瞧,老板好像很满意……老板确认收稿了!还是超级大好评!”
也能抵上他们将近十天的房租钱。
程焕臻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出门再去找小叔叔。
闻言,阿恒哥哥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不去上班?可是上一天班那可是一百块钱!”
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温绍卓正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坐在他的床边。
他与阿恒哥哥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总是觉得阿恒哥哥就像是无所不能、无坚不摧一样,可厉害了!
阿恒哥哥请一天假扣一百块钱。
阿恒哥哥哪怕还在发烧,精神起来也是如此振奋人心。
温绍卓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或许有些太过自恋。
这一切发生太快,过于顺利,以至于当阿恒哥哥兴奋地将他拽坐到床头,用力朝他眼前塞着手机,让他亲眼见证这一幕时,温绍卓其实都没怎么反应过来。
可他没想到,原来阿恒哥哥也会生病。
这心里着急好奇的感觉,就跟随时随地有根羽毛在胳肢窝下挠着他一样。
三百!那可是三百!阿恒哥哥工资的十分之一!
如果每个月都能有老板找他画十五张画,那他岂不是……完全可以养着自己与哥哥,永永远远地住在外面了?!
……
阿恒哥哥一下不满极了:“打错什么?打错阿绍的画挂这价格还挂少了呢!”
温思恒慢吞吞地眨了下眼,露出笑容:“啊,哥哥知道阿绍没有问题的。不过阿绍在紧张什么?”
温绍卓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随之松弛、微微安心下来。
原来……他也不是完全不能帮得上阿恒哥哥的忙啊。
要是明天、后天阿恒哥哥不愿意请假休息,那他又应该用什么理由来劝哥哥?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温绍卓声音发紧、语速颇快地说道:“阿恒哥哥,昨天晚上我都查啦,网上说发烧最好能休息个三五天时间,这样才能更好地恢复体力、避免病情反复。”
程昭睿:“你看今天这太阳多好,天空多蓝,说到这个,听说最近有个女生和你走得很近啊?那是什么人啊?”
他抓耳挠腮地想要知道,儿子最近究竟是怎么回事?
完全陌生的APP页面。
温思恒:“唔……”
在他画完那三幅稿件之前,阿恒哥哥甚至都不敢为了生病请假!
自半个月前起,他就发现自己有些不太对劲。
程昭睿当然发现了儿子这些天的异常。
温绍卓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阿恒哥哥。
原来阿恒哥哥也会需要他的照顾。
这六百块钱可以让哥哥拥有请假六天的底气。
温绍卓觉得自己像是这辈子从没见到过这么大的钱一样。
温绍卓眼睛一下瞪得极大,什么聊天窗口里的情绪,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自那天起,只要一想到要去找小叔,他就需要先去解决一番。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从那天晚上父亲提醒他先去卫生间自己解决的时候开始。
老板……这是在因为收到了他的稿件而感到开心吗?
他的账户金额,就忽然由零变成了六百。
……六、整整六百?!
温绍卓不可置信地捂住嘴,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换算。
温绍卓对于这份情绪的接受有些滞缓。
其中他只用了三个小时,快速地画出了这三张画。阿恒哥哥更是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将图传给老板。
温绍卓茫然地看着屏幕,只见聊天窗口左边那方激动地刷着一行行文字,大多是些没什么具体意义的内容,例如“啊啊啊啊”,例如欣喜亲亲、欣喜抱抱的表情包,例如在“下次还来”之后那长达三四行的感叹号。
阿恒哥哥努力地侧身撑起身子,温绍卓立马上前,扶着哥哥帮他坐起来。
阿恒哥哥的情绪一起,就忘了自己还在发烧,睡衣外套都没披呢,就手舞足蹈地向他比划着规划起美好的接稿未来。
温绍卓惶恐地问:“六、六百?!哥哥,这、这钱是不是老板打错了?后面是不是多了个零啊?”
他心不在焉地吃着晚饭,苦恼地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该找个医生看看,不然这都严重影响了他去找小叔的日程安排了!
他的生活、他的世界,好像终于有那么一点能够属于他自己。
见他醒来,温绍卓欣喜地蹲到床头,轻声喊他:“阿恒哥哥,你醒啦!”
多、多少?!
他还看到了自己账户上的金额数目……
温绍卓本以为阿恒哥哥会很难说服,就像昨天下午那样。
这样,就……能够被满意吗?
哥哥得意洋洋地打开橱窗给他看:“阿绍你瞧,现在挂的这两百价格,还只是试营业的价格呢!等阿绍接个五六单要是没有问题,那这价格就该往上涨了。嗯……我想想,先涨到三百?”
挠得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就连原本十分期待的一期省外综艺都懒得去参加了,直接任性地推了工作,天天想方设法的蹲在家里,偷偷打听儿子的情况。
可他没想到,阿恒哥哥惊讶地眨眨眼睛,竟一下笑了出来。正午的阳光正好,阿恒哥哥的脸颊也微微红着,这一笑,便像是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苹果一样,温绍卓光是瞧着,就心生欢喜。
他还没反应完这对话栏中迸发的情绪,阿恒哥哥就已经强行地拽着他的眼睛,给他看了更多的东西。
或者说……以往他从未拥有“能让哥哥整整休息六天不工作”的底气。
温绍卓对阿恒哥哥这话中的逻辑有些茫然。
看。哥哥没有刚刚那么难受了。
他一遍遍地想要挣脱魔咒逃离,又一遍遍地狼狈失败。
解决之后,一旦他想要重新准备出发去找小叔,他便需要重新再去解决一番。
他的功劳!
……自己这三幅画究竟值多少钱,三张加起来能有一百块钱吗?
阿恒哥哥笑:“好嘛,哥哥又不会故意要阿绍担心,阿绍不想让哥哥上班,那哥哥今天就请假好了。怎么,阿绍难道觉得哥哥会不乐意休息吗?阿绍昨天都将三张稿件全画完啦!”
三张六百,再画十二张,他就能挣到三千块钱!
他很快知道了自己接单的这个平台名为“面画师”。
阿恒哥哥看上去比他开心多了。
“所以阿恒哥哥这几天安心休息,不用担心工资的事情,我、我已经掌握了快速画稿的办法,只要再有人来约稿,我一定可以尽快把稿子画出来!”
可是他的画明明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昨晚为了赶时间,他只按照老板的要求简单地将画面呈现了出来……
他似乎……也能拥有一些生存的能力。
如果他想让阿恒哥哥明天、后天也都在家里好好养病,阿恒哥哥的工资就得被扣整整三百块钱!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一声。
那是草莓火锅店店长。
店长:[老板,小恒今天发了烧,刚刚被他弟弟接回家去。]
店长:[我看人家孩子挺不容易的,想给他多放两天假,您看成么?]
第 170 章 探望
在程焕臻拿起手机的那一刻,程昭睿就在悄悄打量儿子的神情。
瞧瞧这拿手机的速度,瞧瞧这解锁屏幕的速度,手机对面的还能是谁?那当然是他尚未谋面的儿媳妇吧!
程昭睿心跳如鼓,他不动声色地伸长脖子,试图偷看一眼儿子的手机。
然而,还没等脑袋上升到合适的高度,只见儿子面色一变,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哗啦声,儿子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程昭睿一惊:“这么晚了,你要往哪儿去?!”
儿子看上去有些着急,碗筷一撂,身子还没彻底站起,脚步就已经迈了出去。
程焕臻快速地答道:“有点事出门。爸爸,你自己吃吧,晚上早点休息,再见。”
程昭睿:“??”
程昭睿大惊失色!
他嘴巴都来不及擦,急忙起身大步冲上前去,途中撞歪了一把椅子,这才抓住了程焕臻的手臂。
程昭睿:“等等,你等等!今天晚上不回家过夜了?那你想去哪儿过夜?我告诉你,八字没一撇的时候可别把人家女孩子……可别被人家女孩子骗上床啊!”
程焕臻犹豫:“可是……他发烧了。”
可是阿恒哥哥的目光又是那样的鼓励,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想要学着变成阿恒哥哥模样的宏大愿望。
他礼貌地对着温思恒颔首,带着医生来到床前,同样坐到床边上。
阿恒哥哥说:“遇到事情,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腰背挺得直直的,就跟他的嘴唇一样直。
可温思恒一直没醒,温绍卓还要待在卧室里照顾哥哥,他便只好找了借口等着。
小叔的模样一瞧就是还烧着。
程焕臻不由得想起在他追着小叔的那些天里,小叔总会在晚上这个点附近出面将让他赶回家来。
……晚上无约寻找会扣印象分?
小叔……不喜欢在夜晚被他找上吗?
温绍卓最终努力地鼓起勇气,轻声应下:“好的,哥哥。那……哥哥等我回来。”
温绍卓:“噢……”
温思恒惊讶:“天哪,焕臻哥哥,这怎么好意思?”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僵持了半分钟时间,总算极不乐意地用着古井无波的语调出了声:“哦,不用谢。你们独自离家在外漂泊不容易,经济实力有限,我理应多照顾照顾你们。”
程昭睿着急:“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夜宵都快吃完了!这点出门?人家主动约你那另当别论,可要人家没约,你自己跑去找人家,指不定打扰了人家休息,在人家心里会扣大分啊!”
门开,门关,屋内终于就剩下了两个人。
……可这医生明明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
程昭睿努力地教着:“好将军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你们这种关系还不稳定,那步步都得走好咯。中间但凡走错一步,都有可能走不到最后。”
那一眼清清淡淡。
程焕臻见到小叔这个模样,本能地就想上去给小叔伸一把手,带着他坐起身来,让他靠到自己肩头,然后哄着小叔张口吃药。
他勉强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将外出寻找小叔的时间延到了第二天早上。
温绍卓声音很弱,紧张地向他打招呼:“你好,焕臻哥哥,阿恒哥哥已经醒了,要现在进来吗?”
程焕臻几乎已经忍到了极限。
温绍卓还轻声细语地与小叔说着些什么,哥哥长、哥哥短的,程焕臻听着,心情就有些……不太高兴。
医生附和:“嗯嗯嗯,对对对。”
他不知道,他不想想,他不想试!
光是这么一见、一想,他的身体立马就要自己动起来。
小叔还是小叔叔的那一年,他的身体也不是很好。
温绍卓甚至还要小叔亲自工作赚钱养他,更不好。
温绍卓担心哥哥因为不好意思而拒绝看病,他立马又贴到阿恒哥哥的耳边,小声说道:“哥哥,家庭医生的能力一般都很不错,你就让这位医生哥哥看一看吧!”
小叔眨了眨眼,做了一副背着他的模样,又用气音悄悄地跟温绍卓说:“别怕,阿绍,要是不想和商家说话,那就改用外卖喊他们送来。”
可程焕臻知道,那就是在威胁他。
小叔的笑意在温绍卓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回到小叔身上的时候,重新变得纯澈起来。
忽然被这声音惊醒,温思恒像是吓了一跳,骤然睁大了眼睛,目光茫然地在屋里游离两秒,总算聚集到了来人身上。
小叔的新任弟弟细声细气地对他说着什么感谢的话语,程焕臻冷漠着脸,一句都不想听,一句都不想应。
进门短短三秒钟之内,程焕臻面不改色,嘴唇毫无表情地拉成一条直线,心中自己打了个3:0K.O.出来。
他的脸颊像是傍晚被烧红的晚霞,将小叔的整个人都染成了热热的、红红的模样。
程焕臻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
程昭睿将儿子拽到身边,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这种时候,你可不能就这么鲁莽直接地跑去找人家!爸教你,今晚你好好准备准备,明天早上带着司机、医生、带好礼物和烧退休养期间适合用上的东西,一起去找她!”
他有些疑惑,不知道程焕臻是怎么知道哥哥生病的事情,也不知道程焕臻怎么会这么上心地甚至将家中的医生也一并带来。
温绍卓还是紧张,还是怕,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陌生人单独相处过了。
程焕臻被说服了。
程昭睿苦口婆心地劝着儿子:“听爸的,爸的经验肯定比你丰富多了,这可都是当年我用血泪总结出的道理啊!”
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惊讶地问:“焕臻哥哥,你怎么来了?”
他拘谨地谢过焕臻哥哥,带着莫名的忧愁来到阿恒哥哥的卧室里:“哥哥,焕臻哥哥来看你了。”
没有瞪他,也没有凶他。
程焕臻的听力一向不错,一字不落地将这悄悄话听入耳中。
程焕臻从进入卧室开始,他的目光就被床上那蜷缩的人影牢牢吸住。
小叔收回目光,对着温绍卓说道:“阿绍,你看焕臻哥哥难得来我们家做客,一会儿你去外面买些饭菜回来吧。”
他有些慌张地看向哥哥,双手忍不住紧紧抓住哥哥的手臂。
可这话说都说出来了,哥哥只能哄着他,对他打气:“阿绍你瞧,医生哥哥很温柔的,跟着他走就行了,去那儿挑点你喜欢吃的东西。”
就这他出屋开门这短短的时间里,温思恒已经将人缩回了被子里。被子从外面看起来圆鼓鼓的,一瞧就知道被子里的人把双腿都缩到了胸腹的高度。
程焕臻向前的势头一下就停顿了下来。
话音刚落,小叔眼里一下就荡开了笑意。
但他不应,边上认认真真回答着医生问题的小叔就会若无其事地掀起眼皮来瞥他一眼。
温绍卓茫然地想着,外面的人们心肠有这么好的吗?
这一等,就从清晨等到了正午时分。
大约是终于见着他的不开心了。
他很早就到了别墅门口。
论起给小叔当家人,也是他先来的!
他询问的时候,小叔没有应下,反倒是温绍卓一开口,小叔就点了头。
第二天天一亮,程焕臻就迫不及待地抓了家里的医生、司机往B大附近赶。
程焕臻:“?”
双眼无法视物的时候,更是隔三差五就会生一点小病,发烧自然也在其列。
温绍卓连医生都还没给小叔请,不好。
程昭睿一拍大腿,眼睛瞪得可大了:“大半夜发烧,她的父母家人肯定在边上陪着呢!这时候你去算怎么回事?见过父母了吗你就去!”
两人的身影刚刚离开视线,程焕臻的身子就紧紧地绷直起来,蓄势待发。当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便一分一毫都再忍不住,倾身向前,几乎就要扑到小叔的身上。
程焕臻沉默了大约有五秒钟时间。
温绍卓没有他会照顾小叔,不好。
可抛除掉父亲前大半段的奇怪发言不谈。
他失落地敛下眼睛,说:“你说得有道理,爸爸。”
温绍卓一句“那就外卖”就这样被卡在了喉咙里。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只见温绍卓已经坐到了小叔床边,往床头坐下,面带忧愁,手掌亲昵地与小叔的额头直接相贴。
可他不敢与外人多讲话,一肚子的疑惑就这么永远地憋在了肚子里。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温绍卓将程焕臻带入了家中。程焕臻的身后跟着一位医生。温绍卓止不住自己的目光一直悄悄地往那医生身上瞥。
温绍卓推开门时,温思恒的眼皮正努力地挣扎在睁合之间。
那目光似乎能够穿透他的言语,见到他的心脏,而其中笑意则像是在笑着他这理由编得太假。
当他再次敲响别墅大门,别墅开启,温绍卓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时,脸色看上去比起清晨时候已经精神许多。
他疑惑地看向父亲,父亲这两天的发言总是非常奇怪,牛头不对马嘴。
程焕臻心情又糟糕了。
小叔要是扣了他的分,那会变成什么样?
阿恒哥哥悄悄地对他眨了眨眼睛,用口型说道:别怕,阿绍。
程焕臻面不改色地向他解释道:“今天我和医生来这边有些事要办,听说思恒发了烧,就顺道过来了。”
他认真地对温思恒说:“你好,思恒,现在感觉怎么样?今天我正好到这附近谈工作,顺路给你带了点药品和补品来。”
这些行为上一次做,还是一年多的时间之前。可现在回忆起来,他的身体似乎仍然保有当年巨大的行为惯性。
他心想那可不行,转头看向刚刚开完药的医生说:“你跟绍卓一起去吧,多买点好吃的回来,别让他们出钱,他们刚刚搬出家里,起步不容易。”
小叔慵懒地靠在床头,五指张开,抵在他的胸口,不让他再往前去。
小叔扬眉问:“干嘛呢?”
程焕臻眉眼浅淡,声音有一点委屈。他说:“小叔,你看,他照顾不好你。他不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