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 回来?
窒息,黑暗,嗡嗡的刺耳耳鸣声,尖锐的男女喊叫声——
这便是此刻温绍卓的世界。
前些天割开又愈合的左手腕,此时正隐隐生疼。
可这疼痛远远不足。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哪怕他用力抠按制造疼痛,也远不足以转移注意力。
……今天在教学楼上,为什么不能更干脆一点呢?
如果那时干脆一些,现在是不是就不用惹爸妈这么生气了?
他很差劲。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什么成就也没有。
他所喜欢的都是毫无意义之物。
温绍卓一句句听入耳中,麻木不堪。
它们早就不知道充斥了他的生活多少年。
他好像永远无法让爸爸妈妈满意,永远做不好那些在他们看来十分简单的事。
他像一只多余的动物,被饲养在家里,什么价值都提供不了,只能源源不断消耗家里的钱财物,还会持久地惹爸妈不高兴。
“阿绍的卧室是不是锁不上?这样,阿绍,我们偷偷换个房间,你到我的房间去睡。安心地、好好地睡一觉,明天早上哥哥再带你出门去,家里呆着不舒服,我们就不在家里呆了,好不好?”
他费力地从床上爬起身,叠好阿恒哥哥的被子,然后踉踉跄跄地来到房门边上。
温绍卓见到阿恒哥哥的第一眼起,对方就是这样自由、潇洒,充满了自我的力量。
温绍卓这才想起,昨天晚上阿恒哥哥挡在他与爸爸妈妈面前,赶走爸爸妈妈,然后拥抱他、哄着他,与他换了房间的事情。
“……阿恒……哥哥?”
又或者借此机会,狠下心来在屋子里做出些什么选择。
“再说了,阿绍又不乐意上。你们这么喜欢上课,那你们自己去上就好了呗!要是阿绍不乐意出门,你们让他来和我说,你们说的才不算数……呀,阿绍,你醒啦!”
或许是谩骂,或许是愤怒。他不知道。一切似乎都是他应得的。
手掌向侧移开,抹开了一片模糊的视野。
温绍卓麻木地流着泪。
“不过,当然不能长期离开,我在的时候能带着他在外面生活,可等我离开之后呢?”
可阿恒哥哥好像从来不会被爸爸妈妈的态度和语言所影响,这会儿仍旧笑盈盈的,牵住了他。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远远的争执声。
温绍卓总算发出了声音。
……
爸爸妈妈不知道发着什么火。
可阿恒哥哥的声音又温和地将他紧紧拽在土地上,努力拼凑起他支离破碎的活下去的信心。
……好熟悉的声音,好温和的声音。
蔺辰将温绍卓带到自己房间,简单收拾后,哄他睡下。
原来这里……是阿恒哥哥的房间。
阿恒哥哥信任着自己,阿恒哥哥在等着自己,阿恒哥哥还在为自己和爸爸妈妈争吵着。
……
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毫无意识地、却又拼尽全力地想要向那浮板靠去,紧紧抓住,一点也不想松开手。
阿恒哥哥低声哄着:“阿绍别怕,哥哥在这,哥哥不会再让他们进来了。”
他很想就这么将自己锁在屋内,谁来都不开门——这曾是他理想中最好的生活。
可与此同时,想到阿恒哥哥让他的手脚恢复了些力气,这份力气足以支撑他从床上爬起身来。
“所以,只要我能让程焕臻在我手上的商业表现,好过在他手上时的表现,他就会心甘情愿地服我。从本质上讲,他并未改变,只是认同我的理念是更有效的教育方式罢了。”
可是哥哥,阿恒哥哥……
温绍卓茫然地抬起眼,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向下滴落。他看到了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
这会儿,阿恒哥哥正好从楼下噔噔噔地跑上楼来。
温绍卓光是想着,心里就觉得无比愧疚。
“……绍卓!别跟你哥@#¥%……”
这……不是他的房间。
站定、犹豫、思考许久,鼓起勇气按下门把,轻轻打开了门。
温热的手掌附上他的眉眼。不由自主流淌的泪水,将这只手掌的掌心浸得透湿。
但那些声音,全被阿恒哥哥见到他时灿烂扬起的笑容所隔绝。
昨夜崩溃情绪带来的疲倦感还没完全消去,它们积压在身上,牢牢将他的四肢固定在床上。
独特的铃铛声忽然在耳边响起。温绍卓茫然而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尖端轻轻扫过手掌掌心。
双子哥哥担忧无比地望着他。哥哥用手指轻轻将他眼眶周围的泪水全部抹去,接着手掌在他后背稍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向前揽去。
脑袋后的小揪揪跟着这一跳用力摇晃了一下。
当他终于在清晨睁眼醒来时,他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又扭头看向边上同样的陌生的房间,怔愣许久。
他紧紧地回抱住哥哥,身子与声音不住地颤抖。他说:“好,哥哥。好。”
但他听到了那道与自己相同的声音,高声而潇洒地说着:“……我的脚长在我自己腿上,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阿绍的腿也长在他自己腿上,要是他乐意跟着我走,你们才管不着!”
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听到一个声音轻轻地呼唤着他:“阿绍……阿绍!”
温绍卓出神地盯着天花板。
模糊的感知障碍似乎伴随着这道铃铛声变得浅了些。
门锁没坏的卧室。
“没事了,阿绍,他们都被我赶出卧室了。现在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不要害怕,阿绍。”
“他们的标准既不清晰,也不统一。阿绍某方面做得好,他们就会盯着阿绍没做好的其他方面。在他们看来,阿绍只要不是六边形战士,那就永远不够好。”
声音沙哑、虚弱,轻飘得随时可能飘离这个世界。
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似乎从来都没有人能动摇他。
系统:“那该怎么办,宿主?要不真像您刚才威胁的那样,直接带着温绍卓远走高飞算了!只要离了温爸温妈,还愁孩子好不了?”
蔺辰轻声说:“所以不论是带他离开,还是带他留在家里,最首要的,都是让他挣脱泥淖,心灵自立、能力自立,拥有脱离一切人生活的底气。然后,才能去谈其他的。”
很……安心。
“叮当~”
系统:“宿主,您打算什么时候好好调教一下温爸温妈?就像之前改变程老爷子那样,让他们明白自己这么多年究竟都做了什么!”
温绍卓光是远远听着,就觉得有无数根针不停地往耳朵里钻。
系统:“对、对啊,那等您离开之后呢?”
温绍卓恍惚地想着,如果他能成为阿恒哥哥的模样,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早上好,阿绍。”
阿恒哥哥噔噔噔地跑完最后几节阶梯,一下跳到他面前。
“可这温家爸妈呢?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没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孩子。”
一边上楼,一边喊着:“上课又不差这么一天两天的!”
阿恒哥哥的身后,一男一女的刺耳声音不停逼近。
系统听着更生气了:“人菜事多还贪婪!”
蔺辰却摇了摇头,说:“程老爷子之所以能被我改变,是因为在他心里,评价标准明确且唯一—他只在意孩子的商业表现。”
宽和温暖的拥抱裹住了他,他的额头埋进了对方温热的肩窝。
温绍卓此时的情绪非常糟糕。疲惫、麻木、绝望,让他恨不得砸烂自己的脑子。
啊……是阿恒哥哥。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能颤抖着、恐惧着,努力地离那两道声音远一些、更远一些……
合上门时,他特意弯身研究了一番卧室的门锁,发现上面确实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后,轻轻嗤笑一声。
哥哥的声音沉稳而柔和,像在轻轻按摩着他的心脏。如痉挛般抽搐难受的精神随此终于稍稍缓和了些。
系统将这一幕整个看入眼中,憋不住地骂道:“宿主,这温家爸妈真是太过分了!要我说,把温绍卓送到孤儿院里养着,养出来的状态肯定都比他们养的好!”
蔺辰淡淡说:“走肯定要走。人的状态,80%由环境决定。想彻底调整状态,最快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换个环境。”
他其实根本没有听清哥哥究竟在对他说些什么。
阿恒哥哥将他牵出门,带着他进到洗手间里,语气轻快地说:“来,阿绍,洗漱之后换个衣服,一会儿哥哥带你出门去!”
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哥哥是温和的,是关心的,是友善的,是……不会伤害他的。
自己则带着并不多的私人用品来到温绍卓的房间里。
可就在这时,模模糊糊中,一道身影挡在了他和那些声音之间。
刺耳的话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温绍卓一点没听进耳朵里。
刺耳的声音被隔绝在外,越隔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温绍卓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晚上。
昨晚的记忆片段闪回在脑海里。
“……温思恒!你@#¥%……”
忽然,刺耳的声音在耳边炸裂般变大。
温绍卓敛下眼,悄悄隐去目中的羡慕。
他轻声地问哥哥:“阿恒哥哥,我们……还回来吗?”
阿恒哥哥怔了一下,失笑出声:“阿绍你昨晚听到了呀。”
阿恒哥哥凑到他的耳边,悄声说道:“要是阿绍不想回来,那我们就不回来!”
第 162 章 葬礼·黎
黎昀辉沉默地坐在葬礼会场边上的长椅上。
他的手上抱着一个相框,相框里,褐色发丝的青年带着清浅的笑意从门后探出头来,对着摄像头的方向悄悄笑着。
这是他的弟弟。
是……他的殊韵。
殊韵的下葬时间被拖了一段时间,这里面无法说清有没有他的私心。
这一个月里,他总会想,一旦下葬,殊韵就要孤零零一个人去到那漆黑的土地里。
殊韵会冷,会孤独。在底下遇到事情,也再没有人能保护他、陪着他。
他……不想让殊韵离开。
有人坐到了他身边。
“你比我当时坚强很多。”那人低落道。
黎昀辉知道是谁。他没有抬头,目光仍专注落在照片上,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人影。
“我们的情况不一样,”他说,“丞玉老师去得突然,但殊韵……”
是他眼睁睁看着,一步步走完最后时光的。
或许早在殊韵离去前的那些日子,他就已经在夜里偷偷流干了眼泪。
方纪一时间没有吭声。
像是感应到他的想法,阿恒哥哥忽然回过头来。
黎昀辉停住动作,抬头转眸,看似平静无波的目光底下,似有波涛剧烈翻涌。
可惜现在……
阿恒哥哥有些歉意地说道:“抱歉,阿绍。殊韵哥哥以前到我们孤儿院捐过款,我受过他的恩惠,所以他的葬礼我肯定得来。”
他的指尖恋恋不舍地在相片上轻轻摩挲,平淡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无声的轻叹。
方纪张口就想反驳。
黎昀辉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殊韵就是殊韵,我不会让任何人假冒他的存在。”
以往什么事都爱掺一脚、凑凑热闹的阿辉,如今像对一切事物失去兴趣般,什么都不愿理会了;
方纪有些看不下眼。
在前来吊唁的人中,有两个人有些特殊。
温绍卓缓慢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你知道的,阿纪,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
可话语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被他强硬地吞了回去。
他恍惚间想起,或许这就是阿辉当初看自己在哥哥去世后沉湎与悲痛时的感觉?
她与黎正深离婚之后,行动自由许多,虽说大多时间也是留在国外,可像这种时候,倒不至于像是黎正深一样完全无法回国来。
从前几乎场场宴会不落的阿辉,几乎再没在任何聚会中露过脸;
但方纪知道——
啊……有人去世了。
他想了想说:“阿绍要是不舒服,那就到外面等我吧。我看不远处正好有家咖啡厅,或者在那附近的公园也可以。”
这话总算吸引来黎昀辉的目光。
方纪仍试图劝说:“我以前也不信,阿辉。可这位大师和外面那些骗子不一样,他——”
他仍记得哥哥离去那些日子,自己是多么痛苦、多么痛不欲生——别说保持冷静,就连正常待人接物的态度都维持不了。
随着葬礼时间的逐渐接近,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了葬礼现场。
如果他离开了这个世界,是不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负担的减轻?至少……对爸爸妈妈来说,是这样吧。
他紧紧地贴着哥哥,连话语都绷得很紧:“没、没关系的,阿恒哥哥,我就跟着你。”
而他的这位好兄弟呢?
阿辉当初花了大力气想带他走出悲伤,虽说成效有限,但心意却是一点没少。所以这些天方纪想了好久,可算想出一个或许能帮到阿辉的办法。
当他缓过神来的时候,温绍卓才骤然发现,葬礼不知怎么已接近尾声。
有这么多人爱着他、记着他,还会为他的离开而感到伤心。
黎昀辉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重新敛回了目光。
那是温家的两位少爷,其中一位少爷前些天刚被找回温家。
温绍卓轻声说:“我明白的,哥哥。没关系。你不用在意我,我……我会跟好你的。”
除去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母亲也难得从国外飞回来参加葬礼。
或许是前些日子刚与死亡近距离接触。
此时此刻,当他忽然意识到有人离开世界的时候,心中第一个出现的想法竟是——
可这一切事宜,阿辉办得井井有条,就连告知葬礼日期时,都没听谁说过他在通知中有所失态。
他与妈妈不是很熟,甚至没有他与之前的黎正深熟。
或许是他前段时间一直都在努力探寻着死亡。
要是换作不熟悉阿辉的人,或许真会怀疑他是否在为弟弟的离去而伤心。
更别说朋友们私下遗憾抱怨的——阿辉已很久没和他们一起飙车、冲浪、潜水、攀岩、蹦极……
方纪犹豫了一下,说:“阿辉,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当初我为什么会突然从哥哥去世的绝望中走出来吗?”
那位大师不是骗子,什么“假冒”……他不可能认错自己的哥哥!
他九成九会想趁此机会打探一番,瞧瞧那位新少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与他先前某个有趣的猜测能挂上联系。
而他呢?
他紧紧地抓着哥哥的衣袖,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着。
他的手掌下意识按在胸前——起身时,他已将殊韵的相片小心藏进衣服内侧兜里,好像这样就能将殊韵留在怀里一样。
可下一刻,手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一下将他拽回到了现实里。
或高或低的抽泣声在会场此起彼伏,不少人红着双眼、抽鼻子,悲伤的情绪弥漫了整个会场。
黎昀辉邀请参加葬礼的人不算少——弟弟生前十分讨人喜欢,朋友自然也多。同学、朋友,加上当年他带着殊韵认识的自己的朋友们,总数十分可观。
黎昀辉的目光穿过形形色色的人影,落到刚刚进入葬礼会场的一对双生子身上。
温绍卓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果不舒服那就不用待着”的话语。
阿辉向来一个人住在国内。这段时间殊韵离去,所有后事全由阿辉一人亲手办理,顶多有管家协助。
……对了。现在,他有了阿恒哥哥。
这些变化并非从殊韵离去才开始的,而是从殊韵住进医院的时候就已发生。
简单打了个招呼,稍稍告知了几句殊韵的情况,便没了更多交流。
这个去世的哥哥真幸福啊。
很长一段时间里,父母从来不允许他无故缺席这些能够积累人脉的场合。
这让温绍卓在进入人群中时胸膛里反射性升起的那股恶心感稍稍减弱,也让他得以将注意力集中在控制自身状态上,努力挣扎着从生理性反胃中缓过神来、重新获得大口呼吸的能力。
他停下脚步,将温绍卓签到自己身旁,担忧地小声问道:“怎么了,阿绍,待着不舒服吗?”
温绍卓挣扎地犹豫半晌,还是不敢从阿恒哥哥的身边离开。
温绍卓跟随阿恒哥哥进入葬礼会场时,会场里满满当当的陌生人们,让他浑身的汗毛地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熟悉的想法在他的大脑中下意识地浮现。
如果他不在了,阿恒哥哥会为他伤心吗?
……
他有些不开心地撇过脸,语气与神情却努力维持平静,说:“好吧,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改变想法了,再来找我。”
刚刚上涌到一半的反胃感莫名地稍稍减轻了一些。
好在阿恒哥哥十分善解人意地没又带他与任何人搭话,也没强迫他交流,甚至主动挡下所有试图接近搭话的人。
他有些为自己的反应迟钝而感到丢脸。
方纪真诚地说:“当时二哥给我推荐了一位通灵大师。这位大师很有本事,真的能让我再次与哥哥对话……如果你愿意试试,我可以试试帮你联系他。”
黎昀辉打断他:“阿纪。”
温思恒注意到了温绍卓的异常状态。
满足殊韵生前的心愿,完成他与弟弟共同努力的事业,那可比探究别人家的事情,重要无数倍。
阿辉这些日子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
黎昀辉的目光在那对双生子身上停留了三秒,便沉默地收回了目光。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以前的时候,爸爸妈妈总会试图带他去各种社交场合——帝都各家族的生日宴、婚礼、葬礼,同龄人的聚会……
直到他确诊抑郁,直到他在某一次聚会会场上,恶心、紧张得反胃呕吐,大大丢了一番爸爸妈妈的脸,他才终于得以短暂地逃离这样令人恐惧的场合。
话是这么说,温绍卓自己其实也有些担心自己的情况。
他的出现时机非常微妙,如果殊韵没有出事,如果一切还停留在当年,如果他还拥有当年那样充足得无处释放的精力……
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
那双眼里原本饱含着的悲伤在见到他时,重新变得温和起来,甚至故意眨了眨眼,用眼语问了他一句——阿绍怎么了?
温绍卓被这目光中的暖意烫到,有些慌张地低下眼。
可他又忍不住地自己想着答案——阿恒哥哥会的。应该会的吧?
如果阿恒哥哥会为他伤心,那为了不让阿恒哥哥像台上那位主持葬礼的哥哥一样悲伤落泪,他或许……应该在这世上多留些日子,多陪陪阿恒哥哥,不要让阿恒哥哥伤心吧?
第 163 章 原著
“阿绍……阿绍?”
“叮当~”
“阿绍!”
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在那忽如其来的铃铛声后,变得清晰而贴近。
温绍卓骤然回神,茫然地抬头看向阿恒哥哥。
……啊,葬礼的公开部分结束了。
阿恒哥哥将他护在身前,手臂支在半空中,不让来来往往的人流碰到他。
见他回神,阿恒哥哥弯起眼,低下腰在他耳边悄声说道:“阿绍,一会儿我们跟着下葬队伍一起走,混在他们的队伍里离开!”
温绍卓这才猛然想起他们今天出门的重要目的——
离家出走!
抓着手提包的手骤然攥紧。
温绍卓另一只手紧紧拉着阿恒哥哥,细声细气地问:“阿恒哥哥,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阿恒哥哥扬起眉,似笑非笑地问他:“怎么,后悔了?阿绍还记得自己出门前是怎么坚定地告诉哥哥不想继续留在家里的吗?”
温绍卓一下慌了神。
他无措而紧张地说:“可是,阿恒哥哥,如果离开家里,我们没地方住、没东西吃,我们……我们会冻死在马路上……”
蔺辰惊讶:“……原著还在跑呢?”
眼底的悲伤与情绪在转身瞬间被全部收敛起来。
温思恒摇头:“我又不是没见过阿绍的画。阿绍的画有多独特、多优秀,我比谁都清楚!”
当黎昀辉终于将弟弟亲手埋进土里时,过去一年如梦般美好的生活,终于破裂成了现实。
黎昀辉:“你爸你妈你哥你姐这回又都来?”
他轻轻拍了拍墓碑,重新站直身子。
系统苦恼回答:“统、统也不知道啊,宿主。原著里何温炎开始遇刺是五年之期到达、他杀回帝都之后又过了好几年的事情,那时候黎昀辉早在赛车场上死翘翘了,根本没人能给他安排这种高质量的保镖!”
温绍卓不敢应下。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温思恒抓住他这丝摇摆的心动,趁热打铁说:“阿绍不用着急给出答案,可以先试上两单——觉得可以,我们就继续;觉得不行,那就算了。怎么样?”
黎昀辉向来讲义气,立马应下这事:“没问题,你放心,路上我就去跟我爸说,一定让他给你尽早安排!”
下葬的队伍并不大。
他终于能够朗声说道:“感谢大家与我一起送殊韵最后一程。这份恩情,我黎昀辉会铭记在心。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在喜雅拉马酒店约了点,大家如果有时间,还望个赏脸,让我尽份谢意。”
黎昀辉知道,弟弟并不是喜欢张扬炫耀的人。
温绍卓瞪大眼睛,面色吓得苍白,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行,我不行!阿恒哥哥,我、我的画技很差,根本就没正式学过……”
他所见过的所有拥有死神标记的人,除蔺辰之外,其余的基本上现在都不在了。蔺辰……难道只是时候未到?会不会现在就是他的时候?
温思恒拥抱着哄他:“别这么紧张,阿绍。哥哥又没说一定要让你用画画挣钱——既然哥哥敢带你出来,当然有办法养活你,只是条件肯定没有家里那么好罢了。退一万步说,冻死、饿死,难道不比憋屈死气死强吗?”
“但是,相应的,我们的生活将完全由自己掌控——没有人会再在耳边逼逼叨叨,没人会成天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更没人会随意闯进你的房间指指点点。我们将会为自己而活,将会见识世界真正的颜色。”
温绍卓一瞬出神。
送葬、抬棺、埋土。
“……谢了兄弟,该是什么价你就报什么价,我得多要些人。除了我之外,公司总部也需要有人驻守。公司里还有位研发天才,你认识的,小林,给他的人手得比我多。”
他招呼着大家各自上车。
黎昀辉在墓碑前深深垂着头。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嘲一声:“行了,黎正深,这种时候说不出话就别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黎正深微微皱眉,指尖夹着的烟头在烟灰缸里重重敲了两下。他说:“我是在安慰你!”
他想了想,说:“那从现在开始,你把一颗摄像头固定放在何温炎身上,24小时工作,另一颗摄像头每天至少去尤家巡逻三次,一旦发现什么特别的动静,立刻通知我。”
他用力地闭上眼,缓了缓,尽力平静礼貌而歉意地说道:“抱歉,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去了。你们想玩,约约别人吧。”
……出钱约他画画?他只要安心画画?
说完他一把抢过手机,将视频静音、关掉扬声器,任凭黎正深在视频里如何不满地开口都装作没见到,这才心情重新舒畅地将手机塞回到管家手里。
……
他仍有担忧:“可是住房要钱,吃饭也要钱,我听说赚钱很难,那些厉害的大人都不一定能找到工作赚到钱,我……我什么都不会……也不可能找到工作……”
方纪:“过段时间我在帝都开音乐会,这是专门给你留的票。记得来听,就当换个心情。一会儿的饭我就不吃了,我还得回去调整首饰的声音呢。”
他很快反应过来,立马指着管家的方向说:“我爸就在那儿。如果你有需要,我立马让我爸给你摇些可靠、能行、有实战经验的保镖过来。”
沉默许久,他长叹一声,弯下身,轻轻在墓碑上落下一吻,用只有自己和墓碑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好好睡吧,殊韵。如果在下面遇到什么事,你……可以来找哥哥。任何时候都可以,哥哥会等着你。”
果然不论过了多长时间,他还是……还是接受不了殊韵的离开啊。
温思恒的语气如此确凿。
黎昀辉原本正沉浸在弟弟离去的悲伤中,浑身几乎没了力气,可一听到黎正深这有些烦人的话语,一下就被恼得浑身重新充满了力量。
他下意识觉得这件事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却又无法否认心底确实有一丝丝的心动。
何温炎皱紧了眉头,觉得用死神标记来推测这种事情很不靠谱,但……
何温炎面无表情,说:“前天我走夜路遇到八个混混抢劫,昨天回家路上遇到个发疯的酒鬼拿刀砍我……我怀疑今天要是去喜雅拉马吃饭,九成九得从饭菜里吃出毒来。”
黎昀辉:“……”
黎昀辉:“……”
温思恒惊讶:“谁说阿绍什么都不会?阿绍的画画明明非常厉害,完全可以靠画画养活自己!”
何温炎同样对黎昀辉说:“你们去吃吧,我就不去了。对了,你最近的游戏项目怎么样?资金够吗?需要我投资吗?”
温绍卓沉默半晌,无数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或者尖锐或者温和地战斗着。
就在这时,黎正深的声音忽然从边上传出,声音沉静:“别太伤心,殊韵会在天上继续看着你。”
殊韵……
系统悄悄听着,将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了宿主。
温绍卓紧紧攥着阿恒哥哥的手腕,整个人因害怕而颤抖,哀求道:“真的不行,阿恒哥哥……那都是我随便乱画的东西,不可能有人愿意买的!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去吧!”
这会儿有兄弟见他精神不济,好心凑上来问:“黎哥,一会儿吃完饭要不要去玩两把赛车?感受下速度与激情,换换情绪?”
系统震惊:“宿主!难道您忘记我们一开始的任务了吗!”
“也不是。”何温炎轻啧一声。
他瞪大眼睛:“尤家?不是,哥们,我就几个月没关注外界,你们天眼公司的势头都猛到要被人家下狠手的地步了?”
在他身边,方纪、何温炎,还有其他的朋友兄弟,都一直在等着他。
温绍卓从未离开过父母窝巢,这一听,一下便有些动摇。
以弟弟的性子,肯定不希望将下葬的事办得全城皆知,因此葬礼全程,黎昀辉都按低调的方式来办。
黎昀辉:“?”
他简洁而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管好你自己,早点退休,别哪天在外面被人炸到天上,我可没法给你收尸。”
回过头,低头注视弟弟墓碑,目光再次变得伤悲。
他想起那位身上挂了好几年“死神标记”的投资人。
终于,当他沉默到双脚都站得僵硬时,他低低地出了声,轻声回答道:“好,哥哥……阿绍试试。”
紧接着,何温炎也上来了。
何温炎:“有个人我怀疑他也会被牵连。给他也要安排多些人手。”
温绍卓茫然地觉得这话竟然有一分道理。阿恒哥哥接着说:“不过,如果有和我一样喜欢阿绍画风的人,愿意出钱约阿绍画画,阿绍愿意试试吗?不用你去沟通联系,哥哥会帮你搞定一切,阿绍只要安心画画就够了。”
蔺辰没理它,自顾自地沉思:“让一爹给安排保镖?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你说,一爹出品的保镖能克得住都市中隐藏的死神杀手吗?”
何温炎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人——”
黎昀辉叹气:“何总最近出手真大气啊。投资不用了,黎正深又缺不了我的钱。不过你怎么也不来吃饭?忙着挣钱去?”
黎昀辉满脸假笑地抬起头来:“AGAIN,不说话我不会当你是哑巴!”
黎昀辉抚摸着冷冰冰的墓碑,一时间头晕目眩,双脚有些站不稳。
黎昀辉竖起耳朵,打起了一点精神:“仔细讲讲。”
方纪扬眉:“那当然,也不看看这是谁开的音乐会!”
何温炎立马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嘘——小点声。尤家的人今天也来了!”
黎昀辉喃喃:“这么大的单子呢……”
可是阿恒哥哥望向他的目光里,并没有让人紧张、充满压力的巨大期盼,阿恒哥哥是用一种轻松的、无论他做出什么回答都没问题的自由态度在询问着他。
黎昀辉接过票一看,序号最前的也排到六了。
他本就觉得黎正深的存在让葬礼不够严肃,忍了一整天时间,这会儿一点都忍不下了。
黎正深无法回国,此时他是通过视频连线,由管家举着手机远程参与的葬礼。
留恋地注视墓碑三秒后,终于转过身。
黎昀辉:“??”
他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将黎昀辉拽到边上没人的地方,悄声说:“这两年我跟尤家有些生意冲突,最近日子不太太平。”
阿恒哥哥笑出声来,抬手从两边捧住他的脸蛋,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不对,阿绍。就算我们离开家里,我们也不会冻死,不会饿死,顶多是吃得没家里好、住得没家里宽敞。”
黎昀辉听到“赛车”二字,脑子里下意识就浮现出殊韵在他副驾驶上永远闭上眼的画面——
方纪接着上前,往他手里塞了几张门票。
蔺辰不知道原著究竟会有多强的力量。
系统却没那么紧张,轻松地说道:“宿主,你别担心,原著里何温炎可是挨了好几年刀子,直到他把大半个帝都的家族逼到无路可退的时候,您的原身才出现的!”
蔺辰从不与系统废话。
蔺辰微笑:“去!”
系统被这命令冷漠得哇地大哭,委屈又响亮地应道:“好嘛,宿主!”
第 164 章 租房
程焕臻认真忍耐了整个葬礼的时间。
前一天晚上,小叔特别交代,让他不要在葬礼上太过明显地表现出他们之间的熟稔。
所以他抵达葬礼现场后,他始终克制地站在人群后方,目光牢牢锁在温思恒身上——
他将温思恒的每一个动作都悄悄收进眼底。
温思恒将温绍卓半揽在怀里护着的模样。
温思恒俯身与新弟弟温声低语的模样。
温思恒在葬礼进行时,沉默而隐隐温和地注视着台上主持葬礼的黎家唯一亲人的模样……
他不是特殊的,小叔对每一任亲属都很温柔。
他是特殊的,因为只有他知道小叔的真实身份。
两种想法在脑子里不停地打着架。
以至于整场葬礼过程之中,程焕臻的心情时时刻刻都在好坏之间来回摇荡。
终于,程焕臻眼见黎殊韵的骨灰盒完成下葬,黎昀辉朗声朝着众人致谢,招呼大家前往酒店。
程焕臻认定这是葬礼结束,立马抬脚就要往两名温家少爷的方向而去。
但两位温家少爷的动作比他更快——
只见温思恒与温绍卓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不知道谈到什么,温绍卓的神情一下变得别扭极了,全靠温思恒主动地连哄带拽地拖动着他,这才将他拉到了程焕臻面前。
难道是祖父当年的钱交少了吗?
他努力地跟随着阿恒哥哥的思路,试图理解他们现在的所处境况。
他顿了一下,直入主题地问道:“焕臻哥哥,一会儿昀辉哥哥的聚餐你去吗?嗯……不管去不去,能不能让我和阿绍稍稍蹭一段车?”
程焕臻定定地定住脚步,他注视着两名逐渐靠近的身影,认真地向他们打招呼:“好久不见,思恒。你好,绍卓。”
然而,他远远地见着焕臻哥哥原本汹汹的气势,在见到阿恒哥哥的时候骤然变得低缓下去。
“去到郊区租房,房价可就便宜多了。只是这样我们每天上课通勤的时间都会很长。”
然而九点、十点、十一点……
阿恒哥哥朝他用力挤了一下眼睛:“说服成功!走,阿绍,到我们租的新房子里看看去!”
“是啊,”温思恒拍了拍手边的手提袋,说道,“焕臻哥哥你瞧,我跟阿绍都把行李带在身上了。”
“要我说,他跟工作室之间肯定有着什么特别的利益关系。这工作室根本看就不靠谱,没有国际资质认证,没有行业规范、没有行为标准,我看啊,他们根本就是个骗钱的组织!”
双唇慢慢地抿了起来。越抿越紧,就连牙关都紧紧地咬在了一块儿。他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两侧,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直蹦。
他将目光看向车窗外,只见远远的“BB大学”四字牌匾在窗外一闪而过。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安排好了夜晚的行动,就等温思恒和自家儿子回到家里。
“可是两千块钱要在B大附近租到双人间的屋子太难了!以前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听说那边两个人共租五六十平,才只要一千块钱,可帝都……”
筷子用力地哒哒哒敲着桌面,他说:“我觉得温思恒根本就是背着我们在偷偷带坏绍卓!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你看看绍卓,这些天都被温思恒惯成什么样了?再这样惯下去,那还了得?这目中还有我们吗??”
“我们自己买菜做饭,一千伙食费能够打住。剩下两千当做房租。这样只要我们能在一个月里一起努力挣到三千块钱,我们就能保持着这样的生活节奏,一直在外面住下去!”
程焕臻还没来得及品尝出自己刚刚一瞬过于复杂的心情,脚下就将刹车踩下了。
程焕臻目光一瞬茫然,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起来。
为什么小叔不带他离家出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温思恒似乎还有些什么话想要趁机对着程焕臻说。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温思恒立马带着弟弟坐上车子后座,警惕地拉着弟弟一块儿压下脑袋,将身子缩到车窗底部之下。
温绍卓慢吞吞地反应了一下。
周围一切陌生的事物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层层藏了刀子的厚重迷雾。
温绍卓一下愧疚极了,手忙脚乱地也赶上前去。
说着,阿恒哥哥将手提包往长椅上一放,带着满脸的阳光笑容,起身朝着焕臻哥哥的方向快步走去。
温绍卓紧张极了。
昨晚他们二人的气本来就没有顺过来。今天早上原本打算好好顺顺气,结果没等他们有所动作,温思恒竟然就带着绍卓一块儿出门去了!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表现得太过熟稔,他顿了顿,补充:“我接下来的行程还没决定,可以根据你们的目的地进行调整。”
温家双子此时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温绍卓不安而恐惧。
他随手将外套一把抓起,往身上一披,朝着温家双子离开的方向,大步追了上去!
温思恒甚至还能露出阳光而自然的笑,说:“这可不能告诉你,焕臻哥哥——万一你知道了,那就要被我们牵扯进来了。”
他的生活似乎彻底偏离了正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生活方式,统统都在前边等着他。
两人并没有交流多少句,阿恒哥哥很快就欣喜而得意地转头跑回到了他的身边。
程焕臻皱着眉头:“……你们在做什么?躲什么人?”
温毅锋与温清才的心情十分糟糕。
阿恒哥哥是为了这个,才向焕臻哥哥笑得那么热情的吗?
直到晚饭时候,都根本不见两人影子。
温毅锋不开心极了。
然而,恐惧与不安似乎独属于他。在他身边的阿恒哥哥,像是与他完全相反的对比组一样,那神情、语气,无一不充斥着轻松的调子。
程焕臻:“……”
他小声地回了句“焕臻哥哥,你好”后,就彻底将自己藏到了阿恒哥哥的身后。
温思恒立马叫停:“焕臻哥哥!就在这里把我们放下来吧,这里正好是B大附近,我和阿绍就到这儿!”
温思恒认认真真地掰着手指跟弟弟算着:“这些年我在孤儿院里总共攒了三千块钱。如果我们节省一些,这些钱大概够我们花一个月——”
阿恒哥哥双眼一下变得噌亮,快速地朝着他眨了眨眼,急促而低声地说道:“缺什么什么到,阿绍你先在这等着,看我去捞一个友情低价房出来!”
友情低价房……吗?
温思恒笑了:“我和阿绍可不是去玩——不过,谢谢焕臻哥哥!”
明明当初他与祖父相处得也并不开心。
温绍卓对数字并不敏感。
阿恒哥哥长长叹气:“要是直接在B大附近租房,就算能够租到,环境肯定非常差劲。”
但是阿恒哥哥却似乎并没有将这三千块钱视作是多么难以赚得的数字,让阿恒哥哥烦恼的是——
温毅锋紧紧蹙眉:“确实不靠谱。这样,那等他们今天回来,我们去跟温思恒提一下……”
“不过我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从B大出发,坐地铁或是公交车,坐到能到的最偏远的地方。”
对于具体的金钱数量,他也没有太强的概念。
“五六十平”、“房价”、“通勤”……一切的词汇对他来说完全都是陌生的概念。
小叔当年只在假期带他出门旅过游。
程焕臻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为什么小叔不带他离家出走?
阿恒哥哥攒了将近二十年时间才攒到三千块钱,他们却要在一个月之内挣到这么多。
温清才同样愤愤:“当初就不该信那祁景明的话,他是个多奸滑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们……他们真的可以吗?
程焕臻喜欢听小叔喊自己“焕臻哥哥”,心情暂时朝较好的方向稍稍倾斜。
温绍卓更加害羞了。
他自然应下:“好的,思恒。你们想去哪儿?”
三千听起来好像很多,温绍卓一边听着,心中一边对这数字的金钱感到十分不安——
温思恒一手压着弟弟的肩膀,不让他抬起头来,自己一边悄悄地探着半个脑子,警惕地环视车外四周。
他眼睁睁地看着小叔对他礼貌地道过谢后,就大包小包地带着他的新弟弟一块儿下了车。温家小少爷对小叔的依赖比起他昨晚见到的时候更加严重了些。尤其现在不在他们家中,温小少爷从他今天见到的时候,几乎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小叔身边一米的范围。
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和阿绍在家里呆够了,我们决定离家出走!”
他轻哼一声,嘟囔着抱怨:“家里住着太压抑了,住起来还不如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呢!再待下去,没疯的人都要被逼疯了!”
但阿恒哥哥的分析与思路过得很快,他还没来得及理解,阿恒哥哥就已经得到了答案:“所以,要么我们去到郊区租房;要么就从朋友那里租到友情低价房……哎!焕臻哥哥!”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将车停在停车场里,熄了火。
温思恒宽容地将弟弟护在身后,说:“抱歉,焕臻哥哥,阿绍他不太擅长和外人交流。”
程焕臻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没关系。最近我的工作不忙,有的是时间。”
现在,小叔对待起他的新弟弟,却是直接带着离家出走!
程焕臻确认般地问道:“离家出走?”
温绍卓听得茫然。
终于,彻底大约驶出三分钟后,温思恒忽然长长地舒了口气,松开温绍卓,自己也轻松地靠坐在了车后座上。
温思恒苦恼地想了想,还跟温绍卓悄悄地咬了半天耳朵。终于,他才说:“嗯……好吧,那焕臻哥哥你可不许告诉我爸我妈哦!”
……他不开心。他不开心。他不开心!
温毅锋将第二日的工作都提前做了个七七八八,抬头一看,一亿二与亲儿子还一个都没回来。他忍无可忍,勃然大怒:“谁家葬礼开到这个时候?他们肯定是偷偷溜出去玩了!”
他认识它们,却也不认识它们。
程焕臻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双子人影那是一根发丝都没见着!
……
他愤怒地就想给儿子打去电话,哪想,司机恰在此时一个电话打进了他的手机里。
司机的声音慌张极了:“温先生,不好了,两位少爷不见了!黎家丧宴刚刚散场,我、我在这外面等了好久,根本没有见到两位少爷的身影,就连电话都没有人接!”
温毅锋:“……什么?!”
第 165 章 离家
温清才听到动静,快步来到了温毅锋边上。
温清才:“怎么回事??”
温毅锋气笑了,将手机摔到温清才面前:“还能怎么回事?指不定现在绍卓都被人给卖了!”
温毅锋气极,挂了司机电话之后,直接将电话打到了蔺姓联络人那儿。
电话刚一接通,温毅锋就先发制人,气势汹汹,高声质问道:“蔺先生,我可当你们是诚心做生意呢,你们倒好,收了我们那么多钱,现在还把绍卓给弄丢了?你们这是绑架呢,还是拐卖啊,还是嫌着生活不够有滋味着急进局子里蹲着呢?”
这气势锋利得如同利剑一般,带着满腔的恼怒刺向对方。
可这气势经过信号传到对面,被电话对面男人一声平和的笑声悄无声息地给化解了。
蔺辰不疾不徐地说道:“哎呀,温先生,先别着急起火气,这事我刚准备跟二位说呢。”
蔺辰:“这些天我们的职业代演人认真评估了二位家中的具体情况,根据您和温女士与温小少爷的具体相处模式调整了我们的方案细节,刚才把事情报给我呢。”
蔺辰叹气:“他这先斩后奏确实有些不合程序,弄得我也不太开心,这不,二位电话过来之前,我刚把他臭骂一顿,把他这月绩效都给扣没了!”
“不过抛除方案调整突然一事不谈,我们代演人的判断与方案选择,二位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事实上,温小少爷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继续让他住在家里情况很难好转,我们代言人考虑了多方面因素,这才决定暂时带他换个地方生活,调整状态,以此才能更好、更高效地改善温小少爷的心理情况。”
看上去刚刚成年的青年从拐角处走出,自然卷的发丝随意地落在他的耳边。他的神情平静,周身气场平和,步频稳定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温绍卓心细地发现了阿恒哥哥眼里的担忧。
温思恒对此也十分担忧,可他面上露着笑容,拍着胸脯对温绍卓说:“阿绍别担心,哥哥明天就去外面找工作,路边招服务员摇奶茶的多得是,怎么一个月也能挣到三千块钱!”
温绍卓对目光向来敏感。
见到温思恒,他很不好意思地将画笔放下,轻声喊了一句:“阿恒哥哥。”
自从蔺辰向他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程焕臻每次见到他,都会像现在这样,试图向他讨要抱抱。
可一不小心,手自己行动,画就又变成了这个模样。
没有刺耳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在耳边骂着,不论是坐是站是喝水是画画,一切行为都没有人会在边上看着、实时评判。
……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讨要拥抱。
温绍卓画的虽说是窗外景,可除去树木建筑的位置之外,余下一切,不论是画面色彩、还是整体的画面氛围,都与现实中看到的模样毫无关系。
温绍卓画的时候十分沉浸。
绍卓六七岁时便爱这样笑。
当脚步声从拐角处响起时,他立马将头抬了起来。
阿恒哥哥笑眯眯地说道:“那当然不会让阿绍闲着,哥哥明天就帮阿绍把精选作品集传到网上去!”
温思恒刚从房间里出来,他就骤然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了出来,转头看向动静的方向。
他们是下午来的新屋,在这屋里连一夜都还没过去。
也没有对他的画表现出任何嫌弃或不喜的态度。
程焕臻的唇抿得更紧了。
可温绍卓觉得,光是这数个小时的简单体验,他就已经再也不想回到家里去了。
温思恒走到他的边上:“别呀,我出来可不是为了打扰你的。”
挂断电话前,温毅锋特别交代道:“方案可以照着你们的计划进行,不过告诉你们的代演人,带着绍卓离家居住的这段时间,可千万别在帝都其他家族面前太过招摇,别给家里丢脸。”
温绍卓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阿恒哥哥,如果……如果我的画真的能够卖出钱,请让我也一起帮着赚这三千块钱吧。”
程焕臻低声喊道:“小叔。”
别墅区的夜晚路灯通亮。
一切呼吸似乎都变得顺畅起来。
糟糕的心情被另一种糟糕所替代,温毅锋问了几句绍卓现在住在什么地方、跟谁一起住、离家期间每日行程安排大致是什么样的、能否保证学校课程正常出勤、计划什么时候回到家中……
温思恒诚挚而郑重地望着他:“做饭,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这些工作可都得由我们自己来做了!”
好在温绍卓看起来关注的重点完全不在这个上面。
恰巧这两年程家的后代并没此需求,屋子便空了下来,被今天恰巧路过的程焕臻要了过来,以两千月租的价格租给他们。
他低着嗓音,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他又一次问道:“小叔,我可以抱抱你吗?”
拉蒂玛莎停在一盏路灯之下。一名青年沉默地将双手插在兜里,半倚着车门,低头盯着自己的皮鞋。
兴许是切实体会了一把离家居住的感觉,温绍卓此时对于“画画赚钱”的抗拒,比起刚刚葬礼的时候减轻了许多。
蔺辰原本担心这的环境太好,会让温绍卓对离家生活产生过于虚假的美好印象。
阿恒哥哥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问道:“阿绍觉得住在这里怎么样?”
笑得明媚、欢欣,还爱一边笑着一边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跑来,喊着“爸爸”、“妈妈”,然后主动扑进他们的怀里。
这份笑容他们当然见过。
蔺辰应下,将两位老板哄得重新愿意交付尾款之后,挂断电话。
温绍卓茫然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问:“学一学?”
这照片看上去就是对方随手一拍的产物,构图、光影,样样随意。可照片上的青年的状态,确是足以让他无视人之外的一切环境。
温绍卓想到这些,一下便主动地担忧起来:“阿恒哥哥,可是我们真的能在一个月内挣到三千块钱吗?要是我们挣不到,是不是就得回家去住了?”
阿恒哥哥并没有笑他。
这话一出,他当即觉得态度不对,立马重新肃然表情,问妻子:“你怎么看?”
温毅锋:“……今天拍的?”
他伸手牵住小叔的手腕,低声问道:“小叔,我可以抱抱你吗?”
这话一出,温毅锋也再不好提什么绑架、拐卖之类的事了。
她叹息地摇了摇头:“这照片看起来倒像是回到了绍卓小时候。那会儿绍卓的性格其实还行,就是各方面学习不够拔尖,也不知道怎么越长大越差,缺点没补上、优点还都消失了,到现在更是……”
程焕臻紧紧抿住唇,没有回答。
他兴致勃勃地凑过脑袋去看温绍卓的画板。
蔺辰在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才终于离开别墅,来到别墅区的道路上。
这是程家老宅拥有的房产资源之一,一般是给程家那些爸妈没什么出息、不能随手买房,但孩子又需要在B大附近上学的后代居住。
温清才的目光仍然定在照片上,火气同样消无声息地消去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语一样,温毅锋的绿信忽然滴滴一声。
可这会儿抽出状态,仔细一看自己的画板,整张脸立马紧张得通红。
温毅锋的火气忽然哑火了两秒钟时间。
温绍卓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感受过这样“干净”的环境了。
程焕臻从车门边上离开了。
蔺辰叹气,说:“你真的很黏人。”
温绍卓觉得阿恒哥哥说得太过夸张了。
……果然,还是很难的吧?
糟糕!明明他在画集被阿恒哥哥看到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再画这样古怪而糟糕的画了……
将基本情况了解一番之后,温爸温妈暂时闭麦,简单交换了一番态度,觉得这个方案看上去有希望将绍卓的状态拉回到小时候心理一切正常的模样,勉强捏着鼻子应了下来。
他不需要每隔三五分钟就被提醒一次自己的糟糕,也不需要一举一动都提心吊胆、生怕不合爸爸妈妈的意。
画中的树木是诡谲的,画中远处的高楼大厦是阴沉而黑暗的。
蔺辰认真而疑惑地问道:“难道上两次拥抱都没能安慰到你吗?”
空气中一切看不见的刺人东西,似乎都一扫而空。
他出了房门,来到客厅,抱着双臂斜倚在墙边,望着客厅内不知疲惫为何物、连着画了四五个小时窗外景的青年。
光点或明或暗地散布在整幅画面之中,驱散了整幅画的阴森,为整幅画面带上了一种莫名温馨而平和的色彩。
阿恒哥哥会不会、会不会……
温思恒话音一转:“不过在这之前,有些更急迫的事情需要阿绍学一学。”
温绍卓有些不安地攥紧衣服说道:“我觉得非常好,阿恒哥哥。”
可在这样诡异阴森的画面之中,星星点点的亮光从画面一侧透了出来。那是未曾在画面上画出的家门的方向。
点开一看,原来是蔺辰发来一张照片。
反而是惊叹着睁大眼睛,十分开心地说道:“阿绍的风格真的太独特了!如果将阿绍所有的画都排在一起,效果一定非常震撼!”
照片上,宽敞而明亮的屋子里,温绍卓双眼明亮,脸上带着惊喜而难以抑制的笑容,双手按在窗户上,伸头向外,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东西。
他不由得对阿恒哥哥露出了浅浅的、局促的笑容:“这是谁都能画出来的效果,哥哥。那些厉害的人肯定画得比我这厉害很多。”
蔺辰问他:“你就一直这么等着?”
程焕臻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他沉默三秒,跳过问题,声音变得更加低落。他问:“小叔,我可以抱抱你吗?”
蔺辰总是会对自己带过的后辈更加心软。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抬起自己被紧紧握着的手腕,温和地示意道:“那我们至少不应该站在路灯底下,我的复读机大侄子。”
第 166 章 想抱!
程焕臻难得从小叔的口中又一次听到“大侄子”这样承认他身份的称呼,他的心情一时间微微有些好转,讨要拥抱的耐心也因此稍有延长。
程焕臻勉强地说道:“那我们换个地方再抱。”
他带着小叔上车,将车开到别墅区外无人的巷子里。
蔺辰眼见程焕臻还想接着往更深处开,立马叫停他:“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要不会被阿绍发现就够了。”
程焕臻听着这话,心情更糟糕了。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不带任何感情地简单应了一声:“嗯。”
他面无表情地关闭车灯、熄火,下车坐到车子后座。小叔早早地将手肘搭在车窗上,侧着脑袋等着他的到来。
小叔今天没喷香水。
小叔穿着的还是温家买的衣裳。
小叔现在甚至还是用着温绍卓双生哥哥的身份在同他见面!
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压抑着的心情,连同此刻繁杂而不悦的思绪混杂在一块儿,压缩成了强劲的爆发动力。
程昭睿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他皱起眉头,定睛瞧了儿子三秒,忽然出声问道:“你谈恋爱啦?”
他失落地说道:“可我现在的钱还不够,至少还要几年时间才能赚到九千万……小叔,能不能让我赊两年的账,两年之后我再连本带息还给你?”
他又一次蹭到小叔的颈边,与小叔脸贴着脸、鼻尖贴着耳尖,全然由那股陌生情绪驱动着他,紧紧地与小叔肌肤相贴。
程焕臻说:“当初你当我小叔时,离家出走是自己走的。我找了你整整一年,你才肯认我。可是现在,你是带着温绍卓一起离家出走的。”
程焕臻说:“可从客观事实的角度来看,小叔你就是区别对待了。”
蔺辰:“另外,我可是按年收费的。”
不过,这样的喜欢、需要,是否意味着当年他在家中教导程焕臻学习欲望、正视自我的时候,教得不够好呢?
程焕臻的身子一僵,抱着小叔沉默了会儿,总算慢吞吞地、不情不愿地将脑袋稍稍了抬起一点。
车内的灯光已经完全闭掉,他只能借着巷子外透进来的月光,用目光描摹着小叔惊讶而好看的眉眼。
但是为什么?
想要。想要。他想要小叔!
蔺辰一时有些惊讶:“你真去问了?程昭睿……你父亲就这么说了?”
在车下吹了三分钟凉风,脑子总算吹得清醒了一些,他忽然想起,那明明是他开来的车!
他在小叔开口之前握住小叔的手指,轻轻地将他合作拳,然后从额上将他挪开。
小叔看出了他的情绪,小叔询问了他的情绪,他便……好像没有那么不开心了。
他低落地说道:“所以我不开心,小叔。”
程昭睿盯着儿子,欲言又止地还想说些什么。
小叔的身体向来都很单薄,薄到他这么一抱,小叔的整个身子就能轻而易举地被他完全揽在怀里。
程焕臻轻声说道:“我找父亲问了你的收费,小叔。”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这分明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唉,肯定是被他们那年找人假扮小叔的事情给伤到了。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哄儿子,才能让他将这件事翻过篇去……
“还有,你手上如果有什么清闲、不用上下班打卡的、月薪不超过三千的岗位,欢迎给我推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