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 谈判
茶馆,VIP包厢中。
“……这些就是我们对绍卓的所有期望了。”
“绍卓是个聪明孩子,就是自己太不争气,我跟孩子他妈听说了你们在祁家创下的改造奇迹,修逸那孩子现在就成长得很不错。”
“我们其实也没太高的要求,我们不求他现在就能出人头地接手家业,他现在才上大一,等他毕业再接手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温家父母十分健谈,初次接触时,给人感觉也十分礼貌。
只是当话题落到温家少爷身上时,温家父母的形象就与昨天晚上逐渐对应起来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盘点着温家小少爷的毛病,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他们对温家小少爷的期望。
什么希望他能学会积极社交,就像方家小少爷一样;希望他能精通待人礼仪,就像余家少爷一样;希望他的商业能力能够提升到程家某少爷的水平;希望他的户外活动参与积极性能够提升到黎家少爷的水平……
系统一下给听无语了。
系统:“不是,宿主,他们竟然想让您用短短一年的时间,把一颗自闭抑郁的艺术系小蘑菇养成开朗外向勤奋用功竞争心胜负心极强的商业奇才大老虎?”
系统小声逼逼:“要求这么多,干脆让他们照这要求去外面雇个干儿子算了!”
蔺辰冷笑:“这还不止得雇一个。你数数,他们这是想要多少位少爷的优点集合体?”
系统:“统猜他们跟程老爷子大概很能有共同话题!”
蔺辰不这么觉得:“程老爷子可比他们好满足多了——他的评判标准自始至终都很统一,只看商业成果,别的什么也不看,才不会看啥想啥呢。”
系统很不满地说:“这也太难满足了,宿主,他们根本就是在为难您!我们还是不要接他家单子了吧!”
蔺辰礼貌地问:“二位确认这二十三条需求都要写入合同内吗?有件事情需要与二位提前说明一下,我们工作室的定价是依照客户的需求而定的。每条需求基本价格为三千万,复杂需求价格翻倍。”
“我们的职业代演人在引导改造目标达成合同目标的同时,也会顺手为其寻求合同目标之外的正向发展。而这些顺手而为的成长与改造并不会进行额外收费。”
温毅锋意外地瞧着蔺辰,觉得蔺辰顺眼多了。
合同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蔺辰耐心地解释:“合同条例向来如此,毕竟合同一旦结束,温少爷的生活环境就无法被我们控制了。如果二位而在担心,未来我们也可以提供有偿的非全日制陪伴售后,严防温少爷问题复发。”
蔺辰真诚地进行解释:“我们的合同条例向来如此,如非家庭情况特殊,方案从不会泄露给老板们。这条条款绝对不是在针对你们,温先生请放心。”
蔺辰扬眉:“昨天是谁心软着怂恿我接单呢?”
温爸听这价格一下听笑了。
温妈:“删!”
最重要的合同目标问题总算谈拢,合同金额也随之确定为一亿两千万。
温爸质疑:“方案保密,不会与我们商量?”
“实际上,我们【职业真少爷代演人】工作室作为全球最顶尖的代演工作室,向来不是收一份钱,只做一份工。”
但在签订合同之前,他们又分别拿起一份合同,细细阅读上面的每一条条款,并相继发出质疑。
他差这区区一两亿的钱吗?
过往他们没法让温绍卓把精力从画画上转移到正事上,关键是因为儿子太过自闭,不愿交流。
温妈名叫温清才,不过她的“温”与温爸的“温”并非来自同一本家,他们一个来自华中的温家,一个来自华南的温家,只是恰好在帝都相遇相恋,然后组成了帝都的温家。
温爸温妈只好可惜作罢。
他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来自温毅锋的气势压迫一般,双腿交叠,手中轻轻晃着茶杯,慢条斯理地说着:“您说得没错,温先生。”
他微微一顿,接着说:“毕竟祁先生本身也是有一套独特教育方法的人,一些细枝末节的期望,他并没有交由我们来达成的必要。”
系统扭捏、心虚,不敢说话。
如果能够解决儿子的自闭问题,他们真的还需要假借他人之手解决这一问题吗?
蔺辰微笑地说:“所以像是祁先生那样经验丰富的老板,只会在需求中留下最为核心的几条,写到合同上。”
温妈质疑:“存在合同期结束之后孩子情况复发的可能性,并且你们对此还不负责?”
他坦然地说道:“毕竟论起商业能力,像二位这样的老板才是大师级的。商业方面的事交由我们来教,实在有些关公面前耍大刀的嫌疑了。”
蔺辰也不说不行。他耐心地与温爸温妈讨论着假如将第四条需求写进合同里,那么到时应该如何判定完成成效的问题。
温爸、温妈:“?”
“余下三条需求没有问题,不过——”
温爸温妈很快又达成了一致。
不过蔺辰前不久才刚从黎正深那得到一亿M金合同尾款。算算汇率,那便是七亿多元。
如果奔着赚钱目的来,这四条需求努力一下倒也能在一年期限之内完成。
“我们存在的价值在于为二位铺好教育的前路。毕竟现在最棘手的问题在于,温少爷不愿意与二位交流,甚至还有轻生的想法。这种情况下,二位哪怕有着再强的教育能力,又哪有地方能发挥得出来呢?”
蔺辰一问,他们眉头一皱,低声交头接耳。
温爸温毅锋的身子微微前倾,将手肘搭在膝盖上,盯着蔺辰,微笑说:“这不对吧,蔺先生?按照这样计算,祁家那小子当初的单子岂不是也得按几亿来算?……景明可不是那么大方的人。”
温爸温妈仔细一观察,便从蔺辰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中,看出了一点儿“二位连这都解决不了吗?”的意味。
于是这话一出,就听温妈对温爸说:“就是。瞧瞧你刚刚提的需求1234,那根本没有让他们来做的必要嘛。”
温爸温妈自诩不比祁景明差。在教育一事上,他们更是觉得自己该是比对方更有能力的。
但面前这年轻人却不像是平常的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
那是对自己的能力、包括教育能力都很有信心的人!
可蔺辰又解释得很有道理:“代演人必要时会因改造目的假装与甲方产生冲突。可有些老板不太冷静,总会忘记代演人的工作目标,从而真的被我们的工作人员惹怒,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但对于第四条需求,温爸温妈坚持想留下。
温爸眉毛高挑:“别光说我,你刚才提出的需求1234,其实也不是非要留下来嘛。”
“为了避免这些行为出现,我们才在合同上加上了这些限制。二位请放心,这也绝对不是在针对你们。”
温爸温妈那是什么人?
温清才:“你这道理说得好,其实这些什么商业目标、学业目标,那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例如合同金额必须找第三方托管以防他们拖款不付账;例如合同期间,甲方不能与乙方产生肢体冲突;例如一旦甲方在工作目标面前暴露了乙方的工作性质与身份,那么合同直接结束,合同全款都应付给乙方……
温爸温妈交头接耳,心情顺畅地将需求缩减成了四条:
蔺辰解释了一条又一条。
一是解决温绍卓的自杀倾向;二是解决温绍卓的自闭倾向;三是解决温绍卓太过热爱绘画的问题;四是解决温绍卓的叛逆问题,教他学会听他们的话。
蔺辰继续说道:“不瞒二位,在过往我们工作室接到的诸多单子之中,很少有老板会将具体的商业目标当作合同目标。”
以至于很多时候在商业谈判场上,温毅锋光是凭着他的气势,就能直接将对方压倒。
原本强硬的态度稍稍温和了些:“哎?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我就说景明怎么会找些外行人来教孩子呢,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是这么个理。”
你一言我一语,23条需求很快就被砍得只剩7条。
温毅锋的性格如他名字那般,是个有些锐利的男人。以他的商业成就,在他这个年龄,锋芒不掩,那便不免刺人。
于是蔺辰接着说道:“第四条需求难以量化,很难对其进行成效评估。这对我们来说有一定风险,恕我不能接受。”
蔺辰照着脑海中系统速记的需求列表,从头到尾一条条念下来,共计二十三条。
温爸温妈将信将疑,继续看合同,又提出了许多疑问。
“二位提出的需求中,解决温少爷的自杀倾向与解决温少爷的抑郁状态均为复杂需求,因此上述需求如果确认都要写入合同,那么合同总价为21*3000万+2*6000万=7.5亿元。”
条条框框,温爸温妈总觉得在文字之间读出了某种隐形的针对。
然而一个半小时过去,三人没能找到双方都满意的判定方法。
“他有着我们的基因,这对他来说根本不该是什么难事。他就是太不听话、太死脑筋,一心全扑在他那小破画上。但凡他能将用在画画上精力用到学业和商业上,我们又何必这么发愁呢?”
蔺辰淡淡说:“接不是不能接。但合同目标得按我的来。”
蔺辰耐心地等温家父母将需求说得差不多之后,开了口:“我先确认一下二位的需求。”
温妈态度也稍稍好了些。
蔺辰露出疑惑而真诚的表情:“在我们能够解决前两条需求的前提下,二位真的还需要由我们来完成第三条需求吗?”
终于,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温家父母有些莫名不是滋味地签下了这份合同。
蔺辰心满意足地收起合同,总算露出真心的微笑。
他在离开之前,好心地对二人说道:“温先生,温女士,如果到时我们的专业代演人员为了工作与二位起了冲突,还请相信代演人的职业素养,为了合同效果多多包涵。”
“要是实在气不过,二位到时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二位扣他绩效的。”
第 152 章 双子
蔺辰离开茶馆,只觉得茶馆外的空气格外清新。
他回到车上,一坐上副驾驶,边上就伸来一颗脑袋,连带着浅浅的晚香玉的味道一块而来。紧接着,程焕臻的手臂从他身前越过,帮他系上了安全带。
程焕臻一边问:“小叔,工作顺利吗?对了,小叔,刚才我选了几个不错的管家,一会儿你看看喜欢什么类型的?”
蔺辰说:“现在找了没用,我很快就要去工作了,不住家里。不说这个,你怎么忽然喷了香水?还是晚香玉味的?”
程焕臻收回脑袋,挪开眼:“毕竟是生日,应该正式些……我在车上只找到了这瓶香水。”
蔺辰耐心说:“当初我是让你买你喜欢的东西,不是让你买我喜欢的东西。”
程焕臻:“可是小叔你喜欢的也是我喜欢的。”
蔺辰淡淡说:“不行,零分。”
程焕臻失望垂眼,就听蔺辰话音一转:“接下来带我去哪儿?”
程焕臻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钢圈本子,上面写满了整整一页的待选地点与方向。
程焕臻认真说:“我不知道你的真实喜好,所以,小叔,给你挑。”
蔺辰没看,说:“你挑。”
程焕臻不需要看本子。他早就准备好了一条行程:“城东开了一家全沉浸式海洋馆,听说很有趣。正好下午三点Uinnn交响乐乐团在那附近开音乐会。”
蔺辰笑了:“那这项满分。平均一下还没及格,仍需努力啊。”
蔺辰撑着脑袋,温和地说道:“就是整体的设计一看就不是专业设计人员做的……该不会是你自己设计的吧?”
蔺辰大为震惊!
程焕臻还想问好多好多,他想问蔺辰在哪儿工作,想问蔺辰是不是住在对方家里,想问自己能不能跟去附近买个房子。
更好奇了。
空气滞涩,胸腔被压得喘不过气。
“……一会儿吃完饭就跟我回家,医生说你的手愈合得已经差不多了,但短时间内还是不能过度使用。这几天我们会把教授请到家里来给你上课,省得你天天没事做想这想那的……”
尖锐的噪音在耳边不断拉锯。
好奇小叔的工作,好奇小叔的身份,好奇小叔的一切,好奇小叔为什么会这么亮。
转眼见到店员跑到程焕臻身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他立马便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程焕臻躺在床上想着这事,忽然翻过身来,从手机中调出今天傍晚时给小叔拍的照片。
窒息的空气用力地按住了他的胸腔。
被称为“爸爸”的男人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将他带上车后,又像训斥教导员般说了他一路。
当他们回到别墅,蔺辰从屋子里翻出备用钥匙递给他时,才总算说道:“今天的生日过得很开心,谢谢焕臻。很抱歉今年没能陪你过生日,明年等你生日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抽出时间来的。”
他轻轻喘着气,用力地从沉闷的空气中吸进了一点氧气。
程焕臻顿了一下。
可是……
“你周末也不会回来吗?小叔?”
可说这一句似乎还不满足,他又低着音量,一遍一遍地说着:“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难受。难受。难受。好想逃。
门店内部数十套的草莓图案桌椅套装,以及各式各样的草莓主题店内摆设……
恼怒的女声与陌生而毫不上心的笑声一同响起,一个旋风般的人影毫无预兆地冲到了温绍卓面前。
可住在医院总比住在家里要好一些。医院总归是安静的,盯着他的也终归只是陌生护士的目光。
医院总是伴随着死亡,而他不喜欢死亡。
“吱嘎——”
……
蔺辰认真评价:“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具有童心的地方。很有意思。”
“啪!”男人转过身来,惊怒地一巴掌打掉他的右手,“温绍卓,你在做什么?左手好不容易才止血愈合,你又想把它弄崩开吗?!”
温绍卓被吓了一跳。
程焕臻借住的这段时间里,蔺辰家中的客厅、房间、阳台上,盆栽、植物多了一盆又一盆。
这份痛感总算将他从窒息的空气中稍稍抽离出来。
可指甲伸不进去。只能努力用力地抠着、掐着。钝痛,紧接着诞生出一丝刺痛,一起从他的皮肤刺激到大脑。
蔺辰随心地按按椅背上的草莓状凸起,瞧瞧桌上的草莓外壳菜单板,捏捏前台的草莓玩偶,又吃上一口店里准备的新鲜草莓。
就像当年的小叔叔一样……这根本就是个亮眼的人啊。
小叔在他身边,每根发丝似乎都带着愉悦的气息。
海洋馆。
他话音一转:“原来小叔你没有在我面前隐藏过喜好。”
程焕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多少句,直到睡意笼罩夜晚,才终于将这固执而悄声的祝福藏进月里。
温绍卓并不喜欢医院。
程焕臻的心就这么一直悬到了晚上。
他的左手手臂被包扎得十分严实。
程焕臻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轻轻从奶油边上擦过。
“嘭!”“哎哟!”
……
可是小叔不回答他的问题,程焕臻便始终悬着半颗心落不下去。
“……温绍卓?温绍卓!跟你说话呢,温绍卓!”
系统茫然、不可置信、嚎啕大哭:“宿主,我可是勤勤恳恳陪您工作了四年的统啊!”
可他想了想,又担心自己问出话来,蔺辰便会不让他去。
广告版上大大写着的“欢庆三月草莓节!”。
可这会儿刹车根本来不及。
草莓样式的门店牌匾。
程焕臻觉得小叔应该是开心的。
小叔是开心的。他的心总算悄悄安定下来。
今天门店不对外营业,店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外人。
屋子买了一年,倒是难得显得这么有生气。
蔺辰转过身去,颇为新奇地逛起店来。
对方也被吓了一跳,急急地在距离半米的时候紧急刹车!
他的道歉没能熄灭任何怒火,反而让怒火更加旺盛。
皮鞋尖毫无停顿地落在了地上,被阴影覆盖住的蚂蚁再也没从皮鞋底下爬出来过,而边上的蚂蚁乱哄哄地各自逃散而去。
耳边,断断续续地有声音在说着。
他目光微颤,深深地垂下头,颤抖着声音说道:“对、对不起,爸爸。”
“这是家里的钥匙。明天我就要去工作了,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回来。如果你有空,就帮我回来浇浇花吧。”
程焕臻原本是带着给小叔送一款草莓惊喜的想法,带着蔺辰来到店里的。
温绍卓坐在车子后座,狭小的空间让他的耳朵、眼睛、注意力都无处可逃。
可这会儿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对小叔开口,小叔就已经捂着肚子失笑问他:“你、这该不会是你的门店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小叔,你不喜欢吗?”
进门两侧列成队的巨大草莓玩偶。
蔺辰浅笑着,说:“不然到时候又要重新整理屋子了。”
程焕臻说:“……我不会让家里的植物枯掉的,小叔。”
身前的男人没得到回应,不耐烦地停下脚步。脚尖一转,锃亮的皮鞋鞋尖便毫不留情地向着一队蚂蚁头上倾轧而去。
温绍卓的右手被打麻了。
他满足地眯起眼,对店员说道:“草莓蛋糕可以上了。”
但当他真的来到蛋糕店门口时,他还是被蛋糕店的模样惊讶到了。
他又一次问道:“小叔,你喜欢吗?”
温绍卓眼睛紧紧一闭,身前就被撞了个满怀!
蔺辰笑得眼角都挤出了泪:“很直白、很独特的风格。”
蚂蚁们成群结队地围在面包渣边上,努力地想将它们全部搬回到窝里。
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所有话语,然后安静地下车,跟着回到房子里。
蔺辰毫无意外程焕臻会在晚饭时候带着自己来到蛋糕店。
蔺辰扬眉:“生活过一天少一天,这还要藏着自己的喜好,那过得多不痛快?”
这分明就是一个草莓主题的蛋糕店!
照片上蔺辰咬着勺子,唇边还带有刚沾上去的奶油,却在镜头扫来时,朝他微微弯起了唇角。
“……你别天天……一会儿回家……思恒……”
他停顿一下说:“我可没让你住在这儿的意思,有空找人浇个水就够了。”
程焕臻抿唇:“小叔你不是很喜欢草莓吗?所以我就想,给你多准备一些草莓。”
温家。温家。
蔺辰却依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努力地吸着气,费了很大的劲,才低声应出一句:“好的,爸爸。”
大门打开。
温绍卓努力地想要分散注意力。他不想再听,更不想将注意力继续放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程焕臻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噢,是满分——”
蔺辰甚至笑出了眼泪,他问:“你是怎么想到要弄这么个草莓主题蛋糕店的?”
“……温思恒!不要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然后挑了个最中央的桌子坐下,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程焕臻跟自己一起分享蛋糕。
他便努力尝试用指甲去抠,想用指甲深入到绷带的间隙中间。
去年整月送不出祝福的绝望与迷茫,以及这整整一年来从日到夜的折磨悲伤,终于随着小叔的生日一起得到了暂息的满足。
“……生日快乐,小叔。”夜里,程焕臻望着照片上的青年,忽然低声说出一句。
“……温绍卓!”
……好奇。好奇好奇好奇。
温绍卓瞪大眼睛:“……别……”
程焕臻:“……是我的店,小叔。这是去年三月用公司投资的名义买的,今年用我自己的钱又买下来了,现在它在我的名下。”
旺盛得一下将整个车内的空气都烧得让人疼痛不堪。
蔺辰to系统:“今年没你的蛋糕份了。”
蔺辰房间里多了三盆红绿灯,客厅一进门就是一棵挺拔而繁茂的招财树,至于阳台上的植物就更多了,在他表达过自己对藤蔓的接受之后,阳台的栏杆上就开始爬起了各色藤蔓。
程焕臻认真地望着蔺辰,只觉得小叔这会儿说起这话来的模样可好看了,整个人都像是在发着光。
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发颤,就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更不用说眼前的男人了。
空气似乎不那么沉闷了。
程焕臻犹豫斟酌:“所以,小叔你还是喜欢这份礼物的,是吗?”
程焕臻紧紧握住钥匙。
温绍卓并没有听清男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也没有去注意在这话中出现的那个陌生名字。
系统忍不住了:“哎呀,这么明显的事情他怎么看不出来呀,宿主您明明可高兴了!”
程焕臻不确定问:“很……不好看吗?”
然后便是草莓蛋糕店。
“……哎呀,妈,这么大的屋子不跑不就可惜了……”
过久的沉默与无视惹怒了面前的男人,恼怒的低吼将温绍卓吓得肩膀一颤。
可他的动静被发现了。
蔺辰摇摇头,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可能一直不会回来,也可能偶尔能回来几趟,这要看工作情况。”
温绍卓垂头盯着脚下的石子,石子边上残留着一点面包渣。
音乐会。
两人一起跌倒在地上,对方发出吃痛的声音。
屋子里恼怒的脚步声这才细碎而快速地下楼靠近:“……要是被客人见到,丢的可是我们全家的脸!……”
然而温绍卓却没有听入耳中。
他愕然地望着面前这名相貌熟悉至极的人——对方与他每天照镜子时,从镜子里见到的那个令人厌恶的模样一模一样!
对方愣了一下,表情瞬间惊悚:“你、你怎么和我长得一样?!”
第 153 章 监狱
熟悉的、有些幼稚的婴儿肥。
熟悉的看着便觉得乱糟糟的浅黑色自然卷。
熟悉的丝毫没有男子气概的又瘦又单薄的肩膀。
但除此之外的一切,便是陌生。
熟悉的脸庞上挂着的陌生笑容,带着陌生的自由而放肆的神情,浑身上下透出的充沛与积极得格外陌生的情绪……
就在这时,急促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从家中快速走出,熟悉的女人面上带着一丝克制的怒火。
“温思恒!……这是你的兄弟,别在他面前做这种事。”
温绍卓恍惚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只觉得自己仿佛像是从现实中抽离开了。
温思恒。对方的名字。是他的……兄弟?
亲生兄弟,双子兄弟。
……他什么时候,有兄弟了?
温毅锋此时也从外面进来了。
原本的火气在见到温思恒的时候滞了一下,语气稍稍礼貌了些:“……绍卓,认识一下你的兄弟。这是思恒,当初不知道被哪个护士抱走了,这么多年一直在孤儿院长大。”
“现在思恒好不容易回了家,你作为家中元老,平时多照顾照顾思恒,听懂了吗?”
温绍卓原本因意外而稍稍变得通畅些的呼吸,在听到男人的声音时又一次变得闷堵而窒息起来。
……他们肯定会更喜欢对方那样积极外向的孩子吧?……他们是不是早就想要换掉自己,所以才会去到孤儿院里?……也是,像自己这样的人他们肯定也早就不想养了吧?……
他崩溃地紧紧抓住自己的左手,试图去抠、去按、去压,试图制造疼痛,让自己从这样巨大的惶恐中抽离开注意力。
温绍卓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身上的所有衣服,不安地暴露在了世界里。
温清才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一起住?这可不是孤儿院,哪来的房间给你们一起住?”
温思恒好奇地蹲下身子,仰头看向他的双眼:“你不喜欢我叫你的名字吗?”
温思恒疑惑地在门外喊着他:“阿绍、阿绍?你别关门呀——”
可当他抬起头时,见到的却是那名与自己拥有着相同长相的双子兄弟。
男人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私人教师!今晚绍卓上的是礼仪课,你也跟着一起上。从今天开始,你在外面行走代表的就是我们温家的脸面,至少不能……”
短短四秒钟的时间,温绍卓的思维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如果被赶出家门会发生什么事情的问题上了。
男人发怒的声音温绍卓光是听着,就觉得耳边像是有锯子在不停地锯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紧紧地、痛苦地捂住耳朵,却无法将这声音彻底隔绝开来。
温绍卓怔怔地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不见了,不见了,全都不见了……!
双子兄弟的声音毫不在意、充满活力:“在搬桌子啊!爸你瞧,这桌子在这多碍事啊……晚上我还想和阿绍一起玩,要是空间大些……”
是他们做的……一定是他们故意弄坏的!
温思恒:“对了,我的房间就在你边上,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呢。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平时你有什么喜欢做的事情?晚上要不要一起到我房间里玩?”
温绍卓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近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一缩脑袋,整个人惊吓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你……做什么……”
爸爸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客厅。
他的桌上原本摆满了画笔、颜料,此时这些东西却没了踪影,原本立在墙边的画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双子兄弟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个小揪揪,这会儿小揪揪随意地晃着,对方则步子轻快地在他身边一蹦一跳。
温绍卓很少与外人有交流。外人一与他说话,他就会像现在这样,紧张得连头发都要竖起来。
于是他几乎像逃跑般地回到自己房间,在对方惊讶而短促的“等等——”声中,一把反手关上了房门。
什么东西都不见了。
呼唤声一下将温绍卓拉到了现实里。温绍卓的肩膀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是爸爸或妈妈在喊他。
他的床板底下原本藏了一本过往画集,可现在一摸,只摸到了一手空。
双子兄弟的目光追着他,慢吞吞地眨了两下眼睛,又问道:“要是不喜欢,那我该叫你什么?阿绍?怎么样?有人这样喊你吗?”
双子兄弟的眼里带着好奇与探究,还有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情绪。这种情绪是白色的,是模糊的,是微微亮而不刺眼的。
温思恒:“刚刚爸爸说我们谁大谁小就用猜拳来定。但我觉得,你肯定得是我弟弟吧。你觉得怎么样?喊声哥哥来听听?”
不见了,不见了!这根本不是他的房间!
温绍卓茫然而慌乱地将反锁栓拧回、拧出、拧回、拧出,来来回回许多遍,然而,反锁栓始终没有弹出来。
他张了张嘴,用尽了力气,让声音不要颤抖得太丢人,小声地说道:“没有。”
双子兄弟震惊极了:“礼仪课?!等等,我这是一下回到封建社会了吗?学这东西有什么用?有这时间还不如让我和阿绍出门打个篮球呢!”
男人有些愕然:“一起玩?”
“绍卓?……绍卓!”
双子兄弟惊讶极了:“上课?什么上课?哪有学校晚上还开门的?”
微微恼火的男人声音在隔壁响起:“在做什么呢?这么大声?”
……他的双子兄弟也要落到和他一样的境地了吗?
温绍卓慌张地拧动门锁上的反锁栓,吊着的心情稍稍……等等?
他几乎是绝望地向着被褥底下摸去,然而这一摸又是一手空——他的刀片也不见了。
温思恒直起身子,眼里带着明亮的笑意。
他的声音紧接着恼怒:“……玩什么玩,绍卓今晚还有课要上呢!……对了,你不说我还忘记了,你也得跟着一起上!”
温绍卓僵硬地低着头,耳边吵吵闹闹的声音在他听来是那么陌生、那么地不真实。
他又跌跌撞撞地趴到床边,往床底下摸去。
她好声好气地说:“这样吧,思恒,你就住在……”
温思恒一下失望极了:“诶?家里连孤儿院都比不上吗?大家一起睡觉,那多有意思啊!……好吧好吧,那我勉为其难住在绍卓隔壁吧!”
温思恒的身高与他相差无几。在温绍卓一直以来的认知中,不到一米七的身高在同学间眼中会十分丢人、惹人不喜。可当他真正见到温思恒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个身高至少在落到温思恒身上的时候,并没有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礼仪课是他最讨厌的课程之一,课程内容无聊不说,礼仪老师还要不停地摆弄着他的手脚,逼他一遍遍地练着动作、逼他不停地开口说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隔壁,传来了乒铃乓啷的响动声。紧接着,急促而用力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温绍卓极少遇到这样热情而外向的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会吃不起饭,住不起房子,会在街边受着寒风而死,会被坏人拖进巷子里砍手砍脚挖内脏拿去卖,甚至会被卖到小山沟里……
在他面前站着的,只剩下了他的双子兄弟。
……他们一直不喜欢自己将自己反锁在门内待着的习惯,前些天自己更是在屋子里反锁着门被他们发现的。他们肯定、肯定……
温绍卓坐在地板上,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男人有些被激怒了:“打篮球?我们把你接回家来,可不是让你带他去打篮球的!你要这么喜欢打篮球,干脆回你的……你的孤儿院住去算了!别忘了这是谁家,搞清楚你的位置!”
……门锁坏了?
可是他不想上那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总会逼着他去上课,要是他不愿意,他们就会说他、骂他、指责他。
温绍卓的声音细若蚊蝇,应:“……好的,爸爸。”
话没说完,温思恒充满活力的声音就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妈!我想和绍卓一起住!”
巨大的惶恐与不安裹住了温绍卓的心脏,他立马回过头扑到书桌上。
温绍卓:“……”
温思恒弯起眼:“那这就是我的专属称呼了?那太好了!”
温清才对儿子的表现很不满意,可代演人员刚刚入家,她也不好一上来就在代演人员面前太过斥责自家儿子。
但也正因这样,温绍卓听到了那个带着些许陌生感、和自己理应完全相同的声音“嚯”了一声,语气十分惊奇。
双子兄弟:“奇了怪了,这年头出门打个篮球犯法了还是怎么的?我在孤儿院都能做的事情,怎么离了孤儿院回了家反而做不了?”
温绍卓刚刚因为思维上的种种痛苦而挤满眼眶的泪水,在这一刻忽然滞涩地卡在了眼眶里。
双子兄弟的声音理直气壮、字句清晰,就是语气稍微地有些夸张:“别说是孤儿院了,这年代就连监狱里都能打篮球了!怎么,爸,咱家总不能连孤儿院跟监狱都比不过吧?”
第 154 章 投诉
“咳、咳咳……”
温思恒的话语过分阴阳,又过分理直气壮,以至于温绍卓光是听着,就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眼里积蓄的泪水因这一呛挤得涌了出来,在脸颊上两侧缓缓流下。温绍卓却难得不因泪水而感到难受。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悄悄期望着听到男人的反应。
他会生气吗?
他肯定会生气的吧。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着男人的声音被这一呛,呛得恼火起来。
温毅锋:“温思恒,你什么意思?……多少人梦想着我们家的这种条件。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天下哪有你这样跟父母讲话的?你要是有意见,那就滚回你的孤儿院去!……”
字字句句,温绍卓都觉得自己听过无数遍。
可这些在自己听起来难受窒息至极的话语,落在自己的双子兄弟耳中似乎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温绍卓并不确定,但如果不是这样,他便完全无法想象出,温思恒究竟要怎样才能在这个时候满不在意、理直气壮地回上一句:“尊老爱幼!你还没老,我还是幼,哪有你这样跟孩子讲话的?”
温毅锋:[当着我家孩子面在屋子里乱跑乱跳、毫不守礼不说,刚刚他甚至要对我们家的课程安排指手画脚!]
温绍卓埋着头,低声说道:“画……都没了。”
没有指责他不开门的行为。
他看着窗外天色,天色已经暗下,大约再过些时候,温爸温妈请的礼仪老师就要来了。
他的双子兄弟站在门外,目光清亮,笑容干净,看着便知道这是个非常阳光的人。
就像现在。
温绍卓在开门瞬间就有些后悔。
温思恒对着屋内喊道:“阿绍,是我。我在房间里找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这让温绍卓稍稍安心。
但他藏在被子里面轻轻颤抖的手掌,在他意识到温思恒并没有任何随意闯入他的卧室的打算时,终于稍稍地稳定下来。
温思恒非常自来熟地与他说了一句“阿绍晚上好”之后,向他摊开手,手心里放着三颗一模一样的草莓糖。
屋内的动静停止了,隐隐约约传出了一道松了半口气的声音。
他在门口至少站了有十分钟。
噗嗤。
温绍卓紧紧地抱着被子,缩在床上一角,紧张地盯着房门方向。
温思恒在门外耐心地等着。
温绍卓:“……”
蔺辰当即重新投入工作,出了房间,敲响了隔壁温绍卓的房门。
温绍卓不愿开门,不回他的话,他便自顾自地说着。
蔺辰:[他性格自闭,普通方法根本无法靠近温小少爷,更别说夺得他的信任了。不得到温小少爷的信任,我们的改造项目便无法正式开始。所以,还请温先生有些耐心才好^ ^]
他眉头紧皱,对着绿信的文字左看右看,左看一句“获取温绍卓信任”,右看一句“绍卓难以靠近”,越看越觉得蔺辰的话说得有理。
忽然,温思恒在他的书桌边上停下脚步,惊奇地问:“阿绍,你会画画呀?”
温思恒“噢”了一声,没将这份拒绝放在心上,平和地说道:“噢,好吧,那真可惜。刚刚我在房间里发现的是一只彩色的甲壳虫……”
蔺辰:[温先生,还请息怒。刚刚我们专业代演人在反对您的课程安排时,温小少爷是不是就在附近?他是否能够听到你们的对话?]
蔺辰微笑回复了温毅锋,成功将老板的脾气打发走了。
他从来没有什么朋友,当然也不知道这会儿开门之后应该做些什么。
单方面的输出便也至少持续了十分钟。
蔺辰:[温小少爷的情况您比我们更了解。]
好在温思恒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开口问道:“你要带我参观一下你的卧室吗?”
蔺辰:[不过我们确实见过个别老板因为代演人的演技太过高超,真被惹起了火气的事情。这种事情不常见。但您要是真的接受不了、生了气,想让代演人改用一些见效慢但比较温和的法子……也不是不行。]
没有催促他给予反应的意思。
然而,温绍卓不安地等了半天。
没有等到门把手被按下,只有不疾不徐的声音在门外耐心地说着:“……我给它喂了一片叶子,它这会儿应该正在窗台上……”
温思恒:“……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就一直希望有个兄弟,所以见到你十分开心,你可千万别被我吓到……”
温思恒扬起眉毛,信誓旦旦地说:“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呀!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他们的篮球一半都是我教的呢!”
……原来,是他在笑?
蔺辰:[如果是,那温先生请放心,这只是我们的工作人员为夺温小少爷信任的一个步骤罢了,没有任何针对您的意思。]
绿信上,温毅锋愤怒地找到了“温思恒”的上司。
那是一位很温和的哥哥。他的情绪颜色与温思恒很像,都是模糊而柔软的白色。可惜那位哥哥很早就过世了,当时他还为此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蔺辰信誓旦旦:[温先生请放心,我们【职业真少爷代演人】工作室作为世界上Top1的职业代演人工作室,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低级问题!]
在他说话时,温绍卓一直没有开口应话。
温思恒对他弯眼笑道:“来,阿绍,请你吃草莓糖。”
他深吸一口气。深吸两口气。深吸三口气……
温毅锋添油加醋地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通,蔺辰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水,润着嗓子,一边敲击着回复。
自从发现房门无法反锁之后,他就一直处在这样巨大的不安与惶恐之中,生怕什么时候就会有人突然闯进门来。
温思恒又说:“对了,阿绍,你喜欢吃草莓糖吗?我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带了一把出来,给你尝尝?”
只是自顾自地同他说着话。
他接过草莓糖,小小地露出一丝局促的笑容,说了声“谢谢”之后,就尴尬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双子兄弟看起来很优秀。那他呢?……他和双子兄弟有着同样的长相,长大的条件还比对方好那么多。对方比他勇敢、比他成熟、比他坚强、比他外向,哪哪都比他好。他……
温绍卓并不知道温思恒为什么来找他,为什么被他拒在门外还要坚持与他说着话。
更没有任何试图闯入屋内强迫他达成目的的打算。
温毅锋的火气被这一句“因演技太过高超而无法忍受”卡在了半路。
沉默两秒之后,里面的人开了口,音量不大,堪堪只是能够听见的程度:“谢谢。我……就不看了。”
房内传出了一些慌张的动静。
温绍卓硬着头皮小声应了一句:“好。”
终于,他忍住火气,冷静地对蔺辰说:[既然剧本如此,那就这样继续吧。可别让我失望。]
温思恒走进房间。
……草莓糖?
有人在笑,便有人恼火不堪。
他兴奋地转过身来,指着书桌上残留的一处颜料痕迹:“之前我在孤儿院的时候,一直觉得会画画的人可厉害了!阿绍阿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画吗?”
可他不太爽快,十分怀疑地问了一句:[你确定他这不是在放纵自己的情绪,乱搞?]
温毅锋:[要我看,你们这位员工不是来工作的,是来任性撒娇的吧!这单子你们到底能不能做?不能做就退定金滚蛋!]
温绍卓沉默半晌,终于慢吞吞地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温思恒:“对了,阿绍,你喜不喜欢打篮球?我在附近搜到了一处不错的篮球场,一会儿我带你去啊?”
温绍卓怔了一下,恍惚地想起几年之前,也曾有人像温思恒这样,想要送自己草莓糖。
他愣了半天,忽然意识到房间里除自己之外再没别人。
温绍卓茫然地听着这个笑声,思考着这究竟是谁发出的笑声。
似乎又有人笑了一下。
温思恒:“我带出来的糖果有些多。阿绍要是不帮着我一起吃的话,我肯定是吃不完的。”
温绍卓失落地敛下眼,将脸整个埋在了被子里。
……
温毅锋:[你们价值一亿两千万的员工就这种水平和素质??]
直到此时,他终于将问题抛到了温绍卓脸上,屋内的青年才终于在沉默了两分钟后,低声地回答道:“……谢谢思恒。但我不会篮球,你找其他朋友打吧。”
温绍卓:“……”
温毅锋原本暴怒的火气,被蔺辰这三两句看起来颇有道理的话语稍稍消了一下。
紧绷的后背也一点一点松弛下去。
温绍卓并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做些什么,好在温思恒会自己动,他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到处打量,但并没有随便伸手去碰他的东西。
屋内又沉默了。
温绍卓半张脸庞陷在被子之中,悄悄地想着:他的双子兄弟……好像和爸爸妈妈不一样啊。
想上,又觉得那好像显得自己跟个真实与演戏都分不出来的傻子一样;想下,又恼火地觉得事情这么过去太过憋屈。
温毅锋:……
他拒绝了温思恒的邀请,可只要对方愿意,将手放在门把手上稍稍用力,就能闯入他的卧室!
温思恒疑惑地歪了歪头:“都没了?”
温绍卓觉得自己或许不该说那么多。
可是他一想起今天下午对方竟然能在爸爸面前那么硬气地说话,就忍不住地去想,或许,对方能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性,理解他的心情呢?
温绍卓安静了会儿,轻声而沙哑地说道:“嗯,对的。爸爸妈妈一直不让我画画,大概是他们把画集没收了吧……”
第 155 章 画集
温思恒愣了一下,震惊而不开心地瞪大眼睛:“没收了?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吗?他们怎么能这么做?我在孤儿院里生活的时候,连我们院长都不会这么对我们!”
温绍卓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搅在一起。
他不知道对温思恒说这些是否合适,也不知道说了究竟有什么用……毕竟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温绍卓悄悄出着神。
双子兄弟长大的孤儿院听起来真好啊……能够随意地打篮球(虽然他并不会打),也不会有人没收东西,看温思恒的模样,那里的大人们大约也不会随意地闯进他们的卧室里。
然而他在产生这样想法的同时,很快又觉得愧疚起来。
他愧疚于自己想法的产生——他的成长条件明明比对方好那么多,可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不知满足呢??
明明是他什么都做不好,才会被爸爸妈妈讨厌,明明是他自己不知道珍惜、利用这一切……
“叮当~”
铃铛声忽然在面前响起。
温思恒的双眼一下便笑弯了。
他的双子兄弟一边收着铃铛,一边问他:“怎么走神了呀?刚刚我说的话,你有听到吗?我问你,你知道你的画集被没收到哪儿了吗?”
他是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和阿恒哥哥那样,勇敢地说出一句他不想上,可是……
上次。
温思恒语速缓慢,确切地说道:“你有,刚刚你就是在不开心。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
温思恒伸出手,指背从他的眼尾轻轻抹过。
他疑惑而茫然地抬起眼,只见温思恒手里夹着一条红绳,红绳底下挂着一个古旧的小铃铛。铃铛上面隐隐有着许多细小划痕,看上去年份已经非常久远了。
一听就让人觉得这肯定是个一、二十年前的老旧便宜货,指不定还是从什么总价都只要一两块钱的小玩意儿上扒下来的东西。
这双手使了点儿劲,将他的脸颊从胸膛处托起,让他抬起头,然后与他四目相对。
以往这时候,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过往上课时那过分糟糕的情绪体验。这一切糟糕的情绪会让他对今天的课程更加厌恶、更加绝望。
门外管家等了半天没见回答,又敲了敲门,耐心地喊着:“两位少爷,该出来了。金老师已经等在客厅里了,可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他不记得那是怎样的一天,光记得那时爸爸妈妈的心情十分差劲,而他恰好做完了学校作业,偷偷躲在屋子里画画。
温绍卓来到客厅,努力礼貌地与金老师打了招呼,然后与他一起跟在管家身后,去到上课常用的房间里。
温思恒轻快地眨了两下眼睛,说:“来,喊一个听听。”
他的双子兄弟一手撑在膝盖上,十分担忧地弯腰望着他:“阿绍,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上去很差。”
温思恒:“对,没错,就这样喊我!”
温思恒疑惑地问:“金老师?那是谁?”
这是他在所有课程里面最不喜欢的课程。
阿恒哥哥……是想帮他找回画集?
温绍卓茫然而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勉强而沙哑地出声说道:“我……没有在不开心。”
他忍不住地回想阿恒哥哥对他说的,“交到他身上”的事情。
温绍卓的声音微微颤抖,小声地喊了一句:“阿恒哥哥……?”
一下期盼、一下低落,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力被放在课程上,不知不觉地就将礼仪课上完了一半。
他真的会帮自己去找吗?
“怎么还哭了?”温思恒担忧地问。
懊恼自卑又崩溃的情绪即将升起,一双温暖的手忽然轻轻地拍到了他的脸上。
他回过头来,问温绍卓:“阿绍,你想上吗?”
非常非常地讨厌。
温绍卓轻声喃喃:“找……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温绍卓茫然地望他。
温思恒转过身子,正对着他,十分认真地对他说道:“既然你喊了我一声哥哥,那我就一定会对你负起责任。放心吧,阿绍,你的画集被没收的事情就交到我身上了。你别不开心,等我消息,我会努力帮你把它找回来的!”
又是一声廉价而短促的铃铛声。
“……没收到哪儿?”
“叮当~”
而这甚至是他的双子兄弟,今天甚至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连一天时间都没撑过去!
一不小心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在别人面前做错事情,丢足脸面。
温绍卓对着这笑容,心情、情绪便都慢慢地背安抚了下来。
他就说他很讨厌和别人相处。
它的声音叮一下就是叮一下,当一下就是当一下,声音短促,勉强清脆,并不响亮,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温绍卓不知道温思恒为什么要这么问,他不太确定地说道:“可能……可能直接扔进垃圾桶里了吧。”
……啊。好糟糕。好丢脸。
或许在昨天,也许在去年,或许在更早的时候。
不知道。说不定那只是对方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呢?说不定阿恒哥哥自己都没能记住这件事呢?说不定又是只有他将这事记在心里……
温思恒自顾自地思考起来:“嗯……我叫你阿绍,那你也可以这样叫我。阿思不好听,你叫我阿恒吧。我们今天说好了,我是哥哥,你是弟弟,所以你应该叫我阿恒哥哥!”
温绍卓又一次被唤回了神。
可温思恒神情,却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件事情。
然而今天、此时,当温绍卓与金老师一块儿进入到房间里时,他的思维却仍停留在刚刚他与阿恒哥哥的交流上。
温思恒“诶?”了一声,声音明显有些失望。
温思恒认真地望着他,认真地问他:“阿绍,你在不开心些什么?”
温绍卓的情绪在这份挣扎间来回摇摆。
这铃铛响起来的声音不像是一般的铃铛那样清脆而响亮、余韵悠长。
管家:“少爷,金老师到了,您该出来上课了。”
陌生的声音响起,那是温家管家的声音。
那本会他最满意的一幅作品。灵感、状态,一切都恰到好处。然而就在画作刚刚完成的时候,爸爸妈妈发现了他。他们十分生气,当场便将他的画板连同画作一起撕碎,然后扔进了垃圾桶里。
管家这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语气惊讶:“思恒少爷?您怎么在绍卓少爷的卧室里?金老师是礼仪课老师,温先生今天特别交代了,说是您也要与绍卓少爷一块儿上课。”
可这问题显然在这时候得不到答案。
温绍卓绷紧声音:“我……”
他将铃铛的红绳子夹在两指中间,在温绍卓面前晃了晃,铃铛叮当响了响。见他回神,便一脸满意地将铃铛像宝贝似的握进手心里,然后揣回口袋里。
他开心地拉着温绍卓坐到床边上。温绍卓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双手就被温思恒用双掌合在了手心里。
温思恒话锋一转,立马又拐到另一个问题上,问他:“为什么你还在叫我的名字?”
温思恒嘴一瘪,对着屋外喊道:“礼仪课?这种无聊的课我才不去上呢!”
可是奇怪,好奇怪……现在说起这事时,当时的画面、情绪,一切怎么竟都那么清晰呢?
陌生而罕见的铃铛声一下将温绍卓唤回了神。
管家说不动这位新少爷,没有办法,只好带着绍卓少爷下了楼。温绍卓跟在管家身后,目光忍不住地回头望向楼上走廊边的温思恒。
温绍卓一下慌乱起来:“不、不。没有!思恒你、你很好!”
温绍卓茫然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才发现自己确实流了泪。
他低落地垂下眼,紧紧地攥着衣角,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我……我上。”
温思恒苦恼而疑惑地歪着脑袋,问他:“那你怎么会不开心呢?”
温绍卓的肩膀与后背条件反射般地紧张起来,他唰地扭头紧紧地盯着房门,整个身子格外紧绷。
好陌生、好异常的感觉。
温绍卓也不确定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他很讨厌上礼仪课。
……奇怪。他明明没有那么在意这件事的。他明明当时哭过之后,就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事。
温绍卓一下泄了气。
温绍卓慌乱地撑起身子,磕磕巴巴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我刚刚只是想到一些事情。我、我没控制住,对不起、对不起……”
温思恒疑惑地瞧瞧弟弟,瞧瞧门口,直接开口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谁呀?”
温思恒的笑容像是有着什么魔力。
他低落地垂下眼,声音不免有些沙哑:“上次……他们就是这么扔的。”
不光流了泪,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没能站直——他的一手撑在书桌上,整个身子蜷成一团,也难怪对方要这样弯下腰来。
不过他没说什么,温绍卓站起身打开了房门,他也跟在温绍卓身后出了卧室。只是出了卧室,任凭管家说些什么,都不肯跟着一块儿下楼去。
就在这时。
恼怒的女声忽然像是要将屋顶掀了一样,在房间外大声喊着:“温!思!恒!你在这里做什么?你难道是街边吃不起饭的乞丐吗,谁教你在这翻垃圾桶的?!”
哐当哐当的声音响起,那是木质地板上有人跳动、跑动的声音。
温思恒懒声对喊:“这可不怪我啊,妈,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老鼠,偷了弟弟心爱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我不过是想替阿绍找回他的东西罢了,怎么,光许老鼠偷东西,不许我将东西抢回来啊?”
第 156 章 精灵
温绍卓觉得自己大概不应该笑。
虽然阿恒哥哥的话语真的非常……有意思、有道理,可他的脑海中始终飘着一道批评的声音:
阿恒哥哥说的可是你的爸爸妈妈!阿恒哥哥现在还在因为你的原因被妈妈斥责!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自己偷偷地躲在后面笑?!
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悄悄地在边上说着:可是阿恒哥哥确实也没说错啊……
这道微弱的声音在批评声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音量被压得严严实实,根本没人能听清它在说些什么。
温绍卓的内心很快又被自责与内疚裹挟。
他小小声地对着金老师道了声歉之后,急急忙忙地打开了教室房门,想要阻止阿恒哥哥和妈妈之间的矛盾——
阿恒哥哥是因为他才翻的垃圾桶,才惹怒的妈妈,这件事情是因他而起。他、他不能让哥哥和妈妈因为这事而吵起来!
他刚一出门,就见着那扎着卷发小揪揪的青年在楼梯上三步并作一步,三节阶梯三节阶梯地跳,哐当哐当的,动静极大,眨眼就从楼上跳到了一楼!
那是窗子的方向。
系统好奇:“不过宿主,您是怎么会爬树的?难道您以前的工作甚至需要您会爬树吗?”
蔺辰疑惑极了:“难道其他事我就跟你说了吗?”
直到这时温绍卓才看清温思恒怀里抱着的东西。
刚一进屋,身后跟随而来的青年合上了门。
温思恒轻声哼哼,得意洋洋:“再说了,我都进到你卧室来了,还怕回不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吗?”
可他的声音又颤、又小,根本没能惹起任何人的注意。
温思恒没有停下。
他立马反驳道:“不行!你可不许去帮我道歉,我做错什么了?我那说的明明就是实话,是她脾气太差啦!”
又是一声。
树影摇摆,月色明亮。
哪怕是气音,温绍卓也能感觉到他说得十分用力。
温绍卓的身子像是被奇怪的魔法控制住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就打开了窗。
温绍卓紧紧地抱着本子,他有很多想要说的话,话到嘴边,却一下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温绍卓又被吓了一跳,但这一跳小了些。
可这幻觉伴随着冬末春初的夜风,伴随着清澈凉爽的月色,一时间竟然显得那么真实。
温思恒睁大眼睛:“道歉?”
温绍卓用力点头:“唔……唔唔!”
温思恒笑弯了眼。一个闪身,悄悄地从屋子里离开了。
哥哥是因为他才和妈妈吵的架,是因为他才被妈妈赶出的家门……
一回屋,他就轻轻吸着凉气摩挲着双掌,再次于心中感叹:“好久没徒手爬过树了,有点生疏,果然下次还是得先练练。”
不要担心?怎么能呢。明明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温绍卓总算看清楚了。石子飞来的方向,正是那摇晃的树影!
可温绍卓的双脚像被绑上了千斤重的镣铐。
“咚!”
系统嘟嘟囔囔,极有意见:“这话骗骗老板们得了,可不能连您的贴心统都骗啊宿主!”
于是月下精灵展开翅膀。
他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音调朝上,说:“好吧好吧,房子是你的,你说了算——要我走就走呗!”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低下头,长期以来的服从让他根本无法在这个时候违抗妈妈的命令。
她冷淡地对温思恒说道:“过来,来我屋里,我们谈谈。”
三月的天气算不上太冷,但夜晚还是稍稍会有些凉意。
当他从楼梯上大步逃跑着向下而来时,外套衣角便扬起在空中,飘飘扬扬、十分潇洒。
月色皎洁,明亮澄澈,成片地洒落进屋内,盖在温绍卓的被子上。摇晃的树影又盖在月色上。
在温思恒离开房间之后,他又在屋子里的月光下站了足足十分钟时间,心跳才终于稍稍缓下一些。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书房而去,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这代演工作人员知道天高地厚、知道谁是金主!
温思恒站在门口,瞪大眼睛惊讶极了:“不是吧,妈,你就这点气量?我不过是从垃圾桶里捡个东西,你就要赶我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