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思恒:“好了,阿绍,你该好好睡觉了。这回可千万把画集藏好哦,明天等我解决了妈妈的情绪就来找你,你可答应过我要让我看你的画的,可不许再把我关在门口了!”
这会儿温思恒在睡衣之外套了一件轻薄外套。
温思恒倔强地睁大了眼睛。
接着转头向她,关门前一秒仍带着“温思恒”模样的毫不上心的笑容,瞬间化作了礼貌而颇有风度的微笑。
抬不起来,拖也拖不动。
她的声音恼怒得有些发尖:“温思恒,站住,回来,把东西留下!谁给你的权利从我们家随便拿东西的?你是想回你的……你的孤儿院去了吗?给我停下!”
突如其来的一声轻响,吓了温绍卓一跳。他反射性地在床上向后一缩,目光不安而警惕地向着声音方向望去。
温思恒轻快地朝他眨了眨眼,身形一下又闪到门口去。
温清才在心中冷笑,心想他又不是自己亲儿子,真以为这么服个软自己就能算了?
系统:“……”系统悲愤嚎啕。
“咚!咚!咚!”
他笑眼弯弯,畅快地露着笑容:“我说过,要帮你把画集找回来的。作为哥哥,当然得说到做到啦!快,阿绍,收好它,可别把它再弄丢了。”
人影带着自由的笑,朝他不停地比划着手势,让他开窗。
温绍卓不由自主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该去将双子哥哥找回来!他该、该去和妈妈道歉,让妈妈不要再对哥哥生气!……明明、明明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才发生的,怎么能让阿恒哥哥替他、替他……
幻境般的画面便被这真实体温彻底撕开。温绍卓总算看清了精灵的模样——那是他的双子哥哥。
画集很轻,抱在手上时却又变得很重。
只有管家能够习惯这一切,将他推入教室,又推回卧室,最后将他放上了床。微笑地向他转述了屋子女主人的命令:“少爷,温夫人让您早点休息,不用担心太多事。”
温绍卓喃喃出声:“阿恒……哥哥……?”
温清才见到这一幕,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大喝了一声:“站住,回屋上你的课去!”
他似乎看到月下有精灵飞舞,看到精灵在向他微笑。
精灵轻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欺身向前,温热的体温捂住了他的嘴巴。
温清才没想到,她竟能在第二天的早餐时间,见着那前一晚刚被她赶出门的温思恒若无其事地坐到自己面前,喊她一句“妈”,又笑眯眯地问她昨晚气消了没。
温思恒疑惑而惊讶:“说什么呢,阿绍,我是你的哥哥呀!”
女人下楼的步子同样急促。可她是一步步下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温思恒。
“咚!”
……
那是……他的画集?!
好奇怪,好奇怪……好陌生的情绪,好陌生的情感……
窗外,盈盈满月大方地洒落它的银辉。
双子哥哥捂住他嘴,低声地在他耳边说道:“嘘——小声点,可别让外面听到了!”
话没说完,只见温思恒轻快地朝他眨了两下眼睛,身形敏捷地一闪,开门、关门,就带着画集跑出了屋子。
他慢吞吞地挪动脚步回到床上,抱着画集一起缩到了被窝里。
温绍卓紧紧地抱住画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地抖着。
温清才气极,愤怒地指着大门:“那你就带着它给我滚出去!”
温绍卓沙哑地问:“阿恒哥哥,我们明明……才认识。你为什么、为什么能为我……”
……
他拍拍风衣、拍拍手掌,长出一口气:“呼——不容易啊,好久没爬过树了。哎,对了,阿绍,来!”
……奇怪,他又出现幻觉了吗?
“放心吧,妈今晚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等明天睡醒,我有得是办法让她消气,你可千万别为我担心!”
温绍卓心跳如鼓。
追逐战并没有结束。
……奇怪。是他听错了吗?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是他的幻听、还是真正存在的声音?
他怔怔地朝着月光踉跄而去,趴到窗子上。
“咚!”
蔺辰一翻白眼:“孤儿院学的,不行?”
他好像看到了……发出声音的,是一颗小石子?石子砸到了窗户上,而石子来自……
他光知道,当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画集依旧被紧紧地抱在怀里。
“咚!”
月落日升,温绍卓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睡没睡着。隐蔽的欣喜与焦灼的不安轮番地占据着他夜晚的脑子。
温绍卓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
又是一声。
温清才瞪他一眼:“哥哥什么哥哥?你哪来的哥哥!回去上你的课去,别瞎管闲事!”
温思恒这才满意地笑盈盈地松开手,轻手轻脚地转身重新将窗子关上。
他只能小声而紧张地回应道:“不会的,阿恒哥哥,明天……明天我等你来敲门!”
温思恒兴致冲冲地从怀里掏出了古旧的本子,塞到他的手上,问:“阿绍快看!这是不是就是你的画集子?”
温绍卓一个激灵,挣扎着抬头试图解释:“可是妈妈,阿恒哥哥他是因为我……”
他慌张地尝试跑到楼梯边上,抬头:“妈妈,阿恒哥哥他……”
温绍卓此时大脑一片空白,他立马想要出门将哥哥劝回来.
温绍卓的脚步彻底被钉在了原地。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本子,撒腿一路跑到了门口,这才回过头来,高挑着眉毛喊着:“扔到垃圾桶里的东西还算什么你们的东西?那是被你们扔掉的、不要的玩意儿!既然你们不要它,那我找到了捡回来,它当然就不该归你们!”
蔺辰静悄悄地回到了屋里。
温绍卓又慌张地回头想要喊住哥哥:“阿恒哥……”
温绍卓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系统惊叹着:“宿主您怎么连爬树都会啊?您可从来都没跟统说过啊!”
窗外不见任何人影。
洒落在土地上,洒落在别墅上,洒落在院子里的大树间,洒落在粗壮的树干上,洒落在闲情逸致地在树上晃着腿的人影身上。
翅膀一扇,他与他的距离便一下由远拉近,又拉得极近。
温绍卓僵硬地躺在床上,脑海中一遍遍地想着这件事情。
温绍卓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集的封皮,轻声说着:“阿恒哥哥,谢谢你。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你、今晚要不要留在我的房间里?我、我的床给你睡。等到明天起来,我去帮你和妈妈道个歉,一定不让妈妈再生你的气。”
那是一本古旧的本子。
青年一下跳落在了地上。
好奇怪,阿恒哥哥为什么会帮这样的他?明明今天他们才是第一次见面,阿恒哥哥为什么不讨厌他?阿恒哥哥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以为他是个多么美好、优秀的人?阿恒哥哥他为什么……
“温思恒”的声音平和而稳定,非常关心地问她:“早上好,温女士,请问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温和地低笑一声:“对了,我还没感谢昨晚您的配合。您的表现很自然,温女士,温小少爷今天对我的态度明显放松了许多。”
温清才:“……”
温清才:“…………”
第 157 章 审美
温清才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温毅锋听说她的愤怒之后,劝她的一些废话。
什么人家只是演演戏,都是为了夺取绍卓的信任。
什么别人家老板都能忍,他们不该太较真……
这让温清才小小地对他发了顿脾气——不是她乱发脾气,可这涉及到价值一亿两千万的孩子教育问题啊!
像温思恒这样放纵且与他们的教育目标完全相反的人,怎么能把绍卓教好?不把绍卓教得更差就谢天谢地了!
可现在?
温毅锋昨晚的话语接二连三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温清才的什么火气、什么脾气,全都卡在胸腔中央,不上不下。
温清才很怀疑:“……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能让绍卓对你放松态度?”
“温思恒”浅笑着回应她:“是的,温女士。事实上昨晚我已经借由这事与温小少爷进行了一番交流。温小少爷不好接近,可是画集以及我们昨晚的争执便是钥匙。”
温清才皱眉:“钥匙?……我尊重你的教育理念,但是你的这方法实在是太、太……”
“温思恒”手一摊:“温女士,这也是无奈之法,要是我不这么干,温小少爷对我的态度会与他对您与温先生的态度有所差别吗?”
温清才将“温思恒”的一举一动全部收入了眼中。
很自然,很真诚,看上去好像真是抱着工作的态度在认真地做着这件事。
如鲜血般殷红的色彩染全了画面,无数枯骨绝望地从殷红的血池中伸出手来,努力挣扎着想要爬出血池,可他们的下半截骨却被血池的漩涡紧紧吸附在其中。
他的手上抱着那本古旧画集,注意力悄悄地落在卧室外的动静上。
可阿恒哥哥却轻声赞叹着:“你瞧,阿绍,这幅画背后的故事看起来是那么厚重……你愿意跟我分享一下它的故事吗?”
……阿恒哥哥没事!
为了避开家人的早饭时间,他总会在五点半的时候设好闹钟,早早醒来,借着早起的由头提前把早饭吃了,以此避开一顿三餐时光。
温绍卓轻轻地说:“你说得对,阿恒哥哥。”
阿恒哥哥肯定……肯定是看到了的……
当他终于又一次听到阿恒哥哥那独特而充满活力的脚步声时,温绍卓长长地、悄悄地松下了气。
……
温毅锋觉得有理:“行。”
就好像……就好像没有见到他刚刚翻过的那些丑陋画面一样。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低得越低。
笑容十分拘谨、别扭,像是许久没有对人展露过的样子。
温绍卓觉得阿恒哥哥很多时候真的很会说话。
然而刚一翻开,温绍卓就绝望地苍白了脸——
温思恒高高扬眉:“别紧张,阿绍,如果我想看的是厉害的画作,那我直接去美术博物馆里看那些大师的画不就好了?画得怎么样并不重要,我想看的只是你的画。”
瞧着空荡荡的屋子,就总是忍不住在绿信上戳戳蔺辰,问上一句:“小叔,你什么时候回家?”
眼见温思恒就要向他打招呼,温绍卓立马“嘘——”了一声,侧过身子给温思恒让出一条道,用气音说道:“阿恒哥哥,你先进来。”
温绍卓的手很快变得冰冷而僵硬,只有惯性带着他继续着急地朝后翻着。
温绍卓面色难看,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阿恒哥哥的神情,甚至连问都不敢问,手忙脚乱地飞快将这一页翻了过去。
……他家儿子竟然学会主动邀请人到卧室里说话了!
温绍卓说:“阿恒哥哥,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可真到要将自己的画集分享出来看的时候,他还是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乱。
温绍卓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温毅锋心想这确实糟心。手上没有剧本,这一亿两千万花得简直是提心吊胆。
温思恒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问:“你是担心被他们发现?哎呀,不要紧的,刚刚我都把妈妈哄好了!”
温清才皱了皱眉:“绍卓这样子放他出去,你放心吗?”
他们往家里邀请过不少人,甚至还悄悄花钱雇过同龄的孩子来家里找绍卓玩。
温思恒惊讶极了:“谁说的?阿绍的画明明都非常有特色,非常有灵气!相信我,如果有人这么说阿绍的画,那人肯定不懂艺术,是个一点儿审美细胞都没有的人!”
不过这倒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它绝望而挣扎地高高仰头,望着森林小道尽头的一丝光亮——那光亮只是个微小的、不知真实与否的“点”,在整张白纸上显得是那么不起眼,根本无法与通篇的黑暗分庭抗礼。
温思恒奇怪地进了卧室。温绍卓像做贼一般紧紧地合上了门,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稍微放松了些,这才回过头来,对温思恒小声地说道:“阿恒哥哥,坐。”
然而下一幅画的画面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温毅锋和温清才私底下悄悄琢磨着这件事。
今天同样如此。
第一幅画上,压抑而低沉的黑色铺满整个纸张,无数怪异而扭曲的惨白色眼球在这黑暗之中若隐若现地生长出来。
温绍卓短促地笑了一下。
温绍卓:“其实……其实我的画都没什么好看的,阿恒哥哥你要不、要不……”
这张画在温绍卓看来,同样是丑陋至极的东西。
程焕臻这些天回到家里,不论工作、生活,都有些心不在焉。
温思恒慢吞吞地眨了两下眼睛:“好吧。既然阿绍不想让他们知道,那哥哥就一定帮你保密。”
温绍卓的心跳慌张得碰碰直跳,他深深地垂着头,一点都不敢抬头看双子哥哥的神情。
结果自家儿子就像个哑巴似的,从头到尾就跟人家说两句话:“你好”、“再见”,搞得他们还得亲自出面陪别家小孩聊天,弄得好像是他们自己要交朋友一样!
短短两天时间过去,温爸温妈发现自家那个向来极其自闭、完全不与人交流的儿子,竟然真的跟“温思恒”熟悉起来了!
他每天忙完工作,总是要花几个小时在路上,跑去蔺辰家里浇个花。
他紧紧抱着画集,磕磕巴巴地说道:“阿恒哥哥,我……我没有学过美术,也没有专门练过,就是……就是自己随便画画,所以……”
结果呢?
温清才有些羡慕:“真不知道他们程家是怎么教的,一个个都教得那么出色。”
……怎么会这样?
……
她沉默半晌,终于憋屈地摆了摆手,说:“只要你能让我们见到成效。”
温毅锋寻思:“你说这算不算是给绍卓培养沟通能力了?还是得让绍卓有个亲生兄弟啊。”
天哪,他当时究竟都在画些什么?!
他们不是没有给儿子找过同龄朋友。
温绍卓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问道:“可是,阿恒哥哥,你……不觉得这画很难看吗?”
这幅画同样是暗色调的。
小叔一天不回,他都会在新的一天又问一次:“小叔,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将作业摊在桌上,目光与注意力却全都没有落在它的上面。
温绍卓慌忙地继续翻动画集。
温思恒高挑起眉,得意洋洋:“那就说明我的眼光冠绝天下!”
可温思恒却没有在意那么多。
可那、那怎么可能呢?
温清才有些不满:“可要我说,投其所好哄是能哄,可这不是对绍卓更加放纵了吗?这种法子想要把绍卓改好,我看悬!”
他惊喜地赞叹道:“阿绍的画都太有特色了!画面情绪非常强烈,色彩也用得好特别。阿绍你好厉害!”
他十分期待地凑过脑袋:“快,阿绍,你昨天答应好我的,让我看看你的画!”
温毅锋明白了:“哦!投其所好,还有一起骂上司!”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恼怒地歇了心思,懒得再去做那无用功。
可温思恒来了之后呢?
温绍卓安静了会儿,总算鼓起了勇气,为温思恒翻开了自己的画集。
就像现在。
他们说也说过,骂也骂过。
他紧张地抱紧画集,来到门前,悄悄地打开了一丝门缝。他从门缝里探出目光,看到了走廊上的双子哥哥。
温绍卓很早就醒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当当地将他的手按在了画集上。
想看的只是他的画?……就算他画得很烂也没有关系吗?
一页又一页,竟挑不出一张稍微正常、能拿得出手给阿恒哥哥看的画来!
他、他怎么画了这么多不知所谓的丑陋的画?!
他提醒温清才:“明天程家来人谈项目,他俩在家万一闹出什么笑话,丢了脸面怎么办?要不把他们打发到哪儿去?”
温思恒:“阿绍,翻这么快做什么?我都还没来得及细看呢。”
他勉强笑了一下,说:“阿恒哥哥你好厉害,不过……还是不要让爸爸妈妈知道的好。”
她沉思:“不过你说得也是。在程家继承人面前,更不能让绍卓闹出笑话了。正好绍卓也有段时间没去学校了,干脆明天让思恒带他去学校露露面吧,等我们谈完项目再回来。”
可儿子这性子就像刻在骨髓里一样,怎么改都改不掉。
温绍卓确实答应过。
温绍卓紧紧抱着画集,手指用力得有些泛白。
他将温绍卓的手从画面上挪开,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恰被翻着的这幅画。
双子哥哥身后没有其他人,从门缝外面见到他,脸上便扬起阳光的笑容,步伐迈大,两大步就来到了门前。
这次,他甚至轻轻噗嗤了一声,当然很快就因不好意思而捂住了嘴。
他们很快达成了一致。
温毅锋不觉得这有什么:“这不还有温思恒看着他吗?有人看着,闹不进医院!……我听说程家那小子这两年可出息了,程家老爷子去年开始就在下放权力,我估计他家继承人也该定下了。”
阿恒哥哥的声音十分平和,听上去与之前毫无区别。
……
温清才翻了个白眼:“什么亲生兄弟,人家这根本就是拿着画集的事情,还有前天晚上吵架的事,在和绍卓套近乎呢!”
那是一片阴森的泥淖森林,奄奄一息的小鹿被泥淖侵吞了大半个身子,只剩下一只前腿努力地扒在泥淖上方的正常土地上。
可是小叔最近似乎非常忙。
连着三天都没有回他的消息。
程焕臻盯着绿信上自己孤零零的三条提问,坐不住了。
他当即打了电话,对祖父说:“祖父,我看了我们跟温家的项目条款草稿,上面有些问题定得不是很清晰。明天我想去温家一趟,跟他们重新推敲一下条款细节。”
第 158 章 拜访
次日清晨,早餐刚刚结束,温思恒就从温爸温妈那儿得到了“一日逐客令”。
他自然应下,扭头去敲了温绍卓的门。
温绍卓:“……回学校,上课?”
温绍卓的脸颊一下变得苍白无比,条件反射性地就想将卧室房门直接关上。
温思恒见状睁大眼睛,连忙用手挡在门缝之间:“等等!”
“……阿、阿恒哥哥!”
温绍卓吓了一跳,硬生生止住了关门的动作。
温思恒的注意力并未过多放在这上面,他关切地问:“阿绍,怎么了?不想去吗?”
温绍卓没有说出任何一个“不”字,他只是苍白着脸,按在门上的手掌轻轻颤抖。
“我……”温绍卓声音沙哑地开了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犹豫挣扎半晌,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深深地垂下头,低声说道,“没什么。阿恒哥哥,等我换身衣服。”
虽是这么说,可从出门开始,温思恒就明显感觉,温绍卓的情绪就一直很低沉。
他紧紧拽着温思恒的衣摆,整个车上的路程一言不发。
温思恒在车上问了两遍,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稍一思考,耐心地等到司机将他们送到大学校门口,带着温绍卓一块儿进到校园内、再见不到司机身影之后,回过身,双手稳稳地握住温绍卓的肩膀。
他认真地问道:“现在只有我们了,阿绍。告诉哥哥,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是第一次到温家拜访。
温绍卓猛地睁大了眼睛。
别家情况都不稀奇,只有程家的情况,被他们特别注意到了——也不知道程家究竟是怎么养的孩子,程家两代几十个孩子,各有各的长处,个个都优秀得很!
可要他将自己的真实心情告诉哥哥,他又一下焦躁得下意识想要用力抠住左手手腕。
自他发现小叔叔其实自己也穿西装之后,一柜子的西装就重新成为了他日常服装的可选项。
……小叔叔呢?
他紧紧地攥着哥哥的衣角,低声问道:“哥哥,我……可以不去上课吗?”
程焕臻疑惑极了。
原本认真谈着条款的程焕臻一怔,话一止,转头朝着窗外望去。
可不过喝了个茶,当三人重新将项目摆上台面,接着讨论其中细节的时候,不知怎么,条款中亟待讨论的条目一下又变多了!
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盒精致的首饰礼物盒子,推到温爸温妈面前,说道:“我为他备了些见面礼。”
他话音一转,很快就将话题拐回到了工作上。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凑近温绍卓低声说道:“我有一个好办法,阿绍——你有没有去听艺术学院的课?你去旁听他们的课,你的课我来帮你上。怎么样?反正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只要我不说话,他们肯定分不清我们!”
他从没想过这种办法,可是……
程焕臻认认真真地搭了衣服。
条款细节,刚刚也都聊了个七七八八。
只见一道闪光划过。
终于,在他见温绍卓情绪越说越崩溃,几乎就要掉下眼泪的时候,出了声。
温绍卓不擅长说谎。
温毅锋脑子嗡嗡作响。
小雨淅淅沥沥,很快变大,雨滴砸得窗子乒乒乓乓。
温思恒:“这有什么笨不笨的,阿绍只是对这个专业不感兴趣而已。不感兴趣的东西,那不就是说再多都只是耳边风吗?”
温思恒耐心地问道:“可以告诉我理由吗,阿绍?”
他有些坐不住,头疼地开口说:“小程啊,时间这么晚了,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吧。明天我们找个好地方,再慢慢聊。”
温思恒问道:“为什么?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
临出门前,程焕臻忽然想起什么,折回头去,从卧室里翻出了一把在小卖店老板那里囤的草莓糖揣在兜里。
他笑着拎过温绍卓的书包:“别担心,阿绍。等我听完课回来,我会把上课内容转述给你。这样回家之后,就算爸爸妈妈问你,你也能答得出来。怎么样?”
“这怎么行,阿恒哥哥?我不能因为自己不想上课,就让你替我去!”
就在这时,外面的天忽然变了。
他的耳朵里、脑子里,半天听的想的都是:小叔不在家?怎么会不在家?真的不在家?真的不在家!
今天谈的是公事,他便认认真真地选了一套在外评价最好的西装,喷了昨天晚上紧急新买的香水。
温爸温妈:?
温思恒没有被他糊弄过去,他缓慢地温声说道:“阿绍,如果你跟哥哥说了实话,哥哥一定不会将事情告诉任何第三人——哪怕是爸爸妈妈来问,我也一定会为阿绍保护好秘密。”
哥哥没有对他这下意识的动作发表什么看法,只是耐心而认真地等着他的回答。
“我猜这个专业肯定不是阿绍你自己选的。要是阿绍你换个专业,比如去学学美术之类的,上起课来肯定比现在轻松很多。”
他十分生气地重重哼了一声:“要笨那肯定也是给你选专业的人笨!连你的天赋和兴趣在哪儿都不知道,竟然就那么盲目地为你选了专业,他们难道不知道强扭的瓜怎么样都不会甜吗!”
温清才惊讶,笑着收好礼物:“星玉首饰的?哎呀小程,你可太费心思了。”
他停顿了整整三秒钟时间,又重新冷静挂起微笑,说道:“好的,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他的手又被哥哥抓住了。
温思恒伸手轻轻拭去他眼眶里的泪珠,认真说:“要是阿绍真的不想上,那就不去。人生这么宝贵,何必把时间和情绪浪费在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事情上?”
温绍卓的目光有些闪烁,他轻声颤抖着:“我……我还没做完老师上次课程布置的作业。”
而面前这位听说能被真正确立为程家继承人的孩子,更是优中之优,年纪不大,却已经能将程家的各项买卖全都在手里理得明明白白!
温绍卓很快无法招架哥哥的目光
这段时间由于孩子问题,温毅锋和温清才认真了解了一通其余各家继承人的养育情况。
温绍卓轻声回答:“我学的是金融,哥哥。可是我……我什么都听不懂,我根本学不进去。”
温思恒耐心地听着他的话语,时不时将温绍卓下意识放到绷带上的手捉住,按到一旁。
然而午饭,晚饭,九点,十点……还没谈拢!
温毅锋谈得头疼,他算是知道了,这程家继承人谈起合同来,那简直是锱铢必较、眼里丝毫不容沙啊!
他怔怔地望着阿恒哥哥,泪水堵在眼眶里打转。落不出,也收不回。
程焕臻的微笑消失了。
他低落地垂下头,说:“我……我不想上课,哥哥。”
更不擅长应对温思恒这样几近直白的、真诚的保证。
温思恒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才没机会听这种课呢。喜不喜欢,总得让我先有机会听听看呀。”
温绍卓将阿恒哥哥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程焕臻哪关心他们在想什么。
温思恒一挑眉:“想敷衍他们还不简单?”
“你知道的,阿绍。我有这份勇气。”
他轻声说:“可是……爸爸、妈妈都希望我好好学金融。如果我不去,他们……他们会很生气的。”
“可惜今天思恒带绍卓出门去了,不在家,不然阿姨肯定要让你们好好聊上几句。等他回来哪天有时间,我带他上程家去拜访拜访你。”
今天一聊,看果然如此,当即相互递了眼神,达成一致,打算找个好时间去拜访一下程老先生,向程老先生请教一下教育的手段。
他自暴自弃般地垂下头:“爸爸妈妈都说我很笨……我、我根本记不住老师说的各种术语,根本理解不了老师说的各种原理,上学期的考试成绩还在班上垫底……”
程焕臻看了一眼时间,说:“温叔叔,我们都谈得差不多了,就差这么几条,要不了多长时间,不如一口气定下来算了。早一天定下,项目也能早一天开工。”
温爸、温妈的接待十分热情。可惜程焕臻对此并不在意,他一边用本能与温爸温妈聊着项目,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地观察四周。除了温爸、温妈、管家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的动静。
温绍卓怔怔地还没反应过来,温思恒就已经自顾自地捏着下巴,假装沉吟片刻,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嗯……我觉得这个想法简直太天才了!”
可程家继承人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他将茶水一饮而尽,重新鼓起精力,说:“来!”
起初,温爸温妈预计一个小时就能将项目整个谈完。
温绍卓的眼泪就那样被堵在了眼眶里。
今天三人所聊的并不是个多么复杂的项目。
他无意识地焦躁不安地不停说着:“对不起,阿恒哥哥,我、我其实很笨的,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真的听不懂……我、我不敢回到班里去,我上学期的成绩那么差,他们肯定会笑话我的,老师可能也会骂我,这学期我还缺了这么多课……”
他趁着休息喝茶的时候,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对了,温叔叔、温阿姨,我听说你们最近找到了以前丢失的一个孩子?”
温绍卓很难在双子哥哥的关心之下继续保持沉默。他只坚持了半分钟的时间,就在哥哥耐心而坚持的目光之下选择了屈服。
数秒过后,沉闷的轰隆隆雷声从远处向近处压来。
程焕臻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忽然问道:“他们今天上哪去玩了?”
温毅锋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程焕臻问的是他那两名儿子。他说:“白天到学校上课去了。放学之后去哪儿玩我也不清楚。”
程焕臻:“噢。”
他利落地起身拍了拍衣角,礼貌地对二人说道:“温叔叔、温阿姨,你们说得对,时间很晚了,我们明天再继续吧。”
第 159 章 黏人
下午六点是B大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间。
当温思恒在约定位置见到温绍卓时,来时绝望崩溃得差点就要流眼泪的双子弟弟,此时眼里竟带有一丝光亮。
就连步子都轻松许多。
一见到他,脸上还扬起了浅浅的笑容,喊道:“阿恒哥哥!”
温思恒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怎么样?我就说阿绍只要换一门课学,上课的感觉就会完全不同吧!”
何止是不同?
温绍卓回想起刚刚在艺术学院上课时的感觉——
从小到大,他总以为不论上什么课,那感觉都该是窒息的。
就像是脑袋被人按在深海里一样,从进入教室的第一秒开始,直到课程结束的最后一秒,都该是压抑、窒息、恐惧且令人不安的。
可是今天?
从他上午迷茫、不安地踏入艺术学院教学楼,随意地找了一间教室旁听开始。
他便猛然发现——
原来老师讲的内容,真能那么顺畅自然地听进耳朵、记进大脑;
原来教室里的空气也能让人喘得过气来;
原来教室可以不是深海,它可以是正常的陆地。
他从车上取了伞,打开车门,上前一步用伞遮住两名青年。
程焕臻继续盯着他,固执地喊:“小叔。”
天气也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变得糟糕起来。
这贴心正中程焕臻下怀。
阿恒哥哥为他高兴:“看来这确实是个好办法!阿绍你觉得呢?要是你也喜欢,我们下次还这么干!”
下一秒他的好习惯就再次出现,直接跳过了这一问题。
转眼间,像是有人从天上倒了一桶水下来,雨势如瀑布般倾泻,瞬间将两人的鞋子和裤子都打湿了。
又盯着小叔为了安抚胆小的温绍卓,而亲密地凑到耳边与对方说着悄悄话。
……就好像,他找到了什么能让他不用上天台的理由一样。
他一直盯着温思恒的双眼,试图与小叔对对目光。
会是骗他的吗?
街上忽然扬起大风,温思恒连忙带着温绍卓躲到最近的一处屋檐底下躲避沙尘。
温思恒和温绍卓前后站着,风一来,温思恒当即回过身去,将弟弟往身前一拽,让他贴在墙壁边上,在外面给他挡着,张手张衣护住,背后一下就被大雨浇了个透湿。
生与死,在这一刻都成了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
可当他走下天台,按照阿恒哥哥所期望的样子,去旁听了两节课之后。直到下午放学铃响起、离开艺术学院教学楼,“爬上天台”的想法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后他又看向躲在后面的原生温家少爷,礼貌打招呼:“你好,绍卓,好久不见。”
心情有些不开心。
可当他坐在天台边缘,望着金融学院的教学楼,想到坐在其中的阿恒哥哥。
听阿恒哥哥说上两句课程,聊上两句路边的花草,带他吃上两口商业街上的烧烤。
蔺辰温和微笑:“跟我玩文字游戏?”
温爸温妈见状,立马让管家在会客室给他们备上茶水,将两人送进会客室里。他们担心程焕臻一时兴起想和他们接着讨论项目,便找了理由,贴心地将会客室留给二人独处。
一路风光对他来说,都是那么陌生。
……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可是……
恰恰好地停在了两名年轻人的身边。
他牵住温绍卓,说道:“走,沿着屋檐,到那边店里躲雨去!”
他将糖全部接过,给程焕臻一颗,自己一颗,剩下的全塞进口袋。
拉蒂玛莎便是在这时候停下来的。
温绍卓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阿恒哥哥。
温绍卓总会回想许多事情。
程焕臻嘴唇微微抿直。
蔺辰to系统,十分怀疑:“……你在做什么?你的警示系统呢?拿着工资不干活?”
三天前,他被爸爸从医院里带了出来。
不过,当身边有阿恒哥哥带着的时候,一切似乎便有所不同。
日思夜想,翻来覆去。
他们贴着墙壁快步前进,中间大风呼呼直吹,瓢泼大雨当即被吹着拍到了屋檐底下。
绿信也三天不回他。
程焕臻的嘴唇彻底抿成直线。
程焕臻认真回答:“我们不认识,思恒,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面不改色地说:“小叔,当时你说的是不许问,没说我不能自己来找你。”
不当亲人了,就能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连个招呼都不打?
而他一向都十分抗拒去到陌生的地方。
阿恒哥哥送他到教学楼底下,然后离开去上他的课。他本能拥有数个小时完全自由、能做任何想做之事的时间,他也确实在前往教室之前,首先登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他不想让阿恒哥哥那样失望。
蔺辰笑了。
以至于程焕臻又生出一瞬怀疑与动摇。
蔺辰对着系统叹了口气:“他这是认定了就一点也不带怀疑的啊。”
温思恒却是反应很快,他向侧一步,整个挡住了弟弟的身影,警惕地瞪向车内的青年。
他们从校内逛到校外,又逛到他从不涉足的繁荣商业街。
他下意识瑟缩到了阿恒哥哥的背后去,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
这……是能假扮出来的吗?
温思恒若无其事:“没事,不是什么大事。快往前走,前面……”
温思恒本还在催促着弟弟尽快往前,听到引擎声,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了一眼。
阿恒哥哥笑得得意:“你别说,我发现金融还真有意思!反正爸爸妈妈还没催我们回去,不如我们在外面转转。正好我跟你说说今天上课都讲了什么,要是一会儿回到家,爸爸妈妈问起来,你照着我说的答,一定没问题。”
蔺辰懒得理它。
双生子。
却和新弟弟相处得那么亲密。
此刻他的声音紧张得细如蚊蝇:“您好……好久不见。”
他疑惑而不解的模样实在太过逼真。
程焕臻:“……”
温思恒主动出声:“你好?”
一切,至少在今天,似乎没有那么让人厌恶了。
小纪的音乐首饰。
可小叔像是不认识他一样,闻言跟温绍卓低声凑着脑袋商量两句,然后微笑地抬起头,礼貌地对他说了道:“谢谢你,焕臻哥哥,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难道小叔是给谁当亲人,就会对谁这么好吗?
系统茫然:“宿主,您不是不让我随便监视您的过往工作对象们吗?还有,宿主,原来统是有工资的吗?”
一套下来,售价大约在六七位数吧。
不光是走不了。温思恒抬头看着过浅的屋檐,瓢泼大雨根本没法被彻底挡住。
系统小声提醒:“宿主,我看到了。是星玉首饰的礼物盒!”
露出了一双安静而深邃的黑色瞳孔。
……可即使这样,难道他就不是小叔的大侄子了吗?
虽然这个理由看上去十分单薄。
虽然这份理由来得如此突然。
从他进入医院那天开始,爸爸妈妈就对他的动向十分注意。在医院里、回家之后,爸爸妈妈都不会再让他单独出门,厨房等“危险地带”更是直接不再对他开放。
温绍卓想,他真的很讨厌死亡。
温思恒疑惑极了:“小叔?哪来的小叔?我认识吗?”
于是,他就从天台上离开了。
例如阿恒哥哥回家两天为他争取到的呼吸空间。
温绍卓睁大眼睛:“阿恒哥哥!”
温思恒受宠若惊:“哎呀,焕臻哥哥,你怎么突然送我糖?”
程焕臻直直盯着檐下的这名一看气质就与本土温少爷截然不同的青年。
车窗被摇下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没有任何值得阿恒哥哥喜欢的地方。
程焕臻定定盯着他,接着喊:“小叔。”
爬天台并不是一时冲动的想法,他想这样做很久了。
他只是轻声对着阿恒哥哥说:“是的,阿恒哥哥。我感觉……还不错。”
……阿恒哥哥是很好的人。
他直接喊住温思恒:“思恒,第一次见面要不要一起喝个茶?”
程焕臻盯着小叔牵着温绍卓一起上车的手。
温绍卓被这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风还没过去,两人也还没跑到屋檐底下,雨就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温绍卓并不知道。
……嗯?
温绍卓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想着,如果自己跳下去,带自己出来的阿恒哥哥回家后会被爸爸妈妈怎样打骂。
他等了一整天,总算有机会从口袋里掏出特意带来的草莓糖,双手捧着,全部递到小叔面前。
又努力地在温家爸妈面前不要让自己的言语目的表现的太过明显。
星玉首饰。
但那也就是一瞬。他很快又用同样熟稔的手段消灭了问题。
他努力忍了整整一路。
例如阿恒哥哥在一些时候看向他的温和、耐心、又充满喜爱的目光。
温思恒则是警惕而疑惑地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青年:“程焕臻?你好……?我们认识吗?”
温思恒惊讶地看向程焕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噢,当然。我本来还担心焕臻哥哥会觉得时间太晚呢。”
温清才生怕一亿两千万在这时闹出什么“特别方案”,连忙告诉温思恒:“小程今天给你带了见面礼,我放你卧室里了。”
温思恒低头抬抬脚,鞋子底下不停地向下滴着水,苦恼极了:“又被天气预报骗了。这么大的雨根本走不了啊!”
可他想,今天阿恒哥哥对于自己的想法那么兴奋,如果他没能配合好哥哥,阿恒哥哥会很失望的吧?
这让他想找刀子找不到,想上天台去不了。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他轻声喊着:“小叔。”
雨水浸湿鞋子的感觉十分难受。
蔺辰叹气:“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我吗?”
他咬开糖纸,说:“不是说过,不许探究我的工作吗?”
青年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快速扫过一眼,就迅速锁定了目标,将目光牢牢地盯在他的身上。
可是……
他努力地将上课时的轻松感觉描述给阿恒哥哥。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暗下。
程焕臻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
程焕臻的思考仅仅维持了一秒钟时间。
温绍卓轻声问道:“那,哥哥你会喜欢上我的课吗?”
可他看着温思恒似乎真的打算跟温绍卓一块儿回到屋子里去,就再也忍不住了。
……那怎么行呢?
他为两人打开车子后座的车门,看了眼天色说:“先上车吧。今晚的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可能还会接着打雷,在外面不安全。我送你们回去。”
阿恒哥哥笑起来时,那笑意是直通眼底的。
阿恒哥哥就这样牵起他的手,带他在学校的小径上散起步来。
认真望着温思恒,说:“你好,思恒,我是程家程焕臻。刚刚我还跟温叔叔、温阿姨说可惜没能见到你,没想到到这就遇到了。好巧。”
今天本来是个很好的时机。
阿恒哥哥是真心在为他高兴。
程焕臻有些委屈。他有些不情愿地喊道:“思恒。”
他安静地跟在阿恒哥哥身边。
阿恒哥哥自己都说过,说喜欢他的画,说并不觉得他会笨。阿恒哥哥总在对他说,他其实没有那么差。
温绍卓和程焕臻并不熟,只在父母频繁提及“别人家孩子”时听过他的名字。
温绍卓一度想,他至少要让其中一项变成自己能够掌控的事物。
小叔装作不认识他。
眼神交流都不给他。
程焕臻垂下眼。
他的声音弱了几分,失落地说:“小叔,你的绿信三天没回我了。我只是……有些担心你的安全。”
蔺辰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光天化日之下有什么安全好担心的?”
他轻笑一声,随手点在程焕臻胸膛的正中央:“要我瞧,你这就是太黏人。怎么,我什么魅力能让你抛下工作这么黏着啊?”
第 160 章 出去!
小叔的手指是烫的。
一点,胸膛就跟着烧了起来。
小叔的笑容也是好看的。
从程翌明到黎殊韵,从蔺辰再到温思恒,程焕臻觉得,小叔笑起来都是一样的好看。
那笑容里的暖意是真的,眼里藏着的情绪也是真的。
程焕臻一时失神,不自觉就想倾身上前,却被胸膛前的手指用力抵在原地。
蔺辰挑眉:“怎么?”
程焕臻定定盯着他,又一次说:“小叔,你三天没回我消息了。”
蔺辰“嗯”了一声,耐心等着下一句话。
程焕臻低落道:“我很伤心。我想了三天,小叔究竟是遇到危险了,还是反悔不想认我了?”
蔺辰带起笑,明知故问:“所以你想?”
程焕臻眼中倒映着蔺辰带笑的身影,认真道:“所以,小叔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安慰一下我吗?”
蔺辰扶额失笑,说他:“只是三天没见,怎么跟上次一模一样?是我上次没哄好你?”
他将抵在程焕臻胸口的手收了回——
程焕臻倾身而上!
砰砰、砰砰。
他从沙发上爬坐起来。
理理衣领、抚平衣角,低眼看向因为没能获得答案而有些丧气沉默的青年。
他该找谁打听?为什么可以打听却不愿意直接告诉他价格?小叔究竟是想让自己知道,还是不想让自己知道?
程焕臻原本因贴近小叔而泛起的欢喜一下消散了大半。
他说:“你没有必要与我签订合同。我们现在是朋友,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直接来找我。这样难道不够吗?”
血液汩汩的。心脏快速跳动的。
连绵闷沉的雷声在耳边炸响。
他眉头一皱,当即拐了脚步,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于是,对于尚未继承家业、或是建立自己商业帝国的孩子来说还是有些高昂的价格,在他的喉咙间转了一圈,又被咽进了肚子里。
温思恒:“?”
程翌明的药费需求是假的。
“客人来了该说什么、做什么,你瞧瞧人家思恒做得多好,再瞧瞧你!”
好在他及时用手肘撑住身子,才没彻底倒在。
不过他也并不隐瞒:“可我现在是绍卓的哥哥了。”
直到沉默的氛围熬过雷声,他才继续坚持地问道:“要多少钱才够,小叔?”
幽深的眸子依旧定定地盯着他。这个动作似乎没有分去他的一点注意力,完全是身体下意识的行动。
可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想起当年程焕臻为了给他凑药费时,那完全倾注于其中的心血与努力。
蔺辰有些意外:“明天?我怎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在他之前,在他之后,都有许多有幸被小叔庇护的人。
在双手离开双耳的那一刹,蔺辰听到面前青年蓬勃而有力的快速心跳声。
闪电划亮了他的眼眸,将他的眼里的笑意照得通亮。
程焕臻从肩窝抬起头来,额前的发丝因刚刚这一抱而显得有些凌乱。黑黝黝的眸子穿过凌乱的发层,直直地盯着他:“你和他们肯定签了合同。要多少钱,我才能与你签上合同?”
蔺辰扬眉:“嗯?”
他上了楼,却发现温爸温妈与自己同道停在了二楼,直接开门,进入了温绍卓房间。
他试图将程焕臻从自己的身上撑起来:“时间不早了,你该起来……”
小叔对他无疑是特别的。
而他,好像对小叔而言,并没有任何特殊性。
温思恒送走程焕臻时,温爸温妈不知从哪个房间冒了出来,礼貌地送别送客人。
巨大而温热的拥抱笨拙地向他扑来,脑后短而硬的头发毫不自知地蹭着他的颈侧。
小叔解释说:“带他见见真实的死亡。”
温绍卓的卧室里,温爸温妈的训斥声很快刺耳地回响在整个二楼。
他在雨夜里离开温家,上车时,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他该早点去打听打听。
程焕臻的双眼一下重新亮起,他定定地盯着蔺辰,许多问题在他的脑海中出现。
小叔会成为许多人的“特别之人”。
他原以为,他们共有的记忆独一无二。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程焕臻的脑袋,松了点口说:“不过如果你实在想知道,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晚上他将温绍卓牵回家时,温绍卓的眼里是燃着细小光亮的。
“要我看,你们这就是两只眼睛各瞎一半!亮着的一半去看别人,瞎着的一半来看阿绍!”
但程焕臻为此付出的精神、心血,以及表现出的态度都是真的。
每一声,都像是在固执追问着他的答案。
程焕臻有些不开心,但他还是应下了。
他站定在弟弟床前,回过身来面对温爸温妈,目光炯炯:“我在孤儿院时,老师教过我们,不敲门就擅自闯入别人房间是极不礼貌的。怎么,爸、妈,你们的爸妈难道没教过你们这点吗?”
环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蔺辰有些呼吸困难。
蔺辰轻轻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小叔一向喜欢参加自己的葬礼。
蔺辰早就对长期单的价格有了一定想法,他也确实想过是否将程焕臻发展为长期单主的问题。
温思恒火气大得很!
他用了些力气坚定自己的想法,再一次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说:“我不能告诉你。”
程焕臻沉默半晌,忽然问:“小叔,你要怎样才能回来继续当我的小叔?”
清亮的声音一下打断了男人女人的逼逼叨叨:“反思什么?要我看,阿绍现在就很优秀!阿绍画画天赋异禀,我哪儿比得上?阿绍情绪细腻,程焕臻在这点上怎么能和他比?”
可现在?
可他沙哑的声音却在说着:“雷很快过去,小叔别怕。”
程焕臻固执追问:“要多少钱?”
打听打听。
别提什么光亮了,恐惧的泪水遍布了整个脸颊,就连目光都变得麻木无比。听到他进门的脚步声,温绍卓的整个身子都像应激那般重重一颤。
蔺辰没笑完,就被这一扑撞得后仰。
突如其来的打断与嘲讽,让温爸温妈一下来了火气。
果然,小叔没有拒绝他。小叔思考了一下,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带着阿绍一块去。”
可他现在忽然发现,对他而言的特殊相处,或许只是小叔的普通日常。
这回他成功将程焕臻从自己身上推开来了。
“轰隆隆——”
客人离开后,温思恒也打算回屋休息。
他低下头去,拍拍程焕臻:“伤心啦?”
这双眼眸失落而渴求地望着他,满眼都写着,“告诉我”。
温毅锋皱紧眉头:“刚夸你两句就反了天?画画好顶什么用,拿出去卖都卖不出几个钱的东西!还情绪细腻?我看他就是成天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净搞些没用的!”
固执的。全心全意的。充满了真诚的。
蔺辰还没反应过来,围着他双臂的力气忽然一松,接着两只手掌捂到了他的耳朵上。
……
他不知道小叔的具体工作是什么,但他隐隐能够猜到——毕竟,他也曾是小叔“客户”之一。
他安静地被蔺辰送到了会客室门口,手掌按在了门把手上。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问:“小叔,明天的黎家葬礼你会去吗?”
小叔会给予许多人同样的“特殊经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听得温思恒火气直冒。
程焕臻说:“黎家和温家很少有业务往来。”
蔺辰本想继续说下去,可他看肩上的脑袋越垂越低,不由得自然止住了声。
蔺辰温和抚摸他的背。他并不在意为他过往相处得足够愉快的工作对象,提供一点小小的安抚。
他的怀中残留着小叔的体温,他拢起外衣,试图留下更多温度。
蔺辰温和地说:“现在的你还签不起。”
程焕臻埋在他颈边,声音闷哑:“不是,小叔,这是新的想念。”
他面不改色,继续道:“你可以继续喊我小叔,但我毕竟不是你真的小叔。你总要学会自己消化这份情绪。”
蔺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浅淡的木质香水味也随之而来,蔺辰分辨不出具体的味道,但能判断出,至少这是程焕臻被自己说了之后重新买的香水。
他伸出手,抵在程焕臻的锁骨上。
可这所有问题,到最后都没能被问出来。
“人家程焕臻比你大不了多少,可瞧瞧他现在的成就,你呢?人家在你这个年龄早就能把家里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你的基因一点不比人家差,为什么他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你自己好好反思过吗?”
他大步闯进屋子,目光穿过温爸温妈,见到了在卧室最里面颤抖着蜷缩在床角的温绍卓。
程焕臻轻声说:“如果小叔你想去,我一会儿去帮你想想办法。”
温清才也不悦极了:“跟谁说话呢?没大没小!什么礼貌不礼貌,这屋子是谁买的?他住在谁的房子里?绍卓一个人在卧室里天天会做什么,你当哥哥的不清楚?说两句就上纲上线,我们当父母的连管教孩子的权利都没了?!”
温思恒捏着嗓子“哎哟”一声,故作惊讶:“合着我和阿绍只是借住在你们家的客人?我在孤儿院时,院长总说天下没有教不好的小孩,只有不会教的家长。你们要是觉得我比阿绍强,那岂不是在说孤儿院都比你们会养孩子?”
眼看温爸温妈被激怒得又要开口,温思恒冷笑一声,直接打断:“行了,你们好好看看,阿绍现在多不想听到你们的声音!这是阿绍的房间,他不想你们待在这儿,你们就不能进来!出去。要是不出去,明天我就带阿绍到外面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