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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草莓

黎昀辉挣扎许久。

直到黎正深所说的十分钟休息时间剩没多少时,他才终于硬着头皮说:[殊韵在开班会,但他想见见你。]

然后,发出了视频请求。

视频瞬间就被接通了。

像是视频那面的人,一直便在等待着这通视频一样。

手机屏幕上,再次显现出熟悉的深色调房间背景。

这是昨天晚上黎正深视频时的地方。

一夜过去,房间最左侧原本放着的装饰性花瓶不见了,边上的水晶台灯也换了一盏。除此之外,整个房间与他上次见到的时候别无二致。

黎正深依旧坐在他那宽敞的沙发上。他双腿交叠,左手两指之间夹着安静燃烧的烟头。

他向手机投来的目光依旧平静,气场沉稳得巍峨不动,仿佛昨晚的一切意外都没有发生过。

但——

黎昀辉清楚地记得。

昨夜之前,黎正深向来都是用右手夹着烟头的。

而现在?

黎正深的右手被他随意地搭在腿上,那是一个几乎不需要用力的姿势。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程焕臻的双眼就像是被紧紧钉在了手机屏幕上。

可是怎么……怎么……竟然真的能够有所进展?!

黎正深意外地低头看上一眼,说:“哦,没事。小伤。”

之后隔了较长的时间——整整两个多月,黎殊韵回到帝都。

黎正深说:“你就说,一切还行,不用担心。”

教学楼上恰好有新生正在往外涌出。

黎正深将烟头按进烟灰缸,淡淡地说:“没断胳膊没断腿,战利品即将全部入袋——这是大获全胜。”

小叔叔喜欢草莓。黎殊韵也喜欢草莓。

当他见到黎殊韵时,他就像是一块被吸住的磁铁,双腿自然而然地迈出了步子,大步朝着黎殊韵而去。

程焕臻没花多少时间就得到了两方回复。

然而,就在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的脚步踉跄了两下。

回复卡住了。

他的直直地盯着黎殊韵,来到他面前,喊了一声:“殊韵!”

在不知多久之前,这些话语中的宾语还是他。

他的脑子还在下意识地进行更多的联想。

他和黎正深能有什么聊的呢?……根本没有。看一眼确定黎正深确实没事,没落个什么残疾、重伤,差不多也就够了。

程焕臻还在A大校园里。

理性告诉他,他现在应该趁热打铁,将小叔叔与黎殊韵共有的那些喜好都拿出来,问问祁、方两人的喜好是否与此一致。

祁问冬喜欢草莓。方丞玉喜欢草莓。

黎昀辉冷笑:“那现在有了。”

草莓。草莓。草莓。草莓。

他用力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留着褐色短发、说起话来细细软软的“小学弟”。

只是在那瘦弱身影的边上,此时还站了一个健壮的高个子身影。

祁问冬在三年半前来到帝都,两年半前死亡。

黎昀辉一下顾不得不适应,先将视频截图发给弟弟,然后编辑回复安抚弟弟:[放心,黎正深他……]

气氛一下陷入到僵硬的沉默之中。

至少当他们争执到最后,重新将话题落回到黎殊韵身上时,他们第一次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一致。

只是这一切危机落到黎正深的口中,就都变作了一个0。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没过两天,小叔叔回到家中,并在半年多前失踪。

黎正深的话语有些生硬:“你……在那边好好带着殊韵。给他做点好榜样。”

不要。不许想。停下。

不过褐发青年始终只是浅浅地笑着,笑得很礼貌。

“以及,”他目光落在黎正深的右手上,“受没受伤?”

殊韵:[哥哥!你和爸爸打上视频了吗?爸爸有没有受伤?现在一切情况怎么样?]

……

车主被吓白了脸,通过路口之后便很快停了下来,降下车窗回头探来,大声地喊着他怎么回事。

程焕臻神情恍惚地走过马路,在路边树下停下脚步。他撑住树干,试图以此缓和自己发晕发胀的脑子。

程焕臻根本懒得去判断高个子身影与黎殊韵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这样的争执与过往他们每一次的争执不太一样。

黎昀辉扬眉:“不用你担心,我已经带了殊韵小半年了……我知道该怎么带他,至少比你知道得多。”

激烈的争执迸发于屏幕两端。

程焕臻低低地喘着气。额头上、后背上,都覆上了一层冷汗。

黎正深:“我说了,这都是小伤。”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瞬,跟他一样沉默许久的黎正深忽然开了口。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微信上两人回复的文字,一时间觉得脑袋有些发晕。

无数的细节——不论是小叔叔的、黎殊韵的,又或者是他从黎昀辉口中获得的情报,又或者从其他人那儿得来的各种传闻——在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生长、缠绕,相互纠结地交织在一起。

黎昀辉听在耳中,觉得这话熟悉至极。

黎昀辉,祁修逸,方纪,甚至哪怕是他父亲都不可以!

黎正深:“让他好好走正道,别玩危险的东西,更别让他来找我。”

明明这只是他最疯狂的一个猜测。

黎昀辉面无表情:“……能让你直接换手夹烟头的‘小伤’?别把我当傻子,黎正深。”

那个时候,他只觉得黎正深总是瞧不起他,总是管得太多、太宽,试图掌控他的人生。

不过现在?

然而火气刚刚冒了头,黎昀辉就一下想起昨晚管家告知他们的消息。

黎昀辉率先打破了寂静:“你的右手受伤了?”

他竟然真的跟黎正深和和平平地单独打了一次视频通话,通话时长甚至长达十分钟。

……他充分理解并支持黎正深对于弟弟的这两项要求。

程焕臻对这一切人都不感兴趣。他想找的人只有一个。

他几乎是无礼地、强硬地插入到了两个人影之间。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着,拘谨地在一起说说笑笑。

他手舞足蹈地、十分激动地与褐发青年说着些什么,模样十分夸张,看样子想要努力逗笑褐发青年。

程焕臻不知道。

然而,程焕臻对此并无任何感知。

以至于当黎昀辉挂掉视频时,他仍有些不可置信的怔愣。

黎正深意外:“嗯?没有。”

黎昀辉很不满意地皱眉:“黎正深,别敷衍,殊韵这可是在关心你!”

为什么会有这么高频率的草莓?百分百命中的概率,比人群中喜欢草莓的概率要高多少?

黎昀辉:“让他好好走正道,不许让他去找你,更别给他看些危险的东西!”

停下——!!!

温声细语、极有耐心地回应着对方的话语:“……不用,学长,平时我哥哥会送我上学……嗯,我哥哥之前在隔壁B大上学……真的不用,学长……”

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嘲讽驳斥,黎昀辉忽然有些浑身不舒坦,觉得处处不适应。

惊叫般的制止总算将他从不自主的高速运转中抽离了出来。

恍惚间,程焕臻踉踉跄跄地向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弟弟的消息忽然从视频上方弹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

死亡之后没多久,方丞玉来到帝都,并于一年半前死亡。

黎正深微微皱眉,下意识地张口想要回答些什么,却不知想到什么事情,声音卡在了喉咙之中。

很快,他的目光一转不转地停顿住了。

因为他的眼中根本未曾出现过那名高个子身影。

黎正深淡淡应道:“哦?连自己的事都还没管好的人,真能把弟弟带好?”

于是他很快地给弟弟回完消息,打算直接找个由头结束通话。

不可以……这些线索在他彻底确认之前,绝不可以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黎昀辉迫不得已地抬眼问黎正深:“殊韵问,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不知不觉间,他又一次站到了教学楼底下。

黎昀辉:“……黎正深。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嘴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可他唯一知道且确定的一点是——

黎昀辉:“……”

一下就让原本沉闷死寂的气氛活跃起来。

什么意思,这是在说他和殊韵这两天的紧张与不安全都白瞎了是吗?

例如说这四个人拥有的人际网络,例如说其中两个人的葬礼情况,例如说在圈内隐隐传出的某些传闻……

黎昀辉震惊地瞪大眼睛:“你竟然敢说我?我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像你一样,天天回到家里见到殊韵的时候,不是这儿伤就是那儿伤!”

程焕臻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黎昀辉有些烦躁。他想,他果然不应该和黎正深单独聊天。

一切惊险与危机确实存在。

他见到了人。

高个子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气氛一下又沉寂下来。

黎昀辉闻言,火气一下噌地就冒了个头。

是期待?是恐惧?是不安?是茫然?

可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颤抖地停留了整整三分钟时间,始终都没能按下去。

……他竟然和黎正深和平地相处了整整十分钟时间?!

收到消息前,他正朝着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程焕臻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黎正深昨晚确实是被仇家找上了门。

黎昀辉:“……”

他觉得自己的脑海乱成了一团。

这会儿恰好在马路口子,一辆车在他踏上斑马线前踩了脚油门,打算加速通过,结果他这一踉跄,头差点便要与那辆车撞上!

不过,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黎正深:“?”

黎殊韵被他吸引来目光,露出意外而温和的笑容,向他打了一声招呼:“又见面了,焕臻学长。”

轻轻柔柔。是黎殊韵向来的风格。

然而,当他们四目相对,沉默的眸子落入到清澈的双眼中时。

程焕臻却忽然觉得,这双干净的、好看的眸子里,藏了一片一望无垠的平静大海。他光是站在这儿,什么都不说,一切的心思似乎就已经被映得清清楚楚。

第 132 章 提问

高个子对于程焕臻的出现有些不开心。

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学长”?该不会是和他打着一样的主意,故意来打搅他的吧!

高个子警惕极了。他试图重新绕回新生小学弟的身边,然而不论他怎样左右挪步,中间这人竟也跟着他同样地左右挪动——对方甚至没有回过头来!

高个子稍有不悦:“学弟,这位同学是……”

没有礼貌的陌生同学声音平稳,认真说道:“抱歉,殊韵,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如果你现在有时间,可以和我一起走走吗?”

高个子:“……是不是该给我介绍介绍……”

好看的温柔学弟弯弯眼:“当然没有问题,焕臻学长。”

温柔学弟回过眼来,抱歉地对他说道:“不好意思,学长,我有些事情需要先离开。我们有机会再聊吧。”

说着,温柔学弟礼貌地向他微微颔首,转头跟着对方走了。

高个子急了:“哎,学弟……等等,学弟!我们先加个绿信呀!学弟!”

高个子的挽留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黎殊韵和程焕臻很快离开了教学楼周围。

他们来到学校马路上,沿着大道往下走。

傍晚的夕阳金闪闪地铺满整条大道,程焕臻却无心欣赏。

他与黎殊韵并肩走着,双手握拳垂在身侧,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沁了一层细细的汗。

会不会将他的行为认作是一种极度的冒犯,甚至因此厌恶他、远离他,不肯再认他?

他的嗓音低哑而轻缓:“今天就在刚才,在我们分别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

他拿出手机,于程家诸多产业之中,翻出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公司。找到公司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拨出电话。

甚至说……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黎殊韵苦恼地想象着这一情形。

安静片刻。

问他:“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望着黎殊韵跑远的身影,一时间没有挪开目光。

无数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相互争斗,斗得程焕臻整个脑子都嗡嗡地发疼。

一片落叶飘飘扬扬地打着旋儿往地上落。

以至于在现在这样特殊的时刻。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校门附近。

程焕臻停下脚步。

程焕臻率先打破寂静:“你很受欢迎。”

他见到夕阳,见到叶影,脑海中满满当当想的便是小叔叔。

程焕臻下意识地向侧一步,将整个身子融进了阴影里。

简单地又聊了两句,黎殊韵看着时间,对程焕臻道别:“我真的得走了,焕臻学长。有机会欢迎再来我家做客!”

程焕臻低下眼,无数的想法在他心中相继冒出。

直到估摸着黎家车辆驶离之后,程焕臻才从阴影里缓慢地走了出来。

程焕臻盯着脚下的土地,无可抑制地想起他与小叔叔一起相处的那些时光。

多少次,他与小叔叔在同样的日落时分,走过碎了一地叶影的小巷街道?

黎殊韵挂了电话,歉意地对程焕臻说:“抱歉,焕臻学长,家里人来接我了,我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程焕臻的注意力也被拉了回来。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小叔叔与他们之间确实有着某种身份上极端紧密的联系。

他们全部都是小叔叔。

他的面色因为歉意而比平常更加红润了一分。他接起电话,软声应着电话:“赵叔叔,不好意思,我忘记时间了……嗯,班会早就开完了,刚刚和新同学聊了会儿天……好,我现在就出去。”

但当一切尘埃落地,一切落回到现实中。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极端的巧合。

不过疑惑没能存活多长时间。

程焕臻出神地望着青年,低声喃喃:“除非是很重要的人……吗……”

距离校门还有一个拐弯的地方,黎殊韵停下脚步,对程焕臻说:“焕臻学长,就送到这儿吧。我家里人就在前面,自己过去就行了。”

他们恰巧走到一处树荫底下。

他安静了两秒钟时间,等着身影将碎叶影子甩到身后,才终于敢侧过头去,望着身边的褐发青年。

他看着黎殊韵跑回到哥哥身边,像是一只归巢的幼鸟,刚一露头就被大鸟护在了羽翼底下。

程焕臻说:“好,去吧。今天……谢谢你的回答。”

这让他不敢抬头去看黎殊韵。

那么对他毫无防备的殊韵,会不会因此被他伤了心?

就在这时,叮叮当当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例如说他想进一步试探,例如说他想追着细节刨根问底,例如说他想直接将小叔叔与祁、方两家的事情摆到明面上来问……

夕阳将树叶的剪影稀稀落落地打在地上,燃烧出一片金黄,将整片土地都染成灿烂的模样。

他柔声说道:“如果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那我可以不去打扰他的生活,以此避免让他搅乱我的生活。如果那其实不是他,那我也能一直抱着最好的幻想,一直过下去。”

稍一沉默,他诚实地轻声说道:“可是我有些怕。我不敢去碰他,怕这一切都是假象,怕所有希望到头来全都是一场空。也怕这道影子真的是他,却是一个不愿认我的他……”

……好奇怪。又不是在做贼,他刚刚在躲什么?

那么此时此刻。

就在叶子刚刚碰到地面的那一刻,程焕臻开口了。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黎家大少爷一接到殊韵,就用身子将殊韵与他视线之间的连线阻断了,把殊韵挡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在送殊韵进到车子里之后,忽然回过头来,朝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黎殊韵浅浅地笑道:“这声谢谢应该是我来说才对。学长你今天回到学校,本来就是为了带我逛校园呀。”

因为此时,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黎殊韵掏出手机一看,低低地惊呼一声:“糟糕!我忘记之前跟家里说的是六点来接我了!”

他害怕在殊韵的身上真的见不到小叔叔的影子,也害怕在殊韵身上真的见到了小叔叔的影子。

程焕臻的疑惑在脑子里冒了个泡。

黎殊韵笑着向程焕臻挥了挥手,转头朝着校门口小跑着离开了。

他犹豫地说:“我好像……找到了一点小叔的影子。”

程焕臻在拐弯处向前多走了两步。

黎殊韵惊讶:“见到他了?在A大里?那是好事呀!学长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反而不开心呢?”

黎殊韵认真地思考半晌,犹豫地回答道:“我……或许会放弃吧。”

他认真地说:“没关系,本来就是我占用了你的下课时间。他们在哪个门等你?我送你过去吧。”

他又曾见过多少次,夕阳将小叔叔拥入怀中的模样?

黎殊韵露出笑容:“不过这只是我个人浅薄的看法,学长你随意当个参考就好。”

黎殊韵弯弯眼:“那就谢谢焕臻学长了。”

主动选择离开他,却又愿意用新的身份靠近他、温柔地对待他的小叔叔。

“除非……他真的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哪怕不被他认,哪怕再也没有办法回到以往的相处模式去,我也无法接受他从我的生活中消失,那么,我才会选择触碰这道影子。”

他连忙向程焕臻说了声抱歉,快步走到边上。

看眼时间,不过过去了一秒半秒。

程焕臻难以计数。

“有可能是假象,也有可能不愿意与我相认?”

黎殊韵浅浅地笑:“可别打趣我了,焕臻学长。学长忽然找我,是想聊什么事情?”

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

对方认出了他,对于他的来电十分震惊:“程小先生?!您好您好,您怎么突然想起我们来了?”

程焕臻没有一点弯弯绕绕,直入主题,说:“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出一份新访谈节目的制作方案,采访对象是这五年以来帝都出现的各行业新贵,例如说文博界、音乐界,深入了解对他们而言影响最深远的一人或几人的信息情报。访谈我要跟着参与,节目经费我来搞定……”

第 133 章 生活

黎家车上。

黎昀辉的目光锐利地盯着车窗外的某个方向。

直到被注视的目光完全消失之后,他才终于收回目光。

他将目光转向身边,微微皱着眉,问弟弟:“殊韵,你在学校里都认识了什么朋友?里面有没有那种……抱了些其他心思的家伙?”

弟弟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问他:“其他心思?”

黎昀辉看着弟弟这一副天真而毫无防备的模样,严肃地思考后,说:“以后我来送你上下学吧,省得总有些人想打你的别样心思……”

他瞧了眼弟弟:“你还是个不会拒绝的!”

黎殊韵不好意思地弯眼笑笑。

黎殊韵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他期待地问道:“对了哥哥,今天你和爸爸视频得怎么样?爸爸真的安全了吗?……哥哥你今天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呀!”

黎昀辉想起今天他和黎正深的那通视频。

没有吵架,心情没有受损,看上去当然不错。

不过有到心情好的地步吗?

那顶多只能算个心情一般好吧!

黎昀辉:“放心,殊韵,我都已经帮你确认过了,黎正深的情况现在安稳得很,只是右手受了点小伤。你不用……”

他细声细气地说说:“我当然知道哥哥和爸爸你们不在意。不过如果一个项目挣不了钱,它肯定没有办法维持多长时间吧。”

周六,黎昀辉与弟弟在办公室里忙碌了一整个白天。

它逐渐变得有趣起来,变得令人期待、令人欢欣。

……聊就聊吧。

以往,他三分之一的工作,是承担两人之间的沟通桥梁,上传下达,负责将黎先生的命令与安排落实到国内的家里;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分之一的工作,是劝诫并阻止大少爷去做黎先生严令禁止的事情;

早七睁眼,送弟弟上学。

不过事情也好解决。只要他回到家,将事情一说,再软声喊上一句“哥哥——”

……他当然是懒得跟黎正深聊天的。

但是没有办法,弟弟对他依赖得厉害,以至于就连和黎正深视频这样的小事,都总要他在边上陪着一起。

黎昀辉眉头微皱,觉得这时候来的电话实在有些不懂得看氛围了。

剩下三分之一的工作,才是对家中大小杂事进行统一管理。

黎昀辉最近也将头发染成了褐色,扎了个非常精神的马尾。

时间就这么走进十一月份。

椅子对着窗台,黎殊韵是反着坐的,双手抱在椅背上,下巴枕在手臂上,双脚便在两侧晃晃悠悠。

弟弟开学了。

以至于当他忍不住将自己的诸多人脉介绍给黎殊韵(把弟弟炫耀给所有人!)的时候。

“而且……”黎殊韵眉眼弯弯,“我也不希望一直这么依赖着哥哥和爸爸呀。如果能把项目做起来,以后我也可以成为哥哥和爸爸的骄傲啦!我也是可以养你们的人啦!”

黎殊韵不好意思地微红了脸。

送完回家,趁着弟弟不在的时候弯道超车,偷偷准备项目、研究项目,以保证自己始终能在知识面上对弟弟拥有着绝对优势。

至于最开始纯粹只是为了给弟弟树立个好榜样而暂时戒掉的极限运动,在这段时间里,黎昀辉也彻底没了再去触碰的机会。

“待在家里”对于他来说,不再是一件沉闷而无聊的事情。

这会儿他的手肘搭在沙发上,颇有兴致地听着弟弟畅想着节省下的成本能够投入到什么地方,对游戏的哪些方面进行一轮体验升级。

许多活动对他的吸引力都能与此相提并论,例如说极限运动,例如说开开party,例如说整活查案……

总而言之,对黎昀辉来说,这段时间的生活充实而规律。

黎殊韵身周氛围祥和而惬意。

黎昀辉慢慢习惯了这件事情。

不过,这样高频率的视频通话倒是让管家有些不习惯。

项目本身对黎昀辉的吸引力只能算作一般。

黎殊韵在学校期间,就时不时会收到一些奇怪的邀约,时不时会被一些陌生青年凑上来搭话。

除去帝都豪门圈内的朋友之外,他还认识许多在B大学生会里的同学,许多玩极限运动时认识的圈友,许多宴会上认识的朋友的朋友,更别说他在过往闲得没事的时候,还尝试过许多自己都想不起来的活动,而每种活动,也总会为他带来一些新的人脉。

一切生活又进入到一种新的节奏之中。

就在这时,黎昀辉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至于他?

他是个朋友遍地的人。

“黎家那位好看的小少爷”便在帝都圈内悄然传播起了名声。

除去这些日常性的活动之外,黎昀辉隔三差五还会带着弟弟去认识自己的朋友们.

他拿出手机,看到上面的备注之后,眉头皱得更深,他对弟弟说了声“等我一下,很快就好”后,接起电话:“程焕臻?”

黎昀辉说:“其实你不用这么对成本斤斤计较。黎正深从没指望这个项目挣钱,我也没有。做得开心最重要。”

不过一周时间。

黎殊韵无奈极了。

放学后的时间,他们大多是一起研究项目。

他们在家附近租了个办公场所,用以安置他们雇佣的专业团队。当然,也更加便于他们的工作开展。

等到弟弟上完课后,他又会跟着司机一块儿去接弟弟回家,顺便悄自观察一番弟弟身边有没有出现什么抱着奇怪心思的奇怪人。

但不论什么活动,都比不上欣赏弟弟开心研究项目的模样。

弟弟歪了歪脑袋,却摇摇头,向他比了个向上的手势。

哪怕管家曾是黎正深的贴身心腹,也不由得惶恐地思考了三分钟时间:他该不会要被降薪了吧!

游戏项目在生日事件之后,获得了极大的推进。

弟弟回家一路上,都在为今天项目谈下的新合作而兴奋、开心:“……这样完全可行,哥哥!只要合同敲定下来,我们的制作成本能够至少砍下百分之二十!”

黎昀辉只恨自己没能及时打开手机录音,不然他高低得把这段话录下,什么时候心情差了听上一遍,保准百治百灵。

终于等到殊韵说完,黎昀辉这才矜持地发表起自己的意见。

结果这下工作忽然少了三分之二。

黎殊韵认真极了:“没问题,哥哥。到时候我一定能够养得起哥哥的!”

有弟弟在,他与黎正深竟然不会线上打架了!

真神奇。

觉得今天与黎正深见面时长太过超标的黎昀辉:……

他说:“我不希望我们花了这么大力气做的游戏,只能存活很短的时间。我希望它能成为VR游戏界的一座丰碑,被很多很多人喜欢、记住。”

另一方面,作为项目的资金支持者与必要情报的一手提供者,黎正深在生日夜之后,终于也慢慢地拥有了稳定的空闲时间。

黎昀辉便会勃然大怒,接着数十通电话出手,将最近忍不住炫耀弟弟的朋友与朋友的朋友们统统严肃地警告一番!

现在一周之中,黎正深至少能抽出三个晚上,切切实实地与弟弟聊上几分钟视频!

他轻轻笑着说这话时,黎昀辉光是听着,便觉得会心情舒畅而愉悦。

他似笑非笑地说:“如果哪天我投资的企业一夜之间全破产了,那我可就真的要来找殊韵救济了。”

好吧……谁叫这是他亲弟弟呢?

一方面,他们对于军事题材有了全新的领悟。就在确认黎正深安全之后没两天时间,殊韵便成功敲定下了项目故事主题,并与雇佣的专业团队一起,彻底开启了项目工作。

他故作认真地思考:“哦?想要养我跟黎正深,这倒是个不错的目标。”

他坐在靠着窗那侧的高椅子上。

弟弟立马担忧:“爸爸右手伤了?不行,那我得回家再看看爸爸!”

参加花滑社团后参与训练时,冰场周围也总会聚集起一堆莫名其妙的人,调笑般地喊着他的名字,送上各种各样的茶歇点心……

在弟弟与黎正深聊天的时候,他终于也能时不时地插上两句嘴,或许是嘲讽,或许是正常的态度发表,又或许是闲得无聊的纯粹唠嗑……

意思是他要先上楼去,回房间接着研究项目的事情。

黎昀辉眼见弟弟就这么走了,对于电话更加不满。

他的话语也就因此变得更加直接、更不客气:“哎哟,这不是程兄弟吗?你要不打这个电话,我都差点忘了大半年前我们进行过一次情报交换的合作呢……”

他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怎么,大半年过去,程少爷终于想起给我返点儿情报了?”

第 134 章 楼梯

楼梯上。

黎家小少爷慢吞吞地爬着楼梯。

系统悄咪咪地偷听着两人对话,火急火燎地向宿主报告:“宿主!程焕臻憋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还是给黎昀辉打电话了!”

蔺辰:“哦。我听到了,不用你说。”

系统担忧:“宿主宿主,黎昀辉的手段麻烦,可千万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重启调查啊!”

蔺辰:“你说得对。他的调查手段太硬,我不喜欢。所以……是时候让他再也没闲心去做这些闲事了。”

系统犹豫:“宿主,那程焕臻呢?他现在的进度可比黎昀辉快多了呀!”

系统着急:“您要是再放任程焕臻不管,他、他真把您的马甲掀了怎么办?要是您的马甲被掀了,事情暴露了,您、您不会被他们要求退钱吧!”

蔺辰警惕:“什么退钱?绝无可能!”

“至于他的调查进度……”

蔺辰轻笑一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软证据再怎么多,遇到硬门槛始终也是绕不过的。”

他顿了一下,谨慎地问了系统一句:“你确定不管怎么样,都能在单子结束之后,把我的身体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吧?”

他的大脑一时空白,脑海里、眼睛里,都只剩下了弟弟这幅难受的模样。

然而当他快步靠近,发现弟弟神情难受,脸色苍白得不正常时,心一下就高高地提了起来。他大步朝着楼梯奔去,一步三格地快速冲到了弟弟身边。

他。他们。真的有可能是……小叔叔吗?

黎昀辉太过敏锐,不好上钩,程焕臻稍作思考,便决定从他真正有价值的发现之中,挑出一项最安全的情报来,诱惑一下这位谨慎的黎家大少爷。

黎昀辉努力保持着冷静,抬头朝着管家大喊一声:“准备车!快!立马给医院打电话!”

他还需要……他还需要更多的、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

蔺辰欣慰,夸了一句:“很好,就要这股自信劲儿!”

而后拽过外衣往身上一披,噔噔噔地快速跑下楼梯,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家门。

黎殊韵的额头上冒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怎么可能?绝无可能!

小叔叔小叔叔小叔叔。

程家,下属某公司。

程焕臻不知道这四人之间,究竟是确实拥有着超出寻常的诸多相似点,还是说这一切的“超出寻常”的都来自于他下意识进行的信息筛选。

从生活习惯、饮食癖好,到他们兄弟间的相处方式、记忆时刻……许多光靠平常询问根本无法得知的细节,在采访中被透露得完完全全。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了一个颇为不悦的声音:“程焕臻?”

黎昀辉听得心脏绞痛,干脆一把将弟弟横着抱起来。

早在采访开始之前,程焕臻就设想过无数次采访的结果,自认做足了心理准备。

他担忧而焦急地问道:“摔哪儿了?没摔到重要地方吧?肚子怎么了?殊韵,你快说话啊!”

程焕臻缓慢地眨了两下眼。

只见弟弟面色难受,一手用力地捂着腹部,另一只手在摔倒时为护住额头,而与楼梯发生了直接的碰撞,这时扶坐起来一瞧,整只手臂淤青了好大一块。

他着急地将弟弟从楼梯中央扶了起来。

弟弟的重量比他想象中的轻了不少,可他这会儿并没有精力再去思考这些问题。

他立马给司机打了电话,快速地说:“去黎家!现在,立刻,快点!”

程焕臻冷静地说道:“这不是盼不盼的问题,我只是提出我的发现。这件事情毕竟涉及我小叔,我不会与你开玩笑。”

然而黎殊韵的双手紧紧地捂在肚子上,他忍耐着巨大的疼痛,连呼吸都跟着颤抖,根本没有力气抽出手来。

他似乎透过这两人几近陌生的照片,看到了在他们的背后笑盈盈地晃着脚的小叔叔。

对方冷笑一声:“怎么……终于想起给我返点情报了?”

程焕臻心里一个咯噔,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一下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语速快得很炮弹似的:“殊韵是从我爸那边回的国,你知道我爸做什么的,他对这些事情向来敏感。如果殊韵回家的事情背后有人操控,我爸不可能没发现!”

自从这一疯狂猜测从他的脑海里诞生之后,他眼中所见,就越来越偏向于那些细微之间的相似之处。

……小叔叔。

不过这会儿黎昀辉根本没功夫理会管家。

……

他这才想起自己好像确实一直没有履行合作的义务。

该节目获得了程家管理层的高度重视,传闻中程家那位最大概率的下任继承人程小少爷,在采访筹备过程中多次亲自跟踪进度,并在最关键的头两次采访时全程跟随参与!

然而当采访真正结束的那一刻,他拿着祁、方两人的采访记录,依旧整夜合不上双眼。

然后回过头来,向下一格,蹲到弟弟面前,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得太厉害,努力温和地对弟弟说:“来,殊韵,快把手搭上来,哥哥先背你下去。不要停在楼梯中间,这里太危险了。”

黎昀辉皱起眉头:“这证明不了什么。”

跟随进行了两次采访工作之后,程小少爷对于他们的筹备工作十分满意,放心地将后续采访工作全权交给他们去做。

可当他结束采访,从采访记录的字里行间中寻找出那一丝丝难以察觉、却充满了小叔叔色彩的习惯喜好时。

然而就在这时,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声。

疯狂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思绪紧紧捆绑着程焕臻的脑子。

与方丞玉也只有过一面之缘。

他们花了一个来月的时间筹备新的访谈节目。

黎昀辉从未见过弟弟这样难受的模样。

于是越看越想,他的心尖便越是震颤。

程焕臻压低嗓音,严肃而认真地说道:“如果按照你先前的分析,祁问冬、方丞玉与我的小叔叔之间,很关键的一个相似点便是他们的归家时间——都在年初一月份的时候。”

被失眠折磨多日的程焕臻挣扎地拨出电话。

去医院……得送弟弟去医院!

“不过,今天我打电话给你,就正是为了这件事情。”

他十分敏锐,程焕臻刚说到这儿,他就立马明白了程焕臻的言外之意。

恍惚间,程焕臻觉得自己似乎隔着时光,认识了祁问冬,也认识了方丞玉。

“哥、哥哥……痛……好痛……”

他有些恼怒:“程焕臻,殊韵好歹也是你的朋友,你能不能盼他点好的?”

他轻轻地说:“就是殊韵。”

黎昀辉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

黎昀辉:“……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殊韵有可能是继他们之后的第四人?”

程焕臻继续说道:“我觉得这很怪。所以我查遍了今年在帝都新归家的少爷名册,刨除掉归家后引起了明显继承人纷争的家庭之外,我发现,距离一月份最近的……”

当黎昀辉见到弟弟跌倒在楼梯上时,心中原本只是觉得弟弟走得太不小心了。

黎殊韵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一样。他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哭腔,眼角甚至因为过大的疼痛而沁出了一点泪光。

多日的失眠累积而成的疲倦在这一刻自觉地消失了。他余下的所有冷静都冒出了头。他声音稳定地说:“抱歉,昀辉,这段时间一直没能获得足够的证据,所以一直没有给你反馈。”

问题清晰地出现在了脑海中,它便彻底无法被抑制住了。

……想说他弟弟的命运会与那三人一样?

黎昀辉的眼皮重重一跳。

他抗拒极了:“这绝不可能!”

他选择了那位敏锐的、能够在最初发现一切事情端倪的人。

“假设他们三人之间确实存在着特殊联系,那么这条规律就持续了三年之久。”

他与祁问冬并不相识。

程焕臻成功借着采访的借口,向祁修逸和方纪深入地了解了一番他们的哥哥。

一旦与那三人沾上相似性关系,那首先相似的,便是他们在归家一年之时的“命运”。

这件事情很快在公司内部传播开来,各种“高奖金”、“提拔捷径”的大饼传言漫天乱飞。一时间,公司上下对新节目的筹备积极性大涨!

管家快步从楼上下来,大声问道:“大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系统认真发誓:“宿主请放心!我的现有能量足够支撑宿主您至少一次的完全恢复,只要您没被焚化炉烧成灰,统绝对都能给宿主恢复回来!”

他的声音细弱,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听起来痛苦极了:“呜,好痛……哥哥,我的肚子突然好痛……”

此时,管家和保镖们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不行。不行。不能冲动。

“但在今年一月,帝都却没出现任何新归家的少爷。”

他尝试着反驳自己。可是左看右看,却发现脑子处处都在喊着:“他是,他是,他就是!”

他顿了一下,说:“你知道,这段时间我和殊韵接触不少,实际上我已经发现……”

紧接着,程焕臻就听见一声焦急的“殊韵!”,下一秒,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的面容难受得皱成一团,睫毛轻轻颤动,模样不知道比起先前崴伤脚踝的那次严重了多少倍。

他抱着弟弟快步走下楼梯,大声吼道:“车呢,备好了没有?快点!!”

管家也很着急:“来了来了,大少爷,快,上车!”

黎昀辉很快带着弟弟上了车。

一上车,弟弟就难受得整个人蜷缩在车座椅上。他脸颊毫无血色,浑身冷汗,衣服后背都被沁湿了。

第 135 章 癌症(1.6合一)

黎昀辉紧紧地揽着弟弟,不停地哄着:“别怕,别怕,没事的……我们很快就能到医院的。”

车子很快停在医院门口。

黎昀辉双手并用,将弟弟从车里扶了出来。弟弟的冷汗已经将额前刘海打湿了,脸色苍白如纸,更是疼得浑身无力,一出车子,几乎半个身子的体重都压在了黎昀辉身上。

黎昀辉见状,招呼来管家:“我背他进去!”

管家得令,立刻配合黎昀辉,帮着小少爷趴到他的背后去。

就在这时,一辆车子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

黎昀辉心中正焦急着,根本没有心思与精力再去关注边上的事情。

直到身边传来熟悉的声线:“……殊韵怎么了?!”

他才在焦灼间抽出了一点注意力回头看去。

只见程焕臻神色严肃,衣服与裤子难得搭得有些不行,一看就是匆忙出的门。

黎昀辉眉头紧皱,快速地说:“不清楚,这会儿没空聊,我先带殊韵看看医生!”

弟弟还在身边难受着呢,他哪有什么精力与心情再去理会程焕臻?

黎昀辉快步带着弟弟进入医院,通过vip通道,进入特殊诊室里。

抽血,拍片,各种各样的检查,黎昀辉光是带着弟弟、哄着弟弟,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直到检查即将完成,黎昀辉带着筋疲力尽的弟弟去到特殊病房之后,他才总算能够稍稍地舒出一口气,焦虑而不安的脑子短暂地冷却了两秒钟时间。

病房里死寂的空气让他不断地在绝望情绪中钻着牛角尖。他一遍遍回想着医生的话,顺着那些字句脑补出可怕的未来,光是想想,便忍不住心尖发颤。

他觉得黎昀辉的发色在这一刻似乎黯淡了些。以往总是捆绑在他身上的那股无畏无惧的感觉,也在此时收敛得几乎就要感受不到。

黎昀辉也露出笑容,夸了弟弟一声:“不愧是我弟弟。”

哪怕是用上当下最先进的医疗资源,也没办法保证说必然治好。整个治疗过程复杂而艰难,手术更是在所难免,效果却难以保证,只能是尽可能地延长患者生存期。

然而,就在跟随检查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过去数月在这猜测上堆积的所有信心,轰然倒塌!

可他还硬撑着,没有让眼皮完全合上,在程焕臻坐下的时候,还露出了一个虚弱而欣喜的笑容:“焕臻学长,你来看我啦。”

他抬头对着管家使了个眼色。

他皱眉问:“你还抽这个?”

医生说,殊韵腹腔中的肿瘤已经扩散到肝脏和肺部,进入了晚期。

可他刚刚疼得身上没力气。这会儿挣扎了一下,还没起身,就被大步来到床前的黎昀辉一手给按回去了。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好混乱。好混乱。好混乱!

程焕臻在边上静静等着。等到他将两根烟全都扔掉之后,才开口问道:“所以殊韵到底是怎么了?”

黎殊韵终于撑不住了。他缓缓合上双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

黎殊韵越说越不情愿,越说声音听着越委屈。

殊韵,殊韵,他的殊韵……殊韵的人生还没展开,他不能就这样倒在病房里!

黎殊韵茫然地望着哥哥:“哥哥?”

黎昀辉沉默片刻,终于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

黎殊韵的睫毛在手心缓慢而柔柔地颤动,他轻声说道:“不睡,学长。一会儿哥哥就出来了,我等回家再睡。”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地抓住黎昀辉的衣角,软声问他:“哥哥……我要在医院住多长时间呀?要是我住院了,那学校的课程怎么办?我们的项目怎么办?还有……”

脚步声唤醒了本就没有睡深的黎殊韵。

也就是这时,程焕臻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不过他不能立刻走。

但“没有直接联系的事情”,除了他们如今所查的事情,还能是什么呢?

可他没忍心将这话说出来。

黎殊韵的双眼迷迷糊糊地撑开了一条缝。

黎昀辉蹲到病床前,将弟弟的手握在手心。

事实上程焕臻从医院门口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跟在黎昀辉身后了。

且不说动骨手术需要多久的恢复期,本身又承担着多大的手术风险。

程焕臻当然应道:“好。”

可是现在弟弟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他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再与程焕臻争论什么。

医生还很委婉地告诉他,哪怕是幸运至极,一路顺遂地完成所有治疗,并且获得了相当好的治疗成效,预后情况也不容乐观,各类并发症的致死率依旧很高。

性格不同,姑且可以解释为父亲那般的。

但他慢了一步,管家已经拨出电话,对着手机那头下达了指令。黎殊韵只好茫然委屈地闭上嘴,把话吞了回去。

可他此时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黎殊韵见到他,脸上便露出了安心的浅笑。

就算死亡真能作假。

他按紧了弟弟的颈边的被子,犹豫片刻,起身对着管家说道:“你先陪陪殊韵。”

得亏他的身体自己会动,他的嘴也能自己出声。

胸腔中那闷得几乎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变得格外明显起来。

这动静吵醒了殊韵。殊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喊着:“哥哥?”

管家开了病房门,医生手上拿着几瓶输液瓶进来了。

他要先陪着弟弟打完针。

见到黎昀辉,他的脸上便扬起了笑容,精神也更好了些,甚至打算从床上撑起身子:“哥哥,你回来啦。”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一直陪在殊韵身边。那些与我和殊韵并没有直接联系的事情,我大概暂时都没有时间去关心了。”

程焕臻复杂地望着黎殊韵,用手覆上黎殊韵的双眼,低声说道:“累了就睡一会儿吧。”

他故作轻松地扬了下眉,对弟弟说道:“你只要安心住着就够了,别的事情一概不用担心——殊韵信不信哥哥?”

黎昀辉立马回神,面上努力地挂起轻松的笑容。他回过身,握住弟弟的手,说道:“输个液,殊韵不怕针吧?”

黎昀辉惊愕地看着边上的程焕臻。

黎昀辉的声音极其压抑,他说:“我问过医生,这样的癌症几乎不可能是人为手段诱发的……殊韵也不可能沦落到那样的环境里去。”

他以为,只要再找一项关键的证据,就能将这一猜测彻底敲实。

黎昀辉有些不开心。他也不知道程焕臻究竟听没听懂他的意思。

他的疯狂猜测固然能从祁、方、小叔、殊韵四人身上寻找到相应的相似点证明。

程焕臻坐在床边,复杂地望着病床的青年。

黎正深手上的人脉、资源,比起他能接触到的肯定不知道广多少倍,里面指不定就藏有更好的医疗资源呢!

黎昀辉怔怔地坐在弟弟的病床边。

程焕臻看向他。

靠着化妆?人皮面具?美容手术?断骨延长手术?

程焕臻没有应下他的这句话。

接着,他对程焕臻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出了病房。

明明直到白天的时候,弟弟都还在精神抖擞地和他一起忙碌项目!

他应该联系一下黎正深?

可是……他一直忽视了一项最重要的问题。

他原以为,自己疯狂的猜测为他带来了一丝找到小叔叔的曙光。采访祁修逸与方纪之后,对于猜测的信心更是随着一项项异常相似点的发现变得越加充足。

管家立马默契地拿起手机,在小少爷开口之前说道:“没问题,大少爷,现在我就让人马上收拾。”

程焕臻拒绝了黎昀辉的烟。

黎昀辉将弟弟交给程焕臻与管家之后,快步走进医生的诊室。

末了还来了一句:“我现在已经没那么痛了,哥哥,可以回家了!”

黎昀辉原本习惯性地想要等待管家通知黎正深这件事情。

他夹着烟深吸一口。下一秒,黎昀辉爆发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咳咳……草,好难闻!”

但是死亡难道也能作假吗?

他的心情烦躁到了极点,一时间难以调节,便向路边一位男医生讨了根烟,自己点了一根,又讨了一根递给程焕臻,问:“你要不要?”

等了至少二十分钟,黎昀辉才终于从诊室里走了出来。

然而这时,他的脑袋往边上一侧,忽然发现——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程焕臻在意识到这一问题的瞬间,陷入了巨大而窒息的迷茫之中。

当黎昀辉带着黎殊韵拍片子的时候,他就站在医生边上,亲眼看着医生的电脑上呈现出殊韵体内的各种成像。

程焕臻已经跟着医生看过了检查过程。

程焕臻抬眼看去。

黎昀辉沉默地坐到弟弟身旁,只觉得这突变的命运荒诞又残忍。

他们四人……不论是长相、骨架,还是身高、年龄,皆尽不同!

踏出病房瞬间,黎昀辉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程焕臻安静地陪在病床边上。

气氛瞬间重回凝涩。

可是怎么转眼间,弟弟就……就……

黎昀辉也对弟弟笑。

殊韵明明连二十岁都没到,他怎么、怎么会……

黎殊韵:“嗯。有哥哥陪着,我不怕。”

凉风扑面,原本因各种思绪而显得乱糟糟的脑子,此时多少降了点温。

病房变得寂静起来。

祁问冬、方丞玉、小叔叔、黎殊韵,他们或许真的很像。可是他们……怎么才能做到是同一个人呢?

程焕臻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明晰地意识到: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告诉弟弟后续必然要经历的化疗、放疗,以及不可避免的手术……

“叩叩叩。”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程焕臻接过诊断书。

可他仍旧很不情愿。

黎殊韵本想再问些什么话,可问话被哥哥这么一堵,就卡在喉咙里问不出来了。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弟弟解释这一切!

黎昀辉一想起医生的诊断,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真的吗?那……焕臻学长你要记得喊我哦……”

他们此时出到了楼外。

面对黎昀辉的问题,程焕臻沙哑而自动地回答道:“殊韵是我的朋友,我当然该跟着看看他。”

他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他说:“嗯。我信哥哥。”

“所以……殊韵不可能和他们三人有关系。你不用再往他身上查了,也不要再因为这件事情靠近殊韵。”

黎昀辉:“……现在不痛,那是因为止痛药起效了!”

黎昀辉撇他一眼,没说话,眉眼间的情绪压抑而烦躁。

只是说道:“我还会再来。”

黎昀辉紧紧抿着唇,努力地对弟弟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医生说你的情况最好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用药治疗也是在医院进行比较方便。”

于是他说:“没关系的,他在里面不知道要待多久呢。你闭眼,等他出来,我会叫醒你的。”

“……你怎么还跟着?!”

黎殊韵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

但当他意识到黎正深手上拥有的医疗人脉与资源之后,他几乎毫无犹豫地就把这件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

可是长相、骨架、身高、年龄……这该怎么改变呢?

他看着弟弟逐渐消失的笑容,立马补充道:“不过殊韵不用担心,你看,隔壁还有房间呢,正好我留在这陪你一起住。赵叔,一会儿你帮我们把衣服跟日用品带过来吧。”

或许……

目光一扫,他立马就想起了当初带小叔叔去医院,从医生那里得知小叔叔的病症难以抑制、只能祈求奇迹时,束手无策的绝望心情。

可是死亡前的痛苦、折磨,拍片见到的巨大瘤块,难道也能作假吗??

性格、身份都可以是假的。

程焕臻则是坐到了黎殊韵的病床边上。

是小叔叔吗?不是小叔叔吗?真的是吗?真的不是吗?

“你自己看吧。”他撇开脑袋,将诊断书递给程焕臻。

医生对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了。黎昀辉为弟弟压好被子,沉默了一下,对程焕臻说道:“那你在这儿陪陪殊韵吧,我去看看他的检查结果。”

就说祁问冬与方丞玉……他们甚至早就火化、下葬,就连葬礼都开过了!

他犹豫了一下措辞,低声说道:“住院时间不好说,要看你的恢复情况。学校和项目的事情大可放心,学校那边我会帮你请好假,项目也还有我在呢。”

褐发青年侧身蜷缩在病床上,眼皮向下耷拉着,看上去已经被检查折磨得精疲力尽。

黎昀辉并未直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光看神情难以辨别喜怒。可是程焕臻光是靠着气场的感觉,都能意识到,黎昀辉的心情绝对糟糕到了极点。

黎昀辉转头向他,轻声说道:“你也有过一位重病的小叔叔,你应该明白我现在的心情。”

他心里有所预感,觉得等到黎昀辉出来之后,黎殊韵大约就得留在医院,一时半会儿走不掉了。

黎殊韵似乎被他说动了,努力撑着的眼皮越来越向下耷拉。

他敏锐地发现,黎昀辉的脸色比进去之前苍白了许多。手上紧紧攥着一张单子,一出诊室,就几乎粗鲁地将单子塞进了口袋里。

弟弟甚至还畅想着项目的未来,梦想着将项目做大做强,做成家里新的经济支柱,做成他和黎正深的骄傲与依靠!

早早送别程焕臻后,黎昀辉的回到病房,只见弟弟合着双眼,又一次陷入了睡眠。这回弟弟睡得比上次沉一些,没有被他的到来吵醒。

黎昀辉颇为恼怒地将烟头往垃圾桶上一按,连带着将另一支没能送出去的烟也一起扔到了垃圾桶里。

黎昀辉又说:“殊韵接下来也需要将精力全都花在克服癌症上。与他无关的事情,也不要拿来打扰他了。”

黎昀辉此时心里乱成一团,没那功夫去计较程焕臻的事情了。

黎昀辉是第一次陪人打针。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能努力回忆着记忆中见过的陪着孩子打针的家长的模样,生疏地学着。

他先是在医生靠近弟弟,拿着棉签擦拭手背时,捂住弟弟的双眼。

然后用着尽量轻松的语气,跟他聊起些轻松话题——例如说项目组里某人的八卦,例如说帝都豪门中哪些夺人眼球的传闻。

不过这样的注意转移手段似乎没起作用。

当针头插入弟弟白皙瘦薄的右手手背,弟弟原本搭在枕头边上的左手瞬间用力,紧紧地攥住了被单!

第 136 章 哄哄

是这输液针头比起普通针头要更痛吗?

黎昀辉不确定,但他看得担心极了,总怕弟弟会痛得忍不住。

于是他一只手坚持地捂着弟弟的眼睛,另一只手紧紧包裹住弟弟的左拳,努力地哄着:“别想它,殊韵,就当是蚊子叮了你一下。不痛不痛,哥哥在呢。”

哪想,黎殊韵一听这话便笑了。

黎殊韵软声说着:“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打个针我不会怕的。”

黎昀辉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担心过度。

可他不论怎么瞧,就是觉得弟弟那手又瘦又白又没有力气,被针扎破肯定是会痛的呀!

黎昀辉:“嗯嗯,殊韵不怕。别想它,手别动,很快就好了……哎,殊韵真棒!好了,可以看了,手记得别动啊!”

直到医生彻底完成工作,黎昀辉这才将手从弟弟的眼睛上挪开。

弟弟眼里带着温柔笑意。手刚一挪开,弟弟就对他弯了眼:“谢谢哥哥。”

弟弟的笑容无声而柔软地蹭着他的心尖,蹭得他的心又软又暖,一时间都不愿从弟弟病床边上离开了。

好在黎昀辉还有些理智,没有忘记自己要做的事。

他花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将弟弟哄睡,然后让管家来到床边时刻陪护。

自己则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跑出去给黎正深打电话。

管家早在出事时就将事情向黎正深汇报过了。

殊韵在医院住多久,他就会陪着殊韵在这住多久。

然而不论是什么治疗方案,最终都要落在黎殊韵身上。

黎昀辉并不想让弟弟知道他自己的病情。

“医生说,你的情况恢复概率很大。只要你能好好配合完成所有的治疗,就一定没有问题!”

他努力想要保持平静,声音却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

像是早就空出了晚上的时间,一直在等待着他的电话到来一样。

一瞧,果然是黎正深发来消息——黎正深十分高效地为他联系了好几国的癌症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