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黎昀辉这会儿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黎正深的秒接。
黎昀辉想,黎正深真的很不会讲故事。
他们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轮流值守在弟弟身边。
他用气音交代了当晚执勤的保镖几句话后,回到了隔壁的房间。
黎昀辉沉默了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赵叔没和你说过殊韵的检查情况吗?你知道吗,白天的时候,殊韵才跟我说……”
黎殊韵:“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我的情况很严重?是不是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与黎正深的关系一直很是不熟,甚至可以一度算得上是“不太好”。
黎昀辉定定地站在医院走廊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与黎正深能够这么平常地说上话了?
黎正深的回答同样直入主题,简洁有力。
他们甚至竟然能够进行这么正常的……家人间的交流。
黎殊韵茫然而慌张地抓住哥哥的衣角:“哥哥,我……我是不是得了癌症?”
只在他情绪显然激动的最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我听小赵说了。你做得不错。”
但是,他的手机响了。
“黎正深,你说,殊韵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遇上癌症呢?”
黎昀辉轻手轻脚地来到弟弟床前,弯下身,为弟弟仔细地压好被子。
黎昀辉情绪一顿:“什么?”
黎昀辉:“……”
第二天早上,黎昀辉早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异样的沉默引起了黎正深的注意:“昀辉?”
殊韵可是黎正深的亲儿子啊!
黎昀辉越想,心情便越是低落。
殊韵胆子向来不大,他担心弟弟会被癌症吓到,影响情绪,甚至产生放弃的想法。
黎正深的声音沉稳:“有一些。明早就让他们联系你。”
电话就这样挂掉了。
黎昀辉见着弟弟一副被自己吓到的模样,立马软下神情,紧紧握住弟弟的双手,安抚般地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他放柔声音,对弟弟说道:“我不告诉你,是怕你胡乱担心。不过既然你猜到了,那哥哥也不瞒着你——是癌症没错,但并不严重。你瞧,这些天我一直在跟医生讨论着你的治疗方案呢。”
他向殊韵保证过。
黎昀辉怔怔地回忆两秒。
黎昀辉越听越生气。
可是……殊韵,殊韵,他的殊韵本才是那个该要接受世界最大爱意的人啊!
黎昀辉紧紧抿唇,没吭声。
他干脆结束了话题,说:“算了,你快点去联系医生,最好明天早上就让他们全部与我联系上。让他们早点碰头、早点沟通、早点确定最终方案,殊韵的治疗开始得越早越好!”
对程焕臻、对管家,又根本不适合聊到这么深入的情绪话题。
不过憋来憋去,黎昀辉到底还是忍不住打断了黎正深的故事。
听到黎正深的声音之后,黎昀辉直入主题,问:“你的手上有什么好的医疗资源或是人脉?殊韵的情况国内很难治疗,或许国外会有办法。”
但是自从殊韵回到家中,莫名其妙的,他与黎正深的关系就缓和了许多。
当化疗、放疗等一系列经典癌症治疗手段作用于弟弟身上时,弟弟难免对自己的情况有所猜测。
黎正深的声音比起平时稍稍低沉了一些,他说:“我会努力为殊韵联系医生。你不用担心太多,在医院陪好殊韵就行了。”
不过也是。
他从白天弟弟那令人感动的画饼与梦想开始,讲到楼梯上的意外事故,再到自己如何带着弟弟赶到医院,检查之后,医生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黎昀辉生硬地问道:“你的声音听上去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这会儿电话打去,黎正深没有多久就接起了电话。
黎昀辉脸色猛地一变,立马呵斥弟弟:“说什么呢?不许乱说!”
黎正深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他说话,难得没有随意发表一些令他火气大旺的话语。
也是。有殊韵在的地方,发生这样的变化似乎并不令人惊讶。
黎昀辉恶狠狠地说:“……停!殊韵现在又不是没希望了,你别在这里打击我的信心!”
话口一开,黎昀辉再也憋不住自己的情绪。
话刚出口,他立马就后悔了。
管家带着两名保镖守在这里。
此时此刻耳边熟悉的声线,却多少能够让他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这些情绪他不能对着弟弟露出任何一点。
哪有像黎正深这样,一上来就给他讲去世好友的故事,用来告诉他怎样调节身边有人离世时的心情啊!
他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周围一片寂静,空气中还飘着消毒水的味道,二者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他烦躁得当场就想回家去。
“你不知道殊韵今天有多么痛苦。我第一次见到殊韵这么难受的模样,明明我是他的哥哥,当时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黎昀辉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之地,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说了出来。
而到了今天。
只是黎正深那生疏、生硬却十分努力的模样,让他一股子脾气憋在肚里发不出来。
病房已经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小小台灯,让整个病房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心情陡然松了一个小口子,黎昀辉积攒了一整天的焦虑与不安,在这一刻也拼了命地想要向外发泄出去。
黎昀辉越说越痛苦,五指甚至抓起头发,试图用头皮的拉扯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这明明不是他这种年龄该承受的事!”
以至于黎昀辉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听到黎正深的声音时,心情是向上走的。
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焦灼不安,似乎也在这一声“有”之下,变得舒缓而安心起来。
黎昀辉一刻也不想耽搁,干脆起身,早早地领着专家团与医院医生开了会,试图讨论出一个最优的治疗方案。
黎正深说:“他的病情你无法干涉,你能做的只是让自己未来不要后悔。陪着他,安抚他的情绪,这就是一个很好做法。”
昨晚他失眠许久,大约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才堪堪入睡。直到现在醒来,也不过睡了一两个小时。
他与黎正深不会再相互听见名字就开始阴阳嘲讽、甚至吵架;他听黎正深说话的时候,也不再会一听声音就动火气;他们甚至能在某些问题上——例如不让殊韵玩极限运动、不让殊韵出国找黎正深——统一战线。
黎昀辉观察半晌,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候明明应该给他讲一些癌症晚期成功克服病魔的故事来为他提振信心。
黎昀辉在惆怅与低落间回到了病房里。
黎正深不太会安慰人。
黎正深:“?”
“殊韵他才二十岁不到。他刚上大学,还在探寻着事业的起点,他还有好多想做的事。他才刚刚回到国内,刚刚回到我身边!”
说完之后,黎正深跟他一块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忽然生硬地说起自己身边诸多朋友的故事——当然,指的都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丢了性命的朋友。
以至于一番比较之下,黎正深似乎都成了一个很好的倾泻情绪的选择。
弟弟睡得似乎还算安稳,眉眼舒展而和缓,细软的发丝不知道被谁整理过了,整齐地落在耳边,柔和的面容安静而乖巧,一如过往每一个晚上那样。
一夜时间一晃而逝。
黎昀辉说得十分肯定,好像这一切都是真的一样。
黎殊韵定定地望着哥哥,似乎被他肯定的语气说动了。
黎殊韵:“真的吗,哥哥?……我能好过来吗?只要好好治疗,我们的生活就能回到之前那样吗?”
黎昀辉顶着数日没能睡好的疲惫,坚定而精神地对弟弟露出笑容,说道:“当然,殊韵,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第 137 章 衰弱
殊韵向来是乖巧的。
殊韵也向来都是信任、依赖他的。
所以当他坚定地对着弟弟打下包票的时候,弟弟脸上的不安与迷茫便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平和而温暖的笑容。
殊韵笑着对他说道:“好,哥哥。我相信你。”
起初,弟弟的精神状况与食欲都跟刚入院时差不多。
每天都能被他牵着一块儿到医院外面走上两圈,慢慢悠悠地晒晒太阳。
食欲也还正常,肉、菜、饭,样样能吃。
然而没过多久,弟弟的食谱就严重缩水。饭变成了粥,带油星的东西更是完全被排除在食谱之外。
弟弟的体力同样肉眼可见地衰退。
光是从床上撑着站起的这个小动作,弟弟都会做得摇摇晃晃。黎昀辉在边上看得心惊胆战,干脆自己蹲下身子,背着他出去晒太阳。
这种衰弱在手术之后尤为明显。
手术之后,起初两天,弟弟别说吃菜,就连喝粥喝水都会呕吐,只能靠着注射过活。随后两天肠胃功能慢慢恢复,弟弟才总算能够小口喝粥。可即便这样,他的食欲与精神比起手术之前,那也是天差地别。
眼见弟弟的精神一天天衰落下去,病症一天天变得严重起来,黎昀辉不免有些绝望。
明明已经联合了国内外最顶尖的专家医生团队。
明明所有人都在努力地为弟弟的病症寻找治疗方法。
黎昀辉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
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词汇落入耳中,黎昀辉忽然恍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玩过车了。
弟弟:“这些问题我也可以跟着想想的,哥哥!反正在医院躺着也是躺着,每天都没什么事情要做,正好拿项目解解闲……”
他沉默地抚摸着弟弟的脸颊,感受着手感上的鲜明区别。
但当他望向弟弟的时候,柔和而温暖的笑意撞入眼中,黎昀辉心中的疲惫与沉重在这一刻似乎减轻了许多。
誓言发完,黎昀辉自己都笑了。
医生们很努力。
他的沉默似乎给弟弟带来了什么误解。
黎殊韵:“要说这个嘛,哥哥。”
黎昀辉双手接住弟弟手掌,轻手轻脚地将它捂在两手手心。他关心地询问弟弟:“身体一切都还好吗?现在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昨晚,他给黎正深发了消息,约他将今天半小时后的时间腾出来——根据前些日子对弟弟清醒时间的统计,半小时后正是弟弟清醒概率最大的时候。
管家很快问清情况。
不论是聊着天还是晒着太阳,都常半途而睡。
伤口总是刷新。视频一次,便刷新一次。
大概都不重要了吧。
黎昀辉不由自主地,就对弟弟露出了浅浅的笑。
黎殊韵轻轻地说着:“那……哥哥,等我治疗完成,你可以再带我去飙一次车吗?”
不过,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黎昀辉努力收敛了繁杂的心绪,坐在弟弟旁边给黎正深发了条消息。
沉寂的心脏偷偷跳动了两下。
刚刚与弟弟聊天所获得的开心情绪在这一刻全都消散了。
黎昀辉:“……”
所以他答道:“对,项目总需要有人去管。不说这个,你……”
不太平静?
他的眸中带着笑,问他:“真的没有吗,哥哥?”
黎昀辉举起两只手指,面色认真:“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背着殊韵偷偷出去玩!”
然而这一忙、这一等,他就等到了晚上九点。
黎昀辉:[殊韵睡着了,换个时间再约。视频时候你好好哄哄他,他也会信你的话。]
弟弟的双眼重新明亮起来,带着欣喜的笑意,很努力地打起精神,与他讨论起项目里的点点滴滴。
弟弟大约是聊天聊累了,忽然出了神,将手伸向窗外洒落的夕阳之中,捧起一抔金黄流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嗯。我信哥哥。”
躁动许久的心罕见地沉了下来。
可是……医生口中理应是最优解的治疗方案,落在弟弟身上,为什么竟一点都没能阻止弟弟的身体状况下滑?!
黎昀辉睁大眼睛:“……我没有!这几个月我不是天天跟你待在一起吗?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去偷玩了?”
回答他说:[大少爷,这些天黎先生那里不太平静,这会儿黎先生正在忙着呢。]
于是他绞尽脑汁地回想上次项目组向他汇报工作时的内容,挑挑拣拣地拎出来给弟弟说说、看看。
这些讨论与想法究竟能给项目带来多大推动作用?
他趁着这时联系上项目组的成员,难得地向他们询问进度。
消息发送出去并没有得到及时回复。黎昀辉并未在意。
弟弟慢吞吞地问:“那这段时间呢?哥哥,该不会你不让我去玩极限运动的时候,自己却会偷偷跑出去玩吧?”
弟弟比起刚住院的时候,又消瘦了许多。
可当黎昀辉见着弟弟的这些日子困于病痛中的注意力终于有处转移,精神比起平时干等着治疗的时候好上不知道多少倍时……
弟弟甚至依旧相信着他的保证,相信自己的身体能够慢慢好转、治愈。
等弟弟治疗完成之后吗?
弟弟打断了他。
弟弟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越来越重。
黎昀辉答不上来,他硬着头皮回答道:“进展一切顺利,等你身体好一些……”
黎昀辉沉默片刻,努力地挤出笑容,说:“时间……我也说不好。不过相信哥哥,等这一阵的治疗熬过去,殊韵的身体肯定能慢慢恢复的。”
他刚刚听着医生们完成一轮交流,对弟弟昨晚异常的恶心反胃情况做了详细分析,并又一次微调了治疗方案。
黎昀辉总算能够抽出一点时间与精力,将它们投入到项目之中,以免下次被弟弟问起来时自己什么也答不上。
弟弟委屈地塌下眼,有些不开心,问道:“哥哥,你该不会想要背着我偷偷去玩吧?”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入病房。心情还没扭转回来,要他挤出笑容面对弟弟着实有些困难。
他问弟弟:“这样可以了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黎昀辉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弟弟与他和黎正深视频时,黎正深身上常常出现的那些伤口。
治疗、手术、身体的衰弱,一项项打击了他的事情,并没有将弟弟打倒。
弟弟认真地注视了夕阳片刻,忽然转过头来,问他:“哥哥,我这病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好?”
弟弟软声说:“最近项目进展到了什么阶段?玩法demo什么时候能做出来?跟我说说嘛,哥哥。”
但他又不愿告诉弟弟医疗会议的存在。
弟弟的声音永远是那样干净。
这注定是今日得不到的答案。
黎昀辉眉头紧皱,当即联系管家:[黎正深那边什么情况?帮我问问。]
无数陌生而生涩的医疗词汇,随着一场场讨论的进行很快就变得熟悉起来。黎昀辉甚至觉得自己都变成了半个医生。
大约是这段时间身体将弟弟折磨狠了,有些项目上的细节,弟弟记得都不是很清。
弟弟向他笑:“今天我一切都好,哥哥。刚刚喝粥也很顺利。倒是你,哥哥,你刚刚去哪里了?又是项目上的事情吗?”
又或者……养得回来吗?
……对了,从他决心要为弟弟树立好榜样的时候开始。
弟弟似乎已经习惯了住院的生活。
弟弟缩在被子里,从被子里露出好看而温柔的眼睛。
距离下午给黎正深发消息已经过去三个小时,黎正深没有回复。
黎昀辉:“…………”
弟弟这段时间精神不济。
弟弟眉眼弯弯,在他坐到床边时,从被子里向他伸出一只手,轻轻软软地喊他:“哥哥,你回来啦。”
后来他与弟弟开始忙起项目,没有时间再去外面独自玩耍。而后弟弟身体出现大问题,住进医院,他更是没了时间、没了精力,也没了心情。
黎昀辉的话没说下去。
黎昀辉总会跟着医生参加他们的每一场讨论。
弟弟的手指尖缠着他的衣角,虚弱而期待的目光也紧紧缠着他的心脏。
黎昀辉不知道。
说到最后时,他已经紧紧合上了双眼,发出规律而平缓的呼吸声——弟弟睡着了。
他顺着弟弟画出的未来向下想象。如果弟弟能够顺利完成一切治疗,如果弟弟能活下去……到时,自己大概是得去偷偷玩两把以示庆祝的吧。
弟弟看样子满足了。他弯起双眼,声音带着一丝困倦与欣喜,缓缓回答道:“嗯,我信了,哥哥。记住哦,你可不能背着我偷偷自己出去玩,如果哥哥想去玩,那一定要记得带着殊韵……”
然而,这些努力却都像是无用功。
这段时间黎昀辉的精神与情绪都濒临绝望,除了陪着弟弟、为弟弟寻找可靠有效的治疗方案之外,他什么事情都不想做。
明明医生们每天都会讨论研究,根据弟弟的身体情况时刻微调治疗方案。
像是仙露落在心尖,总会将黎昀辉烦躁、绝望到了顶点的心情,向回用力地一拽。
如果以弟弟住院的时间为时间总长进行考虑,那么这些进度显然是远远不够的——毕竟这都是上次汇报的内容了!
可是……这样的调整真的能有效果吗?
但是黎昀辉很快发现,弟弟对项目进度快慢根本不关心。
他见到弟弟的目光在他的敷衍之下,逐渐变得黯淡下去。像是失了水分的云朵,像是失了色彩的彩虹,一下便让黎昀辉觉得,不能这样。
黎昀辉有些犹豫。
夕阳西下。
黎昀辉的笑容渐渐褪去。
无数的失败方案堆积起来,黎昀辉甚至有些难以保持在弟弟面前的从容与笑容了。
弟弟能不能治好还是个问号。
黎正深又天天处于危险之中。
万一有一天,弟弟没撑过去,黎正深也没捞着好运气……
这天晚上,黎昀辉瞪着眼睛失眠整晚。
第 138 章 急救
第二天清晨,黎正深才终于回了消息。
黎正深:[昨晚忙。时间改到什么时候?]
黎昀辉收到消息时正躺在床上,顶着大大的黑眼圈。
他盯着黎正深的回复看了半天,毫无预兆地、面无表情地向黎正深发去了视频邀请。
铃声响了三秒钟,对面接通。
视频中,熟悉的男人脚步匆匆地走进了视频专用房间。他合上门,大步朝着沙发走去,同时低下眼,看向手机。
黎正深有些意外:“殊韵呢?”
黎昀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目光锐利,认真而仔细地将手机屏幕中的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转过身看看。”
黎正深眉头一皱,看样子想说些什么。
但是话语犹豫三秒,没说出来。他面无表情地转了身,很快又转回来,简洁地问:“做什么?”
黎昀辉没有在黎正深身上见到任何严重的新伤口。
忐忑一夜的心情总算稍稍安定下来。
他这才回答道:“殊韵还没醒。”
黎昀辉顿了一下,面色微微绷着。
黎昀辉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就像是单纯地只是来看看、观察,然后为他换上床头的一束花——甚至后者的比重还要更大一些。
就像是习惯了黎正深那张惹人发火的嘴一样,他在面对黎正深的时候脾气已经明显越来越好了。
他问:“殊韵现在的情况不太好,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
他每次前来探望,都会礼貌性地带上一束花。
他不想与黎正深说话了。干脆翻身起床,扬声器关了,又将手机声音调至最低,面无表情地说:“带你去看看殊韵,不用谢我。目前他还没醒,一会儿你别出声,不许打扰他睡觉。”
病房依旧是那间病房。
手术间外的红灯一闪、又一闪。
黎昀辉气笑:“你连接班人都没准备好?那你当初凭什么一直不让我……不让我过去找你……”
黎昀辉很喜欢雪,他总爱在雪天出门走走逛逛,于雪地之中散个步。
他将烟头缓慢地在烟灰缸上点了两下,抖落一截完整的烟灰。他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而是说道:“总部总需要有一位话语权充足的人坐镇守着。除了我,没人守得住。”
黎正深没有生气。他摇了摇头,说道:“我担负着公司所有人的性命。除非找到接班人,否则我不能回去。”
可是现在,只要将弟弟放到他的位置上代入思考一下,一切问题,便就全都消失了。
黎昀辉沙哑地开口:“殊韵他……还好吗?”
红的、黄的、绿的,各色都有。
黎昀辉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蹲在病床边上,心疼地轻轻捧住弟弟的脸颊,低声喊了一句:“……殊韵。”
黎昀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词汇。
他的脑海中胡乱地想着各种事情。一会儿是弟弟刚回家时的场景,一会儿又是弟弟健康时候拽着他的衣角温温和和撒娇的模样。
可是今年冬天,他却再没有时间精力做这样惬意的事情。
外面的天气依旧寒冷,偶尔会飘起一场鹅毛大雪。
时至今日,黎昀辉已经很难哄骗自己,说弟弟一定能够撑过癌症。
黎正深沉默了会儿,点了根烟,夹在食指与中指间。
通道的另一端,响起了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只有……几天……能活了吗?
弟弟现在正醒着。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令人绝望而不敢直视的结局。
黎昀辉双手捧起弟弟的手掌,将它捂在掌心。
他低声而缓慢地向程焕臻说着弟弟这些天的情况。
放完花后,程焕臻便坐到床头,安静地观察、注视起病床上的青年。
以至于当他听见黎正深说出这句话时,黎昀辉几乎是一点就着!
发生了什么事情?
黎昀辉:“对了……去看看殊韵……看看殊韵!”
管家看不下眼,一把将他从墙壁上拉了起来。
弟弟的目光慢慢回神,焦点缓缓地落到了他身上。
弟弟说话很累。
视频里的男人燃完了整根烟,自始至终却都没有抽上一口。
弟弟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哥哥,你怎么哭了?”
黎昀辉皱起眉头,提起声音:“可殊韵已经是癌症晚期了!你要是再不回来,难道你就不怕……”
黎昀辉忽然觉得手脚发麻。
可是,万一自己耽误护士的那点时间,就会成为殊韵丧命的原因呢?
黎正深将烟头扭在烟灰缸里,说:“如果顺利,三五年吧。”
常识般的想法闯入脑海。
弟弟慢慢地说道:“哥哥,我不痛,你别哭。”
黎昀辉猛地抬头。
他见到两名医生与几名护士,护士们推着一台机器,急匆匆地往弟弟手术室的方向赶来。
捧在手心间的手掌无力而温柔地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手心。
殊韵、殊韵、他的殊韵……
程焕臻总会认真地听他说话,但并不会给予他什么情绪上的反馈。
黎昀辉疲惫地敛下眼,说:“……他是你儿子,黎正深。他现在病了,每天都很难受。他需要有你陪在身边,你也需要多陪陪他。”
黎昀辉用气音低声对程焕臻说道:“前天殊韵刚完成一场手术,在那之后他的状态一直很差,一会儿不见得能醒过来。”
他每次都这样。
他想要抓住一位护士,问问他自己的弟弟发生了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不过前两年死了。”
弟弟的目光温和而缱绻,水雾朦胧的呼吸面罩底下,隐约露出了弟弟的浅笑。
黎昀辉却一个字都听不入耳,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同样,他也没那心情去探究程焕臻究竟为什么总会来这儿探望他的弟弟了。
黎昀辉这些天因为弟弟的事情,睡不好、吃不好,心情也差,由此滋生出越加烦躁、深闷的情绪。更别说昨晚睁眼瞪了一晚上的天花板。
弟弟说:“哥哥,我们的项目最近怎么样了?我好想看看它的样子。哥哥,你是不是很久没去玩赛车啦,殊韵陪你去玩赛车好不好?就现在,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黎昀辉望着弟弟虚弱的模样,双眼难以抑制地变得模糊一片,温热的液体从眼角缓缓滑落。
医生的口一张一合,还在向他说着些什么。
殊韵的头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打理,现在已经长过肩膀了。头顶新长出的发丝是墨黑色,映得殊韵的脸色格外苍白。
黎昀辉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可是说到后面,黎昀辉的声音却越来越弱。
换作最初的时候,黎昀辉总还是会在床头位次上与程焕臻明里暗里地小小争抢一番。
他的双眼疲倦地撑开一丝缝隙,双目没有聚焦,茫然而虚弱地落在虚空不知某处。
说他吃了什么药、做了什么治疗、进行了什么样的手术、身体上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凭什么不让?
像是窗外那最为白净的雪花被他捧在手中即将融化,也像是干净纯洁的蒲公英迎着清风即将就要飘散得遍地都是。
熟悉的布局,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连在弟弟身上的陌生管子与氧气面罩却是陌生得让黎昀辉的心抽疼不已。
殊韵他、殊韵他……
他踉跄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之上。
这让黎昀辉还是不太喜欢他。
医生疲惫地说道:“救回来了。”
程焕臻安静地将探望花束替换进床头的花瓶里,那是一束火红而艳丽的朱槿花。
几……天……?
黎昀辉压抑而哽咽:“我没有哭,我、我只是刚刚被辣椒粉辣了眼睛……”
黎昀辉面无表情地问:“然后就能回来了吗?”
也不知道这场急救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
难道……
什么事也不做,也不在意探望时候殊韵到底醒没醒着。
黎昀辉思考许久,终于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新的接班人?”
黎正深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地顺着本心说道:“你今天的问题很多。受什么刺激了?”
黎正深沉默。
黎昀辉彻底不说话了。
弟弟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轻声喊他:“哥哥……你来啦。”
而在面对隔三差五跑来探望弟弟的某位程家少爷的时候,他的脾气也在慢慢缓和下来。
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往他的心脏一捅、又一捅。
弟弟的情况越来越差。
黎昀辉只知道,当主刀医生满脸疲惫地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双脚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人放轻脚步,来到病床边上。
黎正深淡淡地说道:“当初是有的。”
黎昀辉觉得,自己的适应力大概还是很强的。
他缓慢而平淡说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他的声音格外压抑,像是用力地按住了滔天情绪那样,声线微颤:“殊韵……殊韵……你现在痛不痛,很难受吗?你、你跟哥哥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陪着弟弟进行治疗的第几天了。
病房十分寂静,只有边上的医疗器械偶尔会轻轻响上一声。
弟弟的声音很轻很轻。
消瘦而苍白的青年正在睡着——随着治疗的进行,他的精力已经越发不济,很多时候就连清醒的状态都难以保持。
不论是医生团开会时愈加沉重的神情,还是主治医生每次见到他时,那欲言又止最后却全都化作一声轻叹的反应,又或者是弟弟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状态……
他几乎是跌进病房的。
……这个问题放在之前,兴许确实是他心中难平的疑惑。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双手、双腿,瞬间都像失去了力气。
黎昀辉讥讽地问:“守着总部?为此你就能让你的小儿子孤苦伶仃地自己在国内忍受病痛?你就可以让他长期缺少家人关爱?”
黎昀辉:“……”
他又一次坐在了手术间外。
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冰冷得几乎就要冻成冰渣。
就在这时,手术间上的红灯忽然闪烁起来。
弟弟试图抬起手,却只有手掌微微抬离了病床,手臂一点儿也没力气向上抬去。
他的双腿总算恢复了一些力气,跌跌撞撞地向着病房小跑而去。
黎昀辉微恼:“你才受刺激了!”
低喝一声:“大少爷!做什么呢?站起来!小少爷要回病房了,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小少爷吗?”
“小少爷”三个字勉强将黎昀辉从绝望的漩涡之中抽了出来。
时间就这样慢慢走入二月。
黎昀辉怔怔地望着医院外飘扬的大雪,白茫茫的色彩蒙住了他的双眼。
“……你就非要为那么些钱天天处在枪林弹雨之中?!”
说一句话,得停下来休息缓气好一段时间。
程焕臻用同样轻声的音量回答说:“没关系,我只是来看看他的情况。”
黎昀辉又一次将程焕臻带入病房里。
可是随着弟弟情况的逐渐恶化,他终于没了心力去纠结那些小事情。
知道最后,更是干脆沉默了。
医生的脸上没有任何欣喜之意,他轻叹着说:“但是……小黎先生目前的情况很糟糕,说不准能再撑几天。”
声音在喉咙里挣扎片刻,终于音量渐渐落下,悄然地没于寂静之中。他没有将这话说完。大约是连他自己也不愿思考这样的可能性。
……怎么回事?
黎昀辉声音沙哑地说:“别闹,殊韵。”
弟弟说:“我是认真的,哥哥。”
弟弟温和地笑着,笑容轻轻浅浅,见不到畏惧、也见不到绝望。他说:“再让我陪你去一次吧,哥哥,不然我怕以后再也陪不了你啦。”
第 139 章 出院
带重病的弟弟去玩赛车?
荒谬之极!
别说是玩赛车,哪怕只是想要停下这一切维生设备,离开病房、离开医院,对于现在的殊韵来说,也是一个根本不应该尝试的事情。
他太虚弱了。
也离死亡太近了。
脱下维生设备,去到外面,那根本就是放弃治疗,放弃生命!
可是……
“哥哥,我不想在医院走完最后的生命。今年的雪很好看,哥哥。我想出门看看雪。”
殊韵轻声说着。
没有哀求,没有绝望,更没有伤悲。
有的,只是比他这个作为哥哥更加从容的平和与安详。
黎昀辉不知道该怎样拒绝弟弟。
他绝望地用双手包裹着弟弟的手掌,像是捂着珍宝一样,紧紧裹着,丝毫都不愿意松开。
他无力地将额头抵在拳头上,低声而沙哑地说:“再等几天,殊韵,让医生们再努力几天。”
“如果……实在找不到别的方法,那么,在最后的时间里,你无论想做什么,哥哥都会陪着你。”
三天内,他发动所有医生,甚至向联合医生团外的知名肿瘤医生发去邮件,许以重利,只求有谁能将弟弟从死亡门前拽回来。
然后攀岩,潜水,蹦极,跳伞……
可是,没有。
殊韵情况特殊,所以他早早联系了黎正深,通过各种金钱与关系,直接将整个赛车场包了一天。
黎昀辉从没想过自己再次回到赛车场时,竟然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但当时间终于来到这一刻。
自从最后一次手术结束之后,弟弟便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
他说:“走吧,殊韵。今天想去哪儿玩?哥哥都陪你。”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
黎昀辉小心翼翼地将弟弟抱下车,带他来到超跑的副驾驶上。
黎殊韵努力地打起精神,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不,哥哥,我不回去。至少要陪着哥哥再玩一趟,才能回去。”
管家与保镖跟在身后,一群人很快进入电梯,下到停车场,分成两辆分别上了车。
他看着弟弟重新变得勉强起来的目光,忍不住说:“殊韵,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认真地扣好大衣扣子,绑好束腰,在镜子面前左右看了一圈,又将多月不曾打理的头发好好梳理了一番。
管家正在他的身边,生疏地为他梳理着头发。
车子终于开起来了。
弟弟总是很耐心地听他说话。
这段时间,黎昀辉也与项目组交流颇多。
这些天天气寒冷,他不敢让弟弟暴露在冬天的气温之下,便选了一家规模较小的室内赛车场。
黎昀辉本以为,自己在听到医生宣判时,或许会崩溃、或许会痛苦。
“……我知道了。”
他的心情,却如死水一般,波澜不惊。
他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落到弟弟的脖子上,落到弟弟的胸膛上,又不信邪地落到弟弟的手腕上。
那时,他第一次带着弟弟来到赛车场,打着并不磊落的小心思,将当时柔软而胆怯的弟弟,带上了极限运动的道路。
通过注射获得营养的行为并不持久,更是遮掩不了弟弟愈加衰弱的身体。
黎殊韵没力气抬起手,便用脑袋回蹭了一下哥哥,认真地回应说:“好,哥哥。”
今年帝都罕见地连续下了三天大雪。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点滴细节似乎都仍清晰明了。
虽然他依旧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喝不下。
直到一切打扮完成,镜子中的青年姑且恢复了精神的模样,黎昀辉才终于提起床头的一个布袋,来到弟弟的病房里。
弟弟难得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嘈杂的耳鸣。
黎昀辉一点都不敢让车内的空气安静下来。
拔掉管后,黎昀辉便小心翼翼地将他背起。
一切……都没有了。
这一路似乎十分漫长,又似乎十分地短。
明明只过了一年……一年不到!
弟弟或许真的……
弟弟现在的体重很轻,很轻。
直到弟弟的各项身体指标又一次朝着死亡大门大迈一步,黎昀辉的“医界悬赏”也没能获得任何有效的反馈。
明媚而灿烂的阳光升起,暖融融地落在雪地上的每一个人身上。
尖锐的“嗡——”声穿脑而过。
他十分焦急,几乎是逼迫项目组推进工作。
黎昀辉的耳鸣更加嘈杂了。
忽然,他动作轻柔地抱住了黎殊韵,额头轻轻与弟弟相抵。他喃喃般地喊道:“殊韵……殊韵……哥哥带你跑一圈,然后我们就回医院,好不好?”
来不及。
黎昀辉出神地注视半晌,很快,便回过神来。
弟弟今天的精神不知怎么忽然比起前些日子好上许多。
他坐在弟弟身边,对弟弟说道:“别着急,殊韵,我先给你换身衣服。出去玩可不能穿得这么随意。”
弟弟的眸子里染上温暖的笑意。弟弟轻声说:“谢谢你,哥哥。”
哪怕今天也是这样。
第四天清晨,大雪总算停下了。
死寂的环境。
今天他的车速很慢,甚至比不上普通轿车的速度。这样的速度根本不能算是在飙车,顶多只能算是兜风。
他双眼迷离,憧憬地望着白雪皑皑的世界。
车子终于来到赛车场。
“……殊韵……殊韵……”
当他与弟弟的目光相遇时,弟弟的眼里便泛起温和的笑意。弟弟轻声问他:“哥哥,我们现在出发吗?”
他恍惚地想起一年之前的事情。
他对哥哥低声说道:“哥哥,你看……好美的世界。”
黎殊韵浅浅地笑:“好啊,哥哥,我会等着。”
为弟弟换衣、梳妆打扮,花的时间远比黎昀辉自己多上许多倍。可是黎昀辉没有一点儿不耐烦,他格外耐心,一丝不苟地完成了这些事情。
弟弟一切都学得很快。
弟弟没什么力气,便靠在他的肩膀上。有时候听得开心了,就会轻轻浅浅地笑上一下。
毫无意识的轻声喃喃从喉中泄出。
……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认真而缓慢。
弟弟似乎睡着了。
得亏他曾因为无聊学过一段时间的化妆,这会儿重新捡起这门手艺,才能将弟弟原本因为长期卧床住院而显得格外差劲的气色变得红润、精神起来。
温热的液体落在黎殊韵的耳边。
黎昀辉却在离开医院的瞬间,由外向内感受到一阵冰寒刺骨的温度。他生怕弟弟也会冷,便紧紧地将弟弟搂在怀里,将他的羽绒帽子戴得严严实实。
黎昀辉天真地期盼着奇迹的到来。
可当他醒来、睁眼的时候,眼里难得扫去了疲倦与痛苦,自从病痛附身之后,少见地一片清明。
医院之外,雪地之中,一个笔挺的身影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他的脑袋随着车子扭动,直到车辆消失于目光之中时,他才终于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空无一人的病房里。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跌落脸颊。
黎殊韵的心情在离开病房之后,肉眼可见地变得欢喜起来。而当车辆平缓地驶出地下车库,来到雪地之上,明媚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掌心里时,这份欢喜更是变得越加纯粹。
他的语气平平,什么都听不出来。
他颤抖着手,抚上弟弟的脸颊,将食指放到弟弟的鼻下。
他的弟弟……为什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黎昀辉隐下心中各种情绪,为弟弟系好安全带。
黎昀辉沉默片刻。
他说:“那下次出门,哥哥就带你去堆雪人。”
黎殊韵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蓝白条纹病服,点点头:“你说得对,哥哥。”
只是这份好精神,并没有给医院里的任何人带来欢欣情绪。
轻得就像是下一刻就能随风飘逝。
当二者一起被黎昀辉意识到时,他几乎是反射性地踩下刹车,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微小的怯意,转过头去。
黎昀辉几近麻木地解开弟弟的安全带,只是轻轻一带,弟弟的身躯就无力地摔落进了他的怀里。
黎昀辉心情烦乱地开着车。
不同于以往飙车时的肆意与畅快,黎昀辉今天踩下油门时,心中就像是吊了千斤坠一样。
弟弟当然是没力气走路的。
他谢过医生,合上门,来到衣柜面前翻出了一套自己最为喜欢也最为正式的衣裳。
“哥哥一定会想办法将你治好。等你病好之后,我们……我们再一起出来玩,天天出来玩。到时你想玩什么,哥哥都陪着你好不好,殊韵?”
只是这样的“精神”终究过于虚假。
弟弟……弟弟……
可是来不及。
他的指尖沉默地抚过弟弟的脸颊。
他使出浑身解数,从项目到学校,再到黎正深……所有想说的、能说的话,他都统统对着弟弟说了出来。
黎昀辉将布袋提到床边。
那是弟弟的心血,也是弟弟天天心心念念的东西!
什么都来不及!
医生来到黎昀辉的房间中,语气沉重,满是惋惜与歉意地对他说:“黎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小黎先生……大约就是这两天了。”
弟弟坐在副驾驶的正中央。他的脑袋微微侧着,双目紧闭,神情平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稀疏的发丝随意地落在额前,睡姿十分安静。
医院之外,纷白的雪花摞成高高一层。
“……前几天我们的项目在游戏星空上关注量破了十万,等到demo视频发布之后,肯定还能暴涨一波。殊韵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游戏……”
那时候的记忆单纯而快乐。
“……前些天家里收到一批信,是你的大学同学们听说你生病之后自发组织写给你的信。殊韵你看,我已经帮你全都拍了下来,有几份写得特别好的信,我还给你带过来了……”
然而癌症的力量终究强于金钱的力量。
“殊韵……殊韵……殊韵……”
弟弟或许支撑不了太长时间。那至少……至少在弟弟撑不住前,该让弟弟看上一眼游戏的demo!
黎昀辉颤抖地抱着怀里尚有温热的躯体,眼泪无法抑制地彻底决了堤。
他的弟弟……
永远地不在了。
第 140 章 焚烧
“大少爷……大少爷!小少爷他……”
大约是车子停驻的时间太长,管家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急促小跑上前。
他赶到跑车边上,第一眼便注意到大少爷怀中已经没了气息的瘦弱青年,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黎昀辉的精神被管家唤回一点。
他僵硬地动了动手指,抬眼看向来人,沙哑地说:“走吧,先带殊韵回医院。”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弟弟,将弟弟于副驾驶位上重新放好、放正。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当他踏到地面时,头脑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脚步无力发虚,踉跄两步,后背一下便撞到了车门上。
管家一惊:“大少爷!”
黎昀辉阻止了他的靠近,说了声“没事”之后,扶着车门稳住脚步,脚步踉跄地来到副驾驶边上,轻手轻脚地将弟弟从座上横着抱起。
都说人死后会变轻。
黎昀辉此时便感觉自己怀中抱着的,似乎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这重量似有若无,就像他脚下踩着的大地一样,都是那样地柔软、虚幻。
他将弟弟带回车里,很快一同回到医院。
黎殊韵的主治医生早早就得到了消息。
他们一回来,主治医生便将黎殊韵接手过去进行死亡后的一系列流程,并帮老板联系了殡仪馆的人。
主治医生来到黎昀辉身边,关心地说道:“黎先生,殡仪馆的人大约半小时能到。您现在状态很差,要不要先到房间里休息一下?”
黎昀辉敛着双眼,低声应了一句:“哦。”
黎昀辉此时心情本就糟糕,见程焕臻不放弃,直接火了。
他的嗓音还带着大哭后的沙哑,话语间一点都没了平日的锐气与活力,就连双眼都酸涩得发红。
而这自然也就绕不开那位除他与管家之外,最常光顾弟弟病房的人——程焕臻。
黎昀辉沉默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将这话停在耳朵里。
哪怕他与程焕臻的关系在过去数月中有所好转,此时此刻黎昀辉也差点想要招呼保镖,直接将程焕臻撵出殡仪馆!
他沙哑而直接地说:“殊韵……走了。”
管家看不下去,将手搭在大少爷的肩膀上,低低地叹了口气,说:“大少爷,让小少爷回到天上去吧。”
黎昀辉不愿将事情假借于他人之手。
他记得人死之后,身体会慢慢变得僵硬。殊韵……也会吗?
黎昀辉眼睁睁地看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弟弟的遗体推入焚烧室内。
多么令人喜爱的天使。
以至于当视频接通,黎正深见到他这模样时,第一反应便是皱起眉头,沉声问道:“你挨打了?”
黎昀辉努力地不让自己的情绪在外人面前崩溃。
管家缓缓地说:“大少爷,您先将这件事情告诉黎先生吧。黎先生是小少爷的父亲,理应在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情。”
视频参与葬礼?
灰白的烟雾缓缓向外吐出,黎正深声沉而缓慢地问道:“什么时候火化?”
黎昀辉不再和黎正深说些什么。
黎正深摇头:“那太久了,你想眼睁睁看着他的尸体腐烂吗?”
他保持着情绪的紧绷,努力主持完正常仪式,直至亲手将弟弟送至火葬场外,才又一次潸然而下,泪珠滴落在弟弟的脸颊上。
可当他望着床板上胸膛再也没了起伏的心爱的弟弟,心中头一次希望,传说中描绘的死后世界能够真实存在。
管家又说:“小少爷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与记忆,全都连接在您的身上。您得自己保重,才能带着小少爷存在过的证明更长久地活在世上啊。”
酸涩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
他想,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能够亲手为弟弟做些什么了。
他犹豫地张了张口,却又犹豫地收回了话,沉默下去。
他沙哑地说:“好。让殊韵去吧。”
黎正深:“……嗯。”
蔺辰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
……
……真有黎正深的。
黎昀辉将他的沉默当作悲伤,勉强提起力气多说了一句:“殊韵是笑着走的,别太伤心。”
当初在他尝试对祁修逸表达自己的怀疑,以此获得祁修逸的情报支持的时候,祁修逸差点没有直接动手将他赶出家门。
黎正深说道:“我会将时间完整地空出来,到时候开个视频,让我全程参与吧。”
但就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弟弟交到的朋友数量,已经足够站满整个尸体告别仪式的大厅。
黎昀辉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
黎昀辉坐着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落在病床上那一袭白布之上。
在这一刻,黎昀辉忽然理解起了当时屡屡拒绝自己的祁修逸的想法。
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似乎在挣扎着什么,来回反复数次之后,他才终于慢慢地松开十指,依依不舍地将手从棺椁上移开。
黎昀辉习惯性地嘲讽一笑,却没多说什么。
他上前一大步:“你……!”
……
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低声喝道:“我和你说过,这件事不要再怀疑我弟弟了,他不可能与你调查的事情有任何关系!”
他烦躁地说:“那你自己安排。你在那边……自己小心。”
管家眼疾手快按住黎昀辉,皱着眉头,低声呵斥他一句:“大少爷,小少爷还在这儿呢!”
程焕臻抬起头说道:“不,我没在等你。”
同一时间。
可就是这样的弟弟,现在却要被烧掉了。
至少不要让他参加完一个葬礼,就得赶去参加下一趟。
点了烟,将打火机扔到一旁,难得深深吸了一口。
如果让殊韵早点入土为安,就可以换他下辈子健康幸福……
管家一直陪在身边。
黎昀辉不放手,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便无法将逝者送入焚烧间内。
白布盖住了弟弟身体的大部分地方,只留了脑袋在外边,看上去与睡着没什么两样。
他张了张嘴,沙哑地应了声:“不用。”
弟弟回到国内的时间不长,上学的日子更是短得不行。
将弟弟送到殡仪馆,送入停灵间,预约第二天的火化与尸体告别仪式,然后亲自选择亲友进行通知……
弟弟今天画了非常精致的妆容,看上去就跟生前别无二致。
恰巧此时殡仪馆的车子到达了医院。他挂了视频,一步不离地跟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上了车。
黎昀辉紧紧闭住双眼,他不想在黎正深的面前表现得太过失态。
弟弟……很快就要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世界上了。
他不知道。他不想去想。他无法想象柔软的弟弟变得僵硬的感觉。
黎昀辉瞪他:“你爱怎么查怎么查,但是绝对不许打扰殊韵的安眠!”
黎昀辉僵硬地定在原地,十指紧紧地抱住骨灰盒。
可是今天,他没这心情,更没这力气。
这话稍稍打动了黎昀辉。
黎昀辉的眼球僵硬地转动一下,落在他的身上。沉默半晌,应了一句:“好。”
视频对面的男人愕然顿住了手上点烟的动作:“……走了?今天?”
可是大少爷……他应该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亲人的离去吧?
黎昀辉抱着一丝微弱的期望,希望黎正深至少能回来参加一下弟弟的葬礼。
焚烧室的大门缓缓关闭。
他低声而简洁地说了一句:“好,我会的。”
换做平时,黎昀辉或许还会对黎正深怼回两句。
殡仪馆,今日执勤的火化师的休息间内。
程焕臻叹了口气。他起身认真地说道:“我可以到门口去坐。”
黎昀辉抱着骨灰盒,在程焕臻身边稍稍停下脚步,问:“你在等我吗?”
黎昀辉声音沙哑地问道:“那你在等谁?”
黎昀辉的情绪十分糟糕,可脑子还是好使的。
黎昀辉的十指紧紧按在棺椁上。
见状,他轻叹一口气,坐到黎昀辉身侧,说道:“大少爷,节哀。小少爷善良聪慧,一定是能上到天堂的。”
竟然就这样被收回到了天上!
而现在?
管家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刚刚的安慰一句都没有奏效。
他努力地思考了一下,说:“等个三五天吧,我想多陪陪殊韵。”
“等我约好时间,会告诉你。你到时怎么办?”
黎昀辉毫无知觉地出神片刻,直到主治医生担心地又喊了几句“黎先生?”后,才总算回神。
黎正深沉默半晌。
他跟随黎大哥多年,早就见惯了生死,对于小少爷的离去伤悲却也不至于失态。
黎昀辉向来是不信鬼神的。
当黎昀辉接过弟弟的骨灰盒,迈着沉重的步子打算离开殡仪馆的时,他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依旧坐在殡仪馆的大厅里没有离开。
他顿了顿,说:“今天送到殡仪馆后,停灵一夜,就让他去吧。我们这边有一种说法,如果将逝者肉.体截留在阳间太久,是会影响他灵魂的完整性,从而影响到他下辈子幸福的。”
也彻底隔绝了他与他的弟弟。
邀请来的,基本都是弟弟的友人。
他紧紧地抿住双唇,沉默半晌,终于低哼一声。
程焕臻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怀中的骨灰盒上。他意识到以此时黎昀辉的心情,大约是不会想听他目的的。于是他委婉地说:“没有什么事,你先带殊韵回去吧。节哀。我在这里……是为了些私事。”
不过正如他预料般的那样,黎正深果然没有这个打算。
他并没有在告别仪式上邀请太多自己的朋友。
他怎么看不出程焕臻话中的隐藏之意——他们程家最近又没人去世,程焕臻现在还等在这儿,九成九是为了他们先前的调查事项!
殊韵……殊韵……
隔绝了一切视野,隔绝了一切声音。
系统焦头烂额:“宿主……宿主您相信我,我的能量肯定足够支撑您的身体完全恢复健康的!就是、就是可能需要点时间……”
蔺辰冷笑:“需要点时间?24小时,还是240小时,还是2400小时?”
“别修补那些没用的细枝末节了,快把我在手术里被切掉的内脏器官长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