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重振
铃铛声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在方家宅邸中出现过了。
就像是方纪的房门，也在这两天的时间内从来没被打开过。
方爸妈哥姐使了浑身解数，想尽办法哄小纪开门。
却始终没能成功。
不同于方爸妈哥姐的两日苦恼。
方纪这两天的情绪，倒是出奇地稳定。
就像是他房间中的气氛一样，自从哥哥走了以后，就始终沉寂而压抑。
方纪躺在床上，抱着哥哥生前的最后一套衣物，缩在被子里。
他用被子蒙着头，将脸颊埋入枕头之中，微微颤抖着。
他在低声抽泣。
方哥：[方法很有效。8分钟前，小纪同意了开门吃饭。]
一种特殊的、完全被情绪驱使的灵感状态，猛地攫住了他。
方纪：“……”
后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那是他的日记本，上面新鲜的字迹潦草地写下一串串的“哥哥哥哥”……这是他在刚刚回家时，心情崩溃无处宣泄而写下的东西。
可他好后悔。好后悔。后悔得恨不得当时那犯了心脏病的人是他自己！
方哥看上去十分忧愁，竟试图与蔺辰讨论如何破除掉方纪这份迷信思想。
不是说了让他一个人静静吗！
终于在方纪又一次打算挂电话时，开了口：“大哥虽然不在了，但他一直很期待你为他准备的除夕礼物。”
他的声音显得比平时更加温和，说：“小纪，你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时间了。大哥的在天之灵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该有多伤心？”
也不会再有哥哥会在每天清晨倚着他的门框，笑盈盈地许可着他的赖床。
蔺辰看完方哥的发言，只回了他两句话。
方连叹气一声。
“叩叩叩。”
方纪一动不动地埋在枕头里，没有动静。
可当他的手指停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时，刺眼的按键就像是一种不祥的征兆，沉默地注视着他。
即将挂掉电话的手指一顿。
醒来时，脑子昏昏沉沉、混乱而茫然，竟一时分不清冬夏。
他茫然地想着。
弟弟的声音更低落了：“好，二哥。”
他哭了两天的时间，哭得双眼已经有些微微发晕，更是哭得脑子发昏，连现在是什么时间都想不起来了。
只是他的眼睛、他的泪水，自作主张地想要哭。
方纪有些崩溃。
他的工作桌上摊着一本本子。
电话第三次响起，他第三次接起，第三次被劝……
方纪答不出来。
方纪低落地想，这世界不会变得更糟糕了。
终于，他带着微弱的哭腔，低声问：“二哥，你说……哥哥真的会在天上看着我吗？他真的能够见到我为他准备的礼物吗？”
他挂掉电话，双手无力地落在床板上，双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方纪沉默良久。
手机对面沉默半晌。
是爸爸打来的电话。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不知道。
方纪接过了碗，关上了门。
要是被哥哥看到他用被子捂住了脑袋，哥哥肯定是会生气地上手直接将他从被窝里拔出来的吧？
他控制不住它们，就像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一样。
“所以，大哥也一定会看到你这几天的悲伤和颓丧。起来吧，小纪，别让大哥在天上还要继续担心你。”
方纪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方连：“……嗯？”
哥哥现在，是不是就还能留在他的身边？
“开门，小纪，吃点东西，不然脑子都没力气转。如果你不希望我和爸妈妹打扰你，那我们给你送了饭后就出去，绝不打扰你，好吗？”
方纪：“……”
这次打来电话的，是他的二哥。
他终于打开了一条门缝，从缝里接过二哥递来的粥。
隔了两天再看，方纪一时觉得这些手稿都有点陌生。
就在这时，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
他心疼而无奈，却又担心自己的关心和询问会让方纪重新把自己关回屋子里。
房间内没又安静两秒钟，手机就叮铃铃地响起了电话声。
方纪紧紧地攥着手机。
他摔落现实。
蔺辰：[如需更多售后服务，请加钱讨论。]
方纪：“……”
终于，他痛苦闭眼，手指挪动，按在了绿色接听键上。
……他又想起来了。
方纪攥着手机的手掌忽然收紧。
……
方纪清楚他们的担忧。
除夕。
他浑身无力，脚步发虚，双眼哭得看东西都显得模糊，头发更是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
他忽然注意到了自己怀中抱着的薄薄一叠衣物，注意到了卧室中异样的昏暗光线，注意到了床头静放的那套静音首饰……
他疲惫地对爸爸说：“爸，别打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其实他的脑子已经没有什么“哭泣”的想法了。
又是爸妈哥姐，又劝说了两句，他又把电话给挂了。
方纪伤心地想，现在还要除夕有什么用呢？
如果，那天早晨他接到了电话，发现了哥哥异样的情绪。
方纪的嗓音沙哑而疲惫，央求方连：“二哥，你们不要再打了好不好？我想安静一下！”
方纪轻声说：“那首音乐……是我想在除夕送给哥哥的礼物。现在哥哥不在了，我还做它干什么？”
他不知道。
那通没能接到的电话。
弟弟的声音低落极了：“好，二哥。”
这一想，泪珠子就又自主地崩出眼眶，不争气地往外掉。
二哥的声音沉沉，肯定地说：“他会的。”
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哥哥愿意几小时、几小时地陪着他一起研究宝石。
二哥温和而冷静地说：“继续做下去吧，小纪，在除夕之前完成它。”
他逃避般地想将电话挂掉，不让二哥继续劝说下去。
以及更早一天，哥哥下午离开想要向他道别时，他没能听到的敲门声。
二哥说：“小纪，你忘了吗，这首音乐不光蕴含着你一个人的努力。大哥为你选过宝石、挑过首饰，和你一起努力过那么长的时间。”
如果，那天下午他打开了门，知道了哥哥要外出的事情。
他将手机往边上一扔，继续趴回枕头里抽泣。
蔺辰：[生者纠缠死者，世间才有鬼魂。]
……他没能见到哥哥最后一面，也没能听到哥哥的最后一句声音！
方纪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安安静静地流了下去。
不知道。
转瞬之间，整首乐曲的后半段全被他一笔推翻。无数的崭新音符落在纸上，很快就成了一首新的曲子。
他是不是会放下手中的工作，缠着哥哥一起出发？
有几个字迹墨痕模糊，晕开一片，那是当时接住他泪水的地方。
他闭着眼睛，想到了哥哥坐在床边温和地给他拉好被子的模样，难得地扯了扯双唇。
他拿起笔，巨大的悲伤便将他笼罩其中。
……哥哥一会儿会来喊他起床吗？
但话筒中传来的，是爸妈哥姐四人的声音。
方纪低落地回答说：“我不做了，二哥。”
可他的感性却在此时不恰当地想着：如果哥哥去世之后，没有灵魂能升上天堂，那他真的是会崩溃的。
他们轮番上阵，叽叽喳喳，继续劝说。
然而方纪一看到曲谱，就想起自己编曲途中时常拿着宝石去跟哥哥讨论商量的事情。
他就这样安静地哭到失力，在被子里直接昏睡过去。
二哥的话语起了作用。
可二哥在他挂掉电话之前，语速飞快地往他耳朵里塞了一句话：“小纪，之前你不是还说想在除夕之前把这首首饰音乐完成的吗？你要是继续颓丧下去，哪有机会将它完成？”
弟弟：“……”
电话又一次响起，他抿唇翻身，再次接起。
曲谱倒是非常完善。
可他一点也不想动，一点也没力气动。
……真不争气啊。
方纪面无表情地翻了身，沉默地盯了天花板片刻，终于还伸手将电话接起。
是爸妈哥姐。
二哥声音低沉，说出的话语不像是平时的二哥能够说出来的。
他是不是就能将哥哥哄好，甚至阻止哥哥的前往？
方纪听了两句，沉默地挂掉电话。
他没有任何的精力去面对爸妈哥姐的关心。
方哥：[不过，小纪竟然真会相信所谓的“在天之灵”的说法……这分明就是封建迷信！]
不会再有哥哥能用那样温柔的、包容的、带着笑意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他。
疲惫而麻木的情绪一下又生了波澜。
脑子自主运行，幻想随意地飘荡。
“等到除夕夜时，你可以去到大哥的墓碑前，为他亲自演奏。又或者录下视频，发到大哥的绿信上……相信大哥的在天之灵，能够收到你的礼物的。”
方纪痛苦地抓着头发，烦躁得想要挂断电话。
方连忍不住又多说一句：“喝完粥把自己梳理一下……再过几天就是大哥的葬礼了，到时候你可不能这副模样出场。”
方连透过门缝见到了方纪此时的模样。
方纪伤心地收起日记本，看向桌上的未完成的编舞手稿。
门外的人们没有获得回应，很快停止了敲门。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简单的交代：“小纪，趁热喝。”
方纪自嘲地想着。
他的理智清楚，二哥这是在哄他。
他们又想哄他出门、哄他吃饭。
又一次沉默地意识到：哥哥已经不在了。
“叮铃铃——”
精挑细选配出的首饰从此将无人佩戴，温柔如人的衣裳从此将无人再穿。
不会再有哥哥愿意在每天上班之前，花半个小时与他一起互戴首饰。
“现在你说放弃就放弃，对得起大哥为它付出过的时间吗？对得起大哥为你的礼物抱过的期望吗？”
然而大脑逐渐清醒。
他的喉中泄出一丝哭腔，在这寂静而昏暗的、死气沉沉的房间内，显得多少有些刺耳。
他与红色的按键对视数秒，手指轻轻颤抖，而后越颤越大。
他艰难地看了两眼，放弃地转头去找“除夕”曲谱。
时隔两天，他终于又一次坐到自己的工作桌前。
蔺辰走出拉蒂玛莎，伸了伸腰。
很快，充满活力的红衣青年便在管家的带领下，离开车库、进入家门。
程翌明在进门处欢欣地大喊：“大侄子，我挑完车回来啦！你人在哪儿呢？我来找你啦！你的卧室在哪儿呀？我要搬到你隔壁住！”
第 72 章 家中
欢快的语调在空气中炸响。
刚刚沉浸于工作之中、清理着自己的剩余七个待办事项的程焕臻，忽然像是脑袋被人踹了一脚，一下就从专注状态中被拽出来了。
程焕臻：“……？”
程焕臻缓了缓脑，面无表情地向着房门方向看去。
卧室外，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清脆地跳跃。
程焕臻不用看，都能想象到那袭红衣在空中飘扬的模样。
是小叔叔。
小叔叔回来了。
程焕臻此时的情绪已被压回平静。
但他一听到小叔叔这吵闹的话语和脚步声，心中就不由得升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小叔叔痛心疾首：“这么偷懒的服装搭配，你的人生中还有乐趣吗？明天早上我要约七家服装品牌的顾问团来家里试衣服，正好，你也一起试了吧。”
他在车上的计划本来就已经被打破了，现在小叔叔又想打乱他晚上的计划吗？
要是开启了，专注地投入进去了，小叔叔又忽然闯进来敲他的门，那他刚刚那么长时间的防备岂不是全都浪费了？
程焕臻重重地将钢笔拍在了桌子上。
管家恰在此时上楼经过。
他想。
程翌明好说话得很，当场大度地把他推回了卧室里。
他面无表情地坐回到工作桌前，开始等待小叔叔的又一次打扰。
小叔叔的安排到底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工作计划？
做下决定，程焕臻一下觉得心里轻松多了。
敲的声音还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陌生而罕见的恼火情绪托着他一口气高高地吊在喉咙间，咽不下也吐不出，就在那不上不下地卡着。
那他刚刚等的这么长时间，究竟都算是个什么事？？
小叔叔该不会回了家，也会跟在车上的时候一样……粘人吧？
小叔叔的鼻子跟着眉头一块皱起，显然对于他的衣柜现状十分不满意。
挑了车为什么一定要带他兜风？
在小叔叔的计划里，明天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砰砰砰！”“砰砰砰！”……
程翌明：“卧室里竟然放着衣柜？大侄子，我能看看吗？这次回国我有好多东西都没带来呢。现在我的衣柜里只有我最喜欢的十套衣服，根本不够穿。让我瞧瞧你的衣柜，你有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
可小叔叔根本没有领会到他的言外之意。
程焕臻对自己刚刚对小叔叔的判断失误，在内心表示了小小的歉意。
小叔叔只是挑完了车，跑来告知他，怎么就开启了衣服的话题，甚至还要拉着他到衣帽间里，给他拍照，还要联系各大服装品牌顾问？
程焕臻没有办法，只好放下手中的东西，面无表情地起身打开了门。
十分钟过去了。
现在这么大的屋子，小叔叔又没有什么工作安排需要他配合的，为什么非要来找他不可？？
小叔叔莫名其妙地打扰他那么多次……就一声不吭地跑去洗漱睡觉了？
只见少爷摇了摇头，认真询问：“小叔呢？”
闯入他的卧室之后，小叔叔又说打算在明天早上挑衣服。
程焕臻面色微变：“不用！”
程焕臻扭头一看，小叔叔果然已经转到了他的书桌前。
挑了车为什么一定要来敲他的房门？
从工作专注状态被突然一脚打断的感觉实在难受，程焕臻便挑选了少量不需要太过专注的简单工作率先处理。
管家好心地表示：“翌明少爷应该快出来了，您要是想找翌明少爷，我现在就去帮您说上一声……”
程焕臻：……
小叔叔这么好说话的吗？
程焕臻眉头紧皱，他看着待办列表中的剩余事项，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开启下一项工作。
犹豫片刻，程焕臻起身走到了卧室门口。
小叔叔还没来！
小叔叔一拍脑门，想起他的忙碌来，又将他塞回房间。
然而。
程焕臻深吸一口气，平静下心情，重新坐回工作桌前，继续完成待办事项。
有点烦。
等等，不对劲。
门刚一打开，馥郁的香水味就随着一袭亮眼的红衣，朝着他的鼻尖扑来。
想什么来什么。
程焕臻疑惑、茫然。
明早的时间足够他做这么多的事情吗？
“大侄子，后厨做了夜宵，有个超好吃的甜品，草莓味的，你要不要尝一尝？我给你拿过来啦，快开门！”
刚刚在车上，他们坐在同一片空间里说说话就算了。
他与少爷相处了一年，从没见过少爷与什么同龄人深交。这一问题不光是程先生苦恼，他对此十分头疼。
程焕臻疲惫地努力平静地提醒：“小叔，我……”
小叔叔闯入了他的房间。
他茫然地被程翌明拉到衣帽间去比比划划，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所以没有时间聊天，有什么事情快一点说。
当程焕臻回到房间时，他还有些茫然和不确定。
程焕臻胸中一口闷气不上不下，让他烦躁得一时间想把剩余两项任务全都推到明天去了。
程翌明：“嘶——”
可他仅仅专注工作了十分钟。
程翌明当即喊来管家，向管家说了一连串的要求，让他帮着联系各家服装品牌的顾问团……程焕臻根本来不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程翌明从衣柜里拿出两套西装，左看看、右看看：“哪儿不同了？你看这件，再看这件，它们分明长得一个样！”
程焕臻隐约听到管家的声音：“是的，翌明少爷。这就是焕臻少爷的卧室。”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打开门。
然而没过五分钟，门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管家意外，露出笑容：“噢，翌明少爷啊，他正泡澡呢，说是打算上床休息了。”
这样不行！！
程焕臻冷静答：“是的，今天晚上还有六条事项没有完成。”
专注不下。沉不进去。
他立马拒绝了管家的好意，重新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
这回他总算能够安心地处理剩下的工作了。
程焕臻终于忍无可忍！
在车上时，小叔叔说，明天让自己带他去逛帝都。
为了兼容小叔叔的出门安排，他已经努力将明天的计划缩减到了17项。
他决定了。
嘭嘭嘭的敲门声像是一把不停敲击大脑的锤子，每响一声，程焕臻的握笔的力气就要更大一分。
小叔叔的声音朝向边上问道：“是这间吗？”
程翌明刚刚看过他的书桌，这一提，想起来了。
如果小叔叔再来打扰，他一定立马去找祖父告状，告诉祖父小叔叔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计划工作，要祖父把小叔叔收回老宅去！
小叔叔笑弯了眼，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了隔壁的卧室里。小叔零零碎碎地跟他念叨着一些漫天乱飞的话题，一聊又是三五分钟。
程焕臻努力平心静气地说：“小叔，我今天晚上还有……”
程翌明在门口欣喜地喊他：“大侄子，还没睡吧？我挑完车回来啦，是一辆红色的拉蒂玛莎！明天上午我亲自开车带你出去兜风啊——”
程焕臻无法忍受，他当即按住了小叔叔的手腕，阻止了小叔叔想把自己的红色外衣脱了给他套上试穿的动作。
程翌明睁大眼睛，重重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程翌明的话语是问，行动上却一点没有问的意思。
可没想到这次借住家里的翌明少爷性格竟然这么外向热烈，短短一晚时间，竟然就已经和焕臻少爷交上了朋友，看样子相处得还很融洽，真不愧是传闻中能被程老先生那样喜欢的孩子啊！
管家的回答还没说完，房门就被敲得砰砰作响。
嗯？小叔叔怎么还不来？
门外又一次响起小叔叔精力满满的声音：“大侄子，我的房间收拾好了，你要不要来看一看呀？”
程焕臻：“……”
小叔叔好奇地弯身看了两眼书桌上的文件，无趣地撇了头：“好忙。这些事情非得你亲自做吗？”
程焕臻……程焕臻紧紧握着钢笔，程焕臻努力忍耐！！
他震惊地看着衣柜：“你……你的衣柜里怎么全部都是一样的西装西裤啊？”
他的话都没说完，程焕臻连话都没有接，衣柜就轻微地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程焕臻努力忍了一下情绪，开门谢过小叔叔，听着小叔叔拽着他又说了三五分钟不知道飘向什么话题的话，见着小叔叔大声喊了“大哥”把他爸喊来一起吃，又一次开了口：“小叔，我今晚……”
下一刻，轻盈的脚步重重地落在他的门口——那是一个跳跃落地，“嘭”地一下，像是在在屋内的人大声宣告着他的到来。
二十分钟过去了……
第四次、第五次……
……他今晚还有六条事项没完成呢！
小叔叔问：“除了正装之外，你就没有别的日常衣服吗？……白衬衫配牛仔？没了？你……”
程焕臻刚要回答，却见小叔叔根本没有等待他回答，扭头又兴致勃勃地跑到了衣柜前。
他开门探头向外看去，只见隔壁的房门紧闭，目光所见的范围内也看不到小叔叔的身影。
想到这个，程焕臻忽然想起，小叔叔今天提到的各种“计划”。
程翌明立马点头：“哦哦哦，你今晚还有工作没完成，我知道的，你快忙。忙完我再来找你！”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打算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
程焕臻疑惑，程焕臻思考三秒，无果，程焕臻放弃疑惑。
他惊讶地见到程焕臻开门露脸，疑惑询问：“少爷，需要帮您拿什么东西吗？”
小叔叔很快拉着程昭睿转身离开了房间。
程焕臻无法理解。
五分钟过去了。
可程焕臻处理半天，忽然又停下手中动作，严肃而苦恼地盯着虚空看了半天。
可他晚上在车上的时候，明明对他穷追不舍……
轻快的步子在他的身后绕着圈：“你的房间东西好少，怎么除了桌、床、衣柜就没别的东西了？咦，大侄子你刚刚在工作啊？”
闯入自己房间前，小叔叔说明早带他开车兜风。
程焕臻：“……它们样式不同。”
鲜红的衣角轻快地从他身边飘扬而入，晚香玉的味道夹杂着一丝微妙的辛辣飘入鼻中——那是粉红胡椒的味道。
程翌明：“哦！还有六件事情没做是吧？那你快去忙，忙完我再给你试衣服。”
简单工作处理完毕。
门不开，小叔叔就一直敲。
程焕臻：“等……！”
想着想着，程焕臻忽然又想到了一个疑点。
小叔叔刚成年，刚回国，那他拿到国内的驾驶证了吗？
要是小叔叔还没拿驾驶证，那刚刚说什么开车带他兜风……
……嗯？
第 73 章 上车
幸好程焕臻是个擅长忍耐的人，还是个擅长自行解决疑惑的人。
不然要他将这问题装在脑子里想一晚上，他连觉都不用睡了。
然而，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程焕臻跟随着生理时钟缓缓恢复意识，还没从睡意里完全苏醒过来时，门口忽然就响起“砰砰砰”的清脆敲门声。
……好熟悉的敲门声。
程焕臻意识模糊地想。
听着就感觉有些不妙。
果然，下一刻，清晨的百灵鸟叫在他的屋外悦耳欢快地响起：“大侄子，六点啦！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快起床，今天我们一起去逛帝都呀？”
年轻叔叔的嗓音太过精神。
如果人类的脑袋上能够显示能量条，小叔叔的能量条一定是时时刻刻都满溢到爆的。
程焕臻躺在床上，小叔叔的声音一锤一锤地将他从困觉中敲了出来，他的大脑很快就被迫清醒了。
他一下就回忆起了昨晚的郁闷与烦躁。
过夜的情绪本就容易发馊，这会儿又被小叔叔这么强硬地从睡梦之间拽了出来，程焕臻的心情一下就更糟糕了。
车上计划被打乱。
夜晚计划被打乱。
火气悄然往下降了点。
程焕臻费力地说服了自己，将情绪压回肚子里。
程焕臻总算回神。
他一把卷起袖子，一个大步就从程焕臻身边的缝隙溜了进去。
他还记得昨晚自己下定的决心。
小叔叔是什么节奏打乱机吗？？
陌生而强烈的情绪在他的胸膛中炸裂开来，以极快的速度扩大、上升，而后在胸膛里燃成熊熊烈火，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灼烧烈度，炙烤起他的整颗心脏。
披肩的长发完全遮住了他的视野，程焕臻只能看到小叔叔的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让我看看……唔，这些工作看上去根本不需要你亲自来做嘛。你瞧，这项、这项，都该交给秘书去做；这项、这项、还有这个，不都可以直接让相应负责的下属去做吗？还有……”
甚至是找祖父告状，让祖父将小叔叔收回老宅！
他非常生气！
程焕臻终于深吸一口气，起身下床，打开房门。
然而程翌明一听，瞳孔震动，大惊失色：“晚上七点？八小时工作制都不用到这个时间，是谁给你安排的工作？这可是寒假啊！”
然后给祖父打个电话，让祖父重新为小叔叔找个地方去住。
程焕臻：“小叔你……”
小叔叔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问而改？！
程翌明坐上驾驶座，系上安全带，一边说着：“当时我在国外开的最多的是斯劳斯莱，但我其实不太喜欢他的内饰，不如拉蒂玛莎……哎，驾驶座在左边还是有点不习惯……”
程翌明绽开笑容，一把牵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到餐厅边，把他按到了自己身边的座椅上。
可程翌明不乐意。
……他同意出门了吗？？
程翌明半侧过身子，明亮的双眼中带着满溢的友好与喜爱，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双眼。
他的双眼明亮而灿烂。
程翌明将一盘牛油果吐司推到程焕臻面前。
当他一番思考、犹豫、决定，然后出房门的时候，小叔叔已经完成了与管家的交谈，回了房间，给自己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甚至喷了香水，眼瞧着只要吃完早饭，就能当场套上外套出门了。
敲门声越敲越响。
程焕臻：？？！
他向程翌明回招呼：“早上好，小叔。今天我有十七项日程工作，预计忙到下午七点，下午七点之后可以陪你去逛帝都。”
可也不知道究竟是他的行动太慢，还是小叔叔的行动太快。
话还没说完，小叔叔的红色无球圣诞帽就横着插入他的眼前。
小叔叔已经离开了房间。
程焕臻的脑子还是嗡嗡的。
……如果他直白地对小叔叔说，他很吵，自己并不喜欢，小叔叔会不会很伤心？
程焕臻甚至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小叔叔絮絮叨叨：“你看，把事扔一扔，可以节省好多时间吧？一会儿出门你可不能穿你那一衣柜的西装哦，你还有别的日常衣服吗？没有的话我的衣服借你穿，或者现在找一家喜欢的牌子让他们送几件成品衣服过来也可以，怎么样？”
这……这可是他的日程计划，是他一天生活的路程标志。
现在怎么连睡觉节奏也要被他打破了？
这就告状，不太好。
他好像有点生气。
不一会儿，至少在程焕臻反应过来之前，屏幕上今天待做的所有事项，就全被小叔叔清了个遍！
他确信自己生气了。
不行。
小叔叔今天换了一款香水。
小叔叔弯眼笑着，自顾自地猜测着他想说的话语（虽然全都错了！），往他盘子里不停地塞着早餐，“逼迫”他很快将其吃完，拽着他去换了身衣服（小叔叔竟然还想让自己穿他的衣服？那些红的、黄的、绿的服装？！）之后，将他按在了红色拉蒂玛莎的副驾驶座上。
可小叔叔一点儿也没察觉到他的情绪。
与昨天的红色风衣不同的是，今天小叔叔穿的是一件薄薄的红色针织毛衣。
人一靠近，藏红花的辛辣香甜就浅浅地飘向鼻中，细闻之下，还能辨出龙涎香与雪松木的清新深邃。
……小叔叔还小。
程焕臻直白而愤怒的言辞又一次卡在了喉咙里。
他要让小叔叔回去，回到老宅去，不许再在这儿一直破坏他的生活了！
他还没想到应该如何委婉地拒绝、赶走小叔叔，小叔叔就自己送上了一个理由。
不行。
程焕臻并不认为这有什么。
小叔叔笑盈盈地拍拍他的肩膀，脚步轻盈地扭头就出了门：“十分钟哦！你快点弄完去吃饭，吃完直接出门，我去餐厅等着你。”
小叔叔大约是刚起床。
小叔叔的声音仍在继续。
根本不需要他的回应，一个人就在房门外叽叽喳喳出了整个热闹模样。
程焕臻见到小叔叔，忽然就想起了小叔叔比自己小上两岁，都不知道上没上大学的事情。
于是他给程翌明解锁了平板，点开待办事项。
程焕臻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在怒火中冷静地想。
“刚刚我听杨哥说，你早饭喜欢吃藜麦沙拉啊？这也太健康了吧，今天我让厨房做了些松露炒蛋和牛油果吐司，你吃不吃？”
他当即顺便说：“那今天算了吧。正好我需要处理工作，等小叔你什么时候考了驾照，我们再出门也不迟。”
小叔叔的语速很快。
程翌明：“你今天都有些什么事要做？你的待办列表呢？快让我看看。在平板里对吧？给我解锁。”
程焕臻恼怒地在心中下定决心，终于提高了音量，大声打断了程翌明的话语：“小、叔！”
小叔叔今天又穿了一身红。
小叔叔十分满足地瞧着平板，得意极了，还扬起脑袋对他挤了一下眼睛，看起来像是在邀功：“瞧，大侄子，今天的事情不就只剩这一项了吗？十分钟解决，轻轻松松，剩下的时间我们就都可以出门玩啦。”
一边说着，手上一边划着他的待办事项。
这棍子毫无章法、十分突然，没有给他任何心理准备！
他的日程计划根本不是这么做的！
刚一打开门，窗外的清晨光亮就染着小叔叔的眸子，一同驱逐了卧室里的氤氲睡意。
程翌明小声自言自语：“咦？等等，回国是不是得要重考驾照？我考没考？我好像没考过……”
绝对、必须，不给小叔叔任何继续打扰他工作与生活的机会！
程焕臻：……？
一身睡衣还没换下，红色的睡帽在脑袋上歪歪扭扭地搭着，只要再往帽尖缝个白色毛球上去，那看起来就完全是个圣诞老人的模样。
程翌明疑惑地等待着他的话语：“怎么了，大侄子？”
“是我爸吗？他给你安的活？要不我帮你找他说说，把这些活能给别人的都给别人，哪能这么压榨你呢？……你还在上学呢。”
等等。
“他还说你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现在你肯定已经醒了吧，怎么还在赖床？一会儿逛帝都前我先带你兜兜风吧，听说家附近有一条道……”
程翌明对于他的出现十分惊讶：“这么快就好了？”
主动且积极地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下来，笑吟吟地举到他的嘴边：“这是我最喜欢的牛油果吐司，尝一尝？”
然而，每一次又都会被程翌明絮絮叨叨的话语给半路堵回。
这会儿他们在室内，开着暖气，小叔叔却像不怕热一样，直接把针织毛衣换在了身上。
程焕臻：“……”
现在。立刻。马上。
程焕臻知道，如果这会儿不给解锁，小叔叔指不定会在房间里缠他多长时间。
程焕臻：“小叔，我下来不是……”
就像他在对待犯了愚蠢的滔天大错的下属时那样！
精神的嗓音在楼下叽叽喳喳地与管家说着话，讨论着将各大服装品牌顾问团约定的时间挪到明天或者后天。
程焕臻的抗议话语在喉咙中几次想要吐出来。
程焕臻瞪大眼睛，觉得自己的计划安排被从天而降的一棍子给打碎、搅乱了。
程焕臻疲倦地躺在被子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小叔叔小跑出门，胸膛中塞着的一团火越加旺盛，卡在他的呼吸道中上不去、下不来、化不开，憋得他十分难受。
程翌明停下了话语。
只要小叔叔再来打扰他一次，他一定就要狠狠地反击、抗议，让小叔叔清楚自己的不满。
一日生活坍塌，屋顶房瓦砸得他大脑轰轰。
程焕臻这么想着，便这么下了楼。
于是他说：“谢谢小叔，不用了，这些工作我能完成。”
他应该强硬地、大声地、不顾一切地打断小叔叔的话语，然后再倾泻出自己的怒气。
程焕臻：“我是想说……”
如果他真对祖父告了状，小叔叔回到老宅挨得住祖父的责骂吗？
他只不过稍微心软犹豫了半分钟时间，怎么就被小叔叔按上车了？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要让他突然改变节奏，反而让他难以接受。
他指着满满当当的日程计划，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小叔你看，我今天……”
他要下去告诉小叔叔自己的不开心。
然而，他的一下沉默，引发了小叔叔更加积极主动的贴近。
小叔叔惊讶地说：“那怎么行呢？”
他猛地一拍脑门，立马下车。
程焕臻还没回神，就见小叔叔一把将他从副驾驶位上拽了下来，将他塞到了驾驶位上。
小叔叔自己坐上副驾驶位，轻松而愉悦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只是我没驾照而已嘛，多大点事，你肯定有吧？走吧，大侄子，带我兜风逛帝都去！”
第 74 章 胡同
程焕臻犹豫：“小叔，可我今天的工作还没完成……”
程翌明：“不要紧，你的任务我都帮你看了，全都不着急，等我们出门到点再把它们分配给下属也完全来得及！”
程焕臻挣扎：“小叔，要不我们把司机喊上，我在车上整理一下能做的工作……”
程翌明：“不要紧，剩下必须由你做的工作非常简单，等我们今晚回去再开始，时间绰绰有余！”
程焕臻疲惫：“小叔，可我……”
程翌明大手一挥，大气地说：“走，跟着导航，出发！大侄子今天想买什么、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请客，这可是小叔第一次请你出来玩，不要跟我客气！”
程焕臻回想关于小叔叔的情报。
小叔叔这些年一直在国外，没有经过什么商业训练，现在手上不可能持有任何产业。换句话说，他手上拥有的钱，大概都是祖父给的生活费。
……他一个手上拥有实体产业的人，反要让小叔叔一个拿生活费的人请客？
这样真的好吗？符合社交礼仪吗？好像不太符合，但小叔叔看上去很想请客……
不对。
他真的就这么跟小叔叔出门了吗？
这可是整整一天时间！
程焕臻冷静地开车。开得很稳也很缓。
算了。就当是用一天时间哄小叔叔开心好了。
他原定是用半个下午时间陪小叔叔，但那似乎不可能满足他。
小叔叔继续拖着他继续往更深处走。
随着手机“咔咔”无数声，小叔叔总算喊了句：“OK！”
程焕臻吃了两口，品出了正常咸豆腐脑的味道。
可这一动，花就往下掉。
但他没把话说出来，只是看着小叔叔。
于是他回答：“嗯。”
同样的人。同样的景。几乎同样的姿势。
小叔叔眼里带笑，双指夹着蓝花，伸手朝他而来。
程焕臻心想，他又不是他父亲，不在娱乐圈里混，音乐和美术他有什么需要擅长的？
程焕臻疲惫地在心里叹口气，继续思考。
猫蹭了会儿小叔叔，小叔叔追了会儿猫，跟猫打闹了好一会儿。
黑白色的衣服更多，只是因为它们更适合出现在正式场合，永不出错，祖父也更加喜欢。
程焕臻答：“吃过，都差不多。”
小叔叔弯下腰，从墙壁一角摘了朵蓝色的野花下来。
小叔叔兴致勃勃地将他拉到了恰被槐树枝割去晨阳的阴影底下，双手握着他的肩膀，将他的位置和角度调了好几回。
程焕臻：“？”
虽然他们只认识了不足一天，可程焕臻早就清楚，小叔叔过密的话语中，绝大部分的问题都没有真的在等他回答的意思。
所以这会儿被半途的风景吸走目光，实际上也没有破坏他的既定日程。
程焕臻：“……？”
程翌明慌忙地喊了一声：“别动！”
程翌明对于自己的既定行程被破坏的事情毫无知觉。
程焕臻对此并无所谓，答：“都差不多。”
可他等了两秒，没有听到小叔叔的后续话语。
他的眼珠子跟着小叔叔的手向侧移动，只见小叔叔将蓝花插到了他的耳朵上。
这不就是同样的照片吗？
这一回答并不完美，好在向来喜爱纠缠的小叔叔这会儿并没有在这一问题上深究下去。
那他为什么会拒绝小叔叔那些红黄绿色的衣裳？
程焕臻心里舒适了，车速也稍稍提快了些。
程焕臻：……？
转头跑到三五米远的地方，掏出手机蹲下身，调了半天位置，探头喊道：
他侧过脑袋，想要努力地朝着自己的耳朵方向看去，看看小叔叔到底在做什么事。
他顿了顿，解释：“只是我并不习惯那样的着装风格。”
他说：“买手店这种地方，早去晚去不是都一样吗？但是这里的光景错过了，你还找得到吗？”
这不过是帝都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条胡同罢了。
大约是觉得还满意，小叔叔噔噔噔地跑回他身边，把手机凑到他面前，满足地划拉给他看：“大侄子你看，我拍得怎么样？很不错吧？啧啧，你瞧这胡同的光影和氛围感……来，去我刚刚的地方，同样的角度你也给我拍几张。”
因为在他思考答案的时候，小叔叔的注意力已经被这条胡同里的其他事物吸引去了——
他将上午、下午时段全部安排去陪小叔叔逛帝都，晚上时段自留，处理每天需要完成的基本日程。
他沉默地看着手中的手机和脚下陌生的胡同，终于能够发出疑问：“可是小叔，我们第一站不是要去AA大街的KK买手店吗？”
然后从他手中拿过手机，跑到远处，“咔咔”好几声后开心地跑回来。
蓝色、黑色或者白色都无所谓。
小叔叔惊讶，眉眼欢欣地绽开笑意。他退后两步，站进阳光里，享受般地在胡同里张开手臂，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后的青砖灰瓦、雕花门墩上。
“去KK买手店”应该是小叔叔的行程，而不是他的。
程翌明手忙脚乱地接住蓝花，又用双手捧着他的脸，给他摆了个好角度之后，一边小声碎碎地交代着他“你可千万别动”，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插上蓝花。
小叔叔瞪他：“刚刚换衣服的时候，你分明拒绝了我好多衣服。红的、黄的、绿的你都不穿，这还叫没有偏好吗？”
找不到就算了，他们为什么要专门来这种地方？
当他思考出答案时，小叔叔抱着野猫，开心地来让他也摸摸：“锵锵，免费吸猫时间到！大侄子摸摸，喜欢吗？要不要在家里也养一只，你更想养猫还是养狗？”
程焕臻：……
所有颜色之间有任何不同吗？……似乎也无优劣之分。
那么接下来他们只需要前往……
程焕臻思考了一会儿没得到答案，习惯性地想要消灭问题。
程焕臻实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研究着两张同样的照片，而不是按照计划，先去KK买手店逛上一圈。
小叔叔拖着他往巷子深处走。
程焕臻低头看去，并不觉得这与刚刚的照片有什么区别。
程焕臻在脑海中快速重新梳理了今天的日程安排。
听到一户人家屋子里传出阵阵悠扬的笛子声，小叔叔闭着眼睛跟着笛声哼了几句，然后笑着问他：“大侄子，喜欢音乐吗？说起来你们国内上小学、中学的时候，肯定也有艺术课吧？音乐？美术？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无穷无尽的话语中，包含的疑问当然也多。
可小叔叔还在面前等待着他的答案。
程焕臻习惯性地将这一问题略了过去，毕竟这怎么看着都不像是一个需要得到回答的问题。
他脚步轻盈地一跳、两跳，回到程焕臻面前。
这么想着，程焕臻倒也能够接受此时的行为了。
好在他今天的上下午行程，原本就是“陪着小叔叔”。
半晌，他得出结论：“是的，小叔，我对颜色并没有偏好。”
他真的有偏好吗？……似乎并没有。
那是从某家人院子里忽然跑出的三花猫。
停车，下车，跟着小叔叔上前，进到了一处胡同里。胡同入口的墙壁上，青苔半遮半掩地露出一个“3027号”的牌子。
小叔叔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兴奋地喊道：“大侄子，快停车，你看这儿！”
如果消灭问题、放弃思考，他就无法回答小叔叔的问题。
“大侄子，往上看，露个笑容，抬个手！哎呀，手不要那么僵硬，表情自然一点……不是这样！算了，你保持脚不要动，头和手随便动动，我靠实力抓拍好了。”
程焕臻沉思，程焕臻怀疑自己。
小叔叔依旧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
小叔叔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
见到有人在卖咸豆腐脑，兴致勃勃地买了一碗，自己尝了一口，又递给他：“大侄子尝尝——味道是不是还不错？喜欢吃吗？我听说国内甜豆腐脑的味道也不错，你吃过吗？你觉得哪种更好吃？”
程翌明调出照片给他看，笑得很欢乐：“你瞧，往你脑袋上上点颜色是不是好看多了？”
程焕臻不明白。
哪想小叔叔眼睛一瞪，立马说他：“你骗人！”
他这才回答道：“……颜色上我并没有什么偏好。”
正好祖父说过，要他陪小叔叔逛一次帝都。
胡同有些窄，右手边有个院里种了棵巨大的槐树，槐树枝干苍劲，繁多的树枝从院墙上探出头来，光秃秃的，将这胡同道中的天光割得支离破碎。
这样一理，他今天的日程就有序多了。
终于调整到枝干阴影笼罩了他的整个身子，却有阳光自他的眼前半拳处落下，恰好打在他鞋尖跟前的地方时，小叔叔定住他，交代他：“就这样啊，别动！”
程翌明绕着他小声嘟囔：“果然得给你弄点新衣服，至少要有点别的颜色吧，你的衣服不是黑色就是白色，实在没意思。这朵花的蓝色怎么样？或者你有其他喜欢的颜色吗？”
……一天就一天吧。一次满足，后面也省事。
他诚实地回答：“都还可以，差不多。”
仅此而已。
程焕臻十分疑惑。
他从手机上侧过眼，这才发现小叔叔竟然还在疑惑地瞧着他，像是真在等待着问题的答案。
小叔叔的话总是很多。
他立马就定住了。
程翌明听到这个回答，一下竟然生了气。
程翌明的腮帮子一下鼓了起来，双眼睁得大大地瞪着他，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这也差不多、那也差不多，程焕臻你是不是在敷衍我啊？你……你是不是就是不想跟我一块儿出来玩啊！”
小叔叔气势汹汹，双眼微红，向来满溢的情绪化作火气，蓄势待发，一时间竟与他身上那藏红花的辛辣香水味道拥有了同样的调子。
第 75 章 喜好
程翌明的突然生气吓了程焕臻一跳。
他站在原地，手中还拿着小叔叔刚刚塞到他手里的咸豆腐脑。
小叔叔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不知道。
他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他只是……
向来如此。
程焕臻：“……抱歉，小叔。我并没有在敷衍你。”
他真诚而平静地说出这话，自己都感受到了言语的苍白。
小叔叔气鼓鼓地盯了他好一会儿。
忽然，小叔叔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大步扭头往回走去。
小叔叔将他拽回到车上，按到驾驶座，指示道：“走，开车，按最新的导航走。”
程焕臻看了一眼导航，目的地已经被修改为最近的一处商场。
程焕臻疑惑：“买手店……”
小叔叔不容置喙，说道：“走！”
程焕臻诚实地告知了小叔叔自己的想法。
程翌明瞧他一眼，从他手中夺过衣服，把他掰着转过身去，交代一声“别看”之后，身后开始窸窸窣窣。
程翌明掰着指头回忆着：“对亮金色感觉还行，但不喜欢穿亮金色的衣服；喜欢深红色，但对深红色的衣服接受程度一般；最喜欢的是深蓝色，同样对深蓝色的衣服也最为喜欢……”
他踉跄着被拉入试衣间里，小叔叔跟他一起挤了进来，藏红花的味道一个劲地往他鼻尖上缠来。
程翌明停止哼歌。
程翌明将他拽进了一家名为“无黑无白”的服装店里。
小叔叔的声音打断了他。
程焕臻低头看了看棉花糖，又看看小叔叔。
他挣扎着问：“小叔，能不能换一件？”
等等。给他买吗？？
程焕臻思考许久，再次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想穿，小叔。”
他双眼无神地瞧着手中的衣裳，十指僵硬。
然而下一刻，就听小叔叔评价道：“嗯——华而不实，味道不如吃它的行为有趣，难怪大绿书上说只有小孩才喜欢吃棉花糖。”
小叔叔看起来却很开心。
程焕臻：“？”
不知道究竟试了多长时间，所有衣服总算都被试了个遍。
程翌明催促他说：“快，把手机拿出来。”
程焕臻挣扎片刻，依旧无法说服自己换上它。
程焕臻有些疑惑。
程焕臻不太确定。
不一会儿，程翌明把他转了过来。
左一件亮绿，右一件红蓝，下一件土金，再下一件彩虹色……
程焕臻：“……”
小叔叔低笑一声，笑声间满是一拍脑门的坏意。
小叔叔这么说着，却还是将棉花糖整个吃完，催着他也赶快吃掉。
程翌明说着，就在试衣间里转过头去。
看看这件衣服究竟有多亮，穿着它不能去老宅、不能见祖父，就连公司都去不了！
程焕臻这辈子都没进过这么狭窄的试衣间。
他愣愣地看着小叔叔，只见小叔叔眉毛扬起，得意洋洋地将他拖到全身镜前，双眼灿烂而阳光地含着笑意。
一想象将它往自己头上套的模样，心中就生起了等同于早上被小叔叔随意划改日程表时的天塌感。
为什么不穿的这个问题需要被询问吗？
小叔叔的眼中带着炫耀而挑衅的笑意，问他：“那你瞧瞧，我穿着好看吗？看着难受吗？”
程焕臻忽然理解了这件衣服存在的价值。
程翌明这回却没再生气了。
可他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小叔叔一手拽到了商场里边。
好吧。
小叔叔喜欢吃这种棉花糖吗？
小叔叔想买衣服？
他被小叔叔逼着看向全身镜。
主打一个花里胡哨、刺人眼目。
程翌明脸上总算重新露出笑容：“哈，你不喜欢吃棉花糖。”
镜子里的青年眉眼冷静而浅淡，什么颜色都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程焕臻自己看着，都知道这是个无趣的人。
很好，上午的事项基本完成，接下来花40分钟前往小叔叔想吃的那家餐厅，然后下午……
程焕臻想。
小叔叔眯着眼，啊呜一口咬上去，嘴唇边沾了一圈棉花糖，模样看上去非常享受。
终于，小叔叔拿进试衣间的这些衣服全部都被试了个遍，小叔叔将他定在试衣间里不许他动，不一会儿，又从外边抱来了一大摞衣服。
哦，原来是小叔叔第一次吃。
程翌明兴致勃勃地问他：“怎么样？”
又长又直的马尾辫在空中左右左右地轻轻摇晃，甚至还在轻声偷偷哼着歌——这是刚刚胡同里的那首笛子音乐。被小叔叔单曲循环了。
刚一走近商场，一路板着脸的程翌明忽然双眼一亮，拐了弯就跑路边买了两串白糖做的大棉花糖。
他苦恼地对程翌明说：“可是这件衣服太亮了，我看得难受。”
这家服饰店里的服装款式暂且不谈。
反正是陪小叔叔。
其中少许几件衣服，勉勉强强地也在他身上试穿了一遍。
沉稳的深蓝色衬衫落在小麦色的皮肤上，立领恰好卡在颈骨凸起处，贴合而利落地在肌肤上划出一道杠，一下就将整个全身镜里的模样映衬得生动起来。
尚未摘牌的衣服与肌肤触碰的每一处地方，在这一刻忽然都像是被勒紧了一般，无声提醒着它的存在。
那些牌子都满足不了小叔叔了？
小叔叔试穿完毕，询问他的意见，又将这衣服脱下，让他进行尝试。
程翌明期待地说：“快换上这件衣服让我瞧瞧。我转过去不会偷看，你换好叫我。”
他只是觉得标准领和温莎领在平时穿得太多，伊顿领瞧着不够利落，古巴领不是很想穿……
程焕臻平静地判断着。
但它们的颜色那可以说是五颜六色、七彩斑斓。
程焕臻并没有来过这个商场，但他有不少大学同学都爱来这里。所以程焕臻对这个商场的名字颇为耳熟。
程焕臻觉得，自己的视野要被这数不清的色彩残留染成调色盘了。
各色衣裳，在小叔身上全都轮了一遍。
但他对此并无好奇，试着吃了一口，品了品，眉头微微皱起。
然而目光向下。
这家服装店的名字看起来丝毫不眼熟，一瞧就知道是那种全球独此一家的、具有当地特色与老板特色的小众店铺。
程翌明见他不吭声，眉毛一挑，直接从衣架子上取了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各几件，拽着他就往试衣间里跑。
甩头转身时，那直直的马尾“啪”地往他胸膛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像是配合着在催促他的行动一样。
“总结！你不喜欢穿太亮、太显眼的衣服，更喜欢深色系、成熟风的衣服，领子款式上特别喜欢立领，对标准领和温莎领一般喜欢，特别不喜欢伊顿领和古巴领，不喜欢长度在胳膊肘以上的衣袖，最喜欢平袖口，不喜欢反袖口、开叉袖口和三纽扣袖口，你还喜欢把衬衫扎在裤子里……愣着干什么？快打开你手机的便签本记下来呀！”
程焕臻刚一进门，双眼就是一瞎。
程焕臻：……
程焕臻也是第一次吃棉花糖。
年轻的小叔叔一手调整着衬衫的衣领，微仰着头，脑袋轻轻侧着，高挑的马尾落在左肩上，如墨的黑发洒在一片亮金之上，显得极其灿烂。
小叔点头，把衣服又一次放回到边上。
好吧。
小叔叔这会儿已经将他带出了试衣间。
只见小叔叔将手中一大摞的衣服叠在旁边椅子上，挑了最上一件，就往他的手里硬塞。
接着亮红色、嫩粉色、蓝绿色、深紫色……
他不是早上还在联系着各家服装品牌的顾问团吗？
他点点头又从边上拿了件亮绿色的衣服，自己穿上。
小叔叔还说，他最喜欢的是立领？
程焕臻犹豫半秒，说出真实想法：“为什么不直接吃白糖？”
程焕臻不知道小叔叔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来他喜欢深蓝色吗？
程焕臻心想，自己哪有这么说？
小叔叔说：“你看，哪里无所谓？你分明也是有喜好的。我都帮你找到了，你快记下来，别回去就忘了！”
怎么有人会穿这样的衣服？
他诚实地说：“好看，很配，不难受。”
程焕臻眉头一皱，试图从这一群彩虹般的衣服间寻找一件稍微“正常”些的衣服。
程焕臻疑惑：“嗯？”
他的身上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立领衬衫，衣摆习惯性地被他扎进了裤子里。
程焕臻一转身，满目的金黄就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从他的视野四周侵袭而来。
程焕臻：“我……”
程焕臻认真思考，判断半晌，最终还是摇摇头。
他疑惑地转过脑袋：“为什么？你不喜欢这件衣服吗？为什么不喜欢？是它样式不好看，还是颜色不喜欢，还是材质不喜欢？”
程翌明问：“那现在你愿不愿意穿它？”
可他今天白天的安排就是陪着小叔叔，这是祖父亲自下达的工作。小叔叔想做什么，他就得配合小叔叔做什么。
莫名汹涌的情绪从胸膛诞生，向外席卷四肢，鼓鼓囊囊地像是要撑破他的全身皮肤。
却见小叔叔将他拉进服装店后后，指着五颜六色的一排衣服，问他：“这些衣服里挑一件穿，你想挑哪一件？”
然而细细搜寻一番，他发现，原来店内的衣服就跟店名一样，无黑无白。
程焕臻：“……”
程焕臻被这一串问题砸得头疼。
程焕臻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程焕臻非常不习惯这样的拥挤：“小叔你要做什么？？”
亮绿色的衣服落在小叔叔身上，极有活力，瞧着就像是树林里长得最为旺盛、最有生命力的那一棵苍天大树。
让他。穿上。这件。亮金色的。衬衫？？
他只是对于深蓝色的衣裳接受得更快，并且认为深蓝色的衣服落在小叔叔身上更有一种独特的风韵罢了。
程翌明给他分了一串。
他的声音一出，嗓子就像被噎住了。
哪想小叔叔并不放过他：“大侄子，你现在是在陪我出来玩哎！今天又不需要去公司，穿上它不会有人看到的，除了我。”
所有领子款式排除下来，那确实只剩下了立领。
深色系、成熟风。立领。长衣袖。平袖口。
把衬衫扎在裤子里。
这是他喜欢的。
……好奇怪，好陌生的感觉。
第 76 章 盆栽
就在这时，全身镜的边缘探进了一颗脑袋。
直柔顺滑的高马尾辫晃进了镜子里，紧接着，是满眼满面鲜活味的年轻小叔叔。
小叔叔打量着他在全身镜里的模样，灿烂地笑了起来，眉眼间尽是满足，接着又从店里挑了七八件裤子，笑盈盈地重新将他拽进了试衣间里。
就这样到了中午时分，小叔叔将他带回家里的时候，他全身上下的着装已经全被换了一套。
藏青色双排扣羊毛大衣之下，是那件最初被小叔叔敲定“他喜欢”的深蓝色立领衬衫，衬衫下摆扎进高腰炭灰色长裤里，底下配着哑光皮面的黑色切尔西靴。
非常低调的着装。
程焕臻心想，这确实比一身亮绿、亮金让他能够接受得多。
或者用小叔叔的说法就是……“更加喜欢”？
这样的打扮是他以往从未尝试过的，穿在身上效果意外不错。
……他喜欢这样的着装吗？
他不知道，但是小叔叔说他喜欢。
程焕臻原本对此并无所谓。
但他想起那些被自己淘汰掉的服装，觉得小叔叔说的确有道理。
一时间，从昨晚遇到小叔叔开始就一直被憋在胸膛中的那口闷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连带着今天被小叔叔强硬重排了一日行程的事情，回想起来也不再那么让人糟心了。
……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他尽可能地保持着声音平静，强迫自己不要注意屋外那快速远离又快速靠近的脚步声。
平时起床就换西装的习惯深入脑海，一下忘了这会儿身上没穿着正装。
第四天，他认真地思考向祖父告状并把小叔叔送回老宅的可能性，试图将其列入计划之中，犹豫三秒，就又一次被小叔叔破坏了计划，再次出门。
洗脸巾从有花纹款变成了无花纹款。
这套衣服是小叔叔这些天带他逛商城时给他挑的，也是一款“他喜欢”的颜色。
小叔叔的理由但凡再假一点呢？
……第六天了。
对他来说，“开会”并不是什么需要多费力气的事情。
不能敲门！
喜欢吗？
熟悉、安心、平静的滋味，久违地涌上心头。
“……如果打赢这一仗，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