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将近一周时间的接触,程焕臻也算是发现了,小叔叔的起床时间并不固定。
但他会还没开完!
程焕臻按照时间计划,花十五分钟吃完了早餐。接着打算趁小叔叔醒来之前,推进尽可能多的计划项目。
程焕臻:……
这抹红色一出现,程焕臻根本不需要仔细凝目去看,余光就会在一片黑白棕灰四色的画面上,自动捕捉到这一抹别样的色彩。
甜品店、古玩店、首饰店、玩具店(他都已经二十岁了!)、文具店(他都已经上大学了!)、百货超市……
程焕臻忧郁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小叔叔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北街的店晚上才开啊,下午去了没用的!行了,大侄子你慢慢吃,下午快点儿把你剩下的那点工作弄完,晚上我们轻装上阵,轻松出门哦!”
小叔叔还没醒。
然而就在这时,线上视频会议的画面中,忽然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需要考虑的事情也简单而清晰:完成工作。
终于,随着一声匆匆的“散会”,他没有多加注意视频会议中的情况,很快摘下耳机,大步转身开门。
视频会议的各个方块中,似乎也有几个人影微微动了动脑袋,像是注意到了这一抹颜色。
细微门缝中,脑袋连同着那抹鲜红仅仅停顿了一秒钟的时间,很快闪现消失,连带着门缝也一块儿帮他合上了。
小叔叔的门,还关着。
他就没有一天能够过上正常的、有计划的、有秩序的生活!
久得就连开个会,他竟然都能体会到这样“怀念”的感觉了。
小叔叔!!
程焕臻:……
程焕臻:“…………”
程焕臻的心脏这才勉强从嗓子眼稍稍放下。
现在他一看到小叔叔,耳边仿佛就会传来小叔叔那过于精神(吵闹)的“嘭嘭嘭!”“大侄子!”,以及那必然到来的、对着他的完美日程计划从天而降的重重一锤。
……糟糕,小叔叔醒了。
大约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程焕臻依旧没有听到小叔叔的敲门声。
程焕臻刚刚打开电脑,打算加入会议室。
他从初中开始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开个会比这些天跟小叔叔出门做选择要简单多了!
小叔叔挑色,死活不许他在家里穿西装以及其他过于正式的、由黑白两色组成的衣服,说是一看就眼睛发痛。
想到这个,程焕臻忽然疑惑地想着,小叔叔原本不是打算中午在外面吃饭,吃完下午接着逛的吗?
或许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许有些差点被出岔子的恼怒——但总而言之,他重重地打开了房门。
看来今天小叔叔走的将是临时兴起的“路线”。
程焕臻:“小叔!我们的计划难道不是下午出行,晚上待在家里吗?怎么……”
程焕臻洗漱完,下楼前往餐厅。
他并不常在六点醒来,更多时候会睡到十点,有的时候还会睡到十二点。
程焕臻闭着眼睛,冷水拍在脸颊上,洗掉柔和的泡沫洗面奶,心想这确实比起先前用的款式更加舒适。
然后将他选择的东西统统买下,搬回家里,成为他的日常用品。
根据前五天的经验来看,他所做的计划在小叔叔的影响下,正常生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出神之间,平静而严肃的声音毫无停顿:“……除夕之前一定要完成最终样品测试,核心功能的稳定性一定要达到我们最初设定的标准。三月的产品发布会……”
只是因为小叔叔前夜打了一晚上滚,要求他“每件衣服都必须要穿上一天”,他这才将这件衬衣划定到自己的更衣日程计划之中。
他双手紧握,一下就捏出了冷汗。
第二天,清晨刚一睁眼,耳边传来的就是小叔叔精神而充满活力的早安声……奇怪,他的一日陪伴工作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第六天清晨。
他一边开着会,一边瞧自走神心想,虽然和小叔叔相处的时间,也很“开心”——这是小叔叔替他总结的,但他果然还是更加习惯、擅长这样规整有序简单的生活啊。
如果算上最初那个被破坏了计划的晚上,那这就是第七天了。
小叔叔不光带他去过服装店。
果然,有机会还是要让祖父把小叔叔收回去啊!
第一天,情况不必多说。
熟悉的简约、利落的房间中,开着熟悉的视频会议。
程焕臻的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但凡是小叔叔在路边或大绿书上见着的、觉得有趣或款式足够全面的店铺,都会带他进去逛上一通,在他面前堆上各式各样的东西,逼他做出选择。
是的,这才是他最习惯的生活的模样。
出房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瞧了一眼隔壁房间。
他疑惑地看向小叔叔。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个什么心情。
更不能喊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忽然惊慌的心声。
洗面奶也换了一款茶香泡沫款。
程焕臻不知道这是什么条件反射。
程焕臻眼睁睁地看着小叔叔轻快地蹦回房间,表情碎裂,没想到自己今天的日程计划在完全崩坏之后,还能再崩一次!
秩序,规则,每天的安排在计划上都清晰可见。
他换了一套深紫色的衬衣。
程焕臻猛地抬眼。
今天到现在为止,他都还没见到小叔叔一面。
程焕臻:“……”
整整一周时间。
昨天晚上,他习惯性地为今天做了计划安排。
只听小叔叔很有精神地盘算着:“今天下午补个觉,晚上我们去北街玩吧!听说北街上有很多特色店,还有好多非遗体验馆,我想想,我们今晚先去……”
他平静地起身,换衣。
……要不,还是,找时间向祖父说一声?
程焕臻清早醒来后,就隐隐抱有的对于计划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小叔叔打破的担忧,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平静下来。
总而言之,就像小叔叔平时做事一样,毫无规律。
他的时间计划表中并没留有太大的空隙。
听取汇报,引导讨论,敲定结论。
例如说这洗漱间里——
房门紧闭。
那……这就是喜欢吧。
漱口杯从无把的被换成了有把的,从浅灰色换成了深灰色。
第三天,在前一天晚上听小叔叔保证说今天一定好好在家不打扰他之后,他又一次做了详尽且规律的日计划……然后又一次被临时起意的小叔叔活力满满地拽出门,当天生活依照计划进行的比例为0%。
小叔叔一天待在家里,他的计划日程就一天无法如期执行。
但依照前些天的规律来看,小叔叔苏醒之时,就是他的完美计划日程开始崩塌的时刻。
不过在小叔叔为他排的衬衫衣服序列中,深紫色排名并不靠前,甚至有些靠后。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程焕臻不忍回想自己这周的日程计划在小叔叔的手下,究竟被毁成了什么样。
程焕臻的声音下意识地卡顿了一下。
他回到书房,翻看计划,发现今天早上第一项计划,是和几名高层管理人员开会讨论新季度明星产品相关问题。
虽然开始得很匆忙,但会议一开始,程焕臻很快就沉浸到了会议之中。
此时会议时间即将到达。他来不及换掉全身,只能迅速地从衣柜中找到一件最搭深紫色衬衫的西装套上,勉强遮了一下自己的非正式服装。
漆黑的笔记本屏幕上,映出了他这一身并不正式的服装。
第五天,他自暴自弃地选择将白天时间安排给小叔叔,只灵活地塞了两件工作,然后将其余的工作全部堆到了晚上。结果,小叔叔整个白天自己玩得很开心,完全把他忘在了脑后,到了晚上一时兴起,又拉着他去逛夜市。
明明小叔叔只是到家一周时间,他却觉得这些天的日子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糟糕。
……这些似乎都是“他喜欢的款式”。
他思考着今天小叔叔是会即刻敲门拉他出门,还是会睡会儿懒觉,然后在不一定哪个点忽然兴起拖他出门。
他穿着熟悉的正式西装,认真而严肃地与视频会议中的诸位打过招呼。
门一打开,满目灿烂的红就铺天盖地地向他拥来。
小叔叔弯着眼,手里捧着一盆并不大的火红盆栽。
一见到他,小叔叔就期待地将盆栽举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大侄子,工作辛苦!我看你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太单调了,就从我房间里挑了一盆最好看的盆栽过来。快拿着,摆到你书桌后面的窗台上,一会儿我再给你挑几盆过来!”
第 77 章 老宅
小叔叔的眼睛是明亮而精神的。
小叔叔的话语是充满活力与生气的。
小叔叔就像在他抱在手中的火红盆栽一样,充满了火焰般热情与生命力。
程焕臻原本绷紧得有些恼怒的情绪在见到小叔叔、听到小叔叔声音的同时,稍稍一滞。
一句“工作辛苦”将他所有本想说出口的不悦全都咽回到了肚子里去。
“……谢谢小叔,但我没有养盆栽的习惯。”他面无表情地说。
更没有差点被打断会议的习惯。
当然这不能怪小叔。
他也并没向小叔说过,今天日程的第一项就是开会。
……但要不是小叔每次过来找他动静都会弄得非常大,他刚刚至于那么紧张吗?
要告诉小叔叔,下回不能那么闯进他的房间了!
小叔叔:“明天可一定要提醒我去南街啊,一定!”
他在床上躺了五分钟,困倦的脑子逐渐清醒过来,才猛然想起:哦,昨天晚上小叔回老宅去了。
小叔叔的活力太过旺盛,不管不顾地照亮一切。
小叔叔眉毛一扬,笑着说道:“习惯不就是用来养成的吗?快点拿过去,我那儿刚刚还挑了两盆,正准备给你抱过来呢。”
他将核心计划做到了十点钟。十点之后的时间,相对就布置得轻松许多。
程焕臻:“……”
他不知道。
程焕臻又一次屈服了。
他叹了口气。
程焕臻对此毫不意外。
他花半分钟时间在窗台上找了个好位置,将花盆放了上去。
刚刚醒来时,他的脑子里还带有一些茫然。
刚放完,小叔叔的脚步声就又一次在走廊里响起。
但当晚香玉的芬芳香味落入鼻中,程焕臻原本憋在胸口中的那一股气,就像是被火烧融,渐渐化成了水。
那是老宅的方向,程焕臻明白管家这是接到了老宅的电话。
小叔叔弯弯眼:“大侄子,拿!”
卧室一片寂静。
小叔叔的热情是那样高涨。
空气中隐隐地响起一些混成一团的笑声。
耳机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叔叔看了眼桌上满满当当摆着的咖啡,调起兴致:“快快,趁我的车子还没来,你先记一下。你最喜欢的是传统冲泡的牙买加蓝山NO.1,纯饮,不太喜欢白松露卡布奇诺……”
程焕臻一想到刚刚在耳机里听到的隐隐笑声,就觉得自己背上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他跟儿子打了声招呼,便注意到了儿子身上的深蓝色立领平袖口长袖衬衫。
头一抬,他忽然见到来窗台上的红绿灯盆栽。
程焕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叔叔。
好奇怪的感觉。堵堵的,闷闷的,像是有情绪闷在心脏里发霉腐坏。
管家叹气:“具体情况不太清楚,老宅那边没有细说,只是说明天就会派人过来,把家里翌明少爷的东西给拿过去。”
老宅没有收回小叔叔。
小叔叔又给他找出了一样喜欢的东西。
程焕臻平静回答:“早上好,父亲。是的,这件衣服是小叔给我挑的。”
昨晚制定的今日计划,可以得到完美的执行。
小叔叔话音一转,这问题直接被他抛到了脑后去,他兴奋地说:“大侄子,一会儿没会了吧?今天我发现了两家好有意思的店……”
程焕臻问:“祖父的电话?”
程焕臻从来不会去深究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不是小叔叔的眼光不错,程焕臻想。
程焕臻这会儿恰好正在出神。听到声音,他忍不住大步迈出门去看。
程昭睿有些意外,多瞧了两眼深蓝衬衫,怎么看都不像是儿子平时会穿的衣服。
他总是在工作的时候,抬头看向窗台的盆栽,低头看向身上的衣服。
小叔叔总是这样,心血来潮,兴致勃勃,毫无计划,永远不失热情。
小叔叔一好奇,就会像现在这样堵住他的路。除非他能给出一个让小叔叔满意的答案,否则小叔叔就会一直缠着他。
他明明并不喜欢计划天天被打破、每天过得毫无章法的日子。
……他在不开心吗?
……这就是喜欢?
管家此时正接着电话。
不那么舒服,并不想持续下去的一种心情。
管家:“……没问题,明天什么时候来?……好,我会在这之前把翌明少爷的东西收拾好……”
管家收起电话,遗憾地说:“是的,少爷,老宅那边说,翌明少爷要搬回去住。”
不过这回答让小叔叔满意了。
腹稿尚未完成,小叔叔就把盆栽塞到了他的手里。
程焕臻:“噢。”
程焕臻从咖啡中抬起眼来。
只见小叔叔左手一盆黄、右手一盆绿,脑袋从两株盆栽之间探出头来,高高的马尾在黄绿之间摆摆晃晃。
但当他做完附加计划,躺在床上时候,双眼盯着天花板,罕见地难以入睡。
小叔叔很快挂掉电话。
程焕臻不知道。
管家见到他,有些意外,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一个方向。
……怎么回事?
奇怪,现在已经十点钟了,小叔叔怎么还没回来?
这是不喜欢吗?
……小叔这是给他凑了个红绿灯?
程昭睿脱了鞋,抬头就瞧见自己的好儿子出了房门迎接他。
他想。
他难以拒绝,只好说了一句“谢谢小叔”,转身按照小叔所说的将它搬到电脑后的窗台上去。
他回到家中,吃完晚餐,平静地将自己今天被打散的日程计划挑挑拣拣,凑了个详尽计划的夜晚出来。
……这是一件很让人烦恼的事情。
高涨得能将他的疲惫冲淡,只有在太阳落山的傍晚,他才会忽然地想起来:
要跟小叔叔说……下次开会前,他会先告诉小叔叔,让小叔叔不要恰好撞到他开会的时候……
至少他认为那是所有咖啡里味道最好的,也是让他喝着最舒服、最想继续喝下去的。
小叔叔双手背在身后,疑惑而探究地上前一步:“又不是金屋藏娇,有什么不能让他们看的?是觉得尴尬吗?还是单纯觉得不好意思?还是你在下属面前有什么人设不能倒?比如说房间里绝对不会出现第二个人之类的人设?”
小叔叔不回家,他便能将计划做到11点再睡。
可是,他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没有意义,但是理应如此摆放。
程焕臻沉默片刻说:“都喜欢。”
很困,但他的精神下意识地在醒来的时候绷紧起来,生怕下一刻就会在门外听到吵闹的“砰砰”声。
今天早上不会来敲他的门了。
为他总结喜好似乎已经成了小叔叔的某种爱好。小叔叔乐在其中,看样子比他这当事人还要更上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有谁回来了。
……祖父?
以往这个时候,他都很容易就能沉入工作之中。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在工作的时候总会分心,很难集中注意力。
可小叔叔会。
甚至今天一整天、未来的每一天早上,小叔都不会突然闯进他的房间,打乱他的计划,将他拽出门了。
程焕臻:“??”
只见小叔叔弯腰探头地在他电脑前,对着摄像头很有兴致地打了招呼。
程焕臻记录下来,告别小叔叔。
今天的早饭是法式可颂配手工果酱,这是前些天小叔叔列在“想吃列表”里的东西。小叔叔想吃的东西太多,厨房便将它们一项项地排在了每天的食谱之中。
小叔叔又一次把计划通通划拉地改掉,扔给他的下属,强行将他带出了门。
从明天开始,他又可以恢复完美的计划生活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会儿三盆盆栽。
小叔叔还会笑着靠近他,打趣他,问他:“大侄子怎么一直板着脸,真生气啦?”
直到核心计划全部完成,他才终于停下工作的节奏,依照计划,起身放松肩颈。
小叔叔却不知道他此时的心情。
管家心想,焕臻少爷这些天可真是和翌明少爷处成了朋友。
其中红色盆栽最为耀眼,它静静地摆在那儿,枝叶都仿佛像是会摇摆一样,随着那鲜艳亮丽的火红色彩流淌、燃烧。
程昭睿闻言,点点头:“看来翌明的眼光很不错。”
程焕臻:“好,我会提醒你的,小叔。”
他疲惫地、耐心地听着小叔叔在耳边叽叽喳喳。等小叔叔说完想法之后,他将自己的计划表又一次拿了出来,展现在小叔叔面前,想要以此为由拒绝小叔叔的出门游玩邀请。
程焕臻难得在这个点被放回家去。
他进了屋子,问:“这衣服不是自己挑的吧?”
小叔叔追问:“如果我被你的下属见到,他们会对你的形象产生什么动摇或误解吗?这会影响你在下属心中的权威吗?”
……哦。
身前一声轻笑。
程焕臻生气地喊:“小、叔!”
计划很快完成。
那些混杂般的笑声毫无疑问,是从他刚摘下的耳机里传出来的。
只可惜——
又是把工作全都甩出去的一天。
程焕臻:“……”
程焕臻的火气往下一降低:“什么?”
程焕臻:“!!!”
又是被小叔叔塞了许多“喜好”的一天。
程焕臻下定决心、转过身。
饭后,程焕臻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全自动地照着计划列表一项项地进行执行。
小叔叔自己回到了老宅去。
现在他终于能够回到他习以为常的计划生活中了,为什么他却并不为此感到高兴呢?
哦,又是被毁掉计划的一天。
他沉默半晌,说道:“可能是因为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们会意外,他们还会笑。”
可就像是之前每一天发生的那样。
程焕臻一愣。
程焕臻:“……好。”
难得拥有一段不会被打扰的规划时间,这样的感觉让他无比怀念。他安心地放空大脑,照着计划一项项执行,时间眨眼而过。
程焕臻不知道。
小叔叔好奇问他:“怎么生气了,你有人设吗?”
小叔叔:“……啊?……好……没问题,马上就来……”
程焕臻生气地瞪眼看去,只见小叔叔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他。
程焕臻抬眼盯着管家。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好奇的:“咦?”
小叔叔苦恼地说:“对,爸爸要我今天回老宅一趟……可惜了,本来晚上还想跟你一块儿逛逛南街的,看来只能等明天了。”
程焕臻眉头皱得更深:“……搬回老宅去住?为什么?老宅那边说了什么原因吗?”
小叔叔摇摇头:“不用。爸让我一个人回去。大侄子你先跟司机回家吧,我自己打车去。估计就是去陪爸吃个饭,九、十点就能回家了。”
他刚刚难道没有挂断会议视频吗?!
就在这时,小叔叔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将绿的放在最左,黄的放在中间,红的放到最右。
他箭步上前,“啪”地一下就将电脑合上了。
那他现在的心情算什么?
终于等到管家挂了电话,程焕臻皱着眉问:“收拾小叔叔的东西?”
这是失落吗?
……要跟小叔叔说,下回进门前,一定要在绿信上先跟他确认一下日程。
程焕臻迷茫地起身,用着小叔叔给他挑的洗面奶、牙膏、洗面巾进行洗漱。
一红一绿一黄。
他在床上紧紧地皱着眉头,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
程焕臻:“谢谢小叔,我来拿吧。”
程焕臻:“……”
小叔叔疑惑地接起电话:“喂?爸?”
程焕臻一顿:“回老宅有什么事情吗,需不需要我跟你一起去?”
莫名的轻松感包裹全身,程焕臻拿出自己的计划表,打算为自己规划一个完美的深夜与明天。
又是生活没有规律、节奏被破坏的一天。
这让他的心情一时欣慰。
但他觉得耳边有些空荡荡的,鼻尖有些空荡荡的,心里也有些空荡荡的。
程焕臻猛地回头看去。
他回答道:“……没有。”
小叔叔大笑一声:“行了,知道你有形象包袱啦!”
紧接着,充满活力的招呼声响起:“嗨,你们好呀!”
刚刚已经熄了屏电脑,此时正莹莹亮着。
今天儿子在家里竟然不是穿着西装!
程焕臻……
是父亲回来了。
然后去到餐厅,用小叔叔给他挑的水杯喝了温水,吃了早饭。
程焕臻疑惑开门,打算下楼问问管家,有没有老宅那边的消息。
他平静地回到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好一会儿。
今天的会议躲过去了,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或许是喜欢的吧。
他将盆栽接到手里,往窗台上一放。
程昭睿惊讶:“哦?真难得,我也给你挑过衣服,怎么没见你在家里穿过?他挑的这衬衫你很喜欢?喜欢这款式,还是喜欢颜色?”
……今天下午的咖啡喝多了。
……也不错。
要换做平时,焕臻少爷哪会对一件事情问这么多问题?
程焕臻大脑“轰”地空白一片,慌乱化作恼怒,一下冲上脑海!
书写文档的时候,就连前两天新买的钢笔,他都要莫名其妙地盯上半天。
程焕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生理时钟在清晨六点准时将他闹了起来。
这是小叔叔花了一整个早上的时间,让他试了许许多多的衣服,不停试探、“逼迫”、让他做出选择、观察他的反应、找到他的喜好,最终才挑选出的衣服。
想到这个,程焕臻的情绪一时间又有些不太好了。
程昭睿瞥他一眼,不经意地问道:“看样子你和翌明也没闹矛盾啊?怎么我听老宅那边的人说,你嫌翌明太吵太烦,把他赶回到老宅去了?”
第 78 章 兔子
程焕臻骤然抬眼:“这是谁说的?!”
程昭睿理所当然地说:“听老宅的人说的啊,不然他们干嘛把翌明喊回去?听说翌明回去之后,气得一晚上连饭都没吃呢。你说说你,他好歹是你小叔,这些天跟你处得也不错吧,你怎么能……唉。”
程昭睿唉声叹气,恨铁不成钢。
程焕臻瞪大了眼睛。
老宅说的?
说他嫌弃小叔叔?
……虽然他确实曾经这么想过。但他从来没有打算将它付诸实践!
他的双腿定在原地站了大约有半分钟时间。
怒火才后知后觉地在胸膛间凝聚、上升,而后扩大,这份火气腾地冒出,比前些天被小叔叔随意地打乱计划时生出的火气旺盛得多。
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楼梯口,紧紧地跟在程昭睿身后,面色紧绷:“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因为这份情绪,就跟他在十岁那年发现自己养的那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忽然死在了老宅里,问起原因,竟然只是因为自己当时一份功课没有做好时的情绪一样!
很快电话接通了。
程昭睿意外地看儿子:“不是你告的状?我就说,虽然你平时木了点,可这好不容易交到一个能玩得到一起的同龄朋友,不至于这么犯浑。”
几乎所有程家人都经受过祖父“教育”。那小叔叔呢?他原以为小叔叔对祖父特殊,应该不会受到同样的对待,可是……可是万一呢?
他想起小时候与一帮叔叔、姑姑、弟弟、妹妹一起在老宅接受祖父训练时的事情。
小叔叔的性格,对祖父来说绝对是无法忍受的,如果祖父真要教训小叔叔,以小叔叔的性格……
祖父把小叔叔带回老宅去,肯定只是知道了小叔叔最近对他工作的影响而已!
这个时候纵使程焕臻心中有无数话语想要辩解,例如说这周的工作重心本就不在公司本部,例如说新品推出的各方面进度他每天都在实时跟踪、实时调整,例如说……
他一把拽住父亲的手腕,每一处肌肤和关节都紧紧绷着。他问父亲:“这话是老宅什么人说的?老管家?祖父?小叔叔生气得一晚上不吃饭?那他今天呢?”
这话不用祖父转告,程焕臻都听到了。
……
蔺辰问:“当干儿子,我能一年挣一个亿吗?”
程昭睿皱眉:“今天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又没有随时关注老宅的消息。但我估计翌明那性格,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安稳的……哎,焕臻你要做什么?”
当然,这些人全都被祖父赶出了老宅,遣回到各自的家里去。
情绪在脑海中砰砰砰地跳动,一胀一缩,一起一落,像是情绪也有了心脏。
不要去想当年的事情。
加上昨天早上的会议……难道祖父知道了小叔叔在他的会议中出现了的事情?是公司出现了什么八卦风评被祖父捕捉到了吗?
他很快在心中做完了整件事情的处理计划。
祖父沉稳而严肃的声音从手机对面传了出来:“说。”
他的当务之急,是联系上老宅或者直接联系祖父,询问祖父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询问祖父对他有什么要求,然后想办法让祖父把小叔叔放回来!
程焕臻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向您下军令状。新品上市一个月内,它的营收一定能比去年的最新款增长至少二十个百分点。”
这是愤怒,是生气,是激动,他很确定这一点。
它不重要。
蔺辰觉得程老爷子说得不错,笑着拒绝。
程焕臻高高吊着的心脏总算落回了胸腔里。
但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他露出浅浅的笑容,努力维持着平静,对祖父说道:“祖父,小叔现在在您身边吗?您能不能让小叔接个电话?”
好在祖父今天的心情看上去并不算差,稍稍不满地又说他几句之后,便松了口:“那你自己去问问翌明吧。要是翌明愿意,那就让他回你那住去,省得天天在老宅吵我。”
“啪。”
程焕臻却一点也没有吃的心思。
脊骨酥麻,肌肉紧绷,心跳加速。
他想起他们的哭泣,他们的崩溃,他们的懦弱,他们的逃跑。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
可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程老先生下棋时反应很快,落棋的速度又快又稳又凌厉,煞风阵阵,常常能将一些心态不稳的年轻后辈杀得心态崩溃。
从老程先生早上醒来,兴致勃勃地将蔺先生喊到棋室下棋开始,他就一直在边上候着。
在老管家看来,蔺先生在棋盘上的情商才更加可贵。蔺先生很会给程老先生“喂棋”,每次喂得相当隐蔽不说,还不是把把都喂,让七赢三,又能哄着程老先生,又让程老先生下得不觉无聊,可谓是喂得实在高超。
程老先生一直爱下棋。下围棋,也下国际象棋。
程老先生的棋艺十分精湛,放眼整个程家,人人学棋,却没一个下得赢程老先生的。
老宅,棋室。
刚刚轻松下去的情绪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
而后想起小时候。
老管家已经在棋室里待了一整个早上了。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收棋重摆,新局重启。
祖父没有意见,当即找人去喊程翌明。
可没想到这位高价请来的蔺先生,却在棋盘上也有所造诣。自从蔺先生来到家里,没用多长时间,就用一手好棋艺将程先生哄得十分开心。
“啪!”
可是为什么十年过去了,老宅、祖父还要用这样的手段逼他、逼他……
他发怔地握着手机,直到电话出现忙音,他才茫然地想:小叔叔难道……真的认为是自己嫌他烦,才打小报告将他赶回老宅的?
祖父怀疑地问:“你要怎么证明翌明没有影响你的工作?”
他凝目聚神,不再走神。
程昭睿回来得早,还没到午饭时间,但厨房在见到程昭睿回来之后,就已经急忙做上了菜。这会儿程昭睿带着程焕臻一起进到餐厅,倒也能吃得上一口菜。
程老爷子:“我向来喜欢优秀的孩子。你来都来了,不如给我当个干儿子算了,省得明年还要去给别人当儿子挣钱。”
直接去和祖父谈!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在脑海里捏灭这些毫无意义的吐槽与想法,直接拨通了祖父的电话。
可当他被父亲要回到家里居住之后,他发现父亲平时遇事竟然都不敢联系祖父,顶多联系老宅管家,要是解决不了,宁可来找他帮忙联系祖父,也不愿意自己打个电话时……
然而,祖父冷哼一声:“住得不开心?我看你们是玩得都要忘记正事了!听说你这周把所有工作都扔给别人了?昨天开会的时候还让翌明跟着你一起去了?这个季度你们不还要出一款新产品,现在你看看你一天天都在做什么?你这样子还怎么将新产品做好,还怎么……”
他紧紧地盯着窗台上的红色盆栽,呼吸急促而低重。
他强迫着自己从兔子的事情上转移开注意力。
……祖父同意了!
一盘棋结束,蔺辰获胜。
当然要只说这样,那蔺先生也不过是一位普通的棋艺高超的业余选手罢了。
他早就不在意这件事,也不会想起这件事了。
祖父“嗯”了一声:“怎么?”
轻缓到几乎无声的落子声,这是蔺辰的棋。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血液不停涌向头脑与四肢。
然而等了半分钟时间,老管家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了出来:“程先生,翌明少爷说,他不想接电话。”
程焕臻不知道这样的说辞能不能起效果。
不不不。不会。小叔叔和他们不一样,他成年了才回的国,祖父不可能强迫他去进行商业训练。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大步朝着书房走去,说:“我要去问问祖父,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都是给祖父打电话时人类躯体会产生的正常反应。
蔺先生看着年纪轻轻,棋路却十分成熟。他落棋从来不慌不忙,又缓又稳,始终能和程老先生下得有来有回。偶尔落入劣势,也能靠着一手奇招反转棋局,也难怪能让程老先生这些天总惦记着要与这位“便宜儿子”再过过招。
清脆的落棋声打断了老管家的思考。
接着他要和老管家打个电话——老管家接起电话,告知他祖父此时并没有在忙,也没有在休息,可以直接联系祖父的私人电话。
程老爷子:“你瞧,焕臻这孩子不错吧。又有商业头脑,性子、胆识也都不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天塌下来都能直着腰在前边顶着,这军令状更是说下就下——唯一不好的点,就是这孩子做事太不主动,什么事情都非要我亲自交代下去才肯动。”
程焕臻双手握拳,慢慢地冷静下来。
“啪!”
他原本对此并无感知。
蔺辰谦虚:“毕竟是吃饭的东西。”
程焕臻冷静地问:“是小叔这些天住得不开心吗?如果是我与父亲有哪里没做到位,让小叔不开心了,等我今天下午工作完成之后,将亲自带礼物过去和小叔道个歉。祖父您看可以吗?”
程焕臻大步走进了房间。
程老爷子挂了电话,满意地落下一子。
可这其中并不包含蔺先生。
这段时间他的计划被严重打破,工作不够充实,整整一周时间都没在公司露过面。
因此每一位程家人都知道,要哄程老爷子开心,最简单地方法就是在棋盘上展露风头、让程老爷子下个开心。
程焕臻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平静着声音向祖父打招呼:“中午好,祖父,抱歉打扰了您的中午休息。只是小叔昨晚前往老宅,到今天一直没回来,也没有给我发消息,听管家说,您是打算让小叔住回老宅吗?”
蔺辰露出九千万价值的微笑,说道:“这不是正能说明,您教育的第一步获得了极大成功吗?”
程老爷子大为可惜。
他也无法说出口来。
程老爷子满意,笑他:“你可真是长了张好嘴。”
他的食指紧紧握拳,骨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不过给祖父打电话需要走个流程,他首先要和小叔叔打个电话——小叔叔果然挂掉了他的电话。
程老爷子:“小小年纪可真贪心。但在程家,只要你的能力足够,挣的钱向来是没有上限的。”
走完流程,程焕臻这才翻出祖父的电话。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他与祖父一起生活的时间太长,他对祖父的畏惧和紧张比起别人要少上许多。
是的,他首先要和祖父通个电话。
祖父脾气上头,便爱责骂。
不要去想。
他想起小叔叔。
他习惯而沉默地等待祖父骂完,在祖父换气喝茶的时候,才说道:“抱歉祖父,这周我的工作稍有松懈,但这与小叔无关,小叔并没有打扰到我,是我一时偷懒。请您放心,这周落下的工作我会在下周全部补上,新品上市的相关问题我也会严肃对待,绝不会再有半点松懈。”
不要去想。
不过也是。要不是这样,程老先生又怎么能够忍受蔺先生这一次又一次几乎是突破他习惯底线的行为呢?
程老爷子饶有兴致:“噢?”
蔺辰:“刨除掉一切情感,焕臻自然成长得快。但很显然您也清楚,无情之人走得快,完整之人走得远,您既求快、也求远,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
他一顿:“小叔这周住在家里,反倒是常常督促、帮助我的工作,要是您同意的话,我希望能将小叔接回来住,有小叔帮忙,我的工作效率必然能够有所提高。”
就在这时,老管家汇报道:“程先生,杨医生到了。”
程翌明当即嘴一瘪,不耐烦地将棋子往桌上一拍:“哎呀,爸,我这啥事都没有呢,看啥医生啊?我不想看!”
程老爷子瞪他一眼:“那怎么行?每周一次的检查说不能落就不能落!好好坐着,让小杨给你好好看看,别哪天身体里藏了隐患都不知道。坐着!”
第 79 章 葬礼·方
中午的时候,程昭睿觉得儿子活性很高。
晚上的时候,程昭睿觉得儿子活性很低。
自从晚上吃了饭,儿子就一直待在花园里坐着。
他洗澡之前,儿子在坐着。
洗澡之后,儿子还在坐着。
程昭睿忍不住好奇,吹了头发就跑到花园里,瞧儿子究竟在做什么。
程昭睿从窗户探出头:“干嘛呢,一直在这坐着?”
一句话问出,程焕臻没有任何反应。
他忧郁而出神地望着天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程昭睿等了两秒,干脆直接绕到大门出去,上手拍拍儿子:“干嘛呢?”
程焕臻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的注意力很快凝聚,转头看向父亲,回答道:“晚上好,父亲,我在思考。”
程昭睿仿佛听了一句废话:“好的,你在思考……不要用书面语进行口语回答!还有,不要叫‘父亲’,这个词汇在口语上应该喊作‘爸’!”
程焕臻没说话。他只是望着父亲,保持沉默,用眼神询问着他有什么事。
程昭睿被儿子的态度小小地冷到了。
空气中的哭泣声渐渐淡下,看来是方家小少爷终于止住了哭泣。
讣告一发布,就连程焕臻这样对八卦、新闻毫不关心的人,都听说了隔壁B大的巨大震动。
……这样的状态就正常了。
耳边偶尔能够听到两声“丞玉老师”的称呼,看样子这群人应该都是B大学生了。
小叔叔不在场外。
祖父和商业伙伴们喜欢的礼物小叔叔不一定喜欢。
但人数依旧不少。
哄回来。
小叔叔喜欢的东西都是新奇的、罕见的,大街上见不到的东西。
有些不合礼仪。
程焕臻早早醒来,进行一番工作之后,前往悼念厅,并在车上又一次整理了当日计划。
……他看起来很伤心。
……是因为这两天在老宅住吗?小叔叔真在老宅受了委屈?
今天的计划又被打破了。
程焕臻回答:“是的。”
他不知道。
只好努力地拉着眼珠,在不产生明显动作的情况下,尽力寻找着小叔叔。
他搜寻着小叔叔的身影。
程焕臻继续搜寻着小叔叔的身影。
他好像很少见小叔叔与其他朋友一起玩耍。
程昭睿:“等我找找……哦,找到了,绿信发你了。你真去啊?”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
“……哎,黎昀辉上去了,还有那位……”
不过不重要。
好吧,有个不太像人的儿子是这样的。
“……怎么回事?”
只见父亲神秘兮兮地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过两天方家有个葬礼,老宅那边打算派翌明出面前往参加。虽然我们家没有获得额外的邀请函,但你要是想去,找方连说上一声,那不是轻轻松松?”
可他刚把目光挪开,父亲就忽然出声道:“如果你是想找机会与翌明见面,我倒有个好想法。”
程昭睿顺着儿子的想法,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找到小叔叔了!
那似乎不是生气,不是愤怒。
说起来,明明小叔叔带他购买、挑选了那么多东西,他却始终没有给小叔叔回过礼物。
会场前方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
正前方寻找完毕,小叔叔不在视线正前方。
黑衣一穿,马尾一低。
他的愤怒情绪在一下午的时间中,随着惯常的平静已经消磨了不少。那种稍一回想就难受得他心脏紧缩、喉咙发紧的感觉,也很好地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似乎,只是不喜欢?
程昭睿:“哦,那还是别惹老爷子生气了。”
程焕臻简明扼要地回答:“是的。”
他继续搜寻着小叔叔的身影。
“……好像是方家那小孩哭晕了……”
他不知道。
程焕臻双眼一亮,紧紧地盯住了视线右前方的某处。
丞玉老师在隔壁B大的知名度很高。
致辞完毕,方家家主上前,对逝者表达深切怀念,并向来宾表示感谢……
有些熟人上来与他低声交流,他礼貌地回应一句。
……小叔叔的人缘,应该也很好吧?
这些天似乎是有听说过,去年刚被认回方家的那位丞玉老师,最近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程昭睿感叹:“看来你们相处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好啊……来,跟我说说,今天中午老爷子他怎么说的?”
收到时间、地点之后,程焕臻向父亲道了声谢,转身回到自己房内。
程焕臻微微皱眉,觉得有些可惜。
程焕臻不太确定地觉得,小叔叔今天的精神似乎也跟着低落起来了。
小叔叔是难以捉摸的,他的一切都充满着缺少计划的不可预测性,程焕臻没有一点把握能猜准小叔叔的想法。
他问父亲:“葬礼什么时间,在哪举办?”
小叔叔是个热情、明亮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给小叔叔准备礼物。
因此,程焕臻刚一来到会场外,就在殡仪馆外见到了不少学生打扮的青年,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情低落,甚至有人抱着闺蜜兄弟正低声抽泣。
程焕臻很快地将这一问题抛之脑后。
他沿着黑色地毯向内走去,沿路上认真搜寻着小叔叔的身影。
他平静地自人群中走过,目光时刻向两侧扫着。
他不知道小叔叔生起气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程焕臻皱眉,思考,想起来了。
“麻烦让让,让让……”
他说:“小叔信了谣言,不接我电话,我在思考是不是应该去一趟老宅。”
程焕臻接受到信息,得出结论,平静地挪开了眼。
小叔叔不能这么穿。
程焕臻忽然这样想着。
与他一起出门时,小叔叔很少把玩手机,更少接到别人的电话或者短信,其频率甚至比他接到下属工作电话的频率还低。
小叔叔难得穿了一身黑衣,以往非常招摇显眼的高马尾在今天也扎低了一些,大约在脑后的中部位置。
或许小叔叔只是不爱与朋友在手机上聊天呢?
只要接下来,再向小叔叔澄清误解。
程焕臻沉默地回过头去,觉得自己大约是没法从父亲身上获得什么有用的建议了。
小叔叔会接受他的礼物和道歉吗?
否则,他会不舒服。
程焕臻犹豫片刻,说:“我明天想去趟老宅。但我刚和祖父立下军令状,如果明天就把公司事情放到一旁,前往老宅,我怕祖父会生气、反悔。”
不过他想,像小叔叔这样,这么会为他寻找喜好、挑选礼物的人,对于一份礼物所蕴含的意味,应该比常人更擅长辨别吧。
……方家,葬礼?
好在现在他对“计划被打乱”这件事情已经非常习惯,完全能够平静地将废弃计划收集起来,然后重新进行规划。
在方小少爷的生日宴会上。
程焕臻走到追悼厅门口,递出白包,登记名字,沿着黑色的长毯向前走去。
……就去世了?
程焕臻不知怎么,皱了下眉。
程焕臻:“……”
他不能成为扑灭火焰的那一盆水,更不能给小叔叔的“翅膀”蒙上灰尘。
礼物大小也不能太大。
耳边响起细碎的低声交流。
这也是他第一次给祖父以及商业伙伴之外的人准备礼物。
他的记忆只是浅浅地在意识中冒了个泡,随后就自然消散了。
怪。
程昭睿反应了一下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骨灰盒边上,方家小少爷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哭得十分伤心,方家大少爷……不对,现在是方家二少爷了,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哄着他。
第三天,方家葬礼。
左前方寻找完毕,小叔叔不在视线左前方。
小叔叔喜欢什么颜色?
巨大的遗像底下不见棺椁,只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在今天的原计划中,下午、晚上他本要完成一份非常复杂的项目规划工作。这份工作不急,但已经被他连着拖了好几天的时间了。
这对他而言都并不重要。
程焕臻对于他人并无兴趣。
程焕臻惊讶抬眼。
没见到。
亮亮的颜色小叔叔都喜欢,但其中小叔叔最喜欢的似乎还是红色。毕竟这些日子里小叔叔穿的最多的衣服颜色就是红色。
一切就都能恢复正常了。
他裹紧羽绒服,坐到他边上的石椅上,问道:“在想你小叔叔的事呢?”
程焕臻艰难地在纸上写下一个个想法。
……方丞玉的人缘看起来很好。
……不,小叔叔肯定不会喜欢。
只要是新奇有趣的东西,不管它的价值是高是低,不管它作用是强是弱,小叔叔都会有兴趣试上一试。
红色。亮色。高马尾。
他人的悲伤。他人的死亡。
会场前方忽然爆发出崩溃大哭,紧接着哭声戛然而止,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小叔叔喜欢什么礼物?
他搜寻着小叔叔的身影。
难怪小叔叔会相信那样的谣言。
他看到了不少熟人。他礼貌地与他们打招呼。
“……虽然丞玉离开了我们,但他的音容笑貌……”
程焕臻不能走动了,甚至连随意地四处转头都不礼貌。
新奇的、红色的、足够小的……
保险起见,他得带一份礼物前去。
会场前方的那道哭声抑制不住地变得更大声了。
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正事上来。
程焕臻认真凝目,仔细地一个个间隙扫过去。
不过等一会儿追悼会结束,他就能……
……他不知道。
少数一些与方家关系最为紧密的亲属、亲友,在这会儿都快步上前,从会场的各个角落里围上前排。
他见过。
可没想到父亲带着消息一回家,一切的时间与规划,就这么被打乱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程焕臻准备好礼物,抽空前往公司刷了脸——他和祖父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自然知道祖父会对他什么样的工作状态感到满意。
已经进去了?
那是要带到葬礼上的,最好是能安静地在口袋里放着的东西。
——是的,他必定要向小叔叔澄清误解。
但他没有在这件事上想太多。
程焕臻跳过没用的复述,以及他爸帮不上忙的军令状,直接说了目前遇到的最大问题。
他想。
丞玉老师。
由于今天的追悼会分了场次,第一场追悼会面向他们这些拥有邀请函的人,第二场追悼会才对公众、师生开放,因此一进追悼厅,人流密度就少上了许多。
终于,核心场追悼会开始。
……不对,今天是追悼会。
程焕臻却没顾他们。
他认真地盯着小叔叔的方向,将人看紧,生怕一会儿人流移动,小叔叔的身影又要消失在人群之中。
然而,就是这骚动发生的时刻。
程焕臻见到,原本一直安静站在人群之中的小叔叔,竟也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第 80 章 售后
小叔叔只迈出了这一步。
迈出的右腿紧紧地定在地板上。好一会儿,它才被慢慢地收了回去。
程焕臻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小叔叔这是也打算赶上前去吗?
可现在赶上前去的,是方小少爷的亲戚,就是方小少爷的朋友。
难道小叔叔也和方小少爷认识吗?
可小叔叔明明刚回国。
他刚一回国,就被祖父带去参加了家中的晚宴,然后被祖父分配到了他们家里。
之后每一天中小叔叔的行程,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小叔叔有什么机会和方家小少爷搭上关系呢?
程焕臻努力地想了会儿。
方纪忽然打断:“后面的流程?”
……
说不定他只是见到方小少爷伤心得哭晕过去,就想要上前帮忙而已。
方连怒:“封建迷信,这分明就是封建迷信!小纪再怎么需要心里抚慰,也不可能相信这种事情!”
方妈:“……好。”
……
他睁开眼,茫然而恍惚地望着天花板,觉得眼睛和脑袋全都是痛的。
方纪不抽泣了:“?”
等到方妈回来,见到的便是这样安静而乖巧的小儿子。
方连皱眉。方纪忧伤地抬眼望二哥。
方妈叹气哄着:“去去去,带你去就是了。”
方连对此:“……”
方丞玉去世头两天,小纪的情况很糟。
如果这会儿去世的是他,小纪会哭得这么惨、哭得这么久吗?
他摘了铃铛去找哥哥,陪在哥哥身边,想要等待哥哥睡醒起来。
……好陌生的房间。
茫然的问题在脑海中漫无目的地飘荡片刻。
他自己默默地坐在床头,从边上拿过七彩针织帽抱在怀里,一声不吭地发着呆,只是偶尔用手指轻轻戳一下帽子顶上的小铃铛,听它发出温温和和的钝钝铃铛声。
方连反思……反应过来,不悦:“这也怪我们?”
落入耳中,方纪的眼睛一下又红了。
方连:“需要加钱直说!”
方妈得到回答,很快出门通知,连带着将医生一块带出了门,房间内只剩下方纪一人。
他的双眼用力瞪着,说:“我要去。下午什么时候出发?”
他在哪儿?
方纪缓慢而茫然地眨了眨眼。
方纪大哭:“我见!我见还不行吗!什么通灵、什么沟通死者,难道他还能让哥哥活过来与我说话吗?!呜呜呜哥哥……哥哥……他、他要是敢骗人,我就把他当诈骗送进局子里去!!”
方连见到方纪醒来,关心地问:“小纪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方纪:“妈,今天是哥哥的葬礼。”
哦,今天是哥哥的葬礼啊。
至少,小纪肯开门、肯吃饭,肯跟他们面对面地聊上几句天,也能够重新开始准备他的首饰工作了。
方纪一秒嚎啕大哭:“怎么、怎么能有这种骗子,借着人伤心的时候来骗这种钱啊!!!”
蔺辰平静回答:“帽子不能乱扣。我们【职业真少爷代演人】工作室向来平等对待每一份单子。”
方连接过纸张,一看,眉头紧皱。
“下葬”像是一个关键词。
程焕臻这么想着,很快就解决了心中的疑惑。
方纪:“……”
门外来的赫然是方连。
方纪忧伤地抬起眼,还在低声抽泣。
方妈叫了一声:“……小纪。”
程焕臻将双手放进口袋里,在追悼会结束的第一时间,就大步朝着小叔叔的方向而去。
方小少爷因晕倒而被抬离会场后,方家家主留在现场,追悼会继续进行,很快结束。
方连:“……三十分钟,一定让人给你买齐道具!”
方妈解释:“今天下午还要下葬呢。”
他的心是软的。
就在这时,休息间的房门忽然被敲响。
方纪在房间里悠悠转醒。
方纪有些激动:“可这是我能送哥哥的最后一程了!”
也是,这是个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小叔叔很善良。
方连一惊,立马照做。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小纪这么能哭。
哥哥躺在花园的躺椅上,摇摇晃晃地睡着了觉。
“你瞧瞧隔壁祁家,单子结束之后他爹认真陪伴,孩子恢复得多快多好?再瞧瞧小纪,你们这些作为亲属家长的,还不反思一下究竟是自己哪里的陪伴没做到位?”
程焕臻消灭疑惑,认真地盯着小叔叔的身影,就等着追悼会结束,第一时间上去找小叔叔。
可还没等到那一时刻,梦就结束了,他就醒来了。
然而,方连没有想到,小纪忙起工作来,竟然丝毫没有时间观念!
蔺辰仔细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回过头来,放开方连。
……有点愤怒。
方妈疑惑,跟随出门,出门前交代医生看着方纪。
方纪怔怔地坐在床上,低头看着纯白的被褥,一时没忍住,自嘲地扯起嘴角一笑。
方纪泪也停了:“……”
方连也松口气,而后痛心疾首地指责:“参加自己的葬礼有趣吗?让小纪记你到现在好玩吗?看看小纪现在的后遗症有多么强烈,你的心中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和心疼吗?”
可方纪哪需要看着呢?
第二天,小纪早早出房,双眼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跑来和他们要回自己的工作用品,一看就是整晚没睡着觉的样子。
蔺辰微笑:“不过我也理解你们家属工作繁忙,以前陪伴小纪的时间太少,这会儿加大陪伴,也难得到什么好效果。”
医生在边上唠唠叨叨地说了些什么,他没去听。
直到边上传来妈妈关心的声音,连带着送了杯温水到他面前,他才从妈妈的衣着上意识到:
哥哥在哪儿?
方纪却将妈妈的手按住,不让她擦。
刚刚做梦,又梦见了哥哥。
可禁是禁了。
这怎么行呢?
医生起身开门。
蔺辰:“新客户来了,他正在外面找我呢。快让你下属想办法把他引开,不然一会儿我们都出不了门。”
没什么奇怪的。
也没想到方丞玉的离去,竟然会给小纪带来这么大的打击。
不过,小叔叔本来就是热情友善的人。
方妈神情愤怒,气冲冲地坐到床边,沉默了三秒,才不悦地开口:“小连有个朋友,是位通灵大师,据说能够通灵亡魂,与死者交流。这位大师最近正好在帝都停留。”
方妈:“嗯。”
方妈说:“下午三点……你能去?要是下午下葬的时候又哭晕了怎么办?”
方妈告状:“他不肯回家休息,下午非要跟着去下葬。”
方妈温和:“没关系,小纪,要是你实在不愿意尝试,那我就让你哥把他……”
他递过纸张,认真交代:“阅后即焚,注意保密。”
蔺辰郑重:“所以今天我来到这里,向你们隆重推荐一款本工作室最新研发的强效有.偿.售.后服务。”
他与爸妈妹当即出手,联合对小纪进行看管,并且每天晚上十点钟一过,就会让管家把小纪屋里的工作用品全部拖到房间外面,用这样的方式禁止小纪熬夜工作。
刚刚哭得崩溃的极限情绪在这时候还没有完全缓和过来。
蔺辰:“小纪怎么相信你别管。买不买?时间紧迫,如果需要服务,十五分钟内给我准备好道具。”
方妈头疼地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打算给他接住眼泪。
前脚跟他们说了晚安、关上门,后脚就能偷偷在屋子里熬夜工作。直到时针转钟,太阳升起,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小纪才会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等到他们因为早饭等不到人推门而入的时候才被发现。
他将自己缩在屋内,不吃不喝不出门,逼得他们专门为此到群里艾特了他们的已逝好大哥,这才找到说法,勉强让小纪打起了精神。
得,不让通宵工作,那就通宵失眠。
方妈冷哼:“小连太担心你,觉得你这些天的情绪不太正常,所以在你昏迷之后,他一着急,竟然将这位朋友请过来了!”
方连觉得自己放下工作、照顾小纪的这段时间简直快要忙成陀螺了。
方妈心软叹息:“唉,不过也能理解。你二哥这些天为你吃不好饭、睡不着觉,走投无路想些歪招也是情有可原的……”
在追悼会结束之后,他与蔺辰约了地方见面,刚要开口,蔺辰就捂住了他的嘴。
通灵?……要是让哥哥知道,二哥竟然为他找来了这种骗子,而他竟然也同意了见面,大概是会笑话他的吧。
他忍无可忍,趁着葬礼的机会将蔺辰约到了现场。
眼见着方纪的情绪又一次激动起来,方妈立马应着“好好好”,将他好好地按回到了休息床上。
方妈温柔地看向方纪:“所以小纪,为了不要让你二哥继续担心下去,你要不就见见人家吧。要是不喜欢,让他进来陪着你坐会儿,随便聊聊天,就当是让你哥放放心吧。”
方连松眉:“也行,毕竟这是丞玉大哥的葬礼……妈,出来一下,跟你说件事。”
方妈叹气:“也不知道小连今天怎么突然昏了头,竟然信起这种东西。不光这样,他刚刚找到我时,钱已经付了,合同也签了,现在人也到了。”
他只听到妈妈在说:“……一会儿的流程由我跟你爸负责就行,你就别跟着去了,让小连带你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方纪低落地在床上屈腿坐着,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腿,将下巴抵在了膝盖上。
哥哥……
哥哥。
好想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