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司机也扛着医疗箱狂奔着跑到了边上,气喘吁吁地将医疗箱递给医生。
嗯?还有两条哥哥的未读消息??
点开哥哥的消息窗口。
拒绝吃中饭的方纪眼睛都瞪红了。
职业的敏感度让他再不顾什么礼数问题,大步朝着墓碑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瞪到了四点。
这时,方纪想起了昨天晚上哥哥给自己发的飞机行程安排。
车子从机场开到医院。
两点。
“叩叩叩。”
自从接到方老板的电话之后,他已经在这儿扶额思考了许久的人生。
见到管家,他有些尴尬且犹豫地起身,对管家说:“抱歉老李,我……”
原本习惯性地想要将消息全部积攒到中午再回复的方纪,立马解锁手机,打算看看哥哥给自己发了什么信息。
方纪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上前。
他打算安抚一下小少爷。可他的手刚刚碰到方纪,方纪就像是应激一样,一把将他的手重重拍开。
管家的脚步声显得匆忙又沉重,哒哒哒哒地很快来到了他的房门前。
方纪有些疑惑。
方纪捂住耳朵,尖叫般地喊道:“我不听,我要在家里等哥哥,你给我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方纪:[[探头]哥哥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随行医生根本没精力回答司机的问题。
方纪听到“遗体”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变尖了:“闭嘴!!!”
方纪神情一阵刺痛,伸手就想去把耳垂上的铃铛扯掉。
哥哥(8:23):-未接语音来电-
他飞快地将AED电极片贴到方丞玉的胸膛前,又从医疗箱里将各种急救物品拿了出来,一切流程都跟教科书上一样标准。
十二点。
他茫然而绝望地依靠着身体惯性继续尝试着急救努力,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方纪紧抿住唇,面色僵硬,用力地甩过头,继续盯着墙上的时钟。
……现代医学不存在了??
低沉的风声送来断续的喉音,那像是溺水者的求救,也像是一声绝望的哀鸣。
司机大喘着气:“方、方少爷他……?”
方纪:“叔,我哥哥呢,他为什么还不回来找我?他不是答应今天中午一定回来的吗?”
他注意到少爷的一只手忽然按在胸膛上。
终于又一次回过头来。
他一步不敢离地紧紧跟在小少爷身后,与他一块下楼来到一楼客厅。
他懵懵地望着管家,愣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谁?谁没救过来?我哥哥怎么了?”
随行医生多年来的从医经验在这一刻收到了巨大冲击。
他哭着说:“好,去接哥哥回家。”
这让他非常开心。
方纪:[!看到哥哥的消息!]
……糟糕!
管家这会儿哪敢让小少爷离开自己的目光。
一个上午都还没过完呢,他就已经敲定下了原本预估需要一整天才能定下的舞蹈动作的量。
又回过头来,眼睛更红了,薄薄地蒙了一层水雾。
他问管家:“李叔,我哥哥呢?他在哪儿?”
方纪的泪水终于溃堤,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他继续盯到了下午三点。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一条,两条。发语音。三条,四条。发视频。
直到方纪对他怒目而视,他才无奈地向后退去,退到房间之外,没有关门,隔着一道门槛对方纪说:“小少爷,我就在这儿,您什么时候想出发了,跟我说一声就好。”
怎么回事,难道是今天自己的效率太高了?
……糟糕!
可是动作到一半,指腹刚刚碰上铃铛,他的右耳轮廓处仿佛又忆起了昨天哥哥为他戴上铃铛时,无意间擦到那儿的轻柔与温和。
终于,在管家担忧的目光之下,他沉默地放下手,抓起手机,面无表情地大步向着门口走去。
飞机起飞、落地。
方纪:“怎么了李叔?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表情……”
只见方纪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抬头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时钟。
随行医生立马朝身后的司机大吼一声:“后备箱左侧!把一号医疗箱和AED给我提过来!”
怔愣半天。
方纪声音哽咽,吼道:“你闭嘴,不许乱说!”
管家的神情恐怖而慌张,声音同样如此,还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小少爷!”
飞机下午一点落地,他和管家决定今天中饭提早吃,吃完之后直接出门。
方纪耐心地等着。
情绪看起来依旧稳定。
刘医生坐在特别的太平间外。
管家担忧地上前:“小少爷……”
方纪呆呆地坐在书桌前,双目无神地盯着地板,一动不动。
就这么呆坐了十分钟的时间,方纪忽然站起身来,身上的铃铛和首饰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这一次,他全身都在颤抖,用尽了力气才将泪水锁在眼眶之中。
方纪拿起手机,瞧了眼时间。
他努力地想要重新凝聚精神,顺着刚刚流畅的思路快速往下推进。
现在几点了?是不是差不多到了提前吃饭的时间?
方纪没理他。
没有回复。
管家悲伤地说:“丞玉大少爷。他的遗体现在停在T市中心医院的太平间里,您看我们要不要现在出发去T市,将大少爷接回来?”
另一只手撑着墓碑,脑袋抵在手臂上,整个身体难以察觉地轻轻颤抖。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随行医生的背后冒出了冷汗,他猛地打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下了车。
走没两步,就变成了跑。
……
方纪给哥哥回了一个语音电话。
手机屏幕一亮,十多条的未读消息积攒在手机之中。爸妈哥姐各自贡献2~3条,还有……
就在方纪打算继续研究下一组动作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忽然从这段时间长久持续的心流状态中退了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大少爷的脊背猛然弓起,五指用力地抓着墓碑,整个身子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很快就支撑不住力道,人影一歪,朝着地上倒去。
管家苦笑:“小少爷,可……”
语音铃声响着,哥哥没有立刻接。
方纪完全沉浸在了“除夕”的编舞工作之中。
其他亲属都没一个聊这么长的!
随行医生大步迈开步子,朝着大少爷的方向狂奔而去。可他与墓碑之间仍有一些距离,无法第一时间赶到边上。
方纪小声抽泣,不信邪地继续瞪着墙上的时钟。
今天杨老师没来,他便按照昨天获得的灵感,独自在屋子里试着动作、听着声音,然后将觉得不错的动作全部画到纸上记录下来。
管家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难地在原地僵了半天。
医生冲刺般地赶到方丞玉身边,来不及喘气,他单膝跪地,将手指探向大少爷的颈动脉处。
管家叹着气说:“小少爷,大少爷他已经……”
方纪缓慢地眨眨眼,体会着这难得而陌生的出神状态。
没等方纪应话,管家就直接打开了他的房门。
上午的进展不错。
方纪像是一只陷入了惊恐状态的炸毛的猫:“你骗人!哥哥答应过我今天中午会回来的,我要在家里等他回来!”
……怎么回事?
换句话说,他出神了。
然而等着等着,随行医生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他的神情破碎,声音也跟着颤抖。
随行医生悄悄松了口气。
一点。
话音刚落,医生口袋中与大少爷手环数据相连着的手机,猝然响起警报声!
方纪愣愣地理解着管家这句话的意思。
大少爷的生命体征持续下滑,就好像是一切急救手段在他的身上全都无法生效一样。
哥哥(8:21):[小纪在忙吗?]
他低下头,颤颤抖抖地解锁手机,给哥哥发消息。
管家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双眼大睁,语气悲痛地说:“小少爷,刚刚刘医生传来消息,大少爷他……他在养父母的葬礼上悲伤过度,突发心脏病,没、没救过来……”
管家为难地说:“小少爷,大少爷的遗体在……”
大少爷与墓碑对话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声。
五点。
管家伸手阻止了他的话语,悲痛地摇了摇头,转头就跟着神情恍惚的小少爷一起进了太平间。
刘医生:“……”
方丞玉的遗体被放置在了独立的房间里。
方纪神情恍惚地进入太平间,目光刚一触碰到房间里那袭白布盖着的人影,双腿便是一软,整个人跌倒在了门口的地上。
他双眼茫然,只有泪珠毫无知觉地大滴大滴往下掉。
第 66 章 齐聚(二更)
管家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蹲下身子,心疼地喊道:“小少爷。”
方纪没有接管家的手帕。
他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地板,什么话也不说,同样也没有动。
管家跟着在小少爷身边蹲了会儿,实在忍不住问道:“小少爷,您要上去掀开白布看一眼吗?您要是不敢,我来也行。”
方纪总算开口,哽噎着说:“你、你不许动。”
管家默默收回想要起身的势头,叹气:“好吧。”
管家耐心跟着方纪蹲着门口,等着小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行动。
等了半小时,少爷还蹲在门口,低声抽泣,一点也没看出站起来的打算。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小少爷……”
方纪抽泣转嚎啕大哭:“我说了你不许动!”
方纪上了手后,才发现哥哥的尸体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僵硬手感,也没有他想象中难闻的尸体腐败的气味。
那些曾经围绕飞舞在哥哥身边的、发着光发着热的“小精灵”,都消失了!
熟悉的面容安宁祥和地闭着眼睛,微微侧着脑袋,像是睡着了一般躺在停尸床上。
刘医生倒是看起来颇有食欲,直接选择跟着工作人员出门,打算去路上吃顿热饭再回来。
朦朦胧胧间,他似乎见到了哥哥第一次学着为他戴首饰的时候,那笨拙而小心的模样;
方姐松气:“那就好,我真担心那是一具真尸体。”
凌晨三点半、四点……
哥哥的模样看上去除了苍白一些之外,与生前别无二致。长而卷的墨发均匀地散落在身躯两侧,将苍白的停尸床染成了独属于哥哥的黑色。
方爸妈哥姐在边上耐心地等待着。
方连点头,冷静地让管家先去边上找个酒店休息,然后跟爸妈妹三人轮流上前,到尸体边上哀悼了一番。
可他依旧紧紧地抱着哥哥,丝毫不肯松手。
方纪双手撑在停尸床上,嚎啕大哭,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哥哥的脸颊上。
方纪的脑袋不由得埋得更深了。
四人快速交换意见,快速达成一致,用时:1分48秒。
“哥哥……呜呜……哥哥……你怎么、怎么突然就扔下小纪了……呜呜……哥哥……”
方丞玉的肩膀和衣服,一下就被他全打湿了。
可他低头望着哥哥,一想到躺在这里的人是哥哥,一切的恐惧就又被悲伤给压了过去。
这些首饰在挑选的时候,本就是照着哥哥的气质进行搭配的。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不,我要留在这儿陪哥哥。”
他抓住白布一角,手掌微微颤抖,目光挣扎,十分犹豫。
方连冷静地说:“可你留在这里,大哥也不会再醒过来。”
时间越来越晚,医院工作人员过来小声问话,非常关切地询问是否需要帮他们买点吃的过来。
方纪此时的精神本来就已接近昏迷的边缘,对于爸妈哥姐也毫无戒备。
它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一具冰凉的、不会呼吸、不会说话的哥哥。
可方纪的情绪依旧崩溃了。
管家欲言又止,无奈极了:“可要是不掀这个白布,我们怎么把大少爷带回家去?”
可或许是管家那句“不掀开怎么把大少爷带回家”说动了他,方纪一咬牙,终于手臂一展,一把拉开了白布。
唯一让他们比较头疼的,是小纪坚持哪怕是喝粥、喝水,也要在哥哥边上进行,一步都不愿意离开。
方姐担心:“小纪今天还没吃中饭和晚饭吧?”
方纪一点一点地弯下身,双手抱住了哥哥的肩膀,轻轻地将头埋在了哥哥的颈边。
遗体看上去已经被人整理过了,并不如方纪在这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脑补想象的那样恐怖。
方纪的哭声小了点。
方爸低声:“放心,饿不成尸体,我和上一单单主学了点手段,带了点巧克力来,只要有机会把小纪调开,我就能给他续命了。”
方纪猛地回头,瞪他一眼,没什么力气,但那也是瞪。他提高音量,重复说:“我要留在这里陪哥哥!”
现在的他站在哥哥身边,能够感受到的除了寒冷,就只有痛苦与崩溃。
方哥首先发言:“小纪已经在这哭了七八个小时,再哭下去,眼睛都得哭瞎。”
生前的哥哥很温柔。
管家对此有些难以理解的疑惑,但他记着小少爷还没吃的两顿饭,还是让工作人员帮忙准备一些吃的。
他们找了个确定小纪不会听到的角落,四人围站在一起,低声开启四人会议。
蔺辰:“……”
相反,哥哥平时喜欢喷的白麝香香水味浅浅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不知道究竟是心理作用,还是事实如此。
方纪起初是不愿意的。
一想到哥哥不会再睁眼,不会再醒来,不会再对他微笑,方纪眼泪就怎样都止不住,成股地向外涌。
可是,没有回应。
这么一陪,时间就来到了后半夜。期间,医院的值班医生拿来食物,管家上前喊小少爷到屋外吃上两口,奈何小少爷不理、不吃,就只好放着了。
凌晨三点,方爸落地T市。
结束流程之后,方连作为最近一个月的最高分得主,作为代表上前,轻轻地将手按上弟弟的肩膀。
方连:“……”
管家低声叹气道:“小少爷从下午到这就一直在哭,也就是现在哭累了,没力气,才这么安静。”
方连扫了眼太平间内的情况,快步上前,低声问管家:“小纪在这儿哭多久了?”
管家看着时间已经转钟,实在忍不住走上前去,小声提醒小少爷。
这次的泪水,比起刚刚每一刻的泪都要更加滚烫。
管家没有办法,只能跟着继续陪着。
方爸妈哥姐:“……”
他想抱抱哥哥!
方爸提议:“那就弄点白粥,把安眠药添在粥里。”
可方妈搬出了“丞玉要是看到你为他不吃不喝的样子,在天上也没法瞑目”的理由,瞬间说服小纪,既喂了吃,也喂了喝。
戴在哥哥身上,应是人饰统一、相辅相成。
可他的手在颤抖着,恐惧着,生怕触碰哥哥之后,脑海中关于哥哥的一切记忆,都会被现在这个冰冷的哥哥的替代。
方妈驳回提议:“小纪一整天没吃饭,胃太空了,不适合。”
……他想抱抱哥哥。
方哥回归话题,沉思:“现在问题是怎么把小纪拉开?”
他的双耳耳垂上,还戴着昨天方纪亲手戴上的浅青色耳坠,脖子上的项链正正地落在两块锁骨中间的位置。
方妈关心:“丞玉老师这也得一天时间没吃饭了吧?再饿下去,岂不是都要被饿成尸体了?”
方哥转移注意力:“说到这个,刚刚我偷偷摸了。尸体摸不到心跳和脉搏,但是没有变硬,没有变腐,没有长尸斑。手段高超,就是不够逼真。”
哄小纪喝粥喝水的工作由方妈负责。
可这些……这些绝不可能是由哥哥带来的东西!
他埋在哥哥颈边,低低地哭着,绝望地小声喊着:“哥哥……哥哥……你答应我要回来的,哥哥……”
光是不说话地坐在自己身边,自己就能感受到来自世界的温暖,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向他敞开怀抱,对他予以微笑。
可现在呢?
只有寂静拥抱着他。
哥哥看上去确实与生前一样安静且好看,可是这种好看,就像是一幅死亡的动物标本,处处透露着冰冷的味道。
他趴在哥哥的脑袋边上,意识逐渐模糊。
那时的哥哥不用说话,他就能感受到哥哥的无限包容与无限的爱。
他弯下身,低声问道:“小纪累吗?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方连犹豫片刻,没说什么,轻柔地摸了摸小纪的脑袋,然后悄声后退,向着爸妈妹使了个眼色,四人一同出门。
方纪从早饭过后,就一口饭、一口水都没有进食过。他又情绪强烈波动了一整天时间,哭了这么久,浑身力气早就被哭干了。
他茫然地盯了会儿面前的白布,终于低下头小声地说:“你说得对。”
凌晨三点十五,方妈落地T市。
他像一只茫然而慌乱的小鹿,紧紧抱着哥哥,用脸颊蹭着哥哥,细而碎的声音不停在他的喉中漏出。
方纪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总算勉强恢复了点力气。
管家一直在边上等待着。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来到尸体前。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与哥哥的感觉根本不一样!
方姐提议:“往水里加点安眠药给他送过去。”
不过愿意吃东西,那就是个好的开始。
可是小少爷好像根本听不到他的话一样,根本没有回应他,只是一味地抱着大少爷的尸体,哭着、小声喊着。
方爸担忧:“这尸体干净吗?小纪回家前是不是得先全身消毒一下啊?”
方家爸妈哥姐全部落地,齐聚医院太平间。
他想要伸手抱一抱哥哥。
为了保险与安全起见,他们既准备了粥,也准备了水,药量也没有放太多。
方妈加码:“这都凌晨几点了,小纪该吃早饭了!”
可在此时此刻,方纪亲手为哥哥挑选的首饰落在眼中,却稍显刺眼,没那么搭人了。
似乎见到了哥哥在除夕夜的时候,微笑着为他戴上手织七彩铃铛帽时的模样;
似乎见到了哥哥在早晨敲开他的房门,站在光中温和而耐心地哄他起床时的模样。
他将脑袋蹭在哥哥边上,眼皮逐渐沉重,睫毛轻轻地扫动在哥哥的颈边。
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低低地、毫无意识地喃喃着:“哥哥……小纪没有不回哥哥,哥哥不要生气,不要扔下小纪好不好……”
第 67 章 火葬
方纪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年后的春天,哥哥的生日。
他如往年一直在做的那般,为哥哥创作了一首独特的首饰音乐,送给哥哥当做生日礼物。
哥哥十分开心,录下礼物,说是要等着明天去到学校时,给他的学生和教授朋友们都听听,向他们炫耀一下自己的弟弟。
彼时哥哥已经年近四十,温柔而成熟的男人风韵在哥哥身上完美地展现到了极致。
他依旧在B大教书,目前已是B大的博导教授,手底下带着一群有些烦人的硕博学生。这些学生总是爱将哥哥的名字往表白墙上放,哥哥对此并不介意,可他总是觉得有些烦人。
好在经过这么多年,哥哥已经成功被他感染上了每天穿戴首饰的习惯。
在哥哥的名字被搬上表白墙的时候,总会有三分之一的评论都在讨论、夸赞哥哥每天更换的首饰套装——殊不知,这些首饰套装全部都是由他亲手挑选、甚至亲手设计出来的,经过十年积累,已经可以保证哥哥身上的首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重样!
十年后的他比现在成熟得多。
也成了一个出色的人,是一名国际知名的首饰音乐艺术家,时常需要在国际舞台上登场表演,还在世界范围内引领了一阵首饰音乐的时尚浪潮,也算没给方家堕了名声。
他问:“小纪,你也不想让丞玉大哥的在天之灵为你伤心吧?”
此时此刻,绿信群中,来自方哥与方妈的消息着急地轮流蹦出。
可小纪这会儿哭得伤心,整个脑子也乱糟糟的,根本不听他们说话。
餐桌上切着蛋糕、温和地与他说着新一年安排与打算的哥哥,忽然开始扭曲、碎裂。
可爸妈哥姐怎么能……怎么能……趁自己不备偷走哥哥,甚至还烧了哥哥啊!
他下意识地向身边摸去。他记得他抓住了哥哥,抱住了哥哥,只要他抓着哥哥不松手,哥哥就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消……
爸妈哥姐有些头疼,轮流上前试图哄好小纪。
方纪抽泣一顿,哭得更大声了:“哥哥要是关心我,那就从天上回来啊!”
他的脑子此时一片混乱,关于哥哥的各种事情杂乱无章地混在脑海之中。
方纪的双眼完全被泪水模糊,他沉默地低下头去,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骨灰盒上。
方纪难以接受,难以理解。
方爸无可奈何地叹息:“假尸体还是有点不方便。”
四人探头,小声密谋,适当地于群中求助,迅速得到了优质建议,并形成了统一意见。
方纪哭着躲开他的手臂,自己一个人抱着盒子与衣物首饰跑到角落里去:“你们、你们偷走了我哥哥,不许碰我!”
方纪哭着扭过头,凶巴巴地说:“不许碰我!”
是啊。他至少,该先带着哥哥回家。
方纪没有想过,自己只是撑不住睡意,浅浅地睡了一小会儿,哥哥就从他的面前消失了。
方连没有直接与他搭话,而是蹲身坐到了他的身边。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他本想在哥哥走后,一直陪着哥哥到不能继续陪下去的那一天。
方哥:[小纪已经苏醒,正在生气,你们动作加快!]
四周是陌生的房间模样,哥哥不见踪影,只有二哥与妈妈坐在一旁,对他的苏醒十分惊讶。
它们沿着侵袭而来的路线迅速褪去。
哥哥依旧永远地消失了。
灵车飞驰,方爸、方姐着急地催促:“快点,再开快点!”
方姐匆匆确认:“不办遗体告别仪式真的好吗?这会给我们家传出不好的流言。”
但他才不乐意呢。
方纪顾不得自己此时为什么会在这儿。
最终落在他手里的,只有一个冰冰凉的骨灰盒子,以及一套从遗体身上取下的衣服与首饰。
从哥哥回家的那一天起,从哥哥建议他尝试首饰音乐的那一刻起,未来的这一系列发展似乎就都在预料之中。
匆匆地砸钱开路,办理了一系列火化手续。
这一行为可算是将方纪的注意力从哭泣中转移了一点出来。
三人好奇地探头一瞧。
方连温和地说:“回家吧,小纪。大哥肯定不爱待在这种地方,该带他好好回家休息一下了。”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黑暗重新被光点点亮了。
方妈建议:“丞玉老师还会在群里为我们提供七天的免费帮助,趁这机会赶紧问问,怎么把你的地位扶正成‘哥哥’。”
方连安抚地拍了拍方纪的肩膀,继续说:“所以我想,大哥肯定是不愿意看到你在他去世之后,这么魂不守舍地为他哭的。”
他成了哥哥与爸妈哥姐的骄傲。
方连心疼地上前:“小纪……”
……
他嚎啕大哭:“你们为什么要烧掉哥哥?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为什么不等我来?!”
嗯?
方纪愣愣地抱着手里的盒子。
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美好。
随即匆匆将人送入焚烧室,忙忙碌碌,总算赶在小纪赶来之前送走了人。
“自从大哥去年回家之后,他最关心、最在意的人就是你了。每回与我聊天,大哥都会向我询问你的喜好、你的过往。他曾对我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小纪晃着铃铛笑起来的样子。”
是的,在这十年间,每年除夕与生日,他都会为哥哥独创一首首饰音乐,作为礼物送给哥哥。
灵车司机还慢慢悠悠地摇头晃脑:“哎开车这事儿呢急不得,要不一不小心,我们就躺到车后头去了……”
方爸匆匆回答:“没事,不会影响我们市场!”
他们疑惑扭头,只见方爸正抱着手机激情打字。
一顿,又说:“我这几天也不走了,就留在家里,陪着你和大哥一起。”
可是,哥哥却消失了。面前的桌上,只留下了一盘切到一半的生日蛋糕。
“带大哥回家”……
方爸怒而砸钱:“别说话了,快开!!!”
可哥哥的身影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虚影,他的五指一过,什么也没抓住,就那样从哥哥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身体紧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慌张地跳下床,抓住自己的哥妈,着急问道:“二哥,妈妈,我哥哥呢?”
方纪看向身下,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便携的医疗推车床上。
哥哥呢?!
方连作为执行代表靠近方纪。
他被哥哥吓了一跳,慌张地起身想要抓住哥哥。
哥哥还常常给他们的朋友们欣赏自己为他创作的独特音乐——
他茫然而慌乱地大喊一声:“哥哥!”
他茫茫然然地被方连从地上拉了起来。
方姐冷静:“大哥死了,你还活着,你总是还有机会的。”
他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有能力将这一切美好维持下去。
二哥的话语似乎有些道理。
他心想,自己就是要将这些礼物歌曲多多展示给世界看。他要让全世界知道,自己究竟有一个多么美好的哥哥!
清晨,冷清的大道上。
哥哥总是一场不落地参加他的音乐会,每逢这个时候,哥哥就会在下场之后笑着说他两句,让他下次选点儿更符合观众喜好的安可曲。
方哥忧虑:“我该不会要当一辈子的二哥了吧?”
他指了指方纪怀中的骨灰盒。
一不会腐化,二不会生斑,三还需要吃饭,谁家正经尸体能长这样啊?
方妈:[小纪打了的士,已经向着殡仪馆出发!]
这些音乐被他放在一个特殊的专辑里,每逢外出表演遇到底下观众要求安可时,他都会从中选出一首礼物乐曲,表演给全世界听。
方纪茫然地愣住。
……
刚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无法站稳脚步,双腿发麻,踉跄了好几步才总算站稳。
将小纪送回房间之后,爸妈哥姐探头开会。
方纪总算没有再拒绝方连的靠近了。
哪怕他闯过了哥妈防线,一路上催着司机用最快的速度行驶,一秒都不敢耽搁地赶到殡仪馆……
方纪这会儿坐在角落里,抱着骨灰盒与衣冠首饰不停抽泣,一直在哭。
哥哥却没有回应他。
他伤心大喊:“你们甚至不让我给哥哥摘最后一次首饰!!”
方姐压低声音:“小纪一定会为此对我们大发雷霆。”
方妈:[我与小连正在尝试拖住小纪……正在努力拖住小纪……小纪突破了我们的防线!]
他们匆匆地抵达殡仪馆。
三人发言完毕,等了会儿,发现缺了一人发言。
方哥:[防线全线溃败,阻拦失败,小纪已经离开医院!]
正当一切氛围欢乐而明亮的时候,忽有黑暗自梦境四周向内侵袭。
二人达成共识,耗费时间:17秒。
方连没有碰他,只是叹着气说:“抱歉,小纪,我们知道这样做你会不高兴,但……你要知道,只有这样,丞玉大哥才能尽早安息。”
爸妈哥姐围上前去,嘘寒问暖一番,总算用“找僧人超度安息”、“找道士护佑加持保佑来生”等理由,将骨灰盒从方纪手上哄了过来,只给他留下一套确实是从方丞玉身上获得的衣物与首饰。
方姐心想也是。
方纪顿时就被吓醒了。
哥哥似乎还在笑着,似乎还在温柔地说些什么,手上切蛋糕的动作也依旧没有停顿,身形却是渐渐化作无数星点,而后渐消、渐散,在他奋力的抓握之间,散成无数的光点飞向黑暗。
哥哥在与他的教授朋友们吃饭的时候,能够光明正大地、自豪且得意地提起他来,将他描述为自己“很厉害的弟弟”。
景明:[儿子好用吗?]
业成:[非常值得推广!]
景明:[推广出去之后中介费分我两成[握手]]
业成:[[拜拜][拜拜][拜拜]]
第 68 章 程家
程昭睿已经年过四十,个人事业也算小有成就。
可每次当他被父亲叫回老宅时,浑身上下依旧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与不安。
比如说今天。
像他这种边缘型儿子,往年除了逢年过节及老人大寿需要回到家中之外,一般是不需要回到老宅的。
可今天不知道是太阳打哪边升起,父亲竟然点名让他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
程昭睿不知道。
……关于儿子的事?
得是吧!除了和焕臻有关的事情之外,父亲还会和他聊什么?
程昭睿忐忑而冷静地踏入老宅,跟随老管家一起绕了十来分钟,总算来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口。
老管家敲门,得到允许后开门,请他进入,门被关上。
程昭睿拘谨地弯身:“父亲。”
程老爷子年仅68,仍精神矍铄,双目神采奕奕。
他聚精会神地将最后一个毛笔字写完,将毛笔向旁边一递,老管家接过,他五指一并,朝着程昭睿说:“坐。”
程昭睿绷紧背坐下。
他卷起袖子,食指向着天边不知某处一指。
程昭睿:“……”
蔺辰又一次平和地打断了这位职业真是演员的父亲的表演与话语:“是您的父亲程老爷子,让您来联系我的吗,昭睿先生?”
蔺辰温和地说:“我说了,昭睿先生,请您相信我们工作室的专业能力。”
程昭睿憋屈极了。
“如果您希望在程老爷子的诉求之上,叠加一份您的诉求,那也未尝不可。”
程老爷子耐心地等了他半天,发现自己这儿子实在什么也辩不出来,不满地重哼一声。
“方家小儿子缺爱,我家儿子什么也不缺。”
……
程昭睿紧紧攥着手中的纸条。
“当然,既然我会打你们的电话,与你一起坐在这里,当然是希望你们可以接下我们程家的单子。”
言辞夸张,“威胁”狠辣。
蔺辰耐心地听了将近十分钟时间。
蔺辰微笑:“您儿子欲望极其低下,主观能动性几乎为零,缺乏爱好与个性,仿佛是个‘木偶人’——这些情况我已经全部了解。”
他的诉求?
“换句话说——”
程老爷子说着,老管家就配合地从边上拿出一张纸条,递给程昭睿。
程昭睿有些激动:“不,你根本不清楚!”
“您并不希望我们接下程家的委托,对吗,昭睿先生?”
他话音一顿:”而你们的主要诉求:‘激发程焕臻的主观能动性,让他在现有成绩上继续突破,变得更加优秀’,我也非常清楚。“
程老爷子摆摆手:“你去了解一下,价格合适就把这个问题交给他们去处理吧。”
尤其将“万一没能做到合同上所承诺的内容,将会受到程家怎么样的追究”大说特说。
“但我可要提前警告你们。程家不是好糊弄的家族,合同上说是什么效果,我们就要切切实实见到什么效果。效果上但凡差上一点,我们都是不认的!”
程昭睿十分严肃,手上的动作搭配着话语进行比划:“为了解决我儿子这一问题,我曾为他请过13位国际知名的教育专家,咨询过18位全球顶尖的心理学家。”
程昭睿疲惫地说:“你知道如果签下合同却没能做到的话,会是个什么下场吗?我真诚地建议你,回去和你们工作室的所有员工开会好好讨论这个问题,确、定、了再来!”
程昭睿:“你……”
蔺辰:“当然,同时我也很清楚,这条诉求实际上是程老爷子的诉求,而不是您的诉求。”
程昭睿声音弱了点:“父亲,方连也很优秀了……”
就好像是——
什么唱歌唱戏?他是演员,又不是歌手,再说了……演员也是个正经职业好吧!
程昭睿再次沉默,话语终于平静:“可他没有欲望,你们又要怎么找到?如果他的欲望与我父亲的期盼相悖……你们又要怎么办?”
他不知道上面的联系方式究竟通往哪里,可他知道,那一定是个能让他儿子变得更不像个“人类”的存在。
蔺辰:“您的父亲希望程焕臻产生动力,并将这份动力使用到他所期盼的‘正经途径’上去。而您则希望您的儿子能够找到自我——或许是喜好,或许是梦想,但总而言之,就是:找到他的欲望。我的理解没错吧,昭睿先生?”
深邃的眼瞳缠绕着蛊惑的黑色,青年露出浅淡的微笑,他的年龄看上去明明不大,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事风霜的成熟长者。
“但是,我儿子不一样!”
程昭睿尽可能地想要冷静,但其面色难掩难看。
程昭睿瞳孔一缩。
程昭睿一怔。
程老爷子轻哼:“要我看,不如还是让焕臻回我这儿住着,我来带他。”
蔺辰说:“昭睿先生,请您弄清楚一点——”
他沉默片刻,缓慢地说:“我的诉求……只是希望他能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只家族的提线木偶——”
他面色冷静,语速加快:“当然,这一诉求的提出只是出于我‘父亲’角色的私心,没有很好地考虑到程家的继承人发展问题,也与我父亲的诉求无法共存。所以,你不用……”
他沉默半晌,咽下抗拒,说:“是,父亲。”
蔺辰:“【职业真少爷代演人】工作室是全球范围内Top1的代演工作室,汇集了全球范围内最杰出的职业代演人及最专业的情报团队、心理分析团队、行动策划团队等后勤团队。”
“我们能做到的有很多。”
“他在学业上的表现也不错,进入了年级前百分之五,拿了一项国际竞赛的银奖,人际上也十分稳定,没有出现任何……”
“所以,您大可以尽情预估我们的能力。”
程老爷子瞪他一眼:“优秀怎么够?我们要的是更优秀、最优秀!”
蔺辰温和地微笑着打断了程昭睿的话语。
程老爷子淡声打断:“这些都是隔壁方家小连就能做到的事情。焕臻只是这样,怎么够?”
“不光不缺,他还不要。无欲无求,你们根本不可能用以前的方法,来解决我儿子身上的这些问题!”
程老爷子:“算了,也不真指望你。最近方老弟给我推荐了一个有趣的法子。”
程昭睿哑口:“我……”
蔺辰平静地继续说:“这条诉求我们有信心解决,可以接下,底价三千万,服务期为一年整。”
程昭睿的声音又一次戛然而止:“……”
蔺辰:“只要这份欲望指向正确,我想——您不会在意这份欲望究竟因何产生。”
蔺辰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微笑地看着程昭睿。
他幽幽地低眼看向蔺辰,语气一下变得非常冷漠。
神情哀恸,声声泣血,字字捶地:“你根本不知道,臻儿出现这种问题,我作为父亲是多么心疼!想当年……”
系统小声嘟囔:“没说完的分明是台词。”
程昭睿冷静地说:“父亲,焕臻去年暑假为公司帝都分部创造了两千万的纯利润。”
蔺辰轻声说:“没有欲望,那就帮他创造欲望。”
程昭睿:“蔺先生,其他问题不谈,至少你也应该尊老爱幼,先听我把情况说完吧。”
他的声音一顿,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
程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焕臻现在就是太不积极了。但凡他更积极一些,他的成就又怎么是隔壁小连能比的?”
程昭睿的声音戛然而止,神情瞬间变得荒谬而愤怒。
“可是他们,没有一人能够改变我儿子分毫!”
“至于他的欲望或许会与父辈期盼相悖的问题——请不用担心,这一问题已经被我考虑到了合同金额上面去。”
这位父亲从头到尾,一直在从各种角度向他论证着这项改造任务的困难与不可能。
他涨红着脸,重重地一拍桌子,撞倒了椅子站起身来:“你说什么?你是在怀疑一位父亲对于儿子的关心吗?”
程老爷子瞥他:“你这一年解决到哪儿去了?有半分用处吗?”
程昭睿下意识地弯腰扶起了椅子,重新坐到了蔺辰的对面。
程老爷子缓声说:“焕臻去年的表现有些一般。”
程昭睿猛地抬眼,急了:“父亲,不是说好给我两年的时间来解决焕臻的问题吗?”
他话锋一转,直刺程昭睿:“你说说你,把焕臻接回去住一年了,他怎么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焕臻该不会天天跟着你在那儿不务正业地唱歌唱戏吧?”
“所以,你们必须好好想清楚,究竟有没有这个信心与把握能够改变我的儿子,然后,再来决定接不接单。”
“我知道你们以前的做法——你们的上一单,方丞玉,是个好身份。方家小儿子的性格,也确实很容易就能被你们满足并改变。”
“只要报酬到位,【职业真少爷代演人】工作室将能为您解决一切家中少爷的疑难杂症。”
蔺辰冷静地看着面前这名中年男人的表演。
蔺辰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微笑问他:“现在,请坐下。然后告诉我,您的诉求是什么?”
程昭睿:“……”
程昭睿冷静地问:“需要加多少钱?”
蔺辰:“程老爷子的诉求三千万,您的诉求三千万,统合您与老爷子诉求之间的矛盾,以及你们二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问题三千万。”
蔺辰灿烂地笑:“总计九千万,承蒙惠顾。”
第 69 章 叔侄
程昭睿算是个一线演员。
有些名声,但离大火大爆,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他因为这项工作,二十多年来一直被程老爷子无比嫌弃,早早地就被扔到家庭边缘,任由着自生自灭。
所以,家业他是不可能分到的。
家里的资源支持,他也是几乎不可能得到的。
换句话说。
额外叠加上去的六千万……能够要他半条命!
幸好今天来这谈判、讨论合同的都是他。
按照正常程序,他只需要在合同敲定下来之后,将合同拿给父亲的人进行审核,审核通过之后,家里自然就会打款。
如果他能用合理理由将这额外的六千万解释出来的话,那这整个九千万……
花了半天时间,合同总算敲定完毕。
程昭睿长舒一口气。
他认真地收好合同,询问:“剧本什么时候能出来?台词什么时候能给我?什么时候提前对戏?”
蔺辰说:“请不要将职业思维带入其中,昭睿先生。来,这边请,出门,半小时后再回来。”
刚一坐上车,他就不急不缓地从背包里拿出平板,开始计划起今天剩余的20多条待办事项。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半天,给出这样的判断。
祖父的声音充满威严:“翌明啊,这些天好好看看房子,家里在帝都应该还有百来套空着的房屋,你随便挑一栋。要是没见着喜欢的,那想在哪儿建房,尽管说,这些生活方面,肯定是不会亏了你的……”
平静如常,情绪毫不外泄。
程昭睿疑惑:“半小时后?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那人会挨骂。
精神矍铄的程老爷子一出现,家里一大帮子兄弟姐妹、叔叔姑姑就全部安静了下来。
父亲那一辈里不论男女,没有一个能够达到祖父心中继承人标准的。
所有程家人都在见到他时变了脸色。
……“爸”?
真当他们回老宅吃饭这么穿衣是因为喜欢吗?还不是因为老宅里有程老爷子在!
一时间,就连平时最会讨程老爷子欢心、话最多的干儿子,都像哑巴一样说不出话来了。
程焕臻礼貌地喊道:“三叔。”
他考完学期最后一门科目,离校开始忙碌寒假。
祖父带着陌生青年下到楼下,向众人回了声招呼后,首先在主位落了座。
整个故事跌宕起伏,有理有据。
极其放肆!!
……是他们被夺舍了,还是老爷子被夺舍了?
思索、猜测者,得到他内心暗自点头。
祖父喜爱谁,谁就是程家新宠。
也不重要。
三叔简单寒暄了两句,得到了两句无趣的“是的”“嗯”回答之后,直入主题。
程焕臻因此能够更早地离开学校,转而投入到自家企业的工作上去。
这话骂到一半,不知怎么停了下来。
刚刚他听到了什么称呼?
“今天我把家里人都给你喊过来了,一会吃饭的时候你自己去认识认识。哥哥们也行,侄子们也行,自己挑个伴儿,让他们带着你好好适应一下国内的生活。”
然而,等了半天,预料中的祖父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新宠”二字不仅关乎未来一段时间的家族资源倾斜,更有可能关乎未来的家业继承问题。
无数被吓得失了魂的目光在空气中飘飘荡荡,默契地飘到了坐在主位右手边的那个陌生红色人影身上。
蔺辰眉眼带笑,起身按住他的肩膀。
祖父问:“哦?那你想要怎么样?”
程昭睿唰地再次站起,面色紧绷,语速极快:“去老宅?你去那儿做什么?父亲已经将这件事情全权交给我了,你根本不需要去见我父亲!”
是的,“他们这一代”。
程老爷子话音一转:“不过现在翌明已经成年,该化的劫都化去了,是时候回到程家了。”
奇怪就奇怪吧。
蔺辰:“谁是家主谁当爹。进入新家第一天,当然该去和‘父亲’请个安。”
利用车上时间亲自安排行程,这是他的一个习惯。
程老爷子缓缓说:“……有大师说,翌明前18年命中有大劫,必须隐姓埋名、低调过活,便一直让他留在国外调养身体。”
……
无非就是在告诉他:家里可能又有新宠了。
头脑冷静,不错。
可他只不过是抬眼的时候不小心地瞟到一眼,那一身的亮红色与高晃的马尾就像是刻印一样,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这分明全都是剧本!
从一个年龄看上去比他还小的人的口中?
祖父冷哼一声,习惯性地就要教训道:“一起玩?这一天天的时间是这么让你……”
就连程昭睿听了,都不由得捏了一手心汗,只觉得难怪这个弟弟有本事能在父亲面前穿得这么放肆,可真是不容易!
真没出息!
陌生的声音认真思考、充满兴致地回答:“家里有没有我的同龄人?我想去他们家里住段时间!同龄人,好玩伴,要是能和他们一起住、一起玩,那生活才叫有意思!”
……不对,等等。
因此现在也就只有自己,还需要在每个假期都被各种“商业实战计划”塞得满满当当了。
这名青年身着亮丽的鲜红色外衣,头上扎着一根又高又直的马尾辫,跟在程老爷子身边每走一步,高高的马尾就会在视线中晃上一晃,简直可以说是——
当他恭敬地朝着祖父垂首时,他盯着自己的鞋尖,视线就像是花了眼一样,不知怎么仍然残留着红色的影子。
一大家人这才哗啦啦地围上前,落座在程家老宅这巨大的聚餐厅中。
一些熟悉程老爷子脾性的人,此时已经默默低头屏息,等待着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哪怕不是针对自己也依旧足够恐怖的“教训”声。
此时反应正常的人,眼中多少都带着些飘忽不定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今年A大寒假放得比B大更早一些。
好在程焕臻对此已经十分习惯。
程老爷子慢慢悠悠地回忆起往昔。
哪怕在祖父讲完故事、允许大家自由发言聊天之后,自己身边的叔叔姑姑和兄弟姐妹都跟见到了宝贝一样,热情友好地向红衣小叔叔自荐,想方设法想让红衣小叔叔去到他们家中暂住,程焕臻都没有任何想法、任何行动。
二十年过去,这一批小孩增增减减,来来去去,近两年仍被祖父带在身边的,就只剩下自己了。
祖父对于继承人的要求很严苛。
不过——听懂归听懂,程焕臻对此并不在意。
拜托,瞧瞧他们这一大帮子人!
奇怪……?
所以祖父早早就开启了催婚模式,在父亲他们早早结婚生娃之后,直接让他们这一批后代住进主宅,亲自教、养。
程焕臻平静地进入老宅,与父亲打招呼,与叔叔姑姑们打招呼,与同辈的兄弟姐妹们打招呼,与老管家打招呼。
车子终于抵达老宅。
三叔顿了一下,漫不经意地说:“不过小臻啊,这事你最好还是上点心。上一回老爷子突然这么将大家召集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宣布将家里的核心产业新项目交给你的那一次啊。”
手机对面传来三叔爽朗的笑声。
程焕臻平静地听着故事,平静地吃着饭,并不认为整个故事与自己之间有什么关联。
今天老爷子的脾气,怎么、怎么这么陌生呢?
他继续卖关子,总算缓声开了口:“今晚叫大家回来,主要是想带翌明跟大家认识认识。”
蔺辰:“不过——别紧张,别紧张。长辈我来哄,你只要跟着走就行。”
程老爷子内心赞扬,满意地收回目光。
三叔的声音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掩饰了过去:“这样啊,没事,叔也就是问问看。”
疑惑消去,茫然散去,程焕臻平静地跟随人流行动。
这不重要。
程焕臻礼貌地询问老管家:“祖父在书房吗?我需不需要提前去和祖父问个安?”
程焕臻刚消下去不久的疑惑又一次浮上心头,连带着一点儿怀疑自己耳朵的茫然。
他茫然地盯着鞋尖,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程昭睿冷静地一秒出戏,松了口气。
茫然、震惊者,得到他内心一声冷哼。
什么不容易?
老管家笑着对他说:“焕臻少爷,您在这坐着就行,程先生很快就会出来的——噢,说来就来。”
他现在已经二十,接触家里的企业开始进行商业实战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年轻的、陌生的,声音中似乎自带着笑意的声音慵懒地说:“那多没意思啊,爸,我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屋子里,周围全是佣人管家,跟在国外有什么区别?”
他从18年前那个极其成功的项目开始,讲到他与故去的妻子如何为了这个项目在某国待了三年时间,期间如何老来得子,奇迹般地生下程翌明,然后又如何被竞争对手盯上,被人在饭里投了毒,幼年期的程翌明又如何调皮偷吃饭菜,瞬间见效被送往急救,如何以落下一身病根的代价,误打误撞地救下了他与妻子的性命……
三叔没有多说,但程焕臻能够听懂他的意思。
但实际上在程家,尤其是他们这一代,都是从初中毕业的那个假期开始进行商业实战训练。
程焕臻并没有刻意去看祖父边上的那个人。
年轻的声音毫无顾忌地发出一声快活的笑:“谢谢爸。”
……算了。
三叔压低声音,试探地问:“小臻啊,今天老宅是不是有些新情况啊,父亲怎么会突然喊我们大家去聚个晚餐呢?”
程焕臻疑惑地想了两秒,疑惑散去。
众人齐齐向着程老爷子的方向望去,低头颔首,此起彼伏地向程老爷子问好。
随便抓一个人出来,谁的衣着打扮不是那种出门就能直奔国际会议现场的严肃程度?
程老爷子不动声色地瞥过全场,将每一个后辈的神情都纳入眼中。
程焕臻疑惑:“聚餐?我没听说。最近我并不在老宅居住,不太清楚,抱歉,三叔。”
然而就在这时,一抹红色忽然闯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然而,就在这时,人们发现,就在程老爷子的身边哦,竟然还站着一名完全陌生的英俊青年。
他平静且毫不好奇地听着这一切。
程焕臻停止计划,接起电话。
传入耳中的,反倒是祖父与那名红衣服青年出乎意料的和谐对话。
蔺辰平静说:“去老宅,见老爷子。”
他看了一眼绿信家庭群中的消息,平静地通知司机改道去老宅。一路上该打电话打电话,该处理工作处理工作,很快就将他的20多条待办事项处理得只剩下7条。
目光最后落在自己一直最期待的孙子程焕臻身上。
程昭睿一听“老宅”就应激。
不过祖父会生气。
祖父的话语十分自然地拐了个弯,向来严厉严肃的他,此刻无奈地叹了声气:“算了算了,都随你。”
直直的马尾晃荡着落到他的右手腕上,程焕臻侧头看去,只见小叔叔横着脑袋插到了他的手边,好奇而明亮的眸子睁得大大的盯着他。
程翌明盯了他一秒、两秒、三秒。
远远超过了礼貌对视的时间。
忽然,程翌明直起身,语气中满是兴致地对着主位上的老爷子说道:“爸,大侄子有意思,我想住到大侄子家里去!”
第 70 章 车内
巨大的聚餐厅忽然陷入片刻沉默。
什么有意思,谁有意思?
大哥/大伯家的那个儿子?
哈哈,这、这可真是一句足够有趣的发言啊!
程焕臻的吃饭进程被打断了。
过多的目光和注意力因为小叔叔的这句话,汇集到了他的身上。
空气中隐隐约约地响起几声笑声。
声音非常轻,像是白日偷偷过街的老鼠一样,它们并无恶意地窸窸窣窣,就从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
不过程焕臻对于笑声并不在意,他只是同样对小叔叔的选择感到疑惑。
有趣?
他吗?
程焕臻微微皱眉,不太适应。
他敏锐地判断,如果小叔叔真的住进他父亲家里,这将会严重打乱他的生活节奏。
……他或许应该向小叔叔澄清自己并不“有趣”,打消小叔叔的想法?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判断,祖父的注意力就跟随小叔叔一块儿落在了他的头上。
可他并不那么能够忍受自己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老爷子那脾气可是整个程家谁都不敢碰的“火药”,可蔺辰呢?他硬是顶着老爷子的初见不悦,拉着老爷子到屋里下了一下午的棋,程昭睿也不知道蔺辰究竟怎么下的棋,反正当两人从棋室里出来的时候,老爷子就已经被哄成了晚上大家见到时的模样。
“甚至还是那种被写入了‘禁止攻击人类’代码的机器人。人来你躲,人逼你让,直到让无可让的时候,头顶再举起一行抗议牌子……我说怎么那么熟呢,这不跟我前些天在酒店里见到机器人一个样吗?”
他尽力想要保持着声音中的平静与礼貌。
程焕臻努力按下不悦的心情,依照自己的习惯,坐在车内继续将计划梳理完毕之后,这才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下车回家。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在车里静坐半分钟时间,挪了挪位置,重新坐回到自己平时的惯坐位上,努力将情绪压回了平静。
聚会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众人吃完饭,很快就散了。
刚被贴近的距离重新拉远,一切显得冒犯的好奇与贴近与馥郁香味,都在此时席卷消失。
还将人的心情也挤得像是一团毛线球那样,不那么愉悦。
他带着小叔叔一起上了车,让小叔叔坐在后排右侧,自己坐在后排左侧,完事门一关,习惯性地拿起平板。
难得升起的恼怒情绪空落落地悬在半空。
程焕臻刚刚生出的那点儿不习惯在祖父的指令下,尽皆消散。
程翌明笑着回应:“好,大哥,我这就来!”
程昭睿在车外探头:“翌明,出来挑辆喜欢的车,这段时间给你用。”
程焕臻贴到了车门上。
小叔叔的脑袋凑到了他与平板之间,高高翘起的马尾根部抵到了他的侧脸颊上。
祖父的声音有些意外,有些不满:“挑谁不好,非挑臻儿。臻儿今天刚进寒假,正是忙的时候。”
他不由得向程翌明看去。
程昭睿一回想起老爷子初见“程翌明”时那皱得打结的眉毛,就不由得对蔺辰感到无比佩服。
他向左边侧了侧脑袋,躲开小叔叔的马尾,觉得不够,又稍微往左边挪了挪位置。
小叔叔的声音紧追而来:“你的员工?才不要,你可不能这么敷衍我,不然我就要跟爸打小报告了!”
逼仄的空间很快就将人挤得哪哪儿都动不了。
程昭睿低头回应:好好好,是是是。
程翌明“哦——”的一声,双眼缓慢地眨巴两下,忽然又将脑袋唰地凑近到程焕臻的边上。
程焕臻:“……”
他笑得更是快活:“原来你也会觉得挤啊,觉得挤就早说嘛,我还以为你对空间毫无感知呢!”
车内瞬间空空荡荡,变得跟平时一样宽敞舒适。
就在这时,车子停了下来。
他笑盈盈地对祖父说:“再忙那也得劳逸结合嘛,大侄子总不可能一点儿休息时间也没有。”
亮得有些晃眼睛的红衣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凑到了他的身边,活人的体温真切地隔着过挤的空气向他传递而来,馥郁芬芳的晚香玉香水味将他一块儿罩在了里面。
他快速地在脑海中添加了一条“一会儿要往计划软件里添加一条‘抽空带小叔逛帝都’任务”的任务之后,平静回应:“好的,祖父。”
程老爷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像是对自己这“放肆”儿子没有一点办法。
小叔叔又挪。程焕臻又挪。小叔叔又挪。
果然,蔺辰瞥他一眼,微笑地说:“活人该有喜怒哀乐。瞧瞧你儿子生气的模样,是不是比晚餐时候有趣多了?”
无处泄出、无处安放。
红衣青年眨了眨眼,他忽然扑哧一声,欢快的笑意就这样从眉眼间溢了出来。
转身离开前,他对程昭睿的发言发表评价:“什么古装剧台词?别瞎背。”
只见小叔叔不知怎么,竟笑得浑身打颤,高高的马尾在他的欢笑间不停抖动。
然而他刚刚打开计划软件,一只手臂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嘟嘟震动。
“你不是刚放寒假吗?这时候就应该好好放松先玩几天啊,这么着急工作干嘛?”
连程老爷子都哄得下来的人,竟然能惹到一个从来“没有脾气”的人?
如果不是此时程焕臻的位置比起平时的所坐地方偏了好几拳的距离,那整辆车里将看不出一点儿被小叔叔坐过的痕迹。
逼仄的感觉从心理到身体都瞬间消失,程焕臻绷着的情绪连带着舒缓下来。
馥郁芬芳的香水味随着这阵清风,快速地从他的鼻尖抽离开来,却依然留下了浅淡的、挥散不去的淡淡香味。
可他一动,小叔叔就疑惑地歪了脑袋瞧他,马尾随人而动,轻盈飘逸地就往他颈上“唰”地横着一扫。
程焕臻又挪:“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
可让是让了,对于程翌明一而再的忽然凑近,程焕臻难得地生出了一种恼火的感觉。
程焕臻对此并不在意,没有拒绝。
……
程焕臻吓了一跳,被迫向边上退了半个身位,为张扬的红色让开了空间。
小叔叔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程翌明止了笑声,手肘懒懒地地搭在座椅靠背上,好看的眉眼间笑意未褪。
程老爷子又交代二号住户程焕臻:“好好带你小叔逛逛帝都,项目上的事情也别拉下,需要什么资源调度直接跟我说,项目情况定期与我汇报。”
程昭睿认真思考,觉得蔺辰说得很有道理。
程昭睿对此十分怀疑。
然而邻座更加欢快的笑声抢在平静情绪之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随之而来的,还有小叔叔那充满兴致与好奇的年轻声音:“大侄子做计划呢?这些是这周剩余的待办事项吗?看起来还挺轻松的,要不我们明天上午就去找个地儿逛逛吧,我知道帝都有好多有意思的地方呢!”
他小声地拽着蔺辰问:“我儿子怎么样?改造起来有难度吗?刚刚我怎么看他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你连老爷子都能哄得开心,难道还哄不好我儿子?”
程焕臻盯着程翌明:“……”
程翌明好奇追问:“哦?”
程焕臻冷漠地回答:“如果是下属,我会在他们第一次靠近的时候就将他们赶下车,以维护上司所需要的威严。”
程翌明挑中侄子之后,欣喜地决定直接跟侄子坐同一辆车回家。
程焕臻又……
有人敲了敲车窗,司机将车窗降了下来。
可物理与心理上的双重逼仄实在让他难以忍受,糟糕的心情染上话语,连带着将他整句话都染成了不悦的模样。
程焕臻可以不在意自己究竟有多大空间。
小叔叔大大方方地将身子一回,车内便升起了一阵小小的微风。
小叔叔疑惑于他的远离,也挪挪屁股,又往他边上凑近了距离。
他严肃地交代屋子的主人程昭睿:“好好照顾你弟弟,可别让我听着翌明的投诉。”
令人心安的平静情绪重新归回他的胸膛,马上就要将他整个人都浸润其中。
他头一点,手一挥,一句“都随你去”,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下来。
他问程焕臻:“哎,你这样的性格,是怎么领导下属的,他们能听你的?”
看看这段路上他的平板在计划安排软件页里亮了多长时间?他却根本没有机会去梳理任何一条计划!
程焕臻:“小叔!你不要突然……”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小叔。”
程昭睿带着程翌明进入车库之后,将管家打发到一旁。
“都往后推推,明天上午先出去逛逛嘛!帝都你最喜欢去哪儿?给我介绍介绍?”
程翌明:“也就是说,你是因为我是小叔,所以才没有生气的吗?又或者你其实生气了?毕竟你从刚刚到现在就没有笑过——”
小叔叔捂着肚子,说他:“大侄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看起来很像是个机器人啊?”
程昭睿:“七情生六欲,六欲长七情,好!”
程焕臻很不习惯这样的靠近与热情。
他就说,如果让小叔叔住进家里,他的生活节奏肯定会被打乱得一团糟!
程翌明的注意力一下被程昭睿拉了过去。
一边冷静回答道:“不,小叔,这是我今晚的待办事项。明天待办事项总共有31件,基本抽不出时间,不如这样,小叔,我到公司里给你挑几个同龄人,明天我给他们放个假,让他们陪你一起出去玩……”
程焕臻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按在了小叔叔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往外蹦:“小叔,我这边没位置了。请你往那边坐坐!”
小叔叔麻溜地下了车。
蔺辰选中一辆红色的拉蒂玛莎,要来车钥匙后上车试了两脚,觉得不错,便定下了它。
蔺辰拿出手机一看,上面是方连发来的消息。
方哥:[在你离开之后,小纪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开门,也不吃饭,也不说话,也不工作,这都两天时间了,怎么办啊好大哥!]
蔺辰脚步一拐,坐回拉蒂玛莎,并对程昭睿打了声招呼:“借地工作,约半小时,回去就说我在车库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