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1章 隋唐风云(117)二更
黑心肝睡眠质量很好, 说睡了,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桐桐听着外面的风声,这会子还没睡着。她就在想:这后世该怎么评判四爷呢?只怕他的名声不会在李世民和自己之下。
你想呀,人家在华朝, 可以遥控李唐的走势!后人会想, 这个人要是留在李唐,要是最后夺得帝王之位的人是他, 那李唐得是个什么样子?
他有能力废黜李建成, 有能力跟李世民争,有能力解决关陇……但是他没有争, 他去了华朝, 坐皇夫去了。
在华朝有没有跟女帝争呢?有的!只要有心, 算计枕边人易如反掌。但人家没有,人家对妻子忠贞,对华朝……一直为的是华朝的利益, 兼顾了李唐的利益。
这么一个人,不争不抢的,得是多么高尚的品行呢?
就问……谁不爱这样的人设?
虽然现在还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背后’诋毁‘四爷,但是四爷高尚呀, 从不放在心上。超然的不得了……可而今细想, 人家那名声经营的好着呢。后世会给他翻案的,他才是那个为了两国交融的英雄呀!
这么一想,她就凑过去看四爷:太坏了呀!
四爷翻身, 抬手将她摁到被窝里, 被子拉好:睡觉!
哦!那就睡觉。
一觉起来, 上了朝, 留了三阁阁老议事, 结果国书:魏征来了。
魏征来了……桐桐得跟阁老们先沟通!
四爷算阁臣,但他啥都知道,不用他表态。两人该沟通的,被窝里都沟通完了。那魏征就交给四爷接待,咱该把这一项一项的商议出大致的流程,而后执行。
于是四爷便见了魏征。
这一路有多辛苦,这便不赘述了。总之,颠簸、严寒,真是遭罪了。但是不得不说,自从入了华朝,还是不一样的。
在华朝的驿馆那是暖和的多,也舒服的多。他们的驿馆、公房皆是有北华朝廷给修的。有暖墙,有暖炕,甚至于有男女分开的汤浴。什么样的官员什么样的待遇标准。如他这般的官员,最多可带属官与随从五人。
北华朝廷对使臣的待遇不错,两荤两素一饭,没有明显的区分,他可以吃几个菜,属官随从吃几个菜。合餐可以,分餐也行,能吃饱。
要是不满意饭食,或是人数超标,那就自己掏钱,回头拿回李唐报销去。
甚至于只要掏钱,衣物有人清洗,马匹有人喂养,只要掏钱,什么事都好说。魏征不在乎钱,李唐朝廷不是报销不起,给的赏赐是足足够的。
于是,以进入北华,可以说是极其享受的。
要赶路了,他们的马车可以寄存在驿馆,因为驿馆推荐了另外的马车,很舒服,只要花钱租,就有马夫给送到,还有护卫全程护卫您的安全。
但就一点,需要什么,就掏什么的钱。
于是,他们就做了马车走。马车里宽敞、暖和,可以容纳六个人。三人坐,三人躺,可以轮换着来。马车里暖意融融,根本不需要大衣。
里面还放着木牌和布帛做的棋牌,游戏规则就在牌面上写着呢,拿着就能玩。
人数不同,玩法不同。
又有各种小食,什么肉干呀,什么糕点蜜饯呀,真就是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玩玩耍耍,枯燥的旅程一下子就有有趣了起来,也丝毫不觉得旅途漫长了。
魏征不跟下属玩,他在观察……上次来的时候,这官道还不是如此呢?什么时候官道这么宽敞了。商队在这条路上络绎不绝。
而且,商家舍得投入,他们多是雇佣这样的马车。
在驿馆的时候,魏征也与这些人攀谈,用这些人的话说:“这马车的样子好造,但是……您没察觉么?这马车不颠簸。”
“该是官道才修好,路况好。”
“并非如此!这马车不颠簸,是因着有个部件,咱们造不了。只有华朝的营造司能督造。这上哪弄去?而今只想着人家能卖咱们马车……可而今,华朝各条官道都要配备足额的马车,每个驿馆都有不同的数量,方便庶民出行。根本就买不到?”
“庶民出行?”
那若不然呢?
魏征再观察,这才发现每天早上驿馆门口的一间宽敞的大房子里,总是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尽有的。
有那更长的马车,停过来,人就以此上了马车,赶路去了。
沿途一路,魏征竟是没看见过狼。这在大唐都是少见的!因为人总是走这一条道,那狼就会避开这一片,彼此都安生。
道路连通,路过的大大小小的城,尽皆繁华。
而今进了北华的宫廷,雍王接见。
这里严整,却与李唐有了更多的不同。许是多部族吧,以前还保留了太过李唐的坐卧器具的,而今没有了。
他们不用脱鞋着履,地面为青石青砖,坐为座椅。他们的宫内很少看见内监,内官有男有女。他们的服侍颜色样式相差不多,品级不是按照衣服的颜色来区分的,而是看胸牌。
当然了,从侍卫的铠甲看,军中还是很容易能区分来的。这也是指挥的需要吧。
踏进内殿,高大的大殿门依旧开着,但另外两道东西大门通向两边,故而,最外面的大门开着,风也不会刮到里间。
这大殿改造的真好,利用当地的气候风向,改善了居住条件。
这几年,北华在衣、食、住、行上,都有了长足的改进。衣裳多为棉,能保暖;食多了炒制,铁锅在北华极其少见,胡人的香料为佐料,这一路走来,吃的颇有滋味;住的暖和,行的方便舒适。
只这几年,哪怕是多部族的国家,依旧没人造反。而且,属于部族的特征在逐渐减少。以前还能看到服侍的多样性,现在……从大街上走来,发现穿着都差不多,更像是朝廷官员穿什么,他们都效仿什么样式。
几年过去了,雍王也不见老。
他身穿红袍,坐在上首:“魏大人,久违了。”
“见过雍王殿下。”
“免礼!”四爷笑着起来,扶了魏征,指了指边上的位置:“来!坐。”
魏征坐下去了,屁股下面是温热的,这是暖炕。脚放在脚踏上,能感觉到融融暖意,脚踏下还预留了空间放炭盆么?
由此可见,住公房的普通百姓,在冬天是不必受苦寒的。
他感叹了一声:“雍王功勋卓著,叫人钦佩。”只衣食住行这些看似小事上的功勋,就足以确立他的地位。
这样一个人……当初留在大唐多好呀。
四爷倒了茶,推了过去:“尝尝,这是二兄叫人炒制好,特地给送来的。”
而今多是煮茶,像是雍王这般只品清茶者,还是少。
但……这般饮来,倒也还好。
四爷一看,人家这是不喜欢。他便指了指边上另一个茶壶,玄奴给端过来了。四爷放在小炭炉上给煮着,不大功夫:奶香、枣香、茶香、果子香、花香,一股子脑的冲了出来。
他给魏征倒了一碗:“尝尝这个。”
这一煮就对味儿了,我们是咸的,葱姜蒜调料都放的那种;你们是甜的,除了葱姜蒜调料都能放的那种。
魏征连连点头:“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四爷:“……”算了!跟你品茶,也是自找不自在。既然喜欢喝桐桐这种一锅煮,那就喝吧。
热茶喝了,从里到外才暖和起来。
四爷这才问说:“你从长安来,太上皇如何?太后如何?二兄又如何?”
那自然都是极好的!要说具体的就是,太上皇不太见陛下了,闹起了脾气,裴寂正劝说陛下,该修建一座宫殿安置太上皇了。
魏征这么说着,四爷就点头,裴寂不会无缘无故的建议,彼是李渊先有这个想法。
“太后身子每况愈下,臣来之前太后曾召见,多是惦念雍王殿下与两位小殿下之语。”
四爷叹了一声,“是啊!母亲必然记挂。”
“故而……陛下想修建宫殿。而今的皇宫位置低洼,到了夏日,入蒸笼一般!不止太上皇住着不舒坦,便是太后也多有不适。”
四爷:“……”这个魏征脑子转的真快!也是李世民这个帝王足够的宽和,给了臣子自作主张的胆量。
李唐可能确实在考虑修建皇宫的事,但李世民不会拿这个来跟自己提。而今魏征借着给太上皇和太后修建宫殿的契机,提出来了。
那么作为儿子,又会技术。不管从哪个方面说,不该出力么?给一些能工巧匠,这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吧。
他看到了北华的住宅条件,看到了这里的技术,所以,他想找借口要工匠。
四爷:“……”咱就说,你大胆不大胆!当然了,话没主动提,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暗示到这个程度了,自己不得主动吗?
这一主动,他不就没事了吗?
可四爷怎么说呢?“这宫殿是改造的。”他说着,就一脸的唏嘘,“改造花费小,北华崇尚简朴,倒是未曾想过重修皇宫。”
魏征:“……”这是说太上皇太奢靡了,陛下不该惯着。
如此不孝的言语,他是怎么做到说的时候面不改色的呢?当然了,林公也不是孝顺的人。
他正想着怎么接话呢,就听雍王又说:“你的意思本王明了,本王也是李唐的雍王。既然李唐需要,那……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本王陪你参观营造司,看看北华的锻造工艺。”
那当真是求之不得了!
魏征站起身来,深深一礼:“雍王殿下,臣……”
“你一心为李唐,忠心可嘉。能为主上筹谋,良臣也!”
魏征:“……”雍王,君子也!
第1592章 隋唐风云(118)三更
魏征看着参观了营造司, 可参观完之后,他就:“……”他突然意识到,想从北华借人,是达不到拿到技术的目的的。
营造营造……那就是拿原材料来锻造的。
就拿马车上的部件来说吧, 原材料是什么?是钢铁。可这种钢铁又是怎么来的?这里并没有。
若要去看钢铁, 是不是得去看看他们开矿,选矿!
任何一个东西, 它都是一个相关联的系统问题。包括他们用的炭火, 锻造的器具,这是三五个、三五十个借来的人能办到的吗?
原来雍王带自己看了一遍, 是在用这么一种方式拒绝呢!他在说, 不是他不帮大唐, 这样的方式是帮不了大唐的。
魏征再对这位雍王行礼,感谢您对臣的坦诚。
四爷就更坦诚了:“回宫之后,随我去见见陛下。否则, 今冬大雪一至,你就不好动身了。”
“是!臣谢您体恤。”
然后魏征就外间就听到内间中,北华君臣在议事。
他们在议论什么呢?
魏征便是不想听,那一声声的议论声还是传到了耳中。
“……《氏族志》若修, 得怎么去修。以前, 修《氏族志》是以传统门第为标准,这会出现什么情况呢?天下氏族,崔、卢为最。若是如此, 便违背了修《氏族志》的初衷。”
“是的!臣赞同此言。故而, 臣以为, 官品该作为一个标准。”
“除了官品之外, 更应该有其他……比如科举制……”
魏征身子不由的侧起来, 耳朵竖那么长,听的极其专注。
就听里面的人继续道:“科举在李唐推行极难,数年也不开一次,一次就那么数人,有甚作用呢?臣以为,应该将科举放在氏族排名的标准当中。家族中有多少人在科举中得了功名,该是评价一个家族是否人才辈出的一个标准。”
“正该如此,就不信士族子弟尽皆饱学之士。”
魏征嘴角翘起,北华这些人说话当真是大胆,这在大唐的朝堂上,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的。
才这么笑完,他心中悚然一惊:人家议事,要是不想叫人听,谁也不可能听见!这样的事,却叫自己坐在外面,这是何意呢?
魏征这么一个聪明人,当即就看向在一边烹茶的雍王。雍王手脚不紧不慢,面容温和。
里面讨论的还正激烈:“……臣以为,当分三类!一类为功勋,一类为文治,一类为德望。功勋便是以功劳来作为衡量标准,像是在军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这一项占比最重……”
魏征嘴角不由的又勾起了,这个声音仿佛听过,是不是那个叫褚遂良的?
应该是他了。
若是这么去评定的话,那身有军功者的赋分就比旧贵族更重。这可真就是对着世家去的。
“文治嘛,该统计家族中参加科举的人数以及名次……”
魏征又笑了,世家自成体系,何曾会自降身份去应试!何况,应试……他们自来附庸风雅着多,弄权弄势者多,真到了治国上,他们的理念又多是利己的,又怎么跟寒门出门的比。
故而,寒门在赋分上又怎么了,世家比不过功勋之家,寒门亦会对其造成威胁。
可……这北华在这里修氏族志,又不是大唐拿这个评价他们,他们就算是想闹,可……该跟谁闹呢?陛下又没明说你们不行。
魏征假装搓脸,调整脸上的表情。
“另外,还又德望。这德望呢,就是’乡议清浊‘,得问问民间口碑。”
这对寒门有利,因为寒门出身低,他们没有欺负人的身份;对功勋这是一个约束,要是家中子弟教养不好,就会影响你们的声誉;但对于世家来说,这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大乱才过去几年,百姓饿死的饿死,遭遇祸乱的也不得善终。可世家有饿死的?祸乱影响他们了?
什么好处都叫他们得了,民间百姓不敢背后议论他们,不是心中不知道善恶。况且,他们显贵的时间长了,谁家不出几个混账东西。他们有没有作奸犯科,欺辱乡里呢?
这些积攒下来,他们能有好口碑才怪!
“臣以为,这名次当时流动的。每年一革新!根据官员的升迁,当官的优劣,各方面的考评升级;同理,也可以根据这些降级,比如贪腐、结党、子弟族人犯罪等等等等。”
越说越详细,越说魏征的面色越古怪!他看向雍王,低声问:“敢问王爷,臣不知此为何意?”
四爷叹气:“你是聪明人,你又曾在为前太子洗马,那你说,太子之所以被废,是为什么?”
魏征面色严肃,不言语了。
“或许许多人都觉得前太子冤枉,为前太子委屈!可从李唐的角度去看,太子被这些旧贵族裹挟,对李唐是好是坏?本来天下无事的,就是因为他们这些人,使得李唐皇室家不成家。”
四爷一脸的愤然,像是动了怒一样,“太后为何身子不好?起因难道不是他们从中作梗,使得父子兄弟失和。太上皇为何不见我家二兄?盖因他们现在还围绕在父皇身边,进谗言,挑拨父子关系。身为李家子,本王如何能不怒。”
魏征肃然起敬:“此……乃是您促成?”
“本王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在你们看来,我有女有子,我考量的必然只有华朝的利益。可血脉相亲,我又岂能看着那些混账乱了江山天下?他们在朝堂上谏言当对北华用兵,此事不仅满长安尽知,北华无一人不知。他们挑拨,要乱天下,祸害子民,也使得我们一家子骨肉自相残杀,其恶,是可忍孰不可忍!”
魏征跟着一叹,这话也对。
里面褚遂良的声音更大声的传了出来,“需得出婚姻图谱,陛下所用的’朱墨双色标记法‘,臣以为甚好。哪些是与世家无联姻的,哪些是与世家有联姻的,做好之后一目了然……”
魏征:“……”下手这个狠呀!
四爷也不由的侧目,自己只给方向,但是朝中便有人去完善。这个褚遂良下手真的是准且狠,是个敢下手的狠角色。
当然,也有高表仁这样的,温温和和的,但是该出主意也不含糊,他认为:“当对族群施行’支脉分流制‘!”
四爷倒茶的手微微一顿,这正是自己和桐桐最近在思考的事情。说的不是李唐的事,而是自家的事。像是部族聚集,繁衍下去,会出现更大的部族。这不利于安定!
最好就是拆分。一片好的草场,该分开谁家呢?那就不如选几个部族,从各个部族里抽调一部分,既能叫他们小范围抱团,又能相互融合。最重要的是,这会形成新的部族,而新的部族在短期内是很难形成合力。
但是,这办法用在李唐也是合适的!像是一个士族在某一地盘踞的时间太长了,那就不如设法把其拆开。
魏征再外面默默的听着,如果说李唐的朝堂人才济济,但其实北华的朝堂也不遑多让。他们或许有些地方有缺失,但办法是多样的。
桐桐叫暂时散了,改天再商议吧。
这些朝臣们,各个都是在乱世里活下来的人。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还能走到自己面前,位列朝班,怎么能是笨蛋呢?
一个人一个机遇,自己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也未曾叫自己失望。
自己和四爷只有框架,但他们能在框架内把意图一步一步的落在实在的地方,让每一个方向都有着力点,不容易的。
等朝臣散了,桐桐才再见见到了魏征。
魏征也再次见到了这位女帝陛下,他夸道:“北华民治之盛,确实出乎意料。”
“雍王占头功。”
“外臣并无恭维之意,也从不怀疑雍王之能。然若非陛下心胸宽广,知人善任,决不能有今日。外臣听闻,昔年程咬金、秦琼、尉迟恭都弃陛下而去。可便是无他们,北华亦有良臣无数。”
这还真就是恭维了。
桐桐就说:“朕亦有国书,你捎带给大唐皇帝陛下。”
“外臣遵旨!”
“朕有意与李唐一同练兵!”
“哦?”
“每三年一次,秋后,两军对垒比试……”就这点事。
魏征:“……”不打仗,只是比试点到即止!为何?因为李唐那些勋贵叫嚣着打仗的人太多,既然不想打,但也得叫人知道,北华不怕打仗。
这其实是配合的政策,一方面威慑,一方面在北华为所欲为的针对世家。
四爷就笑,这可不是自己告知桐桐的,是她自己添补进来的!当然了,这是最好的!良性的竞争也罢,武力震慑也罢,在各种政策推出之后,这一步就显得格外有必要。
魏征领命,退了出去。
他返回长安,进宫回禀,把事情的始末,所有的见闻,详细的禀报之后,才又说,“北华朝堂之上,他们议论的方法,臣以为甚是高明。单尚不完备。”
李世民:“……”
“臣以为,当在合适的时机,收缴《四海望姓族谱》,旧谱当焚毁。”
李世民:“……”要不是朕护着你,就凭你这几句话,那些人能生吃了你!人家说,是在北华说,那些人的手伸不过去。你呢?你身在长安,还敢扬言要焚毁世家族谱。这话要是传出去,别说你的性命不保,便是你阖家全族,鸡犬牲口,都别想活。
这是林公把狩猎来的豹子胆拿出来招待你了?你这一吃,胆子是真的肥起来了。
魏征还说:“该把各家族的嫡长子编入御林军……”这就是质子了!
李世民:“……”快住嘴吧!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
第1593章 隋唐风云(119)一更
大雪覆盖太极宫, 李世民踱步在宫廷里,看看漫漫大雪,良久才朝太后寝宫去。
太后宫正热闹,皇后陪着精神日短的太后。而皇子皇女们在雪地里奔跑嬉戏, 打打闹闹的团着雪球你扔我, 我扔你。
孩子们玩耍的正好,他不由的露出几分笑意来。
太后围着轻薄的棉披风坐在窗口, 看着孙子们, 表情愉悦。
李世民一到,孩子们便停下来了, 尽皆行礼。
“课业可完了?”
李承乾忙道:“给祖母请安, 下午进学。”
“不可懈怠!”
“是!”李承乾的手缩在袖子里, 悄悄的攥成拳头,紧张的说话带着颤音。
李世民:“……”他抬起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 可其他孩子看着呢,他不能偏颇任何一个。
于是,点了点头,从孩子们身边路过。
李承乾舒了一口气, 看着父亲的背影浑身都放松和轻盈了起来。
长孙皇后在里面看见了, 便笑盈盈的迎出来,“恭迎陛下!”
“这是作甚?”李世民抓了皇后的手拉着往里面走,“今日聚的这般齐整?”
长孙皇后回头看了看还站着的长子:“承乾昨夜将课业做完了, 知道太后晌午精神好, 便晌午来请安, 多呆半日, 陪伴太后。”说着, 便小声说李世民,还偷偷的挠他的手心,低声道:“当赏他。”
李世民回头去看儿子,儿子乖乖的站着,脚下的雪没有杂乱的印记,证明他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他便问说:“是吗?承乾。”
“儿子……想多陪陪皇祖母。”
“皇长子孝顺有加,当赏!”说着,问说:“告诉父皇,你想要什么?”
李承乾一脸惊喜,看向母后。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他便马上道:“御马!儿臣要想一匹御马。”
李世民大笑,才说要赏赐,长孙皇后马上道:“您那小马驹是极好的!不若挑一匹最好的小马驹赏赐给承乾。”
李承乾一急:母后,儿子想要大马。
长孙皇后想起望岳和临川写来的信,在信上,他们会说他们每天做什么,在学什么,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大篇幅的写马儿、幼犬、金雕幼鸟,他们说,它们是他们的伙伴,陪伴他们长大。
这些话,只能是他们的父母教给他们的。
长孙皇后听来觉得有道理,她认真的告诉李承乾:“小马驹是你亲手养大,这样的马儿便是受了惊吓也不会甩下你,去了战场,便是再凶险,它也不会放弃你。那不是牲口,那是给你的伙伴。”
这话李世民认同,要上战场的马儿可靠、有默契最重要。
他不仅说给长子,也告诉其他皇子皇女,“你们的战马需得你们自己来养,好的战马能助你们驰骋疆场。”说着就看着李承乾的眼睛,“父皇等着你……骑着你的战马出征的那一天。”
李承乾眼睛亮晶晶的:“是!”
长孙皇后一边推着丈夫往里面去,一边转过头对着几个孩子眨眼睛:玩吧!没事了。
窦太后看着,等儿子进来就招手:“对孩子太严厉了。”
李世民端着茶盏,只笑了笑没言语。
长孙皇后便把伺候的都打发了,给母子说话的时间。
李世民这才说:“儿子……幼年便甚少见父亲。而今……好似也不会当父亲了。儿子看着承乾……就有些懂了您和父皇待大哥之心!嫡长子……”不一样。
窦太后愣了一下,伸手拉着儿子的手:“这就是身为父母难为的地方了。”
“三郎远走……而今想来,他不在家争,是体谅您和父皇的!论起孝顺,我们兄弟皆不如三郎。”
窦太后:“……”这是怎么了?
李世民眼圈一红:“母后,您得好好的!您好好的,儿子还有个能说话的地方。您若走了,儿子……便只有观音婢了。”
长孙皇后回头看向丈夫,没有言语。
这天晚上,她在书房看见了一直压着的《唐律》稿,在’八议‘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放在手边这么长时间,其他的条律上都有批注,就这几页,卷边了,但是未曾落一字。
而北华……判了劼利可汗死刑,判了杨吉儿死刑。
当天晚上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却叫人召见了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着女官前来宣皇后懿旨,他就:“……”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平时若是有事,多是遣人出来传个口信,从无这般正式宣召。
于是,他换上朝服进宫,也见到了一身大朝服的皇后。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见大礼叩见。
“免礼,平身。”
长孙无忌站起来,看向皇后,“……”你我兄妹之间,这是要做什么?便是玩耍也已经过了玩耍的年纪了。
若因册封太子一事,该你我兄妹私下说,而今这么大张旗鼓的,陛下必是知道了,你这是作甚?
长孙皇后心里叹了一声,看向哥哥:“赵国公可知北华朝中事。”
“自是知的。”长孙无忌问说,“是为了送皇子皇女去北华之事?此事需得臣跟陛下提。”
“皇子皇女尽皆赵国公之甥,舅父舅父,皇子皇女之事,赵国公过问,陛下必会认真听,也必然听的进去。
在陛下和本宫,乃至于皇子皇女心中,赵国公乃至亲。
这些年,赵国公辅佐陛下,可靠可信,功勋当列首位。
您乃陛下故人,您少年起便与陛下相识!您先是陛下之友,而后,您与陛下才成了郎舅。
您之才,天下尽职;您之能,满朝无人不服……”
长孙无忌不说话了,这听出来皇后想说什么了。
是的!长孙皇后说:“您是亲,是故,是贤,是贵,是勤,有能,有功……自周以来,有’八辟‘,您独占其七。”除了’宾‘,其他七项你全占了。
这些不写进律法,那就是默认的!陛下念情分,该给的恩赏会给的。像是秦王府旧人,天策府功臣,除了’亲‘和’宾‘之外,都占着呢。
所以,有没有这些律法,你会吃亏吗?跟着陛下一起打天下的功臣,你们会吃亏吗?
谁才需要律法来保障?谁?只有那些旧勋贵!只有那些世家!他们怕陛下翻脸惩治他们,故而,他们需要将这些写进律法里。
可你,我的哥哥,大唐的国舅,陛下的旧臣,你此番这般与背叛陛下有何异?
长孙皇后站起身来,“赵国公,陛下未曾就此事说过你一句,你可知这是为何?”
长孙无忌:“……请皇后示下。”
“那是因为您与嫡皇子、嫡皇女的利益是一致的!您在,便有为嫡出皇子皇女保驾护航的能力。这事涉皇权交割。故而,陛下什么也不说。”
长孙皇后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走到长孙无忌跟前,声音小小的:“可……兄长啊,您只能忠于陛下!您若受别人蛊惑,只想着没有你之后,你的子孙后代……那你置我这个妹妹于何地?置皇子皇女于何地?您背弃陛下,若连我这个妹妹和您的外甥外甥女都不顾,敢问,陛下容你这般国舅能到几时?”
长孙无忌猛的抬起头来,看向妹妹。
长孙皇后看着北边:“雍王身在北华,他依旧记得他的二兄当年是如何被逼迫……他知道他的二兄所忧者为何?于是,他便是身在异国,亦在兼顾了两国利益的情况下,想替他的二兄分忧。
可你呢?我的兄长,你把’八议‘拿给陛下时,你心中想的是什么?你受人蛊惑时,除了你的子孙后代,你还想过谁?若为臣者居功自傲,恃外戚身份便无视君王之忧,天下之患……那何以能位列朝班?若是如此,哥哥不若辞官归故里,如何?”
长孙无忌像是不认识妹妹:这说的是什么?到了如今,我这么想,错了吗?
他不住的摇头:“皇后娘娘,太子未立……”
“若他们不合适,那便送去北华!在北华总有他们活路。”那是孩子成长的契机,但也是孩子们的退路!我知道嫡皇子若是不能得皇位,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不用你来提醒。
“可臣依旧要说,陛下非皇后一人的!后宫……”
“那又如何?”长孙皇后眼里的眼大滴大滴的往下掉,她看着长孙无忌,“我不止是长孙家的女儿,是哥哥的妹妹,是孩子的母亲,是陛下的妻子……我还是李唐的皇后!我——是李唐的皇后啊!”
她手指着外面:“天乾地坤,坤以厚德载物。身为皇后,母仪天下。既为子民之母,当忧子民之忧。今日,召见赵国公之人乃是李唐皇后!皇后有问,赵国公当答。”
说完,她轻轻的提起裙摆,转过身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高处,坐在了正位上:“赵国公,若是心中无大唐,无陛下,只一心为子孙后代筹谋,那便辞官归故里,如何?”
长孙无忌看着妹妹,兄妹俩无声的对视。
父亲早丧,母亲带着他们兄妹寄居舅舅家,当年相依为命的兄妹俩而今这般相对。
长孙皇后哭着说:“兄长若是归故里,记得常捎带我爱吃的桂花糕来!我记得那年被赶出家门,兄长为了哄我给我买的桂花糕。”
长孙无忌的眼泪跟着下来,他行大礼:“臣知罪!臣不归故里,母亲不在了,臣不能舍了你而去……”
在侧殿偷听的李世民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便是观音婢!叫长孙无忌知道底线在哪,又以情留人,给对方递了一个台阶,叫他下来了。
长孙无忌走了,这件事以这样的姿态结束,是最好的结果。
他走到正殿,皇后还在垂泪,直到见到自己,才将眼泪擦干了,问说:“妆花了么?”
李世民看着哭花的脸,然后摇头:“……”没有!朕的皇后乃是天下最美女子。
第1594章 隋唐风云(120)二更
北华修订《氏族谱》的事闹的沸沸扬扬, 这让大唐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世人皆看重他们的门第时,那他们的门第就是家族的至高利益。
你北华凭什么重修?!
北华说:“……凭我们陛下出身高。”
是!这个出身,这个身份,你是有资格修的。可问题是, 你为什么要修这个?目的呢?
北华:“……”叫嚣着要朝我们开战的不是你们?能不能开战, 你们说了不算!但是能不能重新给你们排个位置,我们陛下说了是算的。
蹦跶吧!
于是, 叫嚣着打仗的声音更盛了。
李世民说:“北华在锻造上, 胜我们良多!而今,雍王设法说服北华君臣, 愿意接纳学徒过去学习……”
大臣听着, 觉得这意思是:先探一探对方的底。
“北华发国书来, 意在两国同练兵,演练场上比输赢!”
大臣:“……”哦!如此也能知道对方的战力在哪里。
只要一比,到底能不能打这一仗, 双方心里才都有数。
李世民就看向李绩,将此事交代给李绩,又给调拨程咬金、尉迟恭、秦琼。李绩此人沉稳缜密,非一般将领可比。
而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三人又与林公有旧!这般比试, 得防着有人从中作梗。这三人是绝对不会对林公生出恶意的, 便是各为其主,他们也只会将比试做到极致,绝不会在比试中故意谦让。但是让他们行暗害之举, 他们绝对不会干。
比试就是比试, 在这个方面一定得做到万无一失。
那么, 除了这三人其他人都不成!
“无李靖?”单雄信看着李唐传回来的消息, 有些惊讶:“没想到不是李靖, 是李绩……徐世绩呀!我二人乃是生死之交,结义兄弟。他知我,我知他。如此对垒,胜负难料啊!”
桐桐就笑,“对垒只是对垒,正是因着知道你与李绩的关系,李世民才派此人领兵训练。其他几位将领,无一不是故人。可见其诚意满满,绝无借着练兵暗藏阴谋之举。”
单雄信便懂了:“臣自当严谨以对。”
记住就行了。桐桐说着,便看向一边,“另外,你带两人走。”
“是!”给什么人便带什么人。
结果万万没想到,过来的是两位殿下。
单雄信害怕了:“陛下——”万万不可!这要是有个闪失,臣担待不起。
“他们与招募的童子军一起,跟你们一起练兵!要不要上战场,能不能上战场,你说了算!便是不能上战场,也需得近距离观摩。这样的学习机会不多!以后,我会每五日去一次,雍王每三日去一次,亲自为童子军授课。”
单雄信:“……”这可是小祖宗呀!
“他们二人,一个名叫林离,一个叫林泽,皆乃寿王族中晚辈!以后进出探视,皆有寿王府中车马接送。”
单雄信:“……”寿王乃是林药郎!说这俩孩子是寿王家得晚辈。
他看向两位殿下,这俩小祖宗也眨巴着眼睛看他。熟识是熟识的,只是这一走……吃穿住可都在军营中。童子军是收编的突厥奴隶中无父母的孩童,有用愿意送孩子进童子军的平民子女,更有朝中大臣,各部落联盟首领的适龄子女。
这一批便招募来三千名,其中男女人数相差不多。这俩孩子年龄稍微小了一些,但看个头是挺高的。当然了,要论自小的教育,那他们当然远超同龄人。
只是,他们的身份也决定了,他们在其他方面可能不如其他的孩子。
这要是放进去了,可就没人服侍了。他们得跟其他孩子一样,在里面训练,生活!童子军穿什么,他们就穿什么;童子军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单雄信说:“陛下,便是高门显贵……送去的孩子,也多是庶子!”殿下们还小,离了眼前,您当真放心?
桐桐跟才进来的四爷对视了一眼,不是做父母的狠心,是不这么着不成!
四爷朝桐桐点头:跟孩子说好了。
桐桐看俩孩子,然后招手,把孩子叫到跟前。
望岳的衣服穿的一丝不苟,连荷包挂的位置都必须固定好,一丝不乱。
临川就没那么严整了,他跑乱了,那衣服就乱着。别人不给他拉好,他的衣服绝对平整不了。
但是军纪严明,不容许这么懒散的。
“去了之后,你们不是望岳和临川,你们是林离、林泽。离,乃火相。’日月丽乎天‘,意为光明,有柔中带刚之美;泽,乃水相,润泽万物。此为水火相济,其意为姐弟相伴,共历起伏。”
没有孩子愿意离开父母,说的好好的,要走了,一个比一个会瘪嘴。
满脸都写着不要去,不想去。
四爷:“……”我都说好了,你又非添几句。孩子是这样的,父母稍微露出一点不舍的意思,那完了,他们立马会抓住机会的。
他说:“走吧!爹爹送你们去!暂时不回来了,在营里住些日子。”
那没事了,一个比一个的脸变的快,一瞬间便不委屈了,立马阳光灿烂,笑给大人看。
桐桐:“……”她给闺女整理衣领,还想交代点什么的。
结果人家孩子嫌弃把她的白毛毛衣领弄乱了,衣服上的白毛毛必须朝右边顺毛,怎么一左一右呢!那满脸都写着:哎呀!别动!
她又给儿子整理衣服,荷包给系好了,他掏了一块肉干往嘴里一塞,又乱了!可人家不在意,只问:“能带肉干么?”
桐桐:“……”她看单雄信。
单雄信:“……”摇头,“军纪!不得带外食入营。”所以,荷包里的零食放下吧,要不然还得没收。
临川捂住荷包:“我路上就吃完了。”不带进去!
行!那就去吧。
四爷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军中……哪有不苦的。
去了也不能一起进去,去的也不是一个地方。但是孩子知道爹爹在,因此并不慌张。
军营就是公房的配置,每个房间一铺炕,炕上睡十个孩子。男女是分开的!
直到要分开的时候,两人才慌了,他们从没有分开过。小时候一铺被窝,后来长大了,一人一张床榻,带着帐子,床甚至背靠背,谁都看不见谁。但只要一敲中间的隔板,就能听见。隔着床铺说话,都不妨碍的。
这一分开就是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两人立马手拉手,抬头看单雄信:我们不分开。
单雄信:“……”他朝不远处的雍王看了一眼,这可怎么弄?
但是,军营中没有男女混住的,分开是必须得。
他板着脸:“一视同仁,军令大如天。”
望岳看临川:“不要光脚穿靴子……”棉袜子虽然很麻烦,不好穿,但是光脚穿靴子的话会被冻坏的。
“那你别踢被子……”半夜爱踢人,你要是踢到旁人,人家会凶你的。
“不能喝凉了的水!”
“别住炕头,炕头最冷。”
……
两人相互叮嘱半天,平时只他们俩的时候,天天打架。这一分开,谁都舍不得对方。
然后两人就被分开了,各自被教官带下去了。
教官自然也不知道这俩是谁,只不过是能被那么大的上官亲自送来,必是出身来历不低。可安排住宿的时候并不能按照出身安排,全都是抽签。不管是什么出身的,全部打乱。
而今已经是入营的最后一天了,几乎没得选了,哪个没住满就是哪个。
但在入营之前,得去洗漱,得把身上的衣服首饰以及一切携带的东西都交出去,换上统一的衣裳鞋袜。便是头发也要剪成长短一样的。
于是,会自己梳洗但不熟练的望岳就自己去洗了,洗出来,有个壮硕的女兵进来,拿着剪刀,把她的头发剪下来那么多。
然后看着她:“会梳头吗?”
“会吧!”
会就行了:“编成辫子!编不好没关系,跟同寝之人相互帮忙。”
编成辫子之后,团在头顶用发带固定好。这才换上衣服,还有鞋帽。
灰色的衣物穿上身,帽子能遮住耳朵脖子和脸蛋,鞋子都是马靴,下雪天鞋子里是不会进雪的。
虽然不好看,但一点也不冷。
穿好了,已经有人帮着抱了一床被褥,这就去了营房。
推开营房的门,看见一张大大的木桌,一圈的长凳,桌子上整齐的放着笔墨纸砚。已经有六份了,这证明里面住了六个人。
一边墙角有个灶膛,上面有锅,锅里有热水,冒着热气,炉灶下火烧的正旺。灶台前放着柴火筐子!
靠着墙放着柜子,柜子一格一格的,放木盘、布巾,木碗木筷,还有喝水的木杯子。
朝东转,有一扇门,掀开门帘进去,里面是一铺炕,炕上躺着一排人。
望岳:“……”她严肃的看着这些人,然后问说:“出恭去哪里?”
当然是外面!出门,每一排的最西边,就有茅侧。
望岳:“……”要是半夜呢?这么冷的天,也出去吗?
那要不然呢?每人都有大氅,披着裹严就好!茅厕里不冷,可以带你去看看。
望岳去看了,是很干净!还专门有放置衣物的地方。
但这到底是茅房呀,总是有人在用的。
于是,里面的环境叫她反胃,一个没忍住,出来就吐了,呕呕呕的止不住……蹲在茅厕外面,吐的胆汁都出来了。
四爷躲在暗处看,才要往出走,就被一只手拉住了。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桐桐!她不放心,也偷偷出来了。
桐桐拉着四爷没叫他动:会适应的!行军就没有那么多讲究,这要是都受不了,还打的什么仗?!
第1595章 隋唐风云(121)三更
两人就这么悄悄的看着, 看着孩子吐完,漱口,然后自己拿了簸箕去揽了草木灰去把吐的秽物盖上,又接了教官手里的扫帚, 学着扫起来, 一边垫灰一边清扫,把青砖地面清扫干净, 把扫起来的秽物都给倒了, 这才跟着教官回营房。
她一边走,一边蹭地面。好像靴子底都变脏了一样。回去就先洗手, 把手搓了又搓。
教官:“……”谁家这大小姐, 在家里呆着得了, 跑到军营受这个罪干嘛?
细看这个孩子,养的其实是极其精细的。只那头乌油油的头发,那身上雪白雪白的颜色, 脸蛋上不管五官长什么样子,那么无一丝瑕疵都没有的脸蛋,就能知道这孩子的家境。
去看看去,谁露在外面的皮肤能养的那般细腻?
回了营房, 有年纪大两三岁的孩子就把最中间的位置让出来:“你住这里!”
“不!”望岳自己去了最里面, 最墙角的位置,这里跟其他人有距离,隔开三两个人的位置。
教官:“……”
望岳自己铺好, 自己脱衣服, 然后自己钻进冰凉的被窝, 把头埋在被窝里, 蜷缩着不说话。
这严肃又冷漠的样子, 还有那说一不二的气势,吓的人其他人都不敢说话。
教官:“……”行吧:“不早了,熄灯,休息。”
熄灯了,黑漆漆一片。
望岳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想叫人听见。可我就是想爹爹,想娘,想弟弟……我的马儿有人喂么?我的大黑小黑没人管了?还有我的雕儿……
正想着呢,她听见雕儿的声音了,一声声的鸣叫,就在屋顶之上。
她蹭的一下坐起来,用手捂住嘴,发出呼哨声。
不大功夫,在炕上都能听见屋顶的瓦片声,雕儿就在屋顶上,陪着自己。
其他人听到动静都看她,窗户有月光照进来,光不亮,但是能看见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望岳指了指:“我的雕儿。”
“由着来去!”单雄信看着飞进来的雕,下令不叫人射,不叫人动,想来就想,想走就走吧!
这雕灵性的很,东边西边分着飞,必是找殿下们去了。
桐桐和四爷看着这些小东西飞来了,就转身走了,去偷偷看看临川。
临川跟望岳不同,望岳有些慢热,但是临川自来熟呀!他没去茅房,不想上厕所为啥要去看茅房。
想撒尿了?不远处的校场边有树,这里多近呀,过去照着树坑里的雪堆尿一泡,也没关系吧。
然后被教官逮住了,“鉴于初犯,不予处罚!再有下次,罚跑三圈。”
临川:“……”好的!我下次自觉罚跑三圈。
睡到被窝里了,他跟一铺炕睡的瞬间打成一片,开始讲关于一只石猴子的故事,除了他和姐姐,也就是爹娘知道石猴子的故事了。
他讲故事讲的口沫横飞,教官喊他:“林泽,再有下次,罚跑三圈。”
然后安静了,没有说话声了。
可一吹灯,林泽不舒服了:宫里会留一点灯光,这太黑了,黑漆漆的……跟一群陌生人住在一起。
直到听到雕儿的叫声,他从同寝舍的同伴身上窜过去,探出窗户看雕儿,这才略微踏实起来。
然后嘀咕:“我爹娘狠心,还是你们最好。”
他爹娘就在暗影里,是听到动静才躲到一边的。他的头再往出冒半尺就能看见他爹娘在窗边两步远的地方,贴墙站着。
等着小子一缩回去,听见里面又小声的开始议论起雕儿,做爹妈的才算是放心的离开了。
其实,除了离开父母和环境不适应之外,其他的也还都好。
吃的很简单,早起一人一碗羊乳,一个鸡蛋,一个黄米窝窝,一碟子菜。这个不好吃但也不难吃。
望岳吃的不快,跟她一组的有五个皆是突厥小女奴,有一个是平民之家出身,父亲早亡,母亲靠纺织的手艺在作坊里做管事,她家无男丁,母亲只生育了四个女儿。她是长女,下面还有三个妹妹。
于是,她来了!这里不仅包吃住,有衣裳穿,每月还给补贴能补贴家用。
关键是,只要进来了,家里就算是有依靠了。
这个叫林离的小妹妹,一看就是有权有势人家出来的。
她比其他孩子起的早,把炉灶烧热,梳洗结束后,听到号声响,就急忙进去喊人:“起床!赶紧起床,再不起就迟了。”
果然,林离穿衣比较慢,且不太会梳头发。
她走过去:“我帮你梳,你慢慢学。”
林离要自己梳,“不用!”
“要是梳不好,教官会罚。”
“那就罚!”我自己能行。
“教官说,年长的要帮年幼的,我来吧!”不由分说的,帮忙给把头发梳好,然后说:“我叫陶娘!”
说着,又热情的介绍其他几个不搭话的,“她们的汉话说的还不好,都是孤儿。”然后指着一个个的介绍,现在都用汉名,“七羊、绿草、山花、牛草、大河……”
望岳愣了一下,看着一张张赧然又胆怯的笑脸,她不由的难过了起来:这些人生来便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她会突厥语,故而,只用突厥语跟他们交流,“我叫望岳。”
这个发音对她们来说不容易,于是,她们就’月‘’月‘的叫她。
望岳一边收拾,一边问其中一个:“你为什么叫七羊?”
“牧场里那天生了六只小羊,本来以后还有一只母羊会生的,可是并没有生……我阿妈却生了我……主人说,养大了勉强能换只羊,叫就七羊!”
望岳看着脸确黑确黑的,手脸皆是冻疮的七羊,就问说:“你阿妈呢?”
“阿妈……那年冬天,阿妈看护几只才生的小羊,可弟弟生病了,阿妈去给弟弟找个避风的地方,谁知小羊便跑了。刚好赶上下雪……小羊冻死了!主人生气,罚阿妈跪着赎罪。阿妈跪了一夜……冻死了。”
望岳:“……”如此平淡的语气说着这样悲惨的事。
她才洗完脸,便伸出手,主动的抱了抱七羊,七羊看着她伸出手,蹭的一下跪下,抱着头。望岳愣了一下,也跟着单膝跪下,伸着还短的臂膀抱七羊,然后一下一下的拍她。
七羊愣了愣,闻着鼻尖好闻的奶香味,眼泪莫名其妙的就下来了:“……奴……我……脏……”
望岳放开她,朝她笑,看着柜子上本就有的罐罐,她先打开:“别舍不得用,用完还能要!”她把属于七羊的那一罐打开,扣出来,然后慢慢的给涂抹到冻疮上,然后说其他人,“这个治冻伤,防冻伤……不要舍不得,用完了会发的。”
都是草药熬制的!
味道没有自己平时用的好,但是效果差不多。她自己也给脸上手上也抹了,还提示其他人:“给脚上也抹,抹上就不会见热就痒了。”
……
因为这件事,望岳主动跟这些人熟悉起来。这些人的出身都不好,她们其实都很害怕,望岳主动走到这些人前面,带着他们去打饭,带着她们占有利的位置。离火近的地方当然更暖和了。
第一天,就碰上事了。
七羊坐在位置上,刚坐下,就有个高壮的姑娘过来了,冲着七羊:“哪里的小奴,让开!”
望岳抬头看,这姑娘长的人高马大,一看就是胡人长相。
这种胆大的,家中多半是胡商。
胡商事关与西域往来,在朝中备受重视。其中有两人特别,一个叫安修仁,一个叫安修贵,他们原本支持李轨,是李轨身后的胡商集团。
后来,李轨猜疑他们,爹爹又用了反间计,胡商就投靠了华朝。
这个姑娘的长相,这颐指气使的气势……应该是出身胡商家庭。
七羊才要起身,望岳说七羊:“坐你的!”
这胡人姑娘一跺脚,哼的一声,把餐碗重重的放在桌上,然后看这小丫崽,抬手就要揪望岳的衣领。
这小小丫崽,看我不给拎起来扔出去。
望岳一避开,蹭的一下站桌上,端起碗里的热奶,一把给浇头上了。
热肯定是热的,但肯定不至于很烫。再说,带着帽子穿着大衣,烫不进去。
她没想伤人,就是想压压她的气焰。
这大丫头哪受过这个委屈?当时便尖叫一声,伸手就掀桌子!望岳站在桌上,这一掀桌子,想必是会倒的。
望岳手脚麻利,正要蹦到另一张桌子上。谁知道陶娘和七羊几个,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把桌子死死的订在地上。大丫头再有力气,也掀不翻七个人!
正闹腾呢,哨子响了,教官急匆匆的过来:“站好——站好——”
不仅站好了,还得去台上站着。
今儿开训得第一天,先生会来授课,违反军纪的都去台上站着去!
先生在台上授课,你们站在先生身边当护法。
桐桐没叫童子军知道她是谁,先生就是先生。等训一段时间之后,脊背都能挺端正了,再说吧。
她这一来,便看见站着数十个,其中就有望岳和临川:哟!刺头呀。
刺头好!刺头练好了都是好苗子。很高兴能在刺头堆里看见你们。
她低声问单雄信:“为什么的?”
“大殿下护着同寝室的伴儿,跟安修仁家得孙女起了冲突。那些同寝室的多是孤儿女奴……大殿下把热奶倒在安家孩子的头上了。”
“哦!”桐桐表示知道了,然后说单雄信,“浪费粮食,很不好!回头让教官罚她。”
单雄信:“……”他自觉的说二殿下,“早起在树坑里撒尿……来了饭堂,看见有大个子抢了小个子的饭食,还威胁小个子,二殿下便把大个子给打了……”
桐桐:“……”她说:“让他打扫三天茅房……”树坑里撒尿,惯的你!
第1596章 隋唐风云(122)一更
这些孩子多是孤儿!父亲不祥或是战死, 母亲死了或是被别的部族掳去、被主家卖了,等等等等的原因,总之就是跟牲畜一样,极其粗糙的养大。
听单雄信说, 这些被招募, 而后被层层删选进来的孩子中,有十数个能听的懂话, 但却说话说不利索, 没别的原因,就是没人给教。
有些人家养狗, 还会教狗作揖的。可这些小奴隶只要会干活, 能听得懂人话, 他们本身会不会说话不要紧。他们会学羊叫,会学牛叫,会学马叫, 哪种是愤怒,哪种是高兴,哪种是交配,他们学的惟妙惟肖, 但就是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
可这些孩子只所以被筛选出来, 只有两个原因:其一,他们有所长,战马饲养他们占优势;其二, 他们够狠!为了看好牲口, 他们都有跟狼撕咬的经历。但凡与人争斗, 那真能不死不休, 悍勇至极。
这属于极其极端的, 更多的像是杂草一样的长大,谁教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