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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掏出个帕子来,“这是部族里的女奴偷藏起来了,臣当年对这女奴有恩,她将此物给了奴。义成公主的旧仆尽皆被下令殉葬,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害人的人,早已经无法查证了。只有当时呕血出来,擦拭血迹的帕子被女奴捡拾了。”

桐桐接过来闻了闻,一下子就放下了。

“怎么了?”

桐桐起身,当年自己醒来,原身的兄嫂躺在火海里,两人都是先中毒的,而所中的毒就是这种毒。

金山和张鱼娘吓了一跳:“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用!”桐桐眸光复杂,“我兄嫂尽皆死于此毒!此毒缺系前隋皇宫所用之物,故而,义成公主确实死于前隋势力之手。”

金山:“……”

张鱼娘:“……”

桐桐不免唏嘘:“义成公主以宗室女和亲,为大隋可谓是鞠躬尽瘁。她于国无愧!”

说着,她便转过身,看着舆图,而后吩咐张鱼娘:“宣召高表仁。”

“喏!”

高表仁是大宁长公主驸马,为人低调。他在参政阁协调诸多部落关系,政绩卓越。

此时被宣召进宫,君臣需得沟通,高表仁得知道这一趟为什么去的。

去的目的就一个:“迎义成公主遗体。”

啊?

“义成公主为前隋筹谋一生,而今却这般殒命。朕感念其忠心,不忍零落无人收尸……故而,特命你迎回公主遗体。”

高表仁:“……”他问:“此一去,臣是非带遗体回来么?”

“不用!你得去,得叫人知道你为什么去……他们若拒绝,不要纠缠,即可回来便是。”

懂了!要的就是对方拒绝。陛下这是打算对突厥用兵,暂时又找不到借口么?

高表仁表态:“臣……速去速回。”

善!

杨吉儿站在高处,听着那可恶的鹫鸟成群成群的盘旋在天空,义成公主的遗体就摆在天葬台上,好似此刻站在这里,这么远的地方尤能闻见尸臭味儿。

她转身往回走,萧皇后说,应该为前隋怎么样怎么样……当年确实为杨氏子弟陨落伤心过。

可其实呢?自己为了大隋已经尽力了!

萧皇后当年将自己嫁给李元吉,自己就为大隋牺牲过一次了。

这一次,我只为我自己活。

她回到营帐,沐浴更衣,将酒递给大汗:“我只是我,是您的妻,不是其他什么人。与李唐为敌,这于突厥有甚好处!妾以为,处决前隋后人,与李唐修复关系。李唐也希望与您建立关系,如此,南北夹击北华,于两国更有利!故而,妾谏言:杀杨政道与萧氏!枭首送长安!”

第1586章 隋唐风云(112)三更

颉利可汗并未言语, 手持酒杯低头浅笑。

杨吉儿挤过去坐在对方的怀里,“大汗,您得想想,他们存在……对突厥可有好处?”

未曾。

“没有这些人, 对突厥可有坏处?”

“不会!”

“那他们的存在, 除了是义成公主的执念之外,还有何作用?”

颉利可汗便笑了, “那是因为义成公主之前有用。”

“是!她之前有用。因为突厥的汉人极多, 义成公主在,能安抚境内汉人。可自从杨青鸟建国, 又在数次交战中获胜, 讨要回了十万汉人俘虏之后, 留在突厥的汉人哪有不想跑的。凡是去华朝的汉人,便是一去不回。可见,她早失去当年的作用了。”

故而, 我说此人能死,她便死了。

没有这个人,留着萧氏和杨政道有什么意义呢?

颉利可汗便笑了:“杀人做甚?”他挑起杨吉儿的下巴:“将其送给林公,岂不更好?”

杨吉儿愣了一下, 便笑问:“何意?”

“将其送去, 若是留,必起事端;若是不留,那杀人的也是她杨青鸟!世人皆骂杨青鸟无情无义, 杀妇孺, 与你我何干?”

杨吉儿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她小声道:“大汗有所不知, 义成公主死状, 华朝使臣见过了。她死于何种毒物,只怕别人不知,杨青鸟是必知的。为何呢?因为杨勇一脉,尽皆死于此毒。她死里逃生,对这种毒必熟知。”

“这与突厥有什么干系?”

“大汗与汉人打交道多了,想必也知道,汉人但凡出征,必是师出有名!您说,杨青鸟得知义成公主死于非命会如何?”

如何?

“义成公主对大隋忠心耿耿,不论立场,忠臣总是值的嘉奖的。杨青鸟必是要过问此事,诘问大汗杀义成公主之事。杨氏……她不要!但如果有用,何方一用呢?既然她会这么做,那萧氏和杨政道边还有用。义成公主为他们所杀,证据确凿。杀这祖孙二人,乃是为义成公主找回了公道。想来,她暂时该是无理由出兵。”

“而后呢?”

“而后当与西突厥为盟!他们怕突厥连为一体,那我们就应该联盟,彼此为臂助,唯有如此,才能遏制杨青鸟北扩西纳的势头。”

颉利可汗的手摩擦着这女儿的下巴:“你可知,此二人一死,你便连大隋的公主也不是了。那么敢问,身为汗妻的你,又是谁?”

“大隋公主的身份不是萧氏和杨政道给的。”

“哦!那是谁给的?”

“是世家大族给的!世家大族认我,我就是大隋的公主,与萧氏和杨政道有甚干系?”他们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与突厥有往来,能使得那些世家大族在李唐有特殊的地位,他们更能洞悉时局和局势。

他们也想在将来李唐和杨青鸟的对峙中起到作用,就必须借我的手把势力放进来。这些人对突厥无害而有用。且每年能送来大量的财货,又能与大汗私下做交易,不管是食盐还是粮食、药材……那您说,妾有没有用呢?”

“你身后有谋士?”

杨吉儿歪着头朝对方看:“妾不该有谋士么?”

颉利可汗大笑,两人抱着滚到一边的榻上去。

高表仁到汗王牙帐的这一天,萧氏与杨政道祖孙被杀,罪名是他们谋害了义成公主。

看到这里,他什么都明白了。因此,见了汗王,他并未提什么义成公主的遗体,只夸赞颉利可汗有情有义,能如此待义成公主叫人感佩云云。

又说,这般女子,当得以厚葬。

颉利可汗也说,他打算要厚葬的。

这件事就撂过手了!

颉利可汗看高表仁,心说:你家陛下派你来干甚来了?

高表仁马上说:“我家陛下梦到了始毕可汗,说始毕可汗有心事未曾放下,陛下梦醒,便哭了!想念义兄之心甚盛,特遣外臣前来,来看看几位小王子,看看他们可好?故人已逝,留幼子何以求存?每每想起,我家陛下便夜不安枕。”

颉利可汗:“…………”始毕可汗死了多少年了,你现在想起你义兄还有没成年的儿子,打发人来看望来了?

高表仁一脸的感同身受,带着几分哀伤和愁苦。临行前,陛下说,借口得多找几个。万一人家有应对,你也好随即调整。

万一这个借口不行,那咱就换个借口。

果然,人家这边应该是意识到自家陛下有找茬的嫌疑,把口子给堵上了。结果,你们一定想不到,我家陛下光是找茬的借口就想好了四五个。

其他几个都太扯了,扯的他都不好意思提。关心始毕可汗的孩子,这算是借口里比较靠谱的。

他就这么说出口了,然后突厥大牙帐内……能听懂的都安静了。

高表仁厚着脸皮继续说:“陛下邀请诸位王子去华朝做客,不知可否?”

颉利可汗:“……”要是放着去了,林公打着始毕可汗的旗号,要为他的儿子讨公道,当如何?要是不放……不放,也不能自己拒绝,得始毕可汗的儿子们自己拒绝。

但人家为甚要拒绝呢?他们本来就是被边缘化的人物,过的确实不怎么好?他们的部族分不到好的操场,年年需得缴纳许多牛羊马。

而今林公召见,这对大汗不友善,但对自家来说,有甚坏处呢?

有人甚至在想,是不是要给皇女挑选夫婿。

是的!若是皇女的夫婿出自突厥,那将对林公统辖突厥大有裨益。

他们雀跃着要去做客!

高表仁扔下这个雷之后,立马就撤。哪怕是这些人都知道陛下不安好心,但他们宁可称臣,做傀儡。

突厥本就称臣了,但只称臣是不能达到直接的治理效果的。

可称臣了,对方不犯错,王师伐之,视为无信无礼。

于是,陛下就是这么明晃晃的在找茬,一点都没隐瞒她自己的目的。可这些人不还是一样,斗了起来。

远在长安的李世民关注着北边的动向:突厥,夺财补占地,短视之族而已!林公必吞之!

就是这么一个直白的计谋,它应验了。始毕可汗的长子率领部族来华朝的路上,被可汗亲卫追击,途中遇到意外,这长子摔下马区,从山坡上滚下,头撞到石头上,当场身亡。

什么?颉利可汗杀了始毕可汗的儿子?

岂有此理!

桐桐在朝上说:“想当年,朕与始毕可汗一见如故。”

众臣:“……”

桐桐:“……”接话呀!劝呀!不说话,我这还怎么往下说。

褚遂良先出声了,他重重的极其响亮的打了一个’唉‘声:“……”可不是嘛!物是人非了。

桐桐觉得褚遂良极其顺眼,“朕与始毕可汗彻夜长谈,谈治国,谈民生!”

“是啊!可惜了。”

“朕也深觉惋惜,我与义兄乃忘年之交,只要我活着,便不容有人欺辱他的子孙。”

“陛下重义呀!”褚遂良一句一句的回应着。

君臣俩一唱一和的,慷慨激昂的表达着虚情假意……但我华朝从不崇尚这般风气!这不好。

来整儿直接打断了:“陛下,当兴师以问罪。”您准备的那些理由,回头叫褚遂良写个伐什么什么檄,哄骗天下人去吧!站在这里的人自问对您是了解的,这些戏咱就别唱了,大家都挺忙的。

桐桐马上肯定来诊:对!当兴师以问罪。

四爷跟孩子就在大殿的后头,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听完之后,临川说:“爹爹,儿想给二伯写封信。”

望岳点头:“李唐皇室尽皆家人,怎可不联系?怎能不记挂?”

四爷:“……”你们好的不一定学的快,但只要是坏的,你们学的是真快。

但是桐桐回来听说的时候,却说孩子:“这是错的!”赤诚不算是错,但是虚伪就是错的!她跟孩子将跟始毕可汗的过往,“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虚伪的,相互之间都知道对方是虚伪的。对吗?”

“对!”

“所以,今日之谋算,错了吗?我需要有什么负担么?我若不算,东西突厥必然联盟,我们将有巨大边患!故而,为华朝的安宁,必须的清除周边的不安定因素。只要目的是正义的,我从不觉得我错了。”

“嗯!”然后呢?李唐呢?

“李唐……”桐桐想着,这话该怎么说呢?其实人家在调整节奏,就像是长孙皇后打算把公主送来的事。

当然了,孩子太小了,没法送!但是之后会不会送,这都说明,人家意识到问题了。

就像是李世民的襄阳公主,这是一位什么样的公主呢?她是李世民的长女,嫁给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萧瑀的儿子萧锐。

而萧瑀又是谁呢?这个人是萧皇后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隋炀帝的嫡亲小舅子。

但是此人却投降了李唐,为李唐立下了汗马功劳,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也是唐初宰相之一。

这样的身份,又怎么样呢?一样重用,从不怀疑。

甚至于后来把长女嫁给了萧瑀的儿子。而这个襄城公主呢,出嫁后不能住到夫家,要新建公主府,结果人家公主说,作为儿媳妇侍奉公婆就应该像是侍奉父母一样,早晚都要侍奉在身边。如果不能住在一起,晨昏定省这样的礼节就会缺失。

于是,最后只把萧府的大门修了修,门列双戟以彰显公主府也在这里。

由此可见,大唐的公主是按照’贤良淑德‘的要求给教养出来的!嫁人,做个贤良的妇人!

但是,长孙皇后现在不这么想了,李世民没有反对她的提议,就证明人家在不停的改变着。

面对这样的君王,你们不可耍这样的心眼。有时候赤诚是很吃亏,但赤诚又是天下最大的利器!不要没学会如何待人以诚,就先学些旁的——这才是不对的!

第1587章 隋唐风云(113)一更

桐桐把孩子带到舆图前, 舆图那么大,李唐和华朝在其中不算小,但也不显得有多大。

她把手指点在李唐的疆域上:“永远不要视这里为仇敌!你待李唐皇室虚伪,他们会愿意陪你们演戏, 就如同我与始毕可汗一样, 将戏演给天下人看。可天下人……傻吗?谁看不懂我们之间的虚情假意?”

两孩子不言语,静静的听着。

“故而, 我才说, 待之以诚!你以诚待之,天下人会信的, 只要你们的心足够真诚。正如当年, 位居高位者, 谁信’为国为民,天下为公‘?他们不信,但是天下人信。因天下人信, 才给我了机会,也才有了今日之华朝。”

桐桐说着,就低头看两个孩子,“你们只管真诚, 不是为了取信李唐皇室!你给他们真诚, 他们或许跟那些昔年的高位者一样,并不信任你们,他们会跟你们虚以为蛇。但没关系, 天下人的眼睛雪亮!还是那句话, 得人心者得天下。

你们给与他们足够的尊重、善意, 那么假使有一天, 你们与李唐皇室有了冲突。那么, 普通士卒手里的兵戈就不会朝向你们。

善因是种子,得埋下去,然后不停的浇灌,也许需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但那又如何?它终会发芽,会长大,会开花。”

她拉着两个孩子的手在舆图上游走:“……在华朝,咱们经常说的是,不论部族,不论男女,尽皆一视同仁。在将来,你们说的是,凡我天下子民,一般无二。前隋之灭,我告知过你们。隋炀帝如何死,我和你们父亲都是亲历者。

隋炀帝不懂宇文家为何会反,他认为天下庶民反他,这很正常,他自知对庶民严酷。而他对天下之乱,并不惧怕,原因是他认为厚待了贵族世家,这些人便会帮他平天下之乱。他总以为,他倒了,贵族、世家便无可依仗。”

两个孩子听的认真,并不插话。

“其实呢?”桐桐问他们,“这些人随波而走,顺大势而为。他们永远只在乎自身利益,而非庶民。由此可见,为君王者,需得与大多数人站在一处。君王不是贵族势力的代表,反之,君王该是庶民的代表,是为庶民争取更多利益的!你为庶民利益,庶民托举你,故而,你为王为皇。

而贵族世家呢?这些会被消灭吗?显然不能。杀了一茬,还会有新的贵族,新的世家,他们会源源不断的涌现,杀不尽。那么君王还有一个作用,那便是一边利用这些势力,一边制衡势力,从这些势力中为庶民争取更多的利益。”

望岳便懂了:“便是与李唐冲突,也不该是与庶民为敌,更不能祸害百姓。真正与我们利益冲突的是他们的贵族、世家,皇室。”

对!就是这个意思:“为君者,尤得记住一点——不可为了君王权利欲与野心,祸害天下。”

临川便明白了:“李唐与华朝不能相互攻伐,那是因为阿母和二伯都在控制着自己的权利欲与野心,没有为了夺天下而夺天下。”

换言之:双方都得民心,攻伐对方,不占’人和‘之利!

桐桐这才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只知道道理是不行的!她看向四爷:“此次与突厥之战,我想带着两个孩子。”

四爷便笑了:“好!”那便带着。

不是为了带孩子去看战争,去看杀人,去看血腥的场面的,而是看看,桐桐为什么要打这一仗,为什么在对方称臣之后,依旧要找茬把对方给灭了。更得叫孩子看看,她要怎么去打这一仗。

这一仗还跟以前一样,最精彩的不在战场上厮杀,而在于前期的部署。

而今华朝跟突厥有一个最不一样的东西,那就是突厥还属于奴隶制。

两个孩子坐在爹爹的身边,听着母亲跟大臣们议事,“……在突厥,一百个人里面,有一个是贵族,有四个是平民,其余九十五人尽皆奴隶。

奴隶生病是不许看病的,因为他们的命没有比医药更贵。故而,他们更信奉神明。因为神明是唯一他们可以祈求的对象。生病之人总有一定概率自愈,于是,这便是神明显灵了。若是生病之人亡故,这便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是上辈子做错了什么,这才被惩罚了。既然惩罚了,那以后就会好过些,人便得到安慰。”

华如站在小主子身后,默默的低下了头:是的!我的阿妈就是这么死了的。其实,那不是大病,在华朝只要挖一筐子草药就能换一粒退烧的药。若是如此,阿妈就不会死了。

“奴隶与牛马羊是一样的,甚至于,他们的待遇往往不如牛马羊!为何?因为牛马羊没有人的灵性,好管理。但人不是,是人就会在某一瞬间想要反抗。故而,只有压榨更狠,将其贬的更低,把他们不当人,让他们也不把自己当人,这才更好管理。所以,奴隶不如牲口贵重。”

金山:“……”是的!在北华女人同男人一样,男人能干的事,女人一样能干。在北华,谁也不能欺辱女人,此乃重罪。

但是在突厥不同,女奴隶是没有任何权利的!谁想对她们做什么都可以。男主人可以随意侵占,可以将其当做物件赠送,可以当做工作借给任何人使用。

桐桐给出了一个数据:“近些年,咱们的官商与各个部族贸易,得来一组数据!女奴隶的平均死亡年纪是二十六岁。她们多数从十三四起开始生孩子……平均每人在短短的一生中可生育五到十个孩子……孩子大多父亲不详,母亲死亡后,年幼的孩子无母亲照顾,多数如同牲畜一般被养大……然后再继续为奴……”

满大殿是翻看记录的动静,而今数字普及,便是外族官员也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而男奴隶的死亡年纪是二十四岁!”

这话一出,顿时’啊‘声一片,确实未曾想到。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战争!部族冲突,内斗!年轻壮硕的男子多数死于相互攻伐之中。若只说十八到二十一岁的年纪,他们的死亡率占到了十之六。”

大殿里安静极了,静悄悄的无人言语。

“孩童……保胎顺产,华朝施恩以天下,孩子成活率高了,但生下来……抚养到三岁的概率不到一半。”

“奴隶中若是战场中受伤至残,能活着的极少!他们会将这些人送至供神台,能活下来的那就是天的恩赐;若是活不下来,那也是天意。就如同牲畜的族群抛弃受伤的同伴一样,将其放弃。”

“所有的奴隶中能活到四十岁的极少,到了这个年纪,除非是管事。但他们中完整的人很少!所谓完整便是……没有被割掉鼻子,割掉耳朵,砍掉手指,挖了眼珠……他们若是办事不利,这便是惩罚。”

望岳和临川听的红了眼眶,一个忍不住,哭了出来了。

大殿里是皇女皇子的哭声,这哭声叫华如这般之人跟着掉了眼泪,但心里更加安定。

这哭声代表着悲悯!

褚亮心中叹气:为君王者若无悲悯之心,是难为明君的。

皇子皇女都还小,他们没有做戏,这都是真的!真的……只听听便生了悲悯之心。

然后就听自家这位陛下说:“华朝上下皆要牢记八个字——为国为民,天下为公。那么敢问,突厥称臣,其算不算与我同国。”

自然!

“既然称臣,其民是否为我子民!”

当然!

“既然如此,身为君王,能否看着子民受难而无动于衷!”桐桐说着就叹息,“本来,既然同属一国,矛盾非得用战争的手段解决吗?我们与突厥商议,在突厥实行变法,可行么?处罗可汗薨逝了,颉利可汗是这个能与咱们携手,共同实行变法的人吗?从近期他所行之事看,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为何下这个这个判断呢?因为他娶了杨吉儿,他意图与李唐旧的勋贵媾和,这不仅说明此人糊涂,更说明他们意图南北夹击,威胁我华朝安全。若是如此,那便是他叛我华朝在先,当伐之!”

嗯!四爷看了孩子一眼,听懂了吗?这是说战争的背景、原因、目的,以及直接引发战争的导火索。

反正,华朝的宗旨没变,这场战争的矛盾是尖锐突出的,战争是正义的,目的是纯粹的,所以,战争的结果是可以期待的。

而且,这是在强调,战争的不是为了个人权欲,不是为了疆域扩张。

战争发生的直接原因是颉利可汗与李唐旧贵族相互勾结,威胁华朝的安全;根本原因是解救被压迫的奴隶们。

桐桐摆楞完了,这才说:“在这样的目的之下,我们先要做什么呢?先要叫被解救的人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什么,让他们更好更多的了解我们,知道我们,认同我们……得他们愿意被救,明白他们的处境,知道他们将要奔赴的是什么,他们才会更好的配合我们打好这一仗。”

褚遂良看了这位陛下一下:您这不是要打仗,您这是要撺掇奴隶杀了奴隶主呀!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要做的是动员者,是引导者,是组织者,是指导者……”但不是征伐的主体,“唯有如此,草原才能真的太平!若不然,奴隶永远是没有意识的工具,战火还会再起。”

这个变革对于突厥来说,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其影响也是深远的。

所以,这一仗不是打打杀杀,而是沉入各部族奴隶中,去做前期的准备。

桐桐看向华如等人:“而这一战,你们是主力军。”

众人这才恍然:以为培养的是亲卫,却没想到,这些从奴隶中挑选出来的小奴隶,他们的作用是这样的。

事实上,陛下为征伐突厥,已经暗中筹备了好几年了!

第1588章 隋唐风云(114)二更

底层的百姓是不能觉醒的!

一旦觉醒, 便能爆发出洪荒之力来,此力能成摧枯拉朽之势!

又是一年秋意浓,可汗的牙帐里却极其温暖。

杨吉儿披着大氅在牙帐里布置,炭盆里烧的是寿炭, 此炭乃是长安左近的南山生的百年树木, 伐木后在南山中烧制成炭。而后将上好的炭块雕刻成’寿‘块,在长安售卖, 价格都极其昂贵。

更何况这么贵重的东西一路运到北边, 这一块’寿‘字炭,比黄金都贵重。

但这种炭燃烧, 并无呛人的烟火气。

此刻, 寿炭在火盆里燃烧, 红红火火的’寿‘字一个摞着一个,极其好看。

她满意的走过,看了看屏风:“换了!梨木屏风怎敢拿出来摆?换檀木的来。”

檀木屏风摆好, 又看了看帐幔,这帐幔用的是大华产的棉布:“此物粗鄙,换江都锦缎来。”

“喏!”

再看看案几上用的陶器:“不好,换瓷器来。”再酒壶里的葡萄酒:“西域的酒……太过于酸涩, 华朝的酒是好的!取些五谷纯酿来。”

……

粗犷的牙帐被装扮的焕然一新, 精美的摆件,罪人的熏香,勾人的美酒, 迷人的美人, 以及一群李唐来的’商人‘, 在这牙帐里对饮。

乐人是隋炀帝用过的, 这些人只是年纪大了, 不是死了。

舞姬虽不是隋炀帝的,但选来的美人皆出自江南世家选送,训练的女子尽皆为前隋宫廷旧仆。

乐曲悠扬,美人轻歌曼舞。

外面秋雨落,帐篷里美人衣衫单薄,轻纱裹身,鼻尖香汗密布,越发香艳。

大帐外,女奴们佝偻着身子,唯有如此,雨滴落在背上,才能保护怀里抱着的器皿用具不被雨水溅湿!

女奴中,有一身形格外惹人瞩目的,她叫萨尔,今年十八。便是女奴的装扮,也难掩其特别。

此女长的高大丰腴,站在外面的护卫将视线尽皆落在她身上。她俯下身子,裹的再严实的衣裳,领口依旧会敞开一些,总有人试图窥探里面的风景。

可她其实……已经是生过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自小与羊群为伴,在小小的部落里活着。母亲早死了,没有父亲。

不知道多大的时候,应该是胸口开始有些涨的发疼,跟母羊一样会出血的时候,管事把她扔到河里,叫她自己洗干净。

洗干净了,就去安排侍奉小主子。

小主子弄疼了她,她推了小主子一下,便被小主子打了几鞭子,扔给侍卫们了。

那之后,她便怀了娃娃。部族里的老阿妈说,自己是活不了的。太早生羊羔子的母羊也会死的。

那时候,华朝有药,可保牛羊顺产。她便偷吃给牛羊的药,她顺利的生下个女儿,一点点大。

后来,小部族被大部族打败了,自己就被俘虏了。

换了主子,小主子十三了,还要喝母乳,她便被选去给小主子做乳母。那一日,孩子生病了,吃了羊乳吐了,她便喂了孩子几口,不想小主子突然要吃奶,却发现奶水不够。一气之下,鞭打了自己那还未满一岁的女儿,孩子折了。

小主子不仅拿她当乳母……已经通晓人事的小主子拿她当女人用。

女主人便把自己给卖了,换了一只母羊。

可她又怀孕了,生了个儿子。可新主人打了败仗之后,拉着部族里的女人去慰劳将士,那一天……天太冷了!雪下的那么大,孩子没有母亲的体温暖着,方便放在羊毛堆里,也没能活。

孩子尿了,冻成冰,然后……等她被放回来,都冻成冰疙瘩了。

她每天都偷偷祈祷上天,祈祷这位主子能被战败,被谁杀了。可惜没有,他投靠了大汗,大汗给主子更多的荣宠。

她成为了主子拉拢别人的工具,被安排去侍奉不同的人。

然后她又怀孕了,才生了孩子,刚好赶上女主人要敬天神,才落地的孩子最为干净洁净,她甚至都没看清楚孩子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就被抱走了。

然后,女主人说:你是有福运的,天神带走了你的孩子。

因为有福运,她便被送来宫中服侍。

那天,她跪在女主人面前,跟之前辞别主人一样:“谢主人恩赐。”

能活着,是主人的恩赐;凡是失去的,尽皆天神之意!

里面该上酒了,她们依次进去,淋湿了脊背,浑身打着哆嗦。但好在没有出什么纰漏,顺利的从里面退了出来。

可夜里,帐篷里便被一群醉汉闯了进来。

等待她们的是什么,她们很清楚。而对此,她们早已经不想反抗了。

只是,一起住的女奴有个女儿,也才八岁。

这个不可以……不可以……

萨尔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她自己的孩子,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不久前杀了主人,而后逃跑了不知所踪的奴隶们。

是的!上一个主人家,大少爷和二少爷都被家中的奴给杀了……那些人一身黑衣,骑着快马,便跑远了。

从去年到今年,那么多那么多的主家被人杀了。

于是,他们这些女奴都不能带切肉割草的刀了。

她摸着腰间,是的……没有刀!

但这些男人是醉汉!她看见那孩子尖叫着,哭喊着!看着她的母亲瘦弱,如今被两个壮汉押着,看着女人眼角的脸和声嘶力竭的呼喊……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身上的醉汉一把推倒。然后抽了对方的刀,跟杀羊一样,一把抹在了脖子上:这样……羊皮完整。

会杀羊的人……能杀人!

她这一刀挥出去,竟是十分畅快,什么死不死的!今儿就死这儿了。她拿着刀,嘶吼着乱舞。

身上受疼,她知道她的后背被砍了一刀,她倒下了,她知道她活不了了。

看在她大口喘气,等着脖颈上再来被砍一刀之时,帐篷被劈开了,数个黑衣人进来了,手起刀落,所有的男人顷刻间便倒下了。

然后她被人背了起来,外面是嘶鸣的马儿,要走了。

萨尔喊着:“走!都走……不走也得死……”

可还是有不敢走的人,只那个瘦弱的母亲带着衣服被撕扯烂了的小姑娘,跟着奔向了雨夜。

紧跟着,那些女人都被杀了。

不仅被杀了,而且在第二天被施以捣刑。

这件事犹如一个导火索,瞬间将人的恐惧无限的放大!凡是部族里发生过奴隶逃跑事件的,谁能不害怕?他们害怕主人一个不顺心,便想起这件事,然后惩罚会落到自己身上。

人愤怒到了极致,是会生出无限的勇气的。

不就是杀人吗?我不杀你,你就要杀我!我杀了人,部族里的其他人要是不跑还活得了吗?可要是跑,又往哪里跑。

杀!都给杀了!都给杀了咱们就安全了。

杀了之后,又该怎么办?

不知道谁说,我们本是华朝子民,该向华朝皇帝陛下告状,求皇帝陛下为咱们做主。

华朝的皇帝陛下能做主吗?没几日,华朝大军至,圣旨敲锣打鼓的宣往各个部族:华朝境内,子民尽皆一般同。欺压子民,罪该万死!杀之无罪有功!

紧跟着,便册封了数十官员,尽皆奴隶出身。

萨尔本在养伤,此刻旨意到了面前,她艰难的爬起来,指着自己:“奴?”

“您不再是奴,乃是通事舍人。”

啊?

伤未曾养好,她便被接走了。住在干净的帐篷里,有人给换药,有人给送来汤饭。

她惶惶不安,却不想,暮色降临,外面响起脚步声。无人说话,但脚步声却极多。她忍着疼坐起来,浑身戒备。

帐篷帘子掀开,一个身穿铠甲威严无比的女人走了进来,跟进来的也尽是女子。

她满眼迷茫,看向给她换过药的女医。这女医说她原先也是女奴,被俘虏之后就在华朝,十二岁学医,而今已经是军中医官。

她求助的看医官,医官笑道:“这是陛下!”

萨尔忙匍匐下去,紧张的不敢说一句话。

桐桐扶起她,用突厥语告诉她:“你很勇敢!”

“陛下……”

“好好养伤。”桐桐查看了此女的伤情:“等你伤好了,便来上任。”说着,看向张鱼娘,“你需得带她至少半年。”半年之后,你该放下去了,地方治理同样需要女官。

张鱼娘应着,朝这个叫萨尔的点了点头,而后低声道:“还有一百余轻伤。”

桐桐便起身,没有多留,交代医官注意给调理妇科问题,便真的出去了。

人一走,医官便说萨尔:“陛下关心,吩咐给你治产后之症。我重新给你调整方子……”

“不不不……药贵……”

“不用您付钱!您救了人,便是立功了。立功医药朝廷负责!等将来您当了官,您就懂了。您只管安心养着,我给您去配药。”

萨尔从榻上下来,跪在地上不住的叩首,将额头埋在陛下之前踩过的地方:“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李世民说着,就坐在了龙椅上,看着大朝的臣子。

才一坐定,便有人站出来,“陛下,臣恳请发兵北华!北华杀我李唐子民,这是视我李唐为无物呀!”

李世民:“……李唐子民在他国,需得尊他国律法、风俗……”

“可北华在突厥杀人!”这人跪下,“臣等家族中皆有子弟在突厥被杀!陛下,北华此举,乃是针对我大唐,万万不可姑息。”

李世民:“……”他问说:“你等家族中子弟在突厥作甚?”

“……经商!”

“朕已知!不若,以尔为使臣,出使突厥,过问此事,如何?”

这人:“……”

魏征:“……”陛下适才翻白眼了!当上书谏言陛下注意仪态!

第1589章 隋唐风云(115)三更

魏征把李世民给惹烦了!

谁翻白眼视人不正了?朕从未觉得。

惹烦了之后, 李世民就说:“爱卿呀,有个差事只适合你去去办。”

魏征:“……”

“林公平突厥,此番平定不同于以往,此乃人心所归, 一举定北界乾坤, 前无古人,以开后世太平。此等大喜事, 当贺之!”所以, 你去出使去吧。

魏征:“……”他从大殿里出来,看看长安都已经黄了的银杏叶。

天冷了, 怕是北华已经入冬了!越走越冷, 若是赶上雪天道路不通, 需得在驿馆一直等着。驿馆……能是什么好地方么?

有时候就在荒郊野岭,交通断绝,跟谁都联系不了, 这当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有好事发生当然算是好差事。

把魏征打发走了,李世民与房玄龄、杜如晦三人议事。

说起对突厥的处置,李世民说:“林公出身显贵,然则幼年便遭遇变故, 使得她接触尽在低处;朕虽出现不及她显贵, 然则家族显赫未曾经历落魄之苦,故而,朕便少了一些感同身受。以朕之立场, 朕俘获颉利可汗, 使得长留长安称臣都可, 绝不会用此等之法……朕绝想不到此法。”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 大唐上下, 恨林公之法者众。

为何?因为林公借着奴隶灭奴隶之主,这树立了一个榜样。

只怕在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他们不论是奴仆,是工匠,亦或是商户,都敢心存侥幸僭越帝位。

君臣议事,长孙无忌得知陛下忙着呢,才要走,便看到大皇子。

“殿下!”

“舅舅。”

舅甥君臣,见礼之后便慢慢的往出走,李承乾就问舅舅:“您在忙什么?”

长孙无忌还真忙着呢,此次来便是为了求见陛下上奏陛下进度的,“陛下让臣主持修唐律”,臣正要奏报此事。

“此事进展如何?”

长孙无忌沉吟了片刻还是问说:“殿下可知’八辟‘?”

李承乾点头,“先生将《周礼》,提到过。”

所谓的’八辟‘,其实指得的是法律上的’八避‘,有那么八类人,便是犯了罪,也要避开朝廷常规司法,由君主裁决,来减免刑罚。

在西周时期,周礼规定:刑不上大夫。

也就是在这个’礼‘的前提下,有了这个’八辟‘。

这’八辟‘指得是:亲辟,故辟,贤辟,能辟,功辟,贵辟,勤辟,宾辟。

亲辟,指得就是皇族宗亲,皇室成员;故辟,这一般指得就是君主的故旧;贤辟,指得是德行高尚的人;能辟,这说的是才能出众的人;功辟,指的是功勋卓越者;贵辟,顾名思义,就是高官显贵;勤辟,只的是勤勉效忠者,只要你够忠心,哪怕没能力,没功劳,只要君主觉得你足够的忠心,也能给你网开一面;宾辟,这是指优待前朝皇室后裔和外邦来客。

长孙无忌点头,肯定了外甥这书读的扎实,而后才说:“自周以来,此为约定俗成之规,但未能写进律法。”

李承乾点头,明白这意思:舅舅是想将此写进律法里。

长孙无忌就是这个意思,“汉武帝时,以’功辟‘为由赦免了卫青部下的违法之举;到了魏晋时期,将’八辟‘更名为’八议‘,也编写进了法典,但规定不详细。”

“那此次舅父想增加更详细的律法条文?”

正是!

“议贵,臣以为,三品衣裳官员才可享’议贵‘资格!”就是说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犯了罪才能请皇帝按照议贵的资格,从轻发落。

李世民拿着折子,细细的看。

议亲,皇亲国戚,这里指的是李唐皇室以及皇后家族。李家是亲,皇后娘家是戚。这个范围圈死了,不是谁都能算是皇亲国戚的。

而议故,这得看君王的意思,谁长期跟皇帝保持极好的个人关系,谁就能多用这个特权。

议贤,这个贤人是说品德高尚,就像是儒学的学者或是名士,如果犯罪了,可以通过’议贤‘来减免处罚。

议能、议功,议贵意思都差不多。只是这个议勤,现在规定了,只要做官的时候勤勤恳恳,尽职尽责,作为地方官员,若是政绩不错,犯罪的话,可按照’议勤‘而宽宥处置、

而这个议宾,那就是说,前隋皇室在李唐可享受’议宾‘待遇。

若是地方官员审案时,遇到这八中人,必须’先奏请议‘,’议定奏裁‘。

李世民翻完了,然后合上了,他说:“先放着,容朕思量思量。”

长孙无忌下去了,这个……陛下会答应的。这不仅是关陇需要这条律法,就是这些之臣,谁不需要这条律法呢?

四爷的面前也摆着大唐的律法条文,然后挪开了。

下雪了,边上的火炉上炖着梨汤,咕嘟嘟的冒着热气。

两个孩子坐在一边下棋,正投入。

桐桐一手果子,一手笔,时间不早了,她不打算见下臣了,便自在了起来。坐也不好好坐,躺也不好好躺,就那么歪着,吃着批着。

四爷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她的桌案角,然后去舀梨汤给孩子们晾着。桐桐把手里的忙完,就看四爷放过来的。

这一看就……其实话说回来,历史上武则天要不特事特办,她根本就拿长孙无忌这样的人无可奈何。

他是亲、是故、是功、是能、是勤。他真的就把这些都叠加起来,怎么可能治死罪?

就像是李靖、像是李绩、像是程咬金……咱就是说,这些人就是犯了罪了,只要不是谋反,死不了!

因着大唐在这个上面,把这些都写在律法上了,为了维护统治,后世一直到清末才废黜。

长孙无忌主持修律法,天然维护的就是统治集团的利益。

平民庶民犯罪,没有什么可护体!可有身份的人就不一样了,犯罪了,先申斥,而后罚俸,再不行降职,还不行就夺爵,完了还有罚没财产,说什么认罪态度良好的……一层身份能挡一次雷!

平民能死八回的罪,在人家那里就没事。

这个东西,李世民不是不知其弊端,但他必须同意,没有第二种选择。

四爷给自己看这个原因就是,华朝的律法会舍弃掉所谓的’八辟‘,然则,这才是与李唐无法达到统一的一个点。

华朝不维护他们的利益,故而,他们会排斥华朝,以华朝为敌。

想走向同一点,相互交融,并不会如设想的一般那么顺利。

可也因着这个,朝堂上吵起来了。

在对颉利可汗的处置上,出现了两种针锋相对的声音。

一派是以庾质为首,他们坚定的认为,周礼不可违背,此乃一切道德规范的标准。既然周礼都认为,’八辟‘是很有必要的,那怎么能把人家的可汗给杀了呢?

对方是外邦帝王,但宽容以待,此方是礼!

而另外一派,以金山等部族首领为首,颉利可汗必杀,没有什么可讲!他行背弃宗主国之事,只有以死谢罪。

杨吉儿被俘获来,她说她是’亲‘,是’宾‘:“便是你们陛下不认我是华朝皇亲,但我亦是’宾‘,不仅是前隋之宾,更是外邦之宾。你们需得优待我等,不得轻慢。”

这话被禀报上来,桐桐好不容易运来的柑橘塞到嘴里,其实是有些酸的。

褚遂良劝谏:“陛下,杀了此二人事小,李唐的态度事大。您只要下旨下了此二人,自此李唐朝堂必将华朝视为仇敌。便是李唐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可也经不住朝廷之上,众口一词呀。”

桐桐只问褚遂良:“颉利可汗悖逆盟约,背叛于朕,此……证据可查实了?”

“是!”褚遂良心里叹气,“自是查实了。”

“他背弃了朕,朕不能杀他?”桐桐反问:“敢问,我朝律法,对此如何规定?”

“杀。”

桐桐看他:“那……不杀岂不是违法?按理说,他背弃我,与杨吉儿无关!可杨吉儿与义成公主的死有瓜葛,她手上有人命。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为何就不能死?”

“陛下,自此……李唐朝堂,几无人认同您嘞。”

桐桐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问说:“你怕了?”

“臣不是怕!臣是为了将来……为了千秋大业。”

“欲成就大业,却又瞻前顾后,为何?”

褚遂良:“……”

“做当做之事就罢了!”我对这两人若是网开一面,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咱就说,满朝尽皆权贵,谁都能逃避律法的制裁。

律法,自来就是用来维护统治秩序的。统治者,自来也不在律法约束的范围之内。想做到绝对的公平……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个东西……必须往尽可能公平的发展。

她就说:“该怎么审怎么审,该怎么判怎么判,这就是俩等到判罪的嫌疑人,跟他们本来是谁,没有关系。”

至于说李唐:“……”我也希望,李唐变成更好的李唐。如果暂时不能,但想来……总有人会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了。

哪怕只是因此而开启了民智,更多的人意识到里面的问题,那也是值得的。

褚遂良叹了一声:“陛下,您一意孤行……”

“朕未曾一意孤行。”桐桐好脾气的给褚遂良解释,问她:“朕这不是想着,他们以朕为敌,那自此朕也以他们为敌!他们无一人可代表李唐,既然如此,这便是朕与他们个人或他们一群人之间的矛盾,关李唐和华朝什么事?朕与他们的个人为敌,你不看好朕?”

褚遂良:“……”

桐桐啧啧两声:他们以我为敌,我收拾了他们就是了!四爷说过,想借外力敲碎关陇的壳,自己不就是这个力么?

得好好想想,怎么去敲这个壳。

回后殿之后,四爷招手:来来来!办法嘛,我有!要多少有多少!

第1590章 隋唐风云(115)一更

桐桐凑过去, 盘腿坐着,把橘子剥好递过去:“不酸!尝尝。”

四爷给面子的吃了,把剥好的松子朝前推了推,吃吧!现在连慢悠悠的吃个松子的时间都没有了。

桐桐把盘子放在自己的腿上, 抓一撮子塞在嘴里, 一边嚼着一边催促四爷。

四爷就问说:“对付关陇,能否直接对抗?”

桐桐摇头, 要是直接能挥刀解决, 李世民手里的精兵强将是吃闲饭的?能一杀了之,不早就杀了?能轮得到自己?

“这是基本基调, 也是不得不采取的措施。”咱先把这个大前提和大方向定下来, 没有异议吧。

桐桐点头:没有异议!事实上就是凡是能用杀人来解决的问题从来就不是问题, 但凡问题,一定是那种不能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的。

四爷就伸出两根指头:“其一,循序渐进;其二, 制度化。”

桐桐挠头,人家家里的事,咱在这边办,循序渐进还好说, 怎么让人家制度化呢?你想反逼李唐按照你的方式治理?

她自问她的脑子转的不算慢吧, 但有时候四爷的法子太损的话,她未必能跟上他的思路。

但他说的方式没毛病,如果他而今在李世民的位置, 这就是解决关陇集团的指导方针。

四爷问她说:“李唐在完善三省六部, 李世民更增设了’政事堂‘。政事堂是常设的决策机构, 人员是灵活的。在政事堂里可以填充山东和江南士族, 让这些人都参与进来。这么做的好处是, 中枢的决策机构中,关陇贵族占比被降低。”

李世民而今在推进的就是这件事!

桐桐有点明白了:咱要叫对方顺着咱们的思路走,那同样的,咱们也得知道李世民需要什么。从他的立场去考虑问题的话,那对方就不是阻力,自家也不是李世民的阻力,两方合在一起,便是助推器!

“李世民还增设了’同平章事‘,为什么?”四爷就说,“因为门阀对一些职务施行了垄断,某些地方,有些行业,有些职位,只掌控在某些家族手中。要打破它,便添了这么一个官职。这个官职属于临时差遣,李世民试图用这种法子,打破这种垄断。”

桐桐:“…………”她嚼着松子,人家靠智慧,咱靠经验和见识。

人家的智慧是天生的,咱的智慧是靠经验和见识堆积起来的。

四爷就又说:“但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他除了要小心的进行这个变革之外,他还有一个国家的日常事务要处理。所以,有些东西,他不是无心,而是精力不济,又怕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是的!治大国如烹小鲜,尤其得注意火候。李世民是既大胆又小心,让李唐走的很平稳。就以当下来看,这都是很了不起的。

“隋朝时,有了科举。科举提拔寒门,制衡世家。但是,其规模小!你想想,为什么武则天时期,她提出要’殿试‘?”

科举是隋朝就开始有的,武举是武则天开辟的,而科举中的’殿试‘是从武则天时期才有的。

殿试之后,考中的便是天子门人。这一定程度上可以杜绝这些寒门考中之后又与这些世家联合。比如,以门生,以姻亲等等方式,成为门阀世家的一部分。

所以,她有点明白四爷的意思了:“咱们将科举制度迅速完善起来,殿试得有!这些与咱们的学堂培养并行。李世民在一定程度上主张跟咱们接轨,只要咱们施行,他就会以’国之大事‘为借口,在李唐推行起来!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培养寒门,对冲世家。”

四爷点头:“没错,科举糊名是宋时的,而今都应该用起来,将世家能钻的空子彻底给杜绝了。以出身底层的官员打底,形成一个寒门体系,这就是对冲世家的力量之一。”

嗯!可行。至少比起而今,这些都是先进的。然后呢?

四爷朝下指了指,“咱不是做慈善的,只利他不利己!咱们现在有一套李唐没有的官寮体系。”

什么?

“技术官员!”

桐桐恍然,在古代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我们的科技都是遥遥领先于世界的。只是到了后来,不被重视了,这才使得出现了曾经落后于时代的状况。

可只要技术官员体系完整的建立起来,这便是出人头地的方式方法。便是因为利益,也不会不重视技术。

把视线拉回来,就李唐和华朝来说,因为四爷的蝴蝶翅膀,华朝的科技、技术领先于李唐!同样的,华朝吃到了技术的利,技术官员便被接纳,且发展良好。

李唐若想吃技术的红利,那就必须同时接纳技术官员,要不然,谁跟你干?

技术多是贱民从事的职业,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也都看不上。那么,李唐可以送人来学习,从贱民、奴仆中选择这种已经有些手艺的,年纪大概在十二到十五岁。

学成之后,你们给的待遇好,他们自然会荣归故里;反之,你看他们回去吗?

待遇不是用钱能衡量的,留在华朝有官做,回去便只给钱财,那人家也不能干呀。

所以,那些世家就是明知这蜜糖里藏着刀片子,但还是会选择咽下去。

一个国家,所需的官员就这么些,多了就机构冗繁,财政负担大了。所以,在固定的官员人数的情况下,世家占一部分,功臣占一部分,寒门占一部分,技术官员占一部分。

这么一对冲,世家占比还会更低,这就算是压制下去了。

四爷又说:“同时,咱们该开武举……”

嗯!李唐也会开!关陇最初不就是军事重镇的军事家族吗?

“包括咱们在内,不能再允许’出将入相‘了。”

出将入相的意思就是,在朝便能任文职,出兵则领兵。就像是长孙无忌,是不是出将入相的人物呢?这会出权臣的!

权臣多数出世家中,一如长孙无忌。

军就是军,政就是政,来回调拨,交换任职,这不可以。

桐桐听着,这是从军事上辖制其军权。

政治、军事双管齐下了,还有么?

“还有!”经济上,更得重视,“门阀掌握大量的土地,故而,在一定程度上,世家是掌控着粮食市场的。因着他们控制着粮食市场,跟咱们的贸易中……从今往后,只怕他们会在粮食上反掐咱们的咽喉。”

桐桐就说:“褚遂良给过建议,认为可在辽东设立海港。”

是的!从山东到辽东,走海路是可以的。而山东豪强是支持李世民玄武门之变的势力,他们不会跟李世民逆着来。

所以,经济上的壁垒只是跟李唐那些旧的贵族的,并不是跟李唐朝廷的,这不一样。

在这个问题上,李世民更想解决关陇。

但根本的问题还是土地。

四爷就笑了,“动不了土地,但是,农具的革新,开荒的代价在降低。”人口少,荒地多的情况下,只要开荒田地就属于自己,免除赋税十年,还有多少人在为世家耕种?

不让动田地是吧?那行吧!你亲自下地种田去吧。人少地多,都过不好,这就会恶性循环。你能坐吃山空几年?

桐桐:“……”要这么着,有十年功夫,还真就把这些世家收拾的差不多了。

可四爷说:“再下一步……”

桐桐:“……”还有呢?你说,我听着。

“下一步,推翻所谓的’五姓七望‘在联姻上的优越感。”但凡混个头脸,都觉得能跟这样的人家联姻,那是镀金。

这个认知得打破!

桐桐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了,“可这个……又怎么办到呢?”这是人长期以来形成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打破的。

“那就由你这个前朝皇室勋贵,今朝一国国主,来主持修订《氏族志》!这个不在于能修成,而在于你要修。修嘛,就得对各个世家进行品评!为了追求公平公正,咱们可以将考量标准甚至于评判过程,逐个世家的情况,都对外公布。”

“咱们制定评判标准?”

“当然!不推翻他们的标准,但也应该增加一些。比如,对社会的贡献度,对社会的危害度……这个家族中的子弟做过什么好事要罗列,而他们家族中的子弟做过什么样的坏事也一样要罗列。将这些都公布出来,在华朝境内可以讨论,可以各抒己见……”

桐桐:“……”要么说还是你损呢!你这么着不就是把对方的皮给扒了吗?

商贸来往如此频繁,还有让李唐送学徒来深造学习技术,人员交流也频繁的情况下,这些东西怎么可能不传到李唐。

一旦传回来,不管是功臣出身、寒门出身、还是技术官员出身的,就说他们会不会推波助澜吧?

人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别说欺负谁谁谁这样的事了,就算没伤害他人,没危害大众,只一个不孝顺父母,兄弟不和,夫妻不睦……继母继子、婆媳矛盾……哪个家里没这些?

谁孝顺不一定有人记住,但谁不孝顺,这一定传的很远。

四爷这是没砸人家的锅,可却把人家的锅端起来,倒扣着,喊一群人来看人家的锅底有多黑,以此来证明这一家有多么的脏。

名声脏了臭了,你们还优越个屁呀!

在政治、军事、经济上全方面的打压还不算,就得把人摁倒,把人的遮羞布往下一扒,啥都亮出来了才算完。

等黑的差不多了,谁还关注氏族志?谁再修氏族志都得挨骂。

什么士族?不过是一群衣冠禽兽罢了。

到了这一步,可以说……这就算是把士族打入地狱,再也无法翻身了。

四爷取了橘子,剥开喂给桐桐:“甜吗?”

甜……吧?嗯!你喂的那一定得是甜的呀!谁敢说不甜?

“真甜?”

桐桐笑的一脸谄媚:“本来没那么甜的,可一过你的手,一下子就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