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臣不信君,臣不为君效力,陛下这算是众叛亲离了吗?
走到这一步,天下早无人保了。
正如一个荒诞的流言,一个方士为晋身故发耸人听闻的言论,帝王便当了真,事成了这样。
朝中出奸臣,那必是有昏君呐!
桐桐又问庾质:“庾公,陛下北巡您以为,有风险吗?”
庾质:“……”突厥与大隋断交,两国已然交恶。而今,大隋内部民乱四起,连年征伐百姓疲敝,北巡……擦着突厥的边境线,这可不正是突厥的机会。
因此,北巡的风险极大。
而自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此举,着实是冒险。
桐桐又说:“若是为巡边,轻车简行,此为国之防御,慰劳戍边将士,此为善!”
庾质:“……”可事实上,陛下带着后宫女眷,皇后以及皇子们,甚至于朝中勋贵同行。只车架,便绵延百里不止。
桐桐再不言语,庾质愈发的忧心忡忡。
直到用饭之时,桐桐才打开舆图,然后看庾质:“这里是雁门关,咱们是直接前往雁门关,还是追着陛下的脚步,您来定。”
庾质:“……林公之意?”
“突厥若有动作,除雁门关无第二处。”
庾质看林桐:“林公可知杨修?”杨修自以为聪明,被曹操所杀。林公你呢?你神机妙算,若陛下真在雁门关遇险,你能救驾,乃是大功一件,居功至伟。可你若提前这么安排,处处都被你料准,彼时,陛下便是不说,可必然不悦。只怕,还是会想着杀你。
而你在辽东并不稳固,辽东城池太小,辽东之地太过于酷寒,不适宜于大批人马久留。若罗织你的罪名,你是认还是不认?若是不认,朝廷必说你造反,此事出兵征伐,你如何应对?
故而,不追着陛下,而是直奔雁门关,只怕救了陛下,而损了你呀。
桐桐叹了一声:“庾公,杨修谁人不知呢?可庾公,雁门郡有四十一城,这四十一城多少百姓!突厥发兵,数十万不止,围困的是陛下,可遭难的是雁门数十城百姓。若不去报信,不设防之下,突厥大军进犯,数十城被洗劫,多少百姓遭难。此与我林某人之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
庾质:“……”他肃然而起,长揖到底:“林公——大义——”
桐桐朗声而笑,问这跟随的数百将士:“诸位兄弟,我们手持刀戈,所为何来?”
“为国为民——天下为公——”
“为国为民——天下为公——”
“为国为民——天下为公——”
“好!”桐桐高声应了,才又喊道:“那咱们直奔雁门,为雁门郡数十城百姓免遭屠戮!”
“屠戮?!”杨广哈哈大笑,指着四爷:“我大隋虽连年征战辽东,然国之富庶,岂是突厥可比?突厥地处北地,冬天漫长而寒冷。朕曾去过始毕可汗的牙帐,皇后曾去过义成公主的寝室……便是两国断交,此也不过是始毕可汗做给臣下看的。左膀右臂被斩,若无动作岂不显的懦弱。但若说因此便胆敢与朕为敌人,那倒也不至于。”
四爷:“……”想打死这种东西!
杨广摆着手:“始毕可汗求娶我大隋公主的心还是诚恳的。”
四爷:“……”这个义成公主乃是隋朝皇室宗室女,隋文帝杨坚在位期间,东突厥启民可汗向大隋求娶公主,杨坚便找了宗室女,册封了安义公主,嫁给了启民可汗。
可这个安义公主嫁过去没两年,病死了。
杨坚又找了宗室女,册封义成公主,嫁给了启民可汗。
之后,启民可汗死了,他的儿子始毕可汗继位。始毕可汗还是向大隋求娶公主,那时候就换成了杨广做皇帝。
杨广说,你遵从你们本族的习俗吧。
按照草原上的习俗,应该收继婚。也就是说,始毕可汗应该娶他的后妈义成公主。
于是,义成公主又嫁给了始毕可汗,成为始毕可汗的可贺敦。
可贺敦的意思就是汗妻。
杨广又说:“突厥的习俗,可贺敦欲知军谋。”
就是说,在突厥,汗妻是有权参与到军政事务当中的。
“而今,义成公主并未传讯,突厥一切如故。那……何来凶险?”
四爷:“……”你都知道义成公主会给你报信,你猜始毕可汗事先会不会瞒着点义成公主呢?
但他劝了,劝不住……那就走吧!
他写了密信告知李渊,示警!
李渊拿着三郎传回的密信,递给次子世民。
而今,大郎在河东,秘密联络人才。
三郎在御前,冒着风险。
次子在身边,而今才带兵奉旨平了民变。
因着民乱四起,倒是大兴还算是安全,本该将人家安置大兴,但是夫人不走,二郎媳妇长孙侍奉婆母,亦是不走。本该安排四郎与五郎去大兴,可四郎要守在家中,怎么都不肯离开,于是便将五郎送去了大兴。
此次,倒是给女儿结了亲,选了关中人家柴绍。密信送来时,正在说这个亲事。
李渊指着这密信:“二郎,派人小心查证,若陛下真遇险……”
是救还是不救呢?
李渊沉吟片刻:“救!待消息查实之后,你带人急赴雁门……”
“是!儿子这就去办。”
李渊‘嗯’了一声,待到次子走后,他才皱眉:“但愿只是虚惊一场!若是对雁门郡用兵,那便是发兵数十万。按理说,义成公主该有传讯才对。”
正思量呢,万氏着人来:“该用膳了,万夫人请您早些归。”
万氏亲奉羹汤:“您尝尝。”
“多劳你了。”
“夫人遣了妾来,便是服侍国公爷的,何来辛苦?”说着,又笑道:“都忙,只妾与五郎是清闲之人,与您而言,无甚用处。”
“不用你们,你们便可得享清福。”李渊一边说着,一边叹息:义成公主是否也已得享清福了呢?
“巡查各部落?”一美貌妇人走出大帐,低声问:“带了几驾车辇?”
“八驾!”
这美貌妇人猛的站住脚:“八驾?”
“正是。”
“先朝哪走?”
“西!”
“不对!”她忙道:“不对!不对!”
“有何不对?”
“不是车辇不对,而是方向不对。”
“怎么不对?”
“这个时节,草原说冷就冷。此时往西,与西突厥冲突,大汗岂不是撤无可撤?”这美貌妇人指着婢女:“快!速速去大帐,取皇后信件与舆图来。”
“喏!”
萧皇后的信件上说,七八月里,有望再会。那便是说,陛下必会北巡至雁门。
按照时间算,应该是了。
她卷起舆图,快步回大帐,写了密信,打发亲使:“快!送于马市,密报!急!急!急!从急!”
“喏!”
亲使快马离开,这美妇在大帐中攥紧了拳头:竟是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何人所为?
必是俟利弗设为大汗献策!
美妇这般想着,便召见女婢,小声低语一番,“记住了吗?”
“是!公主!奴婢这就去办。”
这美妇正是大隋远嫁突厥和亲的义成公主,为西突厥汗妻,参与突厥事务。此次,谋算的是大隋,挑衅的何尝不是自己身为可贺敦的权利?
她走出大帐,眺望草原,一步步慢行。
远处的羊群如云朵在移动,身边的女奴卑谦的低头,而后匆匆而行。
小女奴不小心,跪下时触到了她的裙摆,宫人手持马鞭便要抽打,她拦住了,“不可如此!失误而已,勿用惩戒。”
而后笑看众奴:“去忙去吧!”
人群迅速退去,有好奇者回头去打量:可贺敦当真是一慈悲人呢!
第1507章 隋唐风云(33)三更
一箭而出, 一身着隋军军装的将领被伤了手腕,手中的刀瞬间掉落。
此人抬起头看过来,当时便于隋军对峙。
桐桐御马朝前,站在最前面, 看着跪着的数千人, 问那将领:“为何诛杀赤手空拳之人?”
此将领站出来,看向这人, 问说:“阁下何人?”
“林桐!”
此名号一出, 四处尽皆呼喊救命之声。
这将领一挥手,隋军便收起了武器, 这将领看看只是擦伤的手腕, 而后单膝跪地:“末将樊子盖见过林公。”
樊子盖?
桐桐皱眉:“为何弑杀手无寸铁之人?”
樊子盖指着被羁押的数千人:“林公, 此皆是叛贼,为何诛杀不得。”
这话才落下,便有跪着的人挣扎着站起来, “林公救命!我等已然投降缴械,樊将军不分青红皂白,要将我等俘虏尽数杀戮。”
说着就指着不远处的深坑,然后费力的一头触低:“林公, 那是活埋罪民的深坑!他们要将我等赶至坑中, 尽数活埋。林公——救命——”
“林公,救命!”
桐桐:“……”她下马来,看着樊子盖, 问说:“樊将军, 此话当真?”
樊子盖并不否认:“是!林公, 逆贼而已, 人人得而诛之。”
桐桐:“……”是!而今隋军镇压起义军就是如此, 绝不手软。樊子盖活埋数千之众,王世充答应的不杀降卒,可结果一样坑杀三万。
这一路走来,处处能碰到起义军。
桐桐记得一个数据,在杨广被围在雁门关之前,隋朝各地大大小小的起义军加起来一百三十多支!
樊子盖说:“林公,若不斩草除根,今日放了他们,明日他们还会投靠别人,一样造反!若是如此,此起彼伏,这天下何时能平?”
桐桐看他,问说:“天下一百余支乱军,他们尽皆庶民出身。你活埋了这数千人,其他人呢?你能尽数杀之?若尽数杀之,天下还余几人?”
樊子盖并不以为错,他固执的争辩:“天下乱民,自是不能斩杀殆尽。然则,只有杀怕了,才不敢再附逆。”
这话有道理吗?他觉得这是有他的道理的。
桐桐还未说话,有一老者霍开人群,“草民命如草芥,可亦想苟活。草民有五子,五子皆亡!亡于战,亡于役。五子媳尽皆年轻,被拉去配了军婚。只留三孙儿于膝下,去岁冬冻死一,今春无幼儿之食,又饿死一……还存一孙,寄养于佛堂。草民若死,死不足惜,然草民便是死,亦是想叫孙儿能有活下去的好世道……”
说完,老者拔了樊子盖手里的刀,就要自戕。
桐桐一把抓住刀刃,手心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流。
老者的手一松,噗通往下一跪:“草民罪该万死。”
桐桐看着手心的血,这是杨家人的血,这身躯里流淌着的是杨氏的血脉。她看着樊子盖,问说:“你有几子几孙?”
樊子盖:“……”
“你死了几子几孙?”
樊子盖面有怒色:“……”
桐桐冷笑出声:“你高官厚禄,勋贵世家,可懂庶民之难?”
樊子盖:“……”
桐桐问说:“你我手持刀戈,所为何来?”
樊子盖不解其意,也不用他懂,桐桐身后的将士告诉他:“为国为民,天下为公!”
一声一声的高喊,一声高过一声。便是开始没听清楚的,这会子也都听清了。
桐桐一抬手,喊声才停。
她指向这些俘虏:“此不过是活不下去的庶民,已降归顺,非杀不可吗?我们所持刀戈,是斩杀他们的吗?”
樊子盖朝后退了一步:“林公此话何意?本将军乃是奉旨平叛!如何处置俘虏,乃是本将军的事。尊一声林公,是敬您勇武。您若是如此与乱贼沆瀣一气,那恕末将无礼……”说着,便大喝一声:“来人呐,将此人拿下!”
将令下达,桐桐所带人马立马抽刀护持。
而对面,将动了,兵不动。
樊子盖回头去看,身有官职的都抽出了武器,可兵卒却手持长矛犹豫不决,左顾右盼,显见的人心乱了。
桐桐朝前走了几步,看着樊子盖:“林某正要去面君,既然樊将军已然平叛,亦要去复命!你我同行一程可好?是非功过,君前论!林某不是呼啸山林的山大王,亦不是叛贼。林某乃是奉命面君。樊将军大可不必大动肝火,与林某刀兵相向。或者,樊将军以为林某只率数百将士,你便能奈何林某么?”
“林公何止数百?”那俘虏中有人站出来,往桐桐所带将士的身后站:“某为林公部从,愿为林公而战。”
此言一出,乌泱泱的数千人一起涌动,站在了这边。
突然听得林中有人喊:“兄弟们,咱们不尊将军之令,他日必然为将军所恶。别落的个被坑杀的下场!此时,俘虏有林公救;他日,谁救你我。”
这声音粗犷,从靠近林子的方向发出。
这话一出,樊子盖身后的兵卒焉能不慌,有人左顾右盼,持着长矛便走了过来,站在了桐桐这边。
有人带头,便有更多的人跟了过来,一时间局势大变,樊子盖身后只余武官数十,有将而无兵。
桐桐朝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问樊子盖:“樊将军以为在下的提议,如何?”
樊子盖能如何?
他冷笑一声,朝陛下所在的方向拱手:“自然是与林公一起面君!”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可这一走,情况就又不同了。
之前只五百勇士,精兵悍将,快马奔驰,何其迅速。而今,一万上下的人马,走得动吗?
但是她倒也不着急,因为有四爷托底呢!她不想追着杨广跑,又得收揽庾质这样的人的人心,部下还有五百精锐,这将来都是军中骨干,那自己就得伟光正。
但要是不能早于隋炀帝到,就得看四爷的了。
他要是等不到自己,那就得自己想办法了。反正……他总归是有办法的。
稍晚时候,安营扎寨,桐桐去周边寻人。之前说话之人必不是军中人,这是谁?一路跟着自己一行。
结果在路边的林子里,找到了一百多号人。
为首的是个黑虬汉子,抓着一杆马槊,尤为精干。
桐桐拱手:“知兄台助我,故而前来一谢。”
这汉子放下马槊,还礼:“林公之名,某早有听闻。”只是相传此人玉面,却不知道如此玉面,他嘿嘿一笑:“在下济州东阿人士,程咬金是也。”
桐桐一愣:“……”他说他是谁?程咬金?这是程咬金?
是了!是了!程咬金早先是组织了数百人保护乡里,后来才投靠了李密,上了瓦岗。
此处离济州已远,已经深入关中腹地,自然是从老家离开了,四处寻落脚之处。
她就问说:“原来是程兄,幸会幸会!不知兄台此去……”
“朝廷追缴,无处可去,四处游荡而已……”其实正要过关中入中原,去瓦岗的。不想半路遇到了林桐林公,虽看起来文弱,也不知道是否真如传说的一般勇武,可听其言,观其行,再看其行事,倒真算的上是当世英雄。
桐桐不知人怎么想,但此人战功显赫,乃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七十七岁寿终正寝,一生荣宠。
此种人哪怕是暂留一段时间呢,至少能帮自己把这些俘虏带出来。
于是,她郑重邀请对方随行,也跟对方开诚布公的谈,此去是干啥去的,为啥要这么干,“今日得见兄台,便觉亲近……林某知兄台对这位陛下是何看法,可此等君王可死于兄台马槊之下,绝不能死于突厥之手。而今,中原已乱,若是突厥趁机南下,何人受难?除庶民百姓无他人。”
程咬金讶异,这些话可谓是放肆又大胆。他是皇帝要宣召的人,不是乱民贼首,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便是能想,也绝不是说。
但是他说了,在樊子盖面前还言语谨慎,处处提及君王,处处不敢有违律法的样子,在自己这里,全然没有!
初见面,本不该言深。可一句‘亲近’,便当真如此坦诚。
此人当的起‘赤诚’二字!
他站端正:“林公有命,岂能不从?”
“有劳!有劳!”
程咬金与这些俘虏的出身一般无二,他统领这些人马,并不艰难。当天晚上,程咬金便来禀报,说俘虏共计六千二百八十三人。
一边行军,一边整军,竟是井然有序。
四爷每天问玄奴一遍:“可有密信?”
未曾!
四爷焦灼了,按说桐桐应该提前到达雁门关,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他吩咐下去,“留意!若有密信,极速报来,万万不可拖延。”
“喏!”
可一天两天三天,真就没有桐桐丝毫的消息。
四爷死心了,沿途正乱,起义军与朝廷的平叛军四处交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朝廷的兵可能抢掠,可能杀良冒功,可能屠杀俘虏;而起义军也有难以辖制,四处为祸的。若是叫她对这些都视若无睹,那也就不是她了。
雁门郡诸城该救,那沿途所遇遭难之人,难道不该救?
而今只能是,她救她的人,自己设法救雁门郡。
于是,整理衣带,正冠出门,求见杨广。
杨广此刻正在龙辇上饮宴,近臣三五,乐人三五,歌姬舞姬三五,硕大的龙辇竟是有些拥挤。
龙辇平稳,不是用的木轮,而是数百人托举着,边上跟着数百人,随时替换。
而今天已热,光膀子赤脚的汉子将龙辇扛在肩头,那木楞将肩膀摸的血肉模糊,可依旧就这么托举着。
这一刻,四爷突然不想等什么江都之变了!
江都之变是你宇文家定的时间,而今,爷要另外定时间,杨广多活一天都是自己和桐桐的罪过。
提前送他走吧,宇文家何时造反,爷说了算!
第1508章 隋唐风云(34)一更
御辇缓缓朝前, 四爷没有再求见杨广,只站于道边默默地看着。
后面的车辇陆续跟着,他站在没动。
萧皇后从纱帘上看出去,然后使人去问:“问问李家三郎可是有事?若有所需, 即刻奏报于本宫知晓。”
“喏!”
宫婢来问, 四爷朝萧皇后的方向看了看,而后欠身示意, 态度温和。
萧皇后微笑以对, 宫婢回禀说:“李郎君言说,并无事由, 不过是闷了, 下去走走。”
杨吉儿扔下蒲扇, 掀开纱帘探出头去,然后耸了耸鼻子,便退了回来, “母后,此人最善钻营。”
“休要妄言。”萧皇后心里叹了一声,这才说杨吉儿:“早有奏报,林桐率人在赶来的路上。此次若是顺利, 你的婚事便该定下了。”
杨吉儿摆弄着手里的七连环, 低头不语。
“那林桐你怕是未曾见过,世人皆称玉面,其容貌长相不在李家三郎之下。”
“天下何曾缺了俊美少年?”杨吉儿轻笑一声, “儿心中之英雄……”
“公主!”萧皇后肃容, 看着杨吉儿。
杨吉儿忙放下手中玩意儿, 坐端正了。
“义成公主身在突厥, 侍奉汗王, 为我大隋效力!有大隋,你才是公主;若无大隋,你是何人?”
杨吉儿双目含泪,沉默不言。
“亡国公主之遭遇,翻看史书看看,得善终者几人?”萧皇后看着杨吉儿不由的眼神复杂,“林桐乃是少年之人,你需得用心笼络。而今,天下乱民四起,林桐声名卓然,若能为朝廷所用,这于大隋的天下是何等助力?你喜欢?你心悦?你心中之英雄?有大隋,才有你。而今,不是你想要什么驸马,而是大隋需要笼络什么人。”
杨吉儿抬起头来,看着萧皇后,胸口起伏。
“莫说那是俊美的少年英豪,为天下人所称颂,又功勋卓著,有灭国之功,丝毫不曾辱没于你。便是那年老、权重者,只要于大隋有裨益,你该嫁还得嫁。”
杨吉儿的眼泪滴答滴答的往下掉,而后才应了一声:“喏!”
“莫要如此心不甘情不愿,你见了就知道,那等郎君,等闲还碰不到呢?当年宇文娥英选遍都城,也不过找了李敏之流。除了俊美之外,何尝有才干?容貌与才干兼得者,寥寥而已。你当真心以爱慕,用心以笼络,此方能影响他……”
“喏!”
萧皇后见她一副委屈模样,就道:“李三郎不合早娶,之前陛下有意将李家四郎赐婚给你。你莫要以为李三郎翩翩公子,俊美无双,那四郎相差想必不大!若是作此想,那可真错了!那李家四郎小名胡儿,一副胡人的相貌,窦夫人生下便欲弃养……你若实不愿林桐,那便赐婚给李四郎!宗室之中,貌美女子颇多,册封一公主赐婚林桐便是了。”
“母后!”
萧皇后见杨吉儿露出小女儿的娇嗔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车辇继续朝前,走的却极慢。再去看站在道边的李三郎,却发现早已不见人影。
四爷发了密信给家里,时间便不早了。每日行路极慢,早早的便安营扎寨了。
他将沿路着人采集的中草药点燃,在这个时节,这里是没有蚊虫滋扰的。然后将新送来的肥羊着人用桐桐的法子腌制了,便烤了起来。
烧烤味儿四散,硝石做的冰这会子镇着美酒,他铺着草席,坐于案几之后。
稍时,宇文承基便来了。
近处只宇文家跟他挨的最近,微风轻拂,诱人的香味顺着风送过去。谁在马上颠簸一天,都想找点舒服的。
宇文承基沐浴更衣之后,便闻见了浓郁又清爽的香味。
李三郎雅致,吃穿用度无不雅致,为世家公子所推崇。两家乃是世交,倒是不用繁文缛节,他带着人便过来了。
此处无被风吹起的尘土,面朝湖泊,赏着景,看着水鸟来去,无蚊虫之扰,有美酒佳肴相伴,当真是神仙之所。
李三郎赤足薄衫歪在草席上,听虫鸣鸟叫,好不惬意。
宇文承基艳羡,哈哈大笑着走来:“贤弟真乃一富贵闲人。”
四爷未曾起身:“世兄?”他着人设席,请对方坐,全然是对对方能来的诧异。
宾主寒暄,坐下之后,并不油腻的烤肉陆续端了上来,冰镇过的酒水喝的人极其舒服。
宇文承基笑道:“你与你二兄截然不同。”
四爷叹气:“二兄与世兄一般,每尝忧国忧民,小弟力弱,力不从心,干脆便只做不知。醉生梦死,有一日是一日罢了。”
宇文承基心中一动,宇文家何尝不是四处兜揽人才。可李家……自成一家,何去何从却难说。李三郎之言,未敢全信。
但此人能得陛下欢心,常伴君王,言语未曾过激。今儿亦不过是一句浅淡的牢骚,其中似有别的意味。
他就故作不懂,问说:“贤弟何出此言?”
“近几日,家信频繁。”四爷叹气,“家中二兄忧心雁门安危,小弟曾劝谏过陛下,然陛下以义成公主未传信示警为由,未曾采纳。”
宇文承基点头,原来如此!难怪牢骚满腹!
他问说:“你家二兄为何这般忧心雁门郡?突厥不至于……”
“世兄有所不知。”四爷示意给宇文承基斟酒,这才继续道:“关中之地已乱,乱之何种程度,世兄可知?”
倒是未得信儿,究竟如何?
“二兄来信,谈及民乱。”
四处民乱,有何特殊?
“有一贼叫朱粲,此人乃行伍出身,本该征讨乱民贼首,却不想此人临阵倒戈,逃亡聚众作乱,而今,人送绰号‘可达寒贼’,已然有十余万之众。”
“哦?”宇文承基皱眉,“流窜到关中?”
“在终南山数郡为乱。”四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若是只烧杀抢掠,二兄倒也不至于忧心过甚。可朱粲此人劣迹远不至于此,说来,当真是耸人听闻。”
这倒是勾起了宇文承基的兴趣:“愿闻其详。”
四爷坐起身来,“每破一州县,必要使手下部属开仓……”
宇文承基就道:“若是开仓放粮,倒是能聚拢人心。”
“若是开仓放粮,我家二兄又何必忧心?”四爷连连摆手,“他纵属下吃用仓粮,若是要离开该地,未能食完粮资,那便一把火焚烧殆尽。”
宇文承基愣了一下,“此等莽夫,不足未患。”
“世兄听我说完。”四爷看了对方一眼,这才又道,“只粮草还不足以满足其欲望,不食肉便觉无味!可而今乱民四起,何人蓄养家畜?无肉可食,您道他吃什么?”
什么?
“人肉!”
宇文承基只觉得口中的烤肉顿时无法下咽了:“此等事……可当真?”
“如何不当真?”四爷看向宇文承基,他说的时候,手微微的抖,因为这都是真的,历史上真的发生过,不过而今……应该还没有发生吧。
正因为是真的的发生过,所以,这些情绪当真是控制不住的。
他眼里难免怆然:“朱粲对部下说,没有比人肉更好吃的东西了。所以,永远不要为粮草发愁。若无粮,便令下属抓了妇人与孩童来,烹……”
宇文承基:“……”肚子里开始反胃。
“陛下使天下百姓建堡垒以自救,却不知人家围了堡垒,一村一寨妇女孩子皆沦为此贼盘中餐。此人竟是吃出了滋味,言谈说,吃醉鬼之肉,如同食用酒糟猪……若论鲜美,当属孩童……”
宇文承基胸口起伏,“竟是食人魔?”
“此人确有此绰号!人称‘食人魔王’!”四爷叹气,“乱民活不下去,跟着他有饭吃,转眼便聚集数十万人。家兄所忧虑者,不外乎骁果军。”
骁果军?
“正是!骁果军中尽皆关中子弟,他们而今戍卫陛下!陛下安危全在骁果军。此恶事就发生在关中。关中青壮子弟尽皆被征调,所留妇孺却遭遇如此惨祸。若是叫他们得知,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姐妹,他们的妻妾,他们的子女……成了别人的盘中餐碗中肉,会如何?”
宇文承基:“……”是了!此事若是传到军中,人心必乱。骁果军若是逃了,尽皆回乡为援,会如何?
本就有突厥之危,而今戍卫陛下的骁果军有此隐患,不仅陛下有难,便是跟随的权贵何人不遭难?
难怪李二郎心急如焚,急着联络李三郎,竟是有此隐秘内情。
四爷将杯中酒饮尽:“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此事传来,也不过是早晚得事。故而,小弟难免忧心!早劝陛下莫要北巡至此,可陛下只不听!”
说着,一脸诚恳的看向宇文承基:“世兄,此事只能拜托给许国公呐!请他老人家劝劝陛下。小弟人微言轻,劝不住!而今满朝唯有国公之言,陛下许是还听的进去。”
许国公指的是宇文述。
宇文承基将酒杯举起来:今儿这个消息来的可太好了。
只要利用好流言,就能清除骁果军,陛下就孤立无援,只能任由宇文家掌控。
他说:“必定转达。”
四爷一脸感激:“拜托!拜托!”
宇文承基再喝了两杯,便匆匆告辞。
四爷恭敬的送对方离开,这才一甩袖袍重新坐下:是的!只要在骁果军放出这般流言,杨广就无人护持。
李世民必来救杨广,桐桐不能提前到,但一定会尽快来。此二人加上义成公主,足以退突厥之兵。
而杨广只能依靠宇文家回都城,可宇文家又能容杨广活多久呢?
四爷自斟自饮一杯,然后将杯子扣住:咱们拭目以待!
第1509章 隋唐风云(35)二更
夜深了, 四爷看着舆图:宇文家要动,要带走杨广,就不能叫他有兵可调。骁果军不可用,可这雁门郡四十一城, 城中守军集结, 也数万人马。
为了不受掣肘,宇文述必然会设法传令, 令雁门郡诸城严防死守, 固守城池不出,以防突厥趁机攻城。
而自己要的就是雁门郡有所防备!自己影响不了杨广下这个令, 就只能想办法叫宇文述来办这件事!
既能保住雁门郡, 又能顺便促成宇文家挟持杨广……四爷想了再想, 觉得万无一失,这才吹灭了火烛,重新躺下。
宇文述看着舆图, 拳头不由的攥紧,此次机会千载难寻,若此时不为,事便难为。
宇文化及点了点雁门郡:“四十一城, 城中戍卫数万, 若想……这些人马若被征调,也是碍手碍脚。”
宇文承基低声道:“李二郎传信李三郎,所忧者, 突厥也!怕突厥围攻雁门郡……此未必杞人忧天。不若, 使其固守城池, 谨防突厥为祸。
若突厥真兵围雁门, 那此番安排便不算白费。突厥必然首攻城池, 攻城略地,正好为咱们争取了时间。若突厥未曾……”
宇文化及打断了儿子的话:“没有如果。”
宇文承基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没有如果……”宇文化及重复了一遍,若是突厥不来,那便给始毕可汗送信,他会来的!用突厥之兵,拖住救驾隋兵,则事可成。
宇文述的手指放在舆图上,往南移:“中原距离都城太近,加之民乱甚多。一旦有变,咱们必成众矢之的。乱民转眼便可打着勤王的旗号,以宇文家为敌,出面平叛。以解自身之危!再加上四处平叛的将士……咱们双拳如何能敌的过四手?”
宇文化及点了点江都:“一路南下!此地正避开朝廷精锐,可成事!”
宇文述‘嗯’了一声,再江都上点了点,正是如此!
再有,骁果军便是人心散,人也散不尽!若不好好利用,岂不可惜?
他站起身来,“我去会会司马德戡!”
司马德戡为骁果军统领,未必不能联合。
于是,一场被人为设置的,但却又悄然无声的惊天政变正在酝酿,而风雨来前,却当真是一片平静。
歌舞升平,醉生梦死,这便是杨广的日子。
宇文述求见杨广,亦言突厥为祸可能。杨广此时六成醉,听闻此言便说:“传于诸城,小心戒备。”
此口谕过宇文述手,宇文述看在一旁侍奉的李三郎:此事当如何?突厥之患,不是你所忧心的吗?只戒备可以吗?
四爷转身去找虞世南,虞世南长的一副怯懦模样,可以说是弱不经风。此人而今是起居舍人,帝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皆在他笔下。
而此人又是大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以性情刚烈,直言敢谏而闻名。
虞世南看向李三郎:“……”别人皆言此人乃谄媚之臣,他却知此人真实品行如何?所谓的吃喝玩乐,耗费之少,可谓简朴。不构陷他人,不邀功请赏,以奸臣之身行忠臣之事。
虽非君子之行,然则心性端正。
他看向继续饮酒的帝王,起居注落了一行子之后,他便拿着叫人起草圣旨去了。
于是,从谨防突厥为祸,更改为固守城池,突厥为祸,需得戒备。
圣旨到了宇文述的手里,四爷朝他颔首,宇文述心里一喜,转身离去!若是他日事成,李三郎可谓功臣矣!
这旨意被宇文述传了下去,雁门郡四十一城尽皆进入战备状态!百姓全部入城,以避兵祸。
四爷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李世民和桐桐及时增援,可保雁门郡五损。
便是李世民赶不到,桐桐也必然会赶到的!她便是一个人单枪匹马,昼夜星驰,也必然会赶到的。
这一点,她办得到。
那么剩下的事……就跟四爷无关了,那是宇文家的事!而今,魔盒已经打开,程序也已经启动,除了向前走,绝无回头路可走了。
他叫玄奴主意:“听着军中的动静。”
军中的动静极大,不曾避讳人。
萧皇后身边的宫婢都听说了,她急匆匆的奏报萧皇后:“……而今军中人心四散,每日里皆有兵卒逃亡,竟不能止!”
竟有这等事?!
萧皇后立马吩咐宫婢:“去见陛下,将此事告知于陛下。”
杨广看向这宫婢,冷笑道:“此事岂是你该管的?”说完,便喊了人:“来人,拉下去砍了。”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萧皇后身边的近侍宫婢便首身分离。
那血淋淋的头颅从萧皇后的凤驾前带走,萧皇后颓然坐下,缓缓的闭上眼。陛下这是说宫婢不该管此事?还是说自己这个皇后不该管此事?
萧皇后的手紧紧的抓着锦帕,再不发一言。
她不再叫杨吉儿上她的凤辇,也不再叫庶子杨杲过来说话,整日里少出凤辇。
夜色沉沉,军中议论之声并不避人。她何尝感知不到危机四伏?可奈何奈何!
我萧氏,何许人也?我祖父乃是梁宣帝,我父亲乃是梁明帝,我乃大梁嫡出公主。我生来尊贵,却自生来未得过一日恩宠。
我生于二月,江南风俗谓之二月出生子女为不吉,亲生父母所弃,交由叔父东平王抚养。该是自己果真过吉,叔父叔母收养自己才一年余,便双双离世。
自己被舅舅收养!舅舅家境贫寒,便是收养自己亦未能改变其境遇。于是,贵为公主又如何,自小便操持家务,未敢有一句怨言。
直到先帝未晋王选妃,时梁国国祚尚存,只是谁舍得梁国公主嫁于大隋?于是,占卜尽皆不吉!倒是自己这个被弃的不吉之人,被人想了起来。一占卜,却成了大吉。于是,亲生父母接自己回宫,将自己嫁给了晋王杨广。
嫁人之前,如浮萍。总以为嫁人之后有所依……可其实呢?浮萍之命,奈何!奈何!
这一夜,安营扎寨,好似与以往并不相同。
夜半,有密报至,营地瞬间乱了起来。
萧皇后被召上龙辇,而那些舞姬歌姬被扔了下去。陛下满脸惊恐将密信递了过来,“义成公主密信!”
萧皇后打开,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始毕可汗疑似用兵,直奔雁门关。
杨广下令:“轻车简行,速退雁门关内。”
星夜驰行,扔掉所有累赘行囊,身后马蹄声紧,才进关隘,突厥兵至!数十万大军兵围雁门关。
杨广大声的喘息,将小儿子杨杲抱在怀里,不由的痛哭出声:“何人可救驾?!何人可救驾!”
“着密使带求救信,求助于义成公主,如何?”
“准奏!准奏!”杨广急问雁门城情况,“究竟如何?多少守军?多少粮草?”
“守军一万七千人,粮草够一万七千人马所用二十天。”
杨广大惊,对方数十万人马,可雁门城却只一万七!而今,二十天的粮草必然不够这么多人吃,最多能坚持十日左右。也就是说,突厥兵围城池,便是不打,只这么围困着,只许半月,就可不战而胜。
如何?当如何?
“其一,传诏令,动天下兵马,前来驰援。”谁能赶到就是谁!哪怕是乱民,只要救驾,朕可赦免其罪,高官厚禄待之,使他代代簪缨,保其富贵。
“其二,朕亲巡驻守将士,此役之后,朕必重赏。”
“其三,朕不再对高句丽用兵……使得将士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一条条的传达下去,守成将士肯用命,城池暂无恙。
可若是援军不到,事便不好说了。
第二日,前方来报:“陛下,有‘桐’字旗自远而至,数万人马,横杀而出!”
‘桐’字旗?谁?
四爷在边上道:“陛下忘了?庾质早有奏报,林桐奉旨面君……想必是她!”
“是他!来的好!来的好。”
话音才落,前方又来奏报:“陛下,唐国公府‘李’字旗自南而来,两方夹击突厥……”
“哦?”杨广看过来,“三郎,你父前来?”
“不知!”
杨广往外走,看看!看看去。
登上城墙眺望,四爷才道:“此乃家中二兄,怕是追击叛乱于左近,听闻陛下传召令,特前来勤王!”
“好!来的好!”
站在高处,能看见两方人马正以合围姿态,向雁门城逼近。
宇文述问说:“三郎可知这二人实力?”
四爷忧心忡忡:“林桐面君,所带人马有限!便是路途平叛有所扩充,亦整军时短,难以匹敌突厥;家兄若只是追缴乱贼残余部属,所带人马必然不多。当然,这只是猜测,不敢妄下定论。”
宇文述马上道:“陛下,莫不如趁着此二人杀开的豁口,御驾先行离开!臣等与骁果军必然能护送陛下回都城。此地,有数十城驻军,又有援军陆续赶到,更有义成公主协助,想来边境之困,不日便可解!陛下若滞留,才是危中之危!”
这话一出,凡是跟随来的文武官员,尽皆赞同:“陛下,龙体安危要紧。”
四爷指着西南方向:“陛下,林桐与二兄怕不是不谋而合,他们尽皆往西南用力!御驾从西南豁口而出,可脱困!”
看见了!看见了!
杨广不住的点头:“李家二郎……林桐……尽皆功臣矣!救驾之功,来日定然厚厚恩赏!”
宇文述催促:“陛下,莫要耽搁,从速!从速!”
两侧是将士在厮杀,中间一条道满是尸体,满地流淌着雪。
杨吉儿依偎在萧皇后身上,看着外面的场景。马上的银铠甲将领,一对巨锤,勇猛无敌。他双目锐利,面容上飞溅来的血点斑驳,当真有万夫难敌之勇!
一支箭簇飞来,边上横出一槊,挡了过来。
杨吉儿惊魂未定,转身去看!金甲青年与李三郎六七分相似,却当真勇武无双,气度斐然……
第1510章 隋唐风云(36)三更
四爷骑在马上, 家将将其护在中间。他也身背弓箭,手持弯刀,单手御马,混在其中要随御驾走
桐桐只顾得上看一眼, 见他领口金光闪闪, 便知道他早就打造了金丝软甲贴身穿着,从肚腹到脖颈都护住了。除此之外, 今儿还穿了软甲, 头上带着盔甲。
身边的护卫排列绝对科学,五个人一个战斗小组, 足以将他护持的密不透风。
两人在战场上对视了一眼, 四爷扬起手里的刀, 虚空划拉了几下,桐桐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后御马驰骋在西南这一线, 绝不叫人靠近这一条生命线。
杨广只一身普通士卒的打扮,混在人群之中。穿着显眼的,并不是他本人。乃是宇文家后辈做了他的替身。
他被护卫者一路超前,看着林桐那两把锤子所向披靡, 看着李世民身先士卒杀敌勇猛……他将此二人的面容记下, 回头已经叫画师将其画下来,流传于后世。
宇文述与司马德戡对视一眼:需得尽快走,此二人勇武, 真若追来, 则事难成。
杨广一行逃出升天, 回头看, 乌泱泱的人群, 喊杀声震天的战场……远去了!尽皆远去了。
而这回都城的一路,暴民屡屡骚扰,言称要诛杀昏君。
杨广惶惶不可终日,夜里竟是不能安枕。
骁果军中有人溃逃,有人毫不避讳的聚在一起,言说造反的可能性。
宫人们从他们旁边路过,这些人也一点不顾忌!宫婢不敢瞒着,将此事秘密告知于皇后,萧皇后坐在马车上,良久才道:“天下已然如此,告知陛下又能如何?不过是令陛下徒增烦恼罢了。”
别人是否告知于陛下,萧皇后并不知晓。但是她……并没有再告知于杨广。
回都城洛阳,是夜,宫内着火。杨广迅速的躲入宫中草木繁茂处,直到火灭,直到身边近侍找来,他才从藏匿之地钻出来,“是乱民放火,欲要焚杀于朕?”
“并非如此!意外而已。”
意外吗?朕刚回宫,这便起火,你们告知朕这只是意外?
他装若疯癫,呼喊道:“传——传——宇文述——传来护儿——传司马德戡——”想了想又道,“传李三郎——”
四爷被传召,也听闻宫中起火的事。
禁卫军骁果军已然逃离三成,其余人等心思各异。这其中还有收容的逃犯,而今司马德戡与宇文述又眉来眼去。宫里起火,是骁果军自己所为,还是受人指使,故意吓唬杨广,这可不好说。
反正,洛阳城之外,四处皆乱民。杨广亲眼目睹了这乱局,只会觉得洛阳已不再安全。
站在大殿里,杨广问说:“北巡之后,当南巡。”
来护儿猛地抬起头来:陛下,您在说甚?
却不想宇文述接话道:“陛下说的是,臣这便去准备江都之行。”
四爷:“……”历史上也是如此,为何是宇文家在江都弄死了杨广呢?杨广面对突厥之祸,面对中原民乱,他避开了!名为南巡江都,其实就是避祸!
看!自己推了一把是事实,宇文家谋划也是事实,司马德戡背叛更是事实,然则,他若不是心存惧怕,只想着避祸,宇文家想要得手并不容易。
就听杨广说:“留来护儿戍守京城——”
四爷看了来护儿一眼,洛阳乃京都重地,需得嫡系的,忠诚的,绝对的精锐驻守。将来护儿留在洛阳,正是宇文家求之不得的。
于是,几乎没怎么停留,御驾南巡,前往江都。
南下的御舟之上,杨广站在船头,眺望洛阳城,而后问身边的李三郎:“你说,朕还回的来吗?”
四爷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叹。
杨广不需要别人给答案,等风起了,他转身回船舱,“你跟着吧。”
四爷便跟了过去。
杨广往里走,进去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等待在一边的皇后,问说:“大好的头颅,谁来取?”
萧皇后:“……”她沉默着上前,替丈夫解开披风,然后取走交给宫婢。
杨广又笑了,肆意已极,问四爷说:“在朕死前,朕还是帝王。”
四爷:“……”他说:“您玩笑了!您便是驾崩了,也依旧是帝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是,千百年后,您依旧是。”
萧皇后意外的看了这个李家三郎一眼,无奈的摇摇头:这孩子说话也是半疯癫。
杨广却畅然而笑:“是啊!朕是帝王!一日帝王,便是永恒!此几人能做到?”他拍着自己的胸脯,“杨勇,朕之兄,嫡长之兄,父皇册立之太子,规矩礼法定的太子,那又如何?登上皇位的是朕!是朕!他呢?早已作古,断子绝孙!”
四爷:“……”那你以为你死了,你的子孙便不用死了吗?在断子绝孙上,倒是也不用比。王朝覆灭无完卵,概莫如是!
至于你跟杨勇之间的恩怨,得有个了结!而了结这个恩怨的人,此刻只怕正轻装简行,追来了!
虽一样是死,死了并无差别,但我得把你的命留到她来——她想要的,爷都会给的!包括你的命!
是的!桐桐准备出发,一路往南。
突厥退兵了:一则援军陆续赶到;二则,诸城有所防备,一时攻打不下;三则,义成公主送信给始毕可汗,谎称突厥之北出事了。始毕可汗急于回援,故而撤军了。
而大隋所有援军,包括桐桐所辖部众,尽皆无粮草为继,此战只能就此而罢休!
两方尽皆损兵折将,无输赢之分。
大隋一寸未丢,突厥一寸未进。
桐桐并没有跟李世民多交流,因为李世民急着呢,而今事态已变,晋阳起兵也要提前。四爷之前打手势的意思自己懂了,他也必然告知了李渊和李世民。
李世民回去要筹谋大事,自然不能久留。
桐桐也要赶往京都,自是有事的,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李世民也知,此人已经羽翼渐丰,不是谁都能笼络的。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此等英雄必为一方豪强。
可也唯有豪强并起,各成一方大势力,才能清除这天下群贼群匪乱糟糟的世道。哪怕让着天下局部的统一,也可减免庶民之苦。
他拱手:“天下时局至此,唯林公般英豪,方能解黎民之困顿。”便是他日为敌,某亦爱惜之、钦佩之!
桐桐还礼:“此亦林某之肺腑。”
两人寒暄,而后各奔东西。桐桐所带人马依旧不多,将大部人马留给程咬金,“以防突厥卷土重来。”
程咬金:“……”
再者,周法尚带其他将士即将赶到。
雁门郡——此地便是桐桐为自己找的新地盘!此地地处边疆,与突厥接壤,有四十一城。等事了之后,她将再回雁门。
雁门关往北往西,有大片的土地。
而今,只能这么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一步看一步,活一天是一天。
杨广身在江都宫,穿短衣,拄着柱杖,每一宫每一院的游玩。
四爷被拉着作陪,游荡于江都宫。
杨广指着一间间宫殿,问说:“好则好矣,然则,缺了些气息。”说着,便遣人:“速速将美人们安置进去,一人一间。将库房打开,各取所需,将屋子全都装饰起来。”
四爷:“……”他告退了。
杨广并不挽留,他看着他的美人们身着华服,住进豪华的宫殿,然后喊人:“请皇后!请皇后来——”
萧皇后被请来了,杨广拉着萧皇后:“你我为客人,去饮宴,如何?”
美人们使尽浑身解数,挽留‘客人’,萧皇后看着丈夫兴致盎然,她只沉默的陪着,面容带笑,不慌不忙。
美酒入愁肠,日日不得醒。
萧皇后看着美人与陛下皆醉,便起身离开。
谁知半夜,皇上又宣召,要摆酒。
萧皇后去了,挨着丈夫,给他斟酒。
杨广拿了酒壶,也给萧皇后斟酒。而后端起酒杯,示意萧皇后只管端起来,“皇后,到了而今,已然不可挽回。天下人尽皆算计朕,何人敢信?其结果也不过是朕为陈叔宝,您为沈后罢了。”
陈叔宝为陈后主,沈皇后是他的皇后。他是南北朝时期,陈朝的最后一个帝王。此人不理朝政,耽于女色,整日里饮酒作乐。后陈朝被隋所灭,此人归隋之后,依旧沉溺酒色,醉生梦死。而后病死于洛阳。
萧皇后看向丈夫,他以亡国之君自喻,而今不过是等待亡国罢了。
亡国之后,他设想的不过是跟陈后主一样,投降新朝,而后在酒色中死去罢了。
此刻,能说什么呢?
说……若真走到这一步,你我可如陈叔宝与沈后,那子孙呢?
自己的长子封为太子,可是已经病逝!
自己还有次子,难道也都该死吗?
你可认命,但凭什么让我与你一般,让我的子女跟着你我殉葬!人便是再难,难道不该求一好活的机会吗?
这杯酒举起来,跟他碰了碰:此人为夫,甚为不堪!此人为父,何曾尽责?
杨广不知皇后所想,此时倒是想起了父母:“朕为人子,可谓不孝!朕为人弟,可谓不悌!朕为君,可谓不慈不宽!朕此一生,落得如此下场,原也应该!此……乃朕之报应!”
萧皇后:“……”你自领受你的报应!我嫁于你,你给我的尊荣不少,给我的苦难与羞辱亦不少。我不觉得你的罪责我需得承担,你造下的孽需得报应在我身上。
杨广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中点缀的星辰,蓦的,一刻星辰骤然暗淡,缓缓的坠落!
“帝王星——”杨广站起来,“那是帝王星——吾命将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