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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1章 隋唐风云(17)二更

法场之上, 桐桐站在宇文承趾的身边,看着一颗颗头颅滚在地上,面无异色。

正看着呢,察觉到又打量她的视线, 他看了过去, 看到一女子戴着帷帽,纱帘遮住上半身的身形, 可看下面, 该是女尼所穿衣袍。

正打量,帷帽被撩起一角, 露出半张脸来。

桐桐微微怔愣, 隔着纱帘跟对方对视, 而后朝对方轻颔首,便挪开了视线。

那是个认识原主的人,是原身同父异母的姐姐大宁公主, 就是嫁给高熲的儿子,而后被废为庶人,在历史上失去踪迹的公主。

别人认不出来,那是因为太子坏事的时候原身年纪小, 身份不尊崇, 见过的人不多。但同为杨勇的女儿,是姐妹,便是差着年岁, 也总还是接触的。

再是扮成男子模样, 熟悉的人还是能认出来。

而今看来, 大宁公主被贬为庶人之后, 便出家为尼了。

此刻, 大宁公主放下帷帽纱帘,转身退出人群。一退出去,眼泪便决堤而下:千般仇万般恨,原来……原来还有人活着!原来青鸟真的活着。

城外道边,桐桐拦在了大宁公主的面前,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

桐桐行了一礼:“大兴府人士林桐见过大师。”

大宁公主还了一礼:“方外之人……有礼了。”

桐桐沉默了一瞬,这才道:“林某不才,得宇文公子赏识,举荐为城门校尉,不日将赴任!”

大宁公主笑了:“郎君英姿勃发,前程无量!小尼乃出家之人,侍奉于佛前,诸般皆空!庵堂虽小,然则夫家荫蔽,存命苟活,与世无争……”

“青鸟之祸,恐殃及无辜。”桐桐看她:“南山之地,深山茂林,远离世俗……某欲请大师去山中修行……”金蝉脱壳,彻底的叫大宁公主消失,送到南山藏匿即可。待到将来,未必不能夫妻团圆,姐妹再见。

大宁公主愣了一下,而后失笑:“郎君以为某为何等人?”难不成会出卖于你!世上至亲者,唯余你我!这般之下,若再折手足,情何以堪?

桐桐:“……”并不是这个意思,“林某胸怀大志,欲展鲲鹏之翅,遨游于万里!然而,志在四方,若有牵绊,亦不过一纸鸢尔!”

大宁公主:“……”竟是说我是她的牵绊,因我活着,她太过于担心我,以至于放不开手脚。她眼泪滂沱,终是点头:“出家人,何处不为家?”

于是,这天夜里,一处野码头,一艘不起眼的船,福源寺的和尚空寂带着小沙弥先上船,而后是大宁公主以及身后的十数尼姑。

桐桐将四爷的信件递过去,“大师,拜托了!”太原亦是寺庙遍地,四爷的信件很好用,必能妥善安置的。

再加上大宁公主不是孤身一人,这十数女尼多是伺候她的宫人。

空寂和尚不问,此人修缮寺庙,给菩萨镀金身,他跑一趟去五台山正要看看佛像庄严,一路同行而已,实不算什么。

大和尚,色即空,空即色,眼前空空,那便无一人入眼入心了。

桐桐朝船上的人拱手,大宁公主站在船头,撩起帷帽与她对视。岸边的少年纤弱缺又厚重,父亲在天若有灵,当心慰之。

船走了,这一夜,一处荒庵失火了,烧死数人,其余人等皆四散逃难去了,只留下残垣断壁。

等南阳公主派人找过去,已然如此了。

南阳公主问说:“大宁可曾烧死?”

“不知!本是无人认领尸骨,草草掩埋,无法分辨。”

“逃难之人呢?”

“朝廷正征女子婚配骁果军士卒,女子多已躲避……”

南阳公主:“……”那便是无从知晓杨青鸟的踪迹了。她手持笔,回想杨青鸟的样子,然后画了出来,她递给近侍:“拿去给二郎瞧瞧。”他既然见过杨青鸟,“问问他,见到的可是此女?”

“喏!”

这副画像送来的时候桐桐就在,她毫不避讳的帮着把画像打开举着,还认真端详了两眼。画中的女子还是女童的模样,杏眼桃腮,是大多数美人的样子。

宇文承趾看了再看,其实没看清,但而今不得不说他看清了,跟公主不能处处实话。公主的立场与宇文家得立场自来便不同。

所以,这就是杨青鸟,见到的就是这个人,没有看错。

桐桐还问近侍:“年幼之人最难通缉,容貌变化极大。敢问,身上可有什么特征,异于常人之处……”

宇文承趾赞善的点头:正是如此!莫要揪住此女了,真要找不到,她也没那么重要。

南阳公主:“……”再无人说出杨青鸟特征。故而,这也就注定无所得,这叫她不免悻悻。

桐桐走出宇文家得大门,回头去看:杨青鸟再出现之日,就是尔等殒命之时!

洛阳城酒楼之上,四爷陪李世民在坐。

两人看着有内侍挨家挨户的招募十三岁至二十三岁的女子,面色沉重。

天下民乱四起,隋炀帝为了扩军,征发府兵之外,还额外招募新军。而今这一批新军多来自关中。隋炀帝对此新军寄予厚望,盼其能骁勇果敢,故而取名骁果军。

骁果军隶属骁卫御林军,为禁卫兵,由司马德勘统领,直接对皇帝负责。而桐桐自称是大兴人士,大兴就在关中腹地,故而,以四品城门郎的武将官职入骁果军。

骁果军兵卒从关中到洛阳,远离家乡,心中多有思归之意!为了安抚骁果军,宫中强行婚配,希望骁果军在洛阳能够娶妻生子,彻底安家。

此事……何其荒诞。

李世民举着酒盏,看着一如既往繁华的洛阳城,心中再次笃定:大隋王朝将亡,此大势不可逆!

他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正欲起身。四爷却又给把酒斟上,“二兄。”

李世民站住脚:“何事?”

“二兄,我留都城,如何?”

说甚?

“二兄四处拜访,所谓何也?”四爷看了看这酒楼,这是李家的一处暗桩,搜集京都的消息,“消息便是有,谁来周旋?”

“你?”

“何不试半年呢?而今天寒地冻,赶路于弟而言,并非好事!莫不如留弟于此,半年之后,若弟不得用,弟即刻便回。”

李世民看他,上下的打量。

四爷忙起身拱手:“请二兄成全。”

李世民:“……”是啊!老三的前程在何处?父母因他身子羸弱,总也不舍。可终究是个大人了,“依你!回府后,我自会禀明父母。”

“另外,弟之亲事,莫订!”

“嗯?”

“二兄亲事订的早,四弟还小……而今乱纷纷,无法预知何人是何立场,因为,不急于一时。”

李世民又打量他:“中意哪家女子?若真中意,禀明父母,请旨赐婚未为不可。至于其父兄做何想,与那女子何干?况且,今日一立场,明日又是一立场,此最无常不过!男儿大丈夫,若心仰慕之,便当一往无前,所谓顾虑,不过是怯懦而已。”

更何况,以吾弟之人品、才干、样貌、家世,哪一样不是上上之选。不论是世家贵女亦或是公主郡主,皆匹配得。

四爷:“……”这还真就解释不得了,他只能道:“二兄,并非如此!而是偶遇一异人,言称小弟三年之后议亲,利己,利家,利族,利……子孙后代。”

李世民:“……”又一异人!又发预言!

既然如此,那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此事当人得信!岂可打诳语?”桐桐看着安排好的官廨,甚是满意。安排来的亲兵问,是否要安排新房,娶新人当然要安置洞房。桐桐能怎么回呢?只能是不宜早婚,否则有妨碍。

亲兵便不劝了,打水帮着擦洗。

官廨是一明两暗两间房舍,院中有官厨,热水饭食皆有供给。若无根底,便是拿着银钱也未必有好饭食,可若是有根基,此地能供应最好的给你。

宇文家得面子极其好使,她的官廨安排的最好,用具皆是上等。

可万万没想到,还未曾安置妥当,便有人来巴结:“……有一织户,其女姿容上等,郎君若有意,今晚便可送来。”

桐桐:“……”她看了此人一眼,这般害人之事,真要置之不理。

怎么能叫这婚事办不成,随后不等办婚事,骁果军就叛逃离开呢?是的!骁果军最后尽皆叛逃。便是强制配婚,给每个骁果军将士赐女眷以安家,亦未能安其人心。

只要稍作拖延,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她出门,给李世民送新婚贺礼,趁机见了四爷。

四爷以为听错了:“你要干什么?”

“炸了杨坚的墓!”

“什么?”

“炸了杨坚和独孤皇后的墓。”

四爷:“…………”

“人都死了,其他的都是虚的。”绝非因为杨勇的缘故,伺机报复,“真不是!”只有这个最简单又有效:“事关数万女子一生……”炸了他们的坟而已,怕什么?

况且,大隋走到今天,他们并不无辜!杨广这混账是他们生的,也是他们养的,更是他们一手扶持上皇位的,而今走到这一步,不找他们找谁?

别人都心存敬畏,我又何必?不论从哪里讲,我都升不起敬畏之心,“再说了,只是炸坟墓……”不影响棺木,随后修缮修缮就成了!

就权当是他们的儿子不做人,有人找他们告状,敲门声打了一些而已,有什么呀?

四爷:“……”杨广要下江都,多少人都在关注此事!各地起事,大战不止,何等要紧。也只有你在关注这件事。

你的初衷是为了那些女子,可这陵寝一旦有异象,这可能会催化天下变局……

第1492章 隋唐风云(18)三更

这个时期是有火药的!普遍认为, 火药开始逐渐用于战争,就是从隋朝开始的。不过是技术不过关,难以控制,不稳定的特性叫这个东西只是小部分小规模的使用过, 仅此而已。

其实大部分人对这个东西是没有太多认知的!

而杨坚的陵寝不在洛阳, 洛阳作为都城是杨广迁都之后的!所以,杨坚的陵寝应该是大兴城的附近, 也就是在长安的附近。

炸不难, 但合理的去炸,这就难了。刚上任, 有什么理由离开, 去炸一次杨坚的坟呢。

四爷问她:“理由呢?”

“宇文士及才从大兴回来……”

嗯。冬至大如年!宇文士及被派去代天子祭奠皇陵, 才回来没几日。自己这一行到的时候,他也才回洛阳。

“回来神昏体乏,加之天寒地冻, 舟车劳顿,有些小症候,不算康健。我见那府中在送邪祟……”

病了,久病不愈, 是有送一送的说法。

“之后, 他的症候更像是水土不服。”

四爷:“……”那这可不能小瞧!稍不留心就要命的背景下,必然十分重视。水土不服,自然要去取当地水土。

桐桐点头:“这事谁去?宇文士及与南阳公主有一子宇文禅师。其人温和儒雅, 君子之态。儿子为父亲亲自跑一趟, 本也应该。但宇文承趾差点被刺杀, 宇文家不放心小辈。在宇文禅师必须出门的情况下, 谁护卫?”

四爷:“……”林桐一人独挑十三英豪, 第十四人时也未落下风,而今也是名声赫赫,“宇文承趾若是不想陪着走一趟,必要举荐你。”

“嗯!他被刺杀过,自然万分小心,非必要不涉险。这一路都是起事的乱民,他如何敢出洛阳?只能是举荐我。在他看来,当不当骁果军的差都重要,举荐了我,我就是宇文家得人。当然是宇文家得事更重要。”

四爷:“……”算无遗策,“缺硝石和硫磺?”

“嗯!”

“知道了!我准备。”

四爷就真准备了,准备给隋炀帝献礼。洛阳低处中部,冬天气温确实寒冷,但是远不到冰层极厚能做冰雕的程度。

因此,他找府里的人,采购所需之物,只说是给宫里预备。大张旗鼓的采购,丝毫不曾避讳人。

桐桐所需量不大,四爷要了空院子,用硝石做了许多冰柱子之后,连李世民对这些东西都失去兴趣了。

比起给宫里巨额的孝敬,这一点石头所制的冰,实不值一提。

而宫里那位陛下需要的也正是唐国公府上上下下,对他忠心耿耿。一个为得他的青眼便如此逢迎的少年,就足以叫他透过儿子看父亲,继而少些猜疑。

只是,委屈了三郎而已!他为了家里,当真是行小人谄媚之事。

而四爷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将硝石硫磺提纯,少量的带给桐桐,路上方便携带,这就算是把事办完了。

因着要准备这等大事,李世民接了长孙直接上去,赶回太原去成亲,她都没太大的兴致去围观了。

跟她预料的一样,她和宇文承趾猎了野味回来,宇文家自然要设宴烹饪,宴门客。宇文士及每次都要来敬酒陪一会,以示礼贤下士。

桐桐被带着去敬酒,对方喝了。这天之后,宇文士及就上吐下泻,水土不服的症候越发明显。

南阳公主忧心忡忡,宇文禅师便急忙要出门,赶往大兴。

本该叫宇文承趾陪同的,宇文承趾不想去,便也谎称腹泻,稍等等就能出发。

这如何能再上路?宇文承趾就推荐了一人:“林桐,此人胆大心细,恰又是大兴人士,最是妥当不过。”

于是,桐桐顺理成章的被派去大兴!

这一路紧赶慢赶,在除夕这一日,皇陵里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似有地动!当地官府连夜赶往皇陵,竟是发现皇陵所植树木尽皆无恙,连墓碑都完好无损。只陵寝地宫上方,露出那么大的洞口,可见其中棺椁。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地动……只动了皇陵!皇陵只掀了地宫盖。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天意还是人为?是人为就得追查。可除岁乃是除祟,这一日,满城都是傩戏。城中人等,尽皆走出家门,驱傩。

人人皆带着鬼面,傩鬼们跳着,你追我赶,驱走疫病赶走邪祟,乃趋吉避凶之意!

这个时节,怎么查?查谁?戴着面具呢,身边站着的是不是认识的人都无从判断,怎么可能追查到凶手。

那么,为了逃避被将罪,那此事只能归为‘莫名’、‘不知缘由’。

可民间传播又岂能禁绝,民心正乱,此事出了这等事,是什么缘故呢?只能是隋炀帝伤了天和了,连先帝和先太后也不能容,而今是在示警,大隋天下将亡!

此谣言比桐桐回洛阳来的太快!

四爷站在宫阙之外,折子传来正是正月十五。赏灯时节,唐国公府的冰灯斑斓绚丽,颇得杨广和萧皇后喜欢。

宫里赏了再赏,还额外恩赏四爷一个散骑常侍的从三品官员做。

这个官职品阶高,但其实就是:在宫内规劝皇帝的过失,做皇帝的备用顾问;在皇宫外,就是可以骑马跟随皇帝的人。

在隋炀帝身边做这种官,规劝什么?他又要问什么?这些职能不存在。不过是需要的时候,可以跟在他身边的一个虚职的官身而已。

才说要谢恩来的,结果宫里传来消息:免了!龙颜大怒,暴怒难自抑!

那四爷就回来了,桐桐应该也快回来了。可以说是,她选了一个十分巧妙的时节,查也无从查,查不出来怕吃挂落,都无人敢说这是人为。什么爆炸后的痕迹?有痕迹找不到人,那就是失职。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糊涂一点能保命!

于是,明显的人为,而今是众口铄金,非说是天出异象,实乃帝王的过失!

以隋炀帝的性格,岂有不怒之理?

四爷回去就写密信,将洛阳城中所见所闻,悉数禀报。

放下笔,他也沉吟:桐桐干的不多,可她这边翅膀以煽动,很多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云定兴死了,那么谁去雁门关解救杨广,李世民奔赴雁门光又在谁的麾下因救驾立下功劳?

这对李世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经历,桐桐彻底的改变了这个历史轨迹。

更有此次,阴差阳错造了一出‘上天示警,帝王不仁,天怒人怨’的戏码,这会加剧天下的变动,有些人有些事可能会被更迅速的催化。

时局会怎么走,已然跟历史上有了出入了。

朝中一时哗然,有人说,不可再南下巡幸江都,此劳民伤财……

话未曾说完,隋炀帝便下旨,以大不敬之罪,拉下去砍了。

饶是如此,依旧有人站出来高喊:“陛下……不可征伐过度,不可滥用民力……”

这位亦未能幸免,被赐死。

喧哗之声戛然,再不敢贸然非议朝政。

桐桐回来的时候,都城诡异的安静。

四爷接了她,两人以拜佛为名,私下说说话。

是的!隋炀帝要三征高句丽!

两人慢慢的走着,四爷说起了大隋时高句丽的事:“杨坚当年让他的第五子率军三十万征伐过,未能成功。”

记得!杨坚因师出无功,国威受挫,因而绝不妥协,一定要对高句丽用兵。

而隋炀帝继位之后,再这事上也不肯妥协,坚决要扬威异域。这才有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对高句丽用兵。

四爷走的极慢,“高句丽是到了大唐的时候,花费两代人的力气……”

是的!这个时期的高句丽并不是那么容易征伐的。

“它跟突厥不同,突厥乃是游牧民族,但是这时的高句丽是半农耕,国力强盛,政权稳固。”

桐桐点头,“对于咱们而言,这打的是一场需得奔袭千里的征服战!”

四爷:“……”这怎么又‘咱们’了,我发现你这个立场真的变的极其快!他就说:“不是不能打!”

对!打是应该的。

“但像是杨广这么不顾一切的用兵,其结果就是注定的。”

桐桐马上接了话:“谁也不能阻止杨广继续对高句丽用兵,对吧?”

对!

“除非先干掉杨广。”

四爷:“……”这怎么说呢?“这就像是放在棋盘上,在下棋!杨广三征高句丽,结果是失败了。但是,这是不是也有效的消耗了高句丽的实力。”

是的!

“如果在他征伐高句丽之前,干掉了他。必是,中原打乱,逐鹿天下,高句丽会不会像是突厥一样,反向挥刀,直指中原?”

桐桐:“……”回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四爷就摊手,就是这样的!这就叫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问说:“你能保证任何一拨势力心都是正的,不会勾结高句丽?”

不能!

四爷看她:“所以,这盘棋被你扒拉乱了,下一步怎么走?”

桐桐挠头:“既然要征高句丽……”

嗯!

“那就征!这事本身没错,改变不了大战,那总能改变战争的结果,对吧?”

四爷心说: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你打从一开始就想这么干吧。

桐桐问他:“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轻敌:“第一次征伐,宇文述和于仲文领兵,九军共计三十余万人,结果呢?活着回来的不足三千。”

这个仗你怎么打,心里得有数。

桐桐对宇文述嗤之以鼻:“宇文述……此次江都之行,宇文述就该死了。”他休想活着回到洛阳。

四爷只觉得规整的棋盘,被她抬手一划拉,就把这清晰的局势瞬间搅成一锅粥了……

第1493章 隋唐风云(19)一更

桐桐每日里除了当值, 便是有机会看到大隋朝廷制舆图。

打仗这个东西,那真是一将不成,累死三军。

对于隋与高句丽之间的战争,有两次叫桐桐印象最为深刻, 也最是叫人一言难尽。

就像是隋文帝时征高句丽, 高丽王高元出兵骚扰辽西,朝廷出兵征伐, 此乃师出有名。但这边一出兵, 那边高元就得到消息,然后马上派了使臣, 前来谢罪, 并自称是‘辽东粪土臣元’。

当时是隋文帝杨坚时期, 杨坚觉得这人都自谦成这样了,自称是‘辽东的如同大粪一样的您的臣子高元’了,那就这样吧, 罢兵!

于是,初次进军便半途而废,给了对方喘息之机!

到了隋炀帝时期呢,他要坚持亲征, 亲自来指挥军队打仗。

经验这个东西, 在战场上永远有用。有一场简单的渡河之战,不知道当时怎么勘探的地形,他们把渡河的桥梁架起来之后发现, 距离河对岸还有一丈多远。

这一丈……说长也不长, 说短也不短, 士兵跳下去也能涉水过去。但那是攻城之战呀!时节又在三月, 那可是东北之地的三月, 河水里的冰才消融了。

将士们跳下去,涉水过河,身上的盔甲冷,衣服湿了更冷。穿在身上,重、湿、寒几重之下,再加上疲惫,对方又在以逸待劳,从地势上来说,属于居高临下的揍你,结果可想可知,过去一个杀一个,尤不退兵另想办法,以至于死伤过万。

还是这一次战役,时间推到五月。指挥战争的隋炀帝告诫军中将领:第一,各军将领不能暗中偷袭敌人;第二,只要攻击敌人,必须要三路并进,且能相互联系,要是有一方联系不到,即可退回,不可孤军深入,否则容易招致失败;第三,不管是进攻还是停战,都必须奏报请旨,不得擅自行动!

违抗军令者,杀无赦!

进攻是凶猛的,对方招架不住,几次要求投降。但是将领不请旨不敢自作主张,得先派人回去奏报皇帝。

那边要求投降,这边去请旨,然后对方得以喘息,还可再坚持。

如此再三,战未胜!

出现了这样的情况,还不是一次,杨广都没有改主意。反而下旨责骂军中士卒众将贪生怕死,战后必诛杀之。

结果不出所料:大败而归。

咱就说,小孩子玩过家家,也不是这么闹着玩的。

是隋将不勇猛么?是将士不拼命么?这么指挥,再勇猛拼命有什么用呢?这要是能胜,那才是真见鬼了。

正看着呢,同僚上官们回来了,议论纷纷。

陛下选宗室之女册封为信义公主,赐婚给突厥曷娑那可汗。

武贲郎将元礼侧位而坐,见这新来的属官年岁小,然卑谦自持,才一坐下,便有热浆水奉来,便和缓了一些面色,扭脸跟边上入座的内史舍人元敏道:“陛下此番赐婚,何意?”

是啊!何意?

曷娑那可汗并非突厥之主,是突厥内斗的失败者。当初,射匮可汗向大隋求婚,大隋认为可分化西突厥,便告知这位求婚的射匮可汗,说你要是能杀了处罗可汗,那大隋就跟你联姻。

于是,射匮可汗击败了处罗可汗,处罗可汗抛妻弃子,逃到大隋,被陛下册封为曷婆那可汗。

此赐婚,并非和亲,因为新郎依附大隋,大隋也正好扣押了此人。若想要与突厥交好,腾出手好与高句丽一战,那该将其敌人交还,任凭处置,而不是此时给予赐婚。

因为,他们想不明白,这个赐婚的作用在哪里。

桐桐给元敏又奉上浆水,然后便退休了。

元敏便多看了一眼,此人恭敬但却并无谄媚之态。他不欲在官寮言此等事,便换了话题,“此子如何?”

“倒也和顺机变。”

“林贤弟——”

桐桐才一出去,便又同为城门郎的唐奉义招手:“林贤弟!”

“唐兄?”桐桐拱手:“兄台有事尽管吩咐。”

唐奉义脸上堆满笑意:“内宫当值之事,近几日可否托付给你?某家中有些琐事……”

“兄有所托,敢不从命!”

洛阳城宏伟的大隋皇宫,桐桐以禁军城门郎的身份一脚踏了进来!手持一杆长枪,站在大殿之外,看着满朝文武上朝。

四爷乃三品散骑常侍,他也要进宫上朝。

桐桐站于大殿之外,就在大殿门口。

四爷站在大殿之内,也在大殿门口。

两人几乎背身而立。

当高呼着陛下驾到时,桐桐转过身,得去将大殿的门拉的关上。

本来很难一见杨广的,这次看到的比原主幼年记忆里存留的影子更真切了。

杨广长的是真的很气派!这种气派十分直观,十分有冲击力。

魏征在编《隋书》的时候,描述杨广用的是‘上美姿仪’;也有时下文人记载,说杨广是‘美姿仪,身长八尺,容貌甚伟’;连隋炀帝晚年,他自己照镜子都要说,‘大好头颅,谁来取之’?

读这些记载,很难将这么一个帝王描摹出来。

可这人一出现,桐桐就觉得最恰当的词应该是‘气派’,高大威武,五官分明,眼锐利如鹰,十分有辨识度和冲击力。

只能看这一眼,门得关上的。

她缓缓的拉上门,而后退了出去。在外面便只能听到里面的声音了。

杨广还是想征高句丽,据说已经连着好几日,百官无一人说话。对征高句丽一事,尽皆不支持。

今儿也一样,帝王再问,下臣不发一言。

杨广从龙椅上走下来,看着宇文述,宇文述垂首:“臣遵旨意,不敢违逆。”

意思是,只要您下旨,我肯定遵从。

杨广又往下走,近臣皆是这么一句话。至于其他臣子,他问,他们就跪,噗通一声跪下,以额触地。

四爷:“……”这姿态好看吗?今儿该告病的,实不该来见这个神经病。

果然,轮到四爷了,杨广看着这少年的眼睛:“尔亦以为不该征伐?”

四爷摇头:“陛下,黄帝有五十二战,成汤有二十七战……”

黄帝是五帝之首,生平有记载的大战有五十二场之多;成汤就是商汤,是商王朝的建立者,也是成汤开了以武力夺天下的先例。

一开口就拿这样的帝王来类比,杨广的嘴角微微翘起,满脸都是鼓励:说!只管说。说给满朝的大臣们都听听!

四爷这才继续道:“若非大战平天下,王德如何施于王侯?号令如何颁布于天下?”

杨广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此战,何错之有?只因朕要亲征么?

随即又听自己这个表侄说:“汉时,卢芳一小小盗贼起事,汉高祖亲征讨伐;隗器附逆,逃回故里已是强弩之末,光武帝尚且亲自西征……”

杨广又点头,当真是句句都在朕心里。

“汉高祖、光武帝所行,尽皆铲除暴虐,以戈止戈之举。唯有先劳,而后才可安享太平!”

满朝文武:“……”话都是对的话,可事放在而今,真不是那么个事!

这唐国公三子,怎生这么一副谄媚阿上的脾性?!当真是岂有此理!

好些人都对四爷侧目,四爷谁也不看,只一脸的诚恳:“家父常教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之民莫非子民。凡日月所照,何处不是我大隋?凡风雨所润,何处不沐皇恩。高句丽小小属国,轻慢贪婪,扰我边民,侵我疆土,掠我财富。天子一怒,兴兵问罪,此乃君王之责,应当应分。臣——深以为然!”

杨广大叫一声‘好’:“此言甚得朕心!”

门外的桐桐:“……”你要是想当奸臣,那也一定是天下第一奸!

就听里面传来杨广的声音,他说起了之前征伐高句丽:“……杨谅未战而还,糊涂怯懦;高熲无智无谋,刚愎残暴……”

杨谅乃是杨勇和杨广的弟弟,是杨坚和独孤伽罗的第五子。因为反对杨广夺嫡继位,起兵造反,被杨素给打败,而后幽禁致死。

杨谅是被杨坚派去的,那是隋文帝时候征高句丽的事!当时赶上大雨,起了疫病,不战而还。

而今,杨广说杨谅糊涂怯懦,贻误军机的黑锅一把扣在了杨谅头上。

至于说的高熲,此人是大隋的开国元勋,是杨坚建国最重要的谋士。只不过后来因为废太子一事与杨坚意见相左,没得善终而已。

现在,连征高句丽失败的罪责也得推到高熲的身上。

杨广说这两人领兵就如同儿戏,全然不把将士的命当命:“……朕每每念及当年战败的将士的尸骨遗落在路边,如何能不痛心?而今,朕已派人,收敛掩埋将士尸骨!朕欲往辽西郡为战死的大隋将士设祭坛,建道场。朕之恩惠必能至九泉之下,亦必能安抚长眠于地下的亡魂。”

桐桐:“……”恩泽降于枯骨,这可当真是大大的仁慈!感天动地不足以形容啊!

四爷抬头去看,杨广该就是这么想的,他甚至于眼圈微红,哽咽道:“……凡我臣民,当以身事君王,战时为战,慷慨赴死,此乃舍生取义。便是牺牲于草泽,遗骨于原野,朕亦不会忘。朕必将祭祀追念为天下取义的忠勇将士,此英灵与我大隋同寿!”

桐桐:“…………”要大家都积极去打仗,因为这是正义的!只要愿意奔赴战场,便是死在外面,便是遗落在田野成了一堆骨头,他也会记住的,也会祭奠的。有大隋一天,就永远不会忘记为大隋战死的将士。

是这个意思吧?嗯!就是这个意思。

那这个意思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第1494章 隋唐风云(20)二更

越是众人反对, 杨广越是固执,越是要亲征高句丽。

本来的江都之行暂停,结兵涿州,筹备亲征事宜。

桐桐:“……”都准备在江都干掉宇文述的, 结果杨广变卦了。

她下值之后去酒楼, 跟四爷汇合。结果两人才坐下,李府有人追来, 送了急信。四爷接过来一目数行, 而后看向桐桐,见还有外人在, 只能道:“家母病重。”

桐桐:“……”窦夫人大限到了吗?她看四爷:你诊脉了吗?

四爷能做太平医, 也会诊脉, 当时诊过脉,脉象平稳,并无什么症候。而今这……说不上来是什么病。

两人没法说话, 只能互道‘保重’,然后匆匆告辞。

四爷能记住好些紧急药方,若是这些方子都无效,那除非自己能亲自去, 否则无救。

这一走, 桐桐就按部就班。她得扈从隋炀帝启程,先发兵涿州。

自来行军就不易,路上日复一日, 无须赘述。

倒是四爷一路弃了马车, 自己骑马不分昼夜的赶路。结果在半路上, 遇到家仆:“三郎——三郎——国公爷与夫人在涿州——”

涿州?

“母亲在军中?”

“正是!”

四爷调转码头, 直奔涿州。

杨广结军涿州, 李渊携人马自在军中,窦氏辅佐夫君,也常跟随。

四爷赶到军中急忙往大帐中去,“母亲——”

大帐中,窦夫人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李建成和李世民守在身侧,李元吉该是还小,并未在身畔。更遑论其他女眷!

李渊该是有军务在身,亦不在。

而今四爷一身狼狈而归,窦夫人还是睁开眼睛,看向三子,而后伸了手来:“阿母的俊郎回来了……”

“阿母!”四爷走了过去,抓了她的手,顺势搭在了她的手腕上,然后面色微变,他不清楚什么病症,但脉象已尽绝,“阿母!”

窦夫人抬手摸了摸儿子狼狈的脸庞:“阿母等到你了……”

“阿母只是病了,看诊问药便好!”四爷说着,就看李建成和李世民:“弟得遇一奇人,曾劝诫弟之亲事需得三年之后。前不久他与弟辞,赠药方一副,可坚强体魄。弟一路所有药丸,尽皆高人所赠。这一路春寒料峭,并未起症候!”

说着,就从怀里摸出瓷瓶,“这是用药方所配之药,能否给母亲服用……”

李建成接了药,喊人:“请大夫。”

大夫来看了药,用水化开细闻,又倒了一点点亲自尝了一口,而后点头:“提振五脏六腑阳气,有调和之用!”未必能起效,“但必然……不会更坏。”

李建成将药递递过去:“三郎,你侍奉母亲用药。”

“喏!”

四爷捧了药:“阿母,陛下正往涿州来,太医数十尽皆跟随。”

李世民将母亲扶起来,只要熬过十天半月,必有更高明的大夫。

四爷亲自将药给喂下来了,心说,只要隋炀帝到了,扈从隋炀帝的桐桐也就到了。必是有办法的。

这一碗药下去之后,窦夫人便睡的沉了。

李渊回来的时候坐在边上亲自看了,这才略微放心。

晚间,窦夫人醒来,还能坐起深喝半碗稻米羹。用完,李渊坐过去拉着她的手,跟儿子们说起了:“……当年求娶你们母亲的人何其多?你外祖父画了两只孔雀于屏风上,谁家公子前去求娶,便各射两箭。数十人射,只为父两箭各中一目,你们外祖父这才将你们母亲许配给为父。”

窦夫人便笑了,不住的点头。

四爷心里叹气,这便是‘雀屏中选’了。

夜里了,窦氏劝着李渊去休息了。四爷留下来守前半夜,李建成与李世民也回帐篷去睡了。四爷在边上,直到窦氏不乏,便说起了这些日子在洛阳的事。

窦氏认真的听着,见儿子说的仔细,她才笑说:“朝廷之事,阿母懂。”

四爷知道窦氏懂,她出身高贵,她舅舅是北周武帝宇文邕……所以,李家跟宇文家是联络有亲的。

窦夫人的外祖父是北周文帝宇文泰,她母亲是北周襄阳公主,她舅舅是武帝宇文邕。在她父母健在的情况下,因宇文邕格外喜欢,便将她留在宫中教养。

七八岁时,窦夫人就偷偷的告诉她舅舅,说应该善待皇后阿史那。因为阿史那是突厥公主,为宇文邕所不喜。窦夫人说突厥强大,四方未平,对阿史那好,突厥才是助力。

后来,周武帝驾崩,隋文帝篡位,窦氏说:“只恨我不是男子,不能庇护舅家。”吓的她父亲窦毅和她母亲襄阳公主来捂她的嘴,害怕她说这样的话会招来灭族之祸。

而今听朝事,她面露讥诮:“隋,二世而亡之命数。”

四爷低声道:“阿母,过日子,儿子带一人来见您,请她给您瞧瞧病,可好?”

“是那高人?”

四爷摇头:“见了您就知道了!儿子想让您先见见他。”

“那必是我儿挚友。”

“是!”

十二日之后,窦夫人的精神一日短于一日,而桐桐也在这个时候抵达涿州,然后见到了四爷。

看四爷的穿戴,窦夫人应该还活着。

他来的这么匆忙,那必是窦夫人的情况不甚好。

桐桐找了上峰元敏告假,说明了情由。

四爷得了隋炀帝的喜欢,又是唐国公府公子,他在等候,元敏自然就准了假,叫桐桐只管去忙。

桐桐都未来得及梳洗,跟着四爷就走。

四爷先带桐桐回自己的住处,早有洗漱用具和衣饰。桐桐把自己收拾利索,换了一身装扮,这才跟着四爷走。

今儿御驾至,李渊携长子次子去面圣。

四爷撩开了帐篷,先进去了。桐桐跟进帐篷,却在屏风的这边。

“阿母,儿带的人来了……”

窦夫人伸出手,挣扎着要坐起来。

四爷没叫硬躺着,拿着靠枕叫靠起来。又给披了披风,叫披着。

武婢捧着铜镜过去,窦夫人揽镜照了,理顺了头发,整理了妆容,这才点头。

四爷便起身,去叫了桐桐进来。

窦夫人一瞧,是个英气的少年。

桐桐见礼,“夫人安康。”

“安!”窦夫人手往起抬:“免礼!快请坐。”

四爷这才走过去,“母亲,这我友人懂一些岐黄之术,请她瞧瞧,可好?”

窦夫人:“……”这么年轻?!她心里叹气,看看倒是不妨碍什么。她伸出手臂,“病在我身,究竟如何我自知!贤侄只管瞧便是,莫要为难。”

桐桐应了一声,便伸出手去了,搭在了窦夫人的手腕上。她这次没有给手上和脖子上化上妆容,这是李家的地方,传不出什么来。

另外,四爷也是怕救不了,那么在临终前叫一个母亲少些遗憾,也是好的。

所以,当桐桐把手指放在了窦夫人的手腕上,窦夫人就微微愣了一下。这手指纤细修长,如葱管一般,啥事可爱。皮肤白净细腻,一看便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窦夫人微微愣了一下,这未免也太俊秀了一些。

她心里犯嘀咕:三郎有龙阳之好?

再看这少年,或许年少,脖颈细长。往上看,嘴唇红润,紧紧抿着。鼻尖挺巧,双目微闭,聚精会神。长眉入鬓,最为英挺。整个面颊、双耳,脖颈都是粉红粉红的颜色,吹弹可破。

头发黝黑黝黑,越发衬托的人莹润如玉。

还真是一雌雄莫辨的长相。

窦夫人看了儿子一眼,见儿子看对方的眼神跟看别人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从内二外的柔和。

就在她几乎要笃定的时候,她瞥见了这少年的鬓角。

鬓角细,鬓发柔软细碎……这一点尤其像是女子。

说着,她再次看向儿子,目露惊讶,急切的想要求证。

四爷与她对视,微微颔首。

窦夫人侧了头再想细看,桐桐收了手:“夫人该安心静养,有些症候难免。莫要多思多想多劳碌……”

“好!有劳了。”

桐桐便战了起来,看四爷:“出去拟方。”

“走!”四爷说着,就笑看窦夫人:“阿母,儿子去去就来。”

窦夫人也笑了:好!去吧。

两人一起行礼,而后从里面退了出去。

窦夫人朝后一靠,哑然失笑。

桐桐却没笑:“癌!”

四爷有预感:“病发的又快又急。”

如果非要细分,那应该说是小细胞肺癌,前期无症状,二把刀是把不出来的。可一旦发现,就是晚期,且已经全身转移或是远处转移。

窦夫人就是这一种,“便是用药,能带病延长生命。若是能安心静养,或许有十年到十五年的寿数。”

再延长十五年,也就六十岁了。再而今已然算是高寿了。不用强求。

“要是操心劳力,不好说……”心情能影响身体,情志的影响不能忽略。这得看她自己的。

说着,桐桐就下了方子:“还是送回府静养!”这是个爱操心的人,远离些事务,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四爷:“……”叫一个什么都懂的女子,退回后宅去,万事不管,这更难,“若是还按照现在这样,能活几年?”

剩下的……都是糟心事,“三年?五年?不好说。”

四爷看着方子,连桐桐都这么说,那就真的是这样了,“你继续留涿州,我护送……回太原。”

嗯!

四爷抓了药再过去的时候,李渊已经请了巢元方给看诊。

巢元方当着病人的面只说:“无大碍,小症候!夫人还是该回府静养。”

但一出来,当着父子三人,巢元方说:“回去之后,夫人愿意吃什么便吃什么,愿意喝什么便喝什么,随心所欲,舒心即可。”

言下之意:不可救!

第1495章 隋唐风云(21)三更

四爷带人护送窦氏回太原, 骑在马上看着烟尘,这该是桐桐出征了。

扶风人唐弼起兵,人数十数万,推举一名叫李弘者为天子, 自称唐王。杨广在军中择勇武者, 领兵平叛。

桐桐自告奋勇,麾下千余人, 随统帅来护儿出征。她在其中也不过一小将而已!

跃马扬鞭, 驰骋于疆场,该是酣畅淋漓之事!

桐桐一路都在琢磨, 这唐弼记载极少, 这该是怎么一个人?不管怎么算, 这也算是农民起义吧!这样的所谓反贼,真该死吗?

当看到沿途的情况,她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此人该死!

而今起事者众,然可成大事,约束部下之人少!能约束部下的更少。乱军所过之处,搜刮民财, 欺辱老弱, 强霸妇女,当真是无恶不作。

春季,正改春耕之时, 却天地荒芜,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她手持长矛, 背挂弓箭, 可座驾上却挂着铁锤!这是四爷给打造的铁锤, 以现在的年龄力气来说,这锤子已经够重了!

两军对垒,战鼓激昂。

敌方阵营中有一虬髯大汉御马出阵,手中马槊横陈:“尔爪牙之辈,可敢与某一战。”

来护儿回头看,看向那些不熟的小将:“何人可与之一战?”

“末将!”

桐桐御马出列,便有人在来护儿耳边低声道:“宇文将军举荐,乃骁果军城门郎。一挑十四少年,未落下风。”

一挑十四,许是有些本事,但在军中这却不够瞧。

才要说话,这小将一拍马儿,马儿踏步两下,便已迎了过去。

对面那汉子朗声大笑:“小儿乳臭未干,便来迎战!来来来!叫声爷爷,爷爷饶尔一命!”

桐桐看着他,问说:“自反叛以来,尔可曾抢夺他人财物?”

废话!老子见财补拿,冒着杀头的风险干这个作甚?!

“本郎将再问,自反叛以来,尔可依仗势众,欺辱弱小?”

“你这小子,要打便打,啰嗦什么?仗势欺人?何为欺人?何为不欺人?天下何人不仗势而欺人?!”

“本狼将三问,自反叛以来,可曾强迫夫人,行奸Y之事?!”

这话一落,对面哄然而笑,这汉子更是:“……这小子长的细皮嫩肉,待我擒了来……”

谁知话音还未落,对方便御马呼啸而来,这边手中槊还未曾迎过去,就见一铁榔头直扑面门!

霎那间,鲜血喷射,一片血雾!

两方的阵营里同时寂静无声,良久,一方惊呼出声,一方发出极大的欢呼之声。

来护儿大叫一声‘好’——好一员猛将!

一锤砸的血肉模糊,脑浆崩裂。贼人被这悍勇之气所摄,逃离的逃离,撤离的撤离。

十数万人集结时日短,要武器没武器,要装备没装备。跟随起事者,多是怕被欺辱者。见势不好,四散溃逃。

什么唐弼,什么唐王,冲破阵营将其缉拿俘获。

从出兵到擒获贼首一共才十日。

来护儿的手搭在桐桐肩膀上,一下接一下的拍:“此等良将,社稷之幸!班师之后,本将为你请功。”

班师回来,杨广驻扎临渝宫,一身戎装,以旷野之地祭祀皇帝。

只这十日,骁果军有人偷跑,禁军奔袭抓捕砍杀。

杨广站在祭台前,看着跪在下面出逃的将士,一声令下,头颅滚落!他慢慢的走过去,有手去沾了那些鲜血,然后一下一下的,亲自涂抹在了战鼓上。

这才祭祀,以告苍天。

青烟四散,未上青天。

作为骁果军统领的司马德戡跪在下面,战战兢兢。天子生怒,罪臣生死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恰在此事,捷报传来!

林桐——林桐——林桐乃是骁果军城门郎!下属之功,亦是统帅之功。

杨广听完奏报,大叫一声好,“宣——”

李世民侧头去忘,林桐的名字不陌生,此人乃是宇文府中人,跟三郎关系莫逆。而今再去看,此人似乎又高挑了一些,如开封的宝剑,锐气不可挡。

李渊眯眼去看,低声问了一句:“此乃三郎故友。”

“正是。”

“好一个玉面郎将。”

少年挺拔修长,英姿勃发,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杨广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少年郎将,突然心里难受,他凑过去,低声说道:“平身!”

桐桐便站起来,仰头看他。

杨广与之对视,良久才道:“不知为何,竟是觉得面善?!”说完就问说,“这是何家子?”看仪态气度,当出身高门才是。

宇文述忙站出来:“陛下盛赞!此子原是与臣有些瓜葛。”至于怎样的瓜葛,却又不说。

事实上,确实是有些瓜葛的。谁都知道,这是宇文家举荐的。

他笑语晏晏:“幸而,不负皇恩!”说着,就说桐桐:“当谢君恩!”

“臣谢君恩。”

杨广缓缓点头:“就说呢,怎生觉得面善。”

近侍偷着多端详了这小将几眼,便微微低了头。这小将这双眼,跟陛下是像极了!陛下与前太子以及诸王,一双眼皆随了先太后。

此子亦生了这么一双眼睛,可不瞧着面熟么?莫说陛下觉得面善,熟悉诸位主子之人瞧了,亦会觉得面善。

杨广心生喜欢,擢升林桐为鹰扬郎将,赏金千两,布帛百匹。

他还问说:“可有婚配?”

桐桐:“……”她低了头,“臣请命随来将军出征高句丽,不胜不归!他日凯旋,再请封赏。”

杨广更喜,马上倒:“取朕为晋王时铠甲一副,赐予林爱卿!爱卿凯旋之日,朕将公主赐婚于你。”

桐桐:“……臣领旨!”

李渊觉得好生可惜,散了之后,回去的路上还跟李建成说:“年纪倒是与秀宁相配!若能得此乘龙快婿,亦心慰之。”

李建成便笑,“悍勇之将不易寻,其中俊秀者更是寥寥!父亲这么一说,儿亦深觉可惜。”

李世民跟在身后,并未言语。

李建成回头看他:“二郎在想甚?”

“之前在洛阳,见他与宇文承趾走动颇近!按理说,再宇文家麾下岂不好?他却去了才成军不久的骁果军!在骁果军又自告奋勇,临时组军去平叛!得陛下赏识,不急于尚公主,反倒是要去征伐高句丽!”

征伐高句丽难征伐,多有过而无功,此人却执意前去,甚至于谋算着前去,所为何来?

他瞬间便懊恼:“一叶障目,错失结交良机!此人绝非与宇文家有瓜葛,恰恰方反……”此人以宇文家为跳板,谋的是前程。

李建成问说:“难道咱们家不值得攀附?”

“这正是此人可交之处!他与三郎有交情,正是因着视三郎为友,才不能利用!”错错错!看错此人了。

李世民当即站住脚,跟父兄拱手:“父亲,兄长,我需得跟林郎将致歉!”

说完,转身就跑了。

李建成:“……”

李渊看着次子的背影不由的笑了,手捋着胡须,满眼欣慰:“二郎豪爽,此乃本性也。”

“是!”

李渊安慰长子:“你性沉稳,此亦乃本性也!”本性何分好坏优劣?你们本不同。

李建成继续颔首:“是!儿谨记。”

桐桐很意外的看到了李世民,她忙迎过来:“李家二兄!”

“林贤弟,又见面了。”

“是啊!”桐桐请他去帐中坐,问说:“夫人可归府?身子如何?”

“已平安而归,身子尚可。”李世民说着,就起身,郑重一礼:“李某有眼不识泰山,对林贤弟心存偏见!昔日在宇文府中,对你多有误会。此乃某之过!贤弟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