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睡的都不甚安稳,怕是路上不太平,心有所忧!如今眼看到了,他踏实了吧。
是的!眼看到了。
四爷看着崭新的洛阳城,撩开车帘子,看着眼前的城门。进城需得验查,四爷便主动从马车上下来,并不为难人的样子。
其实他的眼睛在四下里寻,终于在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几个符号。
这几个符号对应的密码翻译过来,只四个字——福源寺东!
李世民很忙,才一安顿下来,就要四处送拜帖,跟长孙家协商婚礼。四爷就提出,“二兄,我四处走走,在市井中转转。”
是说去听听都城的动向。
“已经着人去请太医令了,看诊之后,若是身子无恙,方可出门。”
四爷:“……”倒也不急于一时。
他跟管家打听:“太医令乃何人?”
“巢元方。”
四爷:“……”巢元方?耳熟!名医否?自己见过的医学著作浩如瀚海,哪个都是医学大家,其中是否有此人?应该有吧!确实有熟悉的感觉。但更多的……记不住。
他以为能等来巢元方,却未曾想到,巢元方进宫去了。他的大弟子,一个姓林的郎中背着药箱上门了,陪着笑脸说话。
管家进来禀报,“莫如另请名医。”绝不将就。
四爷摆手,再耽搁下去,今儿就无法出门了。他只说:“初来乍到,不拘与何人相处,和气为先!”
“喏!”
四爷便见到了一位林郎中,不像个大夫,倒像个是个走江湖卖艺的。
林郎中坐下,要请脉。
四爷伸出手,放在脉诊上。林郎中搭着诊脉,那手指枯瘦,不像是只做郎中之人。尤其是手上的细微疤痕,像是做过雕刻的活计似的。
许是爱好雕刻?
他看过就算了,谁还没个爱好呢?随意的扫过,才要收回视线,就被此人袖中的钱袋吸引了注意力。
那钱袋上的针脚……可太熟悉了。
四爷看了此人一眼,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敢问林郎中可熟悉洛阳?”
“熟悉!熟悉!还算熟悉。”
“某有一旧友,姓林……听人说,在洛阳城中见过他!你可知洛阳城中有一福源寺……”
林药郎愣了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知道那小子的根底!眼前这人是知根底呢?还是不知根底。
若是知根底,自己说是林桐的叔父,对方必然以为欺瞒。
若是不知根底,那岂不是跟自己一样,许是那小子用另一套说辞骗了人家唐国公府的公子呢?这要是没对好词,岂不是坏了他的事。
老江湖就只笑:“说起来,小人也与侄子在福源寺左近小住过,您要去福源寺,何须寻旁人打听?”于是,详细说了福源寺的地址。
而后收了手:“公子舟车劳顿难免,并不大碍。”
四爷朝此人点了点头,可以笃定,此人嘴里的侄儿,应该就是桐桐。只是不知道此人包庇了桐桐,还是压根不知道桐桐的真实身份。
此人离开后,必去给桐桐通风报信。也好!身边总带着人,见面不知身份,却说的投契,这是惹人怀疑的。
桐桐事先知道自己是谁,也就会应对了。
“谁?”
“唐国公府三公子。”
桐桐:“……”李渊是唐国公!他的第三子?李玄霸?
她顿时就无语住了,怎么就李玄霸了!李玄霸的名字真的很霸气,她特喜欢!但跟他是不匹配的!
也不是说白瞎了这个名字的意思……其实,还是有点白瞎的!
不过,怎么就李玄霸了呢?
林药郎叹了一声:“郎君只怕出身不凡……”否则,不能与唐国公家得公子论朋友。
桐桐:“……”我俩何止朋友!我俩现在的爹还是嫡亲的表兄弟。
这个关系怎么论呢?
这得从一个叫独孤信的人说起!此人可以说是历史上最牛的岳父。他当过三朝的国丈!
此人的大女儿嫁给了北周明帝,他是北周朝的国丈。
可隋不是取代北周么?人家独孤信有个忠心的下属兼挚友,这人叫杨忠。杨忠当时是北周柱国大将军,封随国公。
独孤信觉得杨家家族前途不可限量,于是,就把他的七女儿独孤伽罗嫁给了杨忠的儿子,杨坚。
杨坚建立了隋朝,他是隋朝的国丈。
而在此之前,独孤信跟一个叫李虎的关系不错,两人在西魏时期,同为‘八柱国’之一!于是,独孤信把四女儿嫁给了李虎的儿子李昺。而李昺和独孤氏生了一个儿子叫做李渊!李渊建立大唐,追封亲生母亲为元贞皇后。所以,独孤信也是大唐的国丈。
他给女儿们选了三个女婿,都成了帝王。
这么一算就清楚了,独孤信是杨勇和李渊共同的外祖父,这两人是姨表兄弟。
那么到了杨青鸟和李玄霸这里,算是第四代。
这玩意……不符合优生优育的条件呐。
林药郎长叹一声:“……听闻唐国公荒诞……酒色皆沾!近日弹劾颇多!不过,唐国公自幼便得先帝与太后喜爱,多有偏宠,想来该是无碍……”
桐桐:“……”她只能谎称:“玩伴而已!三公子身子不好,少出门交际!偶尔一面,偶有来往……而已!”
林药郎不爱听她鬼扯,转身背着药箱上了牛车,走了。
人才走,桐桐就赶紧出去,站在院子里眺望。不大功夫,果然看见数骑慢行前来。打头的少年眉宇间一颗鲜红的朱砂印。
她就:“……”这是李玄霸?
四爷:“……”这就是李玄霸!比书上写的好看多了。书上说此人面如病鬼,枯瘦如柴……这模样好看吗?
英雄不都是美的!别幻想了。
桐桐扬起笑脸,“李兄,许久未见!当年偶尔相遇,萍水相逢,你我一见如故,只可惜时短日长,匆匆一别……”
“已有三载!”四爷接了她的话,“当日在五台山初见,而今亦是历历在目。”原身很少出门,更何况无仆从跟的时候就更少了。
三年前五台山,确实有落单的时候。早年,隋文帝下令给五台山台顶建寺庙,东南西北中五台各建一寺庙,建成之后,朝拜之人络绎不绝。
桐桐心领神会:“望海寺、普济寺、法雷寺、灵应寺、演教寺……”说着,就豪爽的把了四爷的手臂,与他同行。顺便也号脉,看他身子如何。
结果一搭脉就知道了,确实是体弱,胎里带的。
她看清了四爷的眉心,知道是他自己闹鬼,就故意高声问:“不过……李兄,你这眉间……昔日可当真没有……”
四爷也高声的说起了‘离奇事’。
于是,外面带来的仆从把两人的怎么认识的,是个什么样的关系就都听到心里去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到正题,便有客人上门:宇文承趾来了。
四爷:“……”宇文家要拿杨青鸟说事,处处发通缉令,处处不见真行动。你就这么大喇喇的跟宇文家得人交往,倒不是担心你露馅,就是……这么愚弄人,是最容易招恨的。
桐桐‘嘘’了他一声,马上就变成了桀骜又冷面的模样,不疾不徐的迎出去,压着声音:“宇文公子,今日有客,怠慢了。”
“哦?”宇文承趾一看仆从的衣衫,就笑问:“可是唐国公家仆?”
四爷就不能躲着了,李渊跟宇文士及有来往……其实,李渊的处境,他当然会跟各式各样的人交朋友,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个宇文士及是宇文述的次子,是宇文化及的弟弟,是眼前这个宇文承趾的亲叔叔。要是论起来,这可是世交!
于是,四爷出来了,笑的温厚儒雅:“世兄,有礼了!”
第1487章 隋唐风云(13)一更
在此处相遇, 可真是意外的很呐!
宇文承趾拉了李三郎的手臂,与他把臂而立:“出门时,恰遇贵府之人登门递拜帖给二叔……”
“正是!弟与二兄今日刚到,二兄容小弟出门散淡半日。”
才到, 就递了拜帖给宇文府, 宇文承趾大声而笑,越发的亲热起来:“能在此处得见三郎, 意外!着实意外。”
正拿不准这姓林的来处, 这是……遇到知根底的人了。
想用这林家小子,就得细查其底细。只知他与他叔父在都城, 他叔父乃是太医令弟子, 按说是家世清白。可为何叔侄寒破至此, 早前却不登他叔父的门,这却当真不得而知。
况且,要去原籍详查此人, 是需要相当长时间的。在这之前,总是无法完全信任。
桐桐以招待贵客为由,亲自去备酒去了。
宇文承趾一副好奇的样子:“三郎与林郎君相识?”
“乃数年前旧识!”
“哦?你二人如何能相识?”门第悬殊若此!
四爷一副惊讶的样子:“世兄不知他出身门第?”
正要打听他到底是何来历。
四爷犹豫了一瞬,而后才一副赤诚的样子‘如实以告’:“……世兄可知周武帝谋士况严先生?”
宇文承趾:“……”周武帝的谋士?不曾听闻。
一墙之隔的桐桐:“……”哪有什么谋士?况严, 诓言而已!
周武帝乃是北周的皇帝宇文邕, 此人乃是南北朝时一代英主。只可惜三十六岁就病逝了!而后他的儿子宇文赟继位。
宇文赟在他父亲活着的时候装的可好了,当真是温顺又乖巧。可他爹一死,再无人能管, 残暴荒淫不足以形容其作为。
宇文邕在世的时候, 给宇文赟选了杨坚和独孤伽罗的嫡长女杨丽华为皇太子妃。谁知宇文赟一做皇帝, 就开始荒诞。荒诞到他册立了五位皇后, 五位皇后并立。
而且, 他活着的时候就把皇位传给了儿子宇文阐,他自己则自称是天元皇帝。而这个宇文阐并不是杨丽华生的,而是他一直宠爱的姬妾所生。这个姬妾叫朱满月,此女是家中获罪的罪奴,在宫中只是尚服宫女。
宇文赟常常无故责备杨丽华,甚至于要赐死杨丽华,逼她自尽。是杨丽华的母亲,独孤伽罗进宫求情,跪在宇文赟身前叩首,直到头破血流,宇文赟这才饶了杨丽华一命。
在宇文赟死后,近臣假传旨意,说是他下旨杨坚辅佐幼帝,而后,杨坚才唱了一出禅位的戏码。从宇文阐中得了皇位,自此,北周灭,隋朝建!
四爷现在杜撰了一个谋士,还是周武帝的谋士……周武帝时期的老人几乎都死完了,而谋士多为隐秘事,无从证明是真,也无从证明是假。
但他现在是李渊的次子,他奶奶出身独孤家,有些话从他这样的世家名门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可信的。
他信誓旦旦说,存在这么一个人,宇文承趾真不敢说没有!投到门下之人众多,这是说不好的。
因此,在四爷说了这个之后,宇文承趾只‘嗯’了一声,再未提其他。他也从不觉得李家三郎会在这个事情上撒谎,毕竟北周一朝,皇族乃是宇文。
桐桐心说四爷大胆,在这个事情上撒谎。宇文承趾的父亲是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的父亲是宇文述,宇文述的父亲是宇文盛,而宇文盛与宇文邕是兄弟,被宇文邕册封为越国公。
而今,宇文述还活着呢,他可是当事人宇文邕的侄子。
桐桐慢慢的温酒,给他腾出可对方说话的时间。
就听四爷又问宇文承趾:“可知周武帝毁法之事?”
所谓的毁法,是说当时的寺庙占据的土地和人口太多了,他们不用给朝廷纳税。如此以来,朝廷的赋税和兵源就受到了影响,削弱的是国力。
于是,宇文邕主张毁法,数次辩经,目的在于禁毁佛道二教。最终,定下三教次序,以儒为先,道次之,佛最次之。
宇文承趾又点头,此事当然知道。
“况严先生本是鲜卑丘林氏……”
宇文承趾点头,宇文家亦是鲜卑血统。
“北魏时,改汉姓为林……”北魏推行汉化,其中就有更换汉姓!当时,北方的少数民族内迁关中,与关中地区的汉人结合,早就胡汉不分了。上哪寻根硕源去,“在毁法一事上,他与北周武帝意见相左,数次劝谏未被采纳,于是便携妻带子隐居于南山。”
说着,就重重一叹,“可惜世事无常,独子早亡故,留独孙,独孙未满双十便又故去,徒留一襁褓曾孙,便是林郎君。”
宇文承趾:“……”便是当年显赫,为鲜卑贵族,可数代不出人才,也不过是家道中落。不过曾祖在周武帝身边侍奉,那必是有过人之处的。
就听这李家三郎又说:“许是因着子息艰难,后嗣难续,老先生便常自责,深信起了佛道。林郎君受曾祖影响,常拜佛寺道观。而今来洛阳,居所亦选比邻寺庙。”
原来如此!
桐桐听到这里,就端着温酒进来了:“……曾祖已仙逝,这些过往真假已难寻!自从老人家仙逝,便再无亲眷。四处游历,病于路途。幸而偶遇一林姓郎中,救我一命。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无依,我无靠,又同为林姓!便联宗于一家,自此叔侄相称,相依为命。而今,叔父侍奉恩师于身侧,我亦非无牵无挂……倒当真是不得自由了。”
四爷就接了话:“家父早年曾见过林老先生,过往自然为真!林兄呀,这般自谦,难免对先人不尊。”
桐桐胆小不语,只给宇文承趾斟酒。
宇文承趾信了,桐桐打岔,问起了:“当日山中事,可追查出结果了?”
四爷不知说的是什么,宇文承趾少不得又说了他跟桐桐的渊源。
然后四爷:“……”他面无异色,只问说:“莫不是杨玄感余孽?”
杨玄感造反,他是杨素的儿子,跟随他造反的高门大户的子弟就有四十多人。而后,杨玄感被宇文述给击败,杨玄感让他的弟弟杨积善把他杀死:“……事情败了,被俘虏也不过是被人折辱,那倒不如你杀了我,捧着我的人头献给朝廷……”说不定还能换你一命。
杨积善便杀了杨玄感,而后自杀。可他自杀未死,追兵追来,便把他和杨玄感的头一块送到了隋炀帝的面前。
人死过一次,再不敢死了。于是,杨积善就求饶命,隋炀帝便说:“你若不敢死,那便是枭鸟!”
枭,是一种不孝、恶毒的鸟。这种鸟长大之后,会把哺育它的鸟吃掉。
说文解字里给‘枭’的注释就是:不孝鸟也。
于是,杨积善被斩首。一同被杀的还有杨家的其他人,数十人尽数杀尽。
而杨玄感更是被暴尸三天,再把尸身砍成一块一块的,焚烧成灰。
饶是如此,还不解恨。隋炀帝又下旨,将杨玄感更为枭姓!
因杨玄感一事,高门贵姓之家皆有子弟被斩杀,有些死在战场上,有些被俘之后获罪被杀。
宇文述为平叛者,这场叛乱过去才几个月而已,宇文家被针对报复,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事情推到了另一边。
宇文承趾目露赞赏:“英雄所见略同!某亦有此猜测。”
三个人推杯至盏,谈的很愉快。
宇文承趾给两人留下请帖:“改日府中设宴,静候二位。”
“敢不从命?!”
宇文承趾要走,邀请四爷:“一起同行?”
四爷:“……”不好推辞呀!他欣然允诺,已经知道谁是谁了,跑也跑不丢,那就走吧!正好安排人给桐桐送点合用的东西,再尽快送些钱财来。看那可怜样儿,把日子过成啥了。
桐桐笑送二人离开,等着四爷送来的东西。
果然,换上四爷送来的衣物,暖和多了。
正拾掇呢,外面喧闹了起来,桐桐出门去看。便有禁卫军前来搜查,家中尽皆宇文家和唐国公府送来的礼物,自然是无人敢放肆。只是里里外外,查的甚是仔细。
桐桐问说:“敢问,京都混了贼人进来?”
“郎君莫慌,羁拿杨玄感余孽而已。”
桐桐:“……”哦!那缉拿去吧!这杨玄感余孽可真是太坏了。
第二天,桐桐得去见见林药郎,有些话还是得跟他沟通,两人的言辞得一致。巢府倒是不用去,只叫人递了口信,两人在食肆见面即可。
食肆不大,几样酒菜。当日落魄的二人,皆穿的人模狗样。
林药郎坐下,一边饮酒,一边听着那说辞:“……”也好!是不是真的这样的家事,他也不知!但应该是真的!那可是唐国公府的公子。
他的心放下了,联宗就联宗,联宗乃是家事,谁管的着?礼法大如天,尊礼法而行,何错之有?
他心情好了,便喊了店家:“切二斤羊肉来!”
桐桐朝后一靠,正惬意呢,就见外面有禁卫军进来,查路贴。而客栈角落有一戴着斗笠之人显然有些紧张,他侧坐了过去,将脸对准里侧,只用余光看禁卫军。
这家伙真是杨玄感一事余孽旧党?
是否可用呢?
她没动,只等着看此人能不能躲过去。结果他躲过去了,禁卫军并未查出什么。
等禁卫军出去了,这人看了过来,朝桐桐点了点头。
桐桐颔首微笑,跟林药郎分开之后,她又上马市,想找一匹还算看得过去的马!却不想又看见了那个在酒肆见过的汉子,两人同时相中一匹马。
桐桐才要打招呼,却从对方的袖子里看见一面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篆字——蒲!
蒲?
隋朝有一上柱国李宽,被册封为蒲山郡公!
他有一子承袭了爵位,是为蒲山公——他就是李密!
李密随杨玄感造反,后上瓦岗,前锋营叫蒲山公营!
而李密在杨玄感造反兵败之后被俘,在押解的路上逃跑,藏匿于民间数年!
所以,眼前这人就是——李密!
第1488章 隋唐风云(14)二更
李密而今多大呢?看起来三十岁上下。
桐桐在心里推算了一下, 差不多他也就是这个年纪了。李密曾在宫中做过仪卫,隋炀帝看见他了,就注意到了,问那是什么人。
宇文述说那是李宽的儿子, 叫李密。
隋炀帝就说, 这个人的眼神顾盼,别叫他在宫中当宿卫了。
宇文述呢, 说的很有技巧, 就找李密说:贤弟呀,你是贤才!宫中侍卫这样的官职怎么能配的上你呢?你靠你的才能, 今后会大有作为的。
于是, 李密自己高高兴兴的辞掉了宫中侍卫的差事, 读书去了。他骑在黄牛上,书挂在黄牛角上,一只手拉着牛绳, 一只手拿着书认真的读。
杨素看见了,觉得李密勤奋,就跟他的儿子杨玄感说:“李密这样的人,你们都是赶不上的。”
于是, 杨玄感就非常的佩服李密, 把李密当成密友。当他想造反的时候,先暗中派人秘密的迎接了李密,让他来主持谋划。
所以, 李密的年岁上来说, 跟杨玄感悬殊应该不大。
这么一比对, 年龄算是对上了。
再说什么长相, 这个……多不太靠谱。至于说袖子中藏着的东西被自己看见……怎么说呢?这得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而李密又是什么样的人。
这里是马市!
从南北朝时期开始,皆是一牛车为贵。北魏的皇帝出行,要用十二头牛来拉。每个大臣都有自己的牛车,这是地位和权势的象征。
有个词叫‘犊车麈尾’,这个典故出自《晋书》。晋书上说这个叫王导的,他惧内。背着老婆曹氏在外面养了个小妾,结果被他老婆知道了,他急着跑去给小妾报信,结果牛车跑的太慢了,他急着用麈尾当鞭子驱赶牛,却不想着牛车车辕长,而麈尾太短,打不到牛身上。
这个麈尾类似于拂尘,贵族、官员抱在怀里,代表的是身份。王导就是用这个代替鞭子的。
于是,这个词说的是惧内。
但另一方面也描述了这个牛车的社会地位和大致模样。
而以牛车为贵的时期,一直从南北朝延续到唐初!
所以,在牛市碰到贵人的概率很高,但是在马市碰见显贵出身的人概率很低很低!而若不是很高的出身,从见识上而言,能认出什么?认字么?
况且,李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在被俘虏之后,跟其他几个被俘虏的人说,咱要是被带回去,会被砍成肉泥的,必须想办法逃跑。于是,他们把钱财都拿出来,给看押他们的官兵说:“我们死后,就拿这个安葬我们,剩下的就当是报答了。”
官兵出身低,自来没见过多少好的。李密请求买好酒好菜,这些吃着喝着,这不就放松了吗?日子一长,李密跟其他几个人把墙给挖穿,从墙洞里给钻出来了。
出来之后就投奔另一个造反的头目,叫郝孝德,这个人没有尊着李密,李密便自己走了。
后来到淮阳,藏匿在市井,自称是刘志远,招徒讲学,其中有个少年叫王伯当的,出身市井,拜在他门下,受教了数月,两人自此有了师徒名分。但是呢,李密当是写了一首诗,叫《淮阳感怀》,抒发他闷闷不乐的情绪,写完之后,在市井中眼泪长流……
这幅情态,别人给告发了,于是,他又逃了。
从这里看,李密是个缜密的人么?出谋划策,在大事的谋划上或许有缜密的一面。但真要在细节上亲自操作,他不成!
况且,在洛阳……认识他的人挺多吧!他怎么敢的?或是,他来洛阳是要见什么人?
桐桐打量了对方,却见边上有一精瘦的汉子过来,陪着笑脸:“二位郎君欲买马?”
李密点头,问这人价钱。
桐桐朝边上看了看,那边的大胡子正与人讲价,所以,此二人谁是能做主的人?
她扭过脸再看,却见那精瘦的汉子顺走了李密袖中物。
桐桐三两步过去,一把拉住这汉子,顺手一捞,玉饰攥手心里了,只流苏露着,能叫李密看清。
李密一摸袖口,面色大变。
桐桐看这精瘦的汉子:“尔可知盗窃为何罪?”
精瘦汉子两股战战,真尿了出来。
隋文帝在位时,鼓励百姓相互揭发盗窃行为,凡属实,将没收被告者所有财产给告发者。这个政策的走向不是治安更好了,而是让更多的人利用这条法律发了横财。
有人故意把贵重的东西丢在路上,等着人去捡,捡起来就去告。告了就罚没这个人的财产到自己名下。
你就算是巨贾富商,一旦被人这么设计,那你的所有财产都将转移给另一个人。
这个结果就是,偷盗的人数暴增,人人争相揭发。
于是,朝廷又颁布了更严厉的律法,规定,只要偷盗过一钱,就杀头暴尸;凡受贿过一钱,谁要是知情但是却知情不报,那就得被处死;
更有几个人合伙偷了一个桶,被杀头的。
几个人路过一田,从田里偷到了一瓜,皆被砍的。
这都是在杨坚晚年施行的严刑峻法,百姓闻之丧胆。
桐桐压低声音:“快滚!”
“喏!喏!”那汉子吓的钻入人群,一眨眼便不见了。
李密连忙过来,拱手致谢。如此严苛律法,竟敢有人偷窃,当真是没有想到的事。
桐桐将玉饰递过去,“请阁下妥善保管。”
李密接了过来,攥于手心,而后问说:“敢问小郎君,可是相中这匹马?”
这匹马只是还行!她点了点头,“是啊!走遍马市,只它……还瞧的过去。”
李密便笑了:“那这匹马……赠与小郎君,如何?”
“不敢……”
“诶!”李密打量桐桐:“小郎君满脸英气,不是池中物……”
桐桐打断了他,“阁下盛情,心领了!但小子斗胆一猜,先生比小子更需要这匹马……”逃命!
说完,转身就走!
李密:“……”这是被人认出来了?他攥了攥这玉饰,正要走,两个壮汉走了过来,站在李密身侧,低声唤了一句:“郎君。”
李密追着桐桐就去,低声吩咐家将:“跟上。”
喏!
桐桐知道有人跟着,择小巷而入,而后站住,转身看了过来:“此地非阁下久留之地,阁下纠缠在下又何必?”
“郎君误会了!”李密笑容温厚:“还不知郎君姓名,故而一问。”
“阁下莫要忧心!知情不报,我非死不可;知情去报,便会被盘问如何认出阁下,与阁下究竟是何关系,是否有旧。能认识阁下,偏孤身一人出现在马市……小子已然落魄至此,如何经得住盘问,又如何敢惹是非。”
桐桐说着,便一拱手:“先生,此一别,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这话一句实在的没有,可却是句句意有所指!
李密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没有再追。此人也应该是家中遭遇祸事,能认出自己,出身一定不低。他不会去告密,只是警告自己:赶紧走!
玉饰若被偷,那是得赶紧走!这次,被人认出身份,同样也不敢留。
家将问说:“郎君,去往何处。”
“码头!淮阳郡。”
“喏!”
桐桐是眼看着李密上了船的,等再回去,四爷已经在家等着了,院子里都是李家的家仆。
四爷打手势:嘛去了?
桐桐嘴上跟四爷打着招呼,说抱歉的话,可已经坐下,用手指蘸水写了个名字:李密。
四爷:“……”李密?李密逃亡,在淮阳也只呆过数月而已。其他的行踪,史书上并没有!饶是这样,你都能碰上。他问:“在哪?”碰到的。
两人对话,话都不敢问全,怕叫人听去。
“马市!”
四爷:“……”真有你的。
“买到马了?”
桐桐摇头,没有!
四爷指了指外面,给你带了一匹。
桐桐眼睛一亮,就赶紧往出走。一眼就看到一匹极其漂亮的白马,她上前就去摸,结果边上的侍从客气的说:“林郎君,这事三郎的座骑。”
四爷的马,那不就是我的马吗?摸摸怎么了,迟早得是我的。
侍从不甚有眼色的样子,指着一匹红马:“您瞧瞧它。”
桐桐扫了那马一眼,这马长了一副桀骜的长相,看它一眼,它翻个白眼。桐桐抬手摸了人家一下,他立马龇牙咧嘴的,然后冲着你喷个响鼻。
这玩意的智商可高,跟小孩的智商差不多。
总之,这不算是一脾气好的!
四爷朝外指了指,“试试?”
走!
骑在马上,暂时能甩开护卫,四爷才有机会跟桐桐单独说话,“……住的太简陋了,得有自己的宅子,自己的仆从……”要不然,啥都得亲自做,占用多少时间。
桐桐低声回:“我要去军中,要宅子做甚么?”
四爷:“……”你怕是想去瓦岗吧,“怎么打算的。”
桐桐拍了拍坐下正尥蹶子的马,“杀杨广容易……”
嗯!
“可现在杀了杨广……捡漏的就是别人。”
嗯!
“手中无刀,手下无兵……一切就都是虚的!”
所以呢?
“宇文家是个好地方……”桐桐抓了手中的弓箭,对准草丛里跃出去的兔子,射出一箭,“……得好好用。”
四爷挠头,你是真会挑!偏挑了宇文家这个硬骨头。
桐桐笑说:“宇文成都号称是天下第一横勇无敌将!”
四爷:“……”那是小说里的!跟李元霸一样,杜撰的!原型是宇文承趾的哥哥,宇文承基。
“不过可惜,那么一员猛将,死在李元霸的锤下。”
四爷:“……”寒碜谁呢?我用不了锤,也锤不了宇文承基。
桐桐回头看他:“我锤宇文承基给你看……”
四爷:“……”你还是想要我的‘万里烟云罩’!“我给你找一匹赤炭火龙驹……”这可是宇文成都的座骑,“再给你打造一对大锤……”
第1489章 隋唐风云(15)三更
桐桐独自来了宇文家, 此时,宾客迎门。她下了马,将马交给黄门,便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不带随从, 独自一人, 在其中甚是惹眼。
她不疾不徐的递了请帖,然后被人请了进去。
洛阳建的恢弘, 所有贵族的府邸也都附和君意, 匹配宏伟的洛阳城。宇文述又敛财有方,因此, 这里是除了皇宫之外最豪华的所在。
她跟着仆从, 沿着游廊一步一步迈了进去。转弯时, 引接的仆从突然站住脚,低声道:“郎君请稍后,公主殿下过来了。”
避尊者!
桐桐微微侧身, 不以正面相对。
宇文家确实有位公主,乃是隋炀帝与萧皇后的长女,嫁给了宇文述的次子宇文士及。算起来,南阳公主是原身的堂姐。
见过吗?应该是见过的。皇家女眷, 当年是见过的。
可两人之间差着岁数, 南阳公主二十许岁的年纪,早前原身乃是太子之女,对方年长却位卑, 两人之间的交集实在是寥寥。
南阳公主迤逦而行, 身后宫婢数十。
桐桐微微低头, 其实, 并没有近距离的路过, 可半个府邸的人似乎都静默了,静待南阳公主过去。
等人走了,桐桐继续前行!
南阳公主问身边的内官:“府中设宴,宾客来往……巫蛊父皇的逆贼还在逃,这便不了了之了?”
内官低声道:“想来正在查。”
“前东宫罪奴,可找来了?”
“是!找来了。”
“杨青鸟……本宫不甚记得模样!只恍惚是个极为羸弱的女童。若说此女巫蛊父皇,本宫如何能信?只怕是有人藏于杨青鸟身后,行害君之事!那杨青鸟说不得已然被害……可真正害君之人正可逍遥……”
“昔年东宫旧年未被处死者,多非近身侍奉之人。对东宫女眷事,所知有限。”
“那云家呢?云定兴府上女眷,无一人记得那媵妾与媵妾所出之女?”
“……老奴再去打探。”
云家?
云弘嗣正在坐,其他云氏子弟数人。
今儿满厅皆权贵子弟,端是热闹非凡。桐桐还未进厅,便有宇文承趾的亲随迎了过来:“可算是等到林郎君了!”
桐桐拱手,态度温和。
这人低声道:“郎君,公子有请。”
桐桐颔首:“带路!”
宇文承趾正在小厅等候,一见桐桐便起身:“林贤弟——林贤弟——助我!请林贤弟一定助我!”
桐桐:“……”这就是试着驱使了!下了厚礼,礼遇有加,当然要用!一是试试可肯屈就,二是试试能耐本事。
得好用,能用,这才会用。
她一副犹疑模样:“小子门第不显,只有些粗笨拳脚功夫!公子身边能人异士无数,这天下何人不能供公子驱使,小子如何助公子?”
“林贤弟有所不知!”宇文承趾低声道:“今日宾客之中,必有不逊之人!当日山上,确系有人要谋杀某。今日,便试一试又何妨?正可看看谁心存虎狼,意欲吃人。”
“如何试?”
“本公子已问询过太医令,听闻当日中毒者,半年内体虚力弱。今日,本公子设一擂台,击鼓催花,林贤弟可愿守擂,助我辨忠奸?”
桐桐:“……”这样啊!那可真是太妙了。
她拱手道:“不敢推辞,勉力一试。”
“甚好!甚好!”
于是,桐桐跟着宇文承趾来了正厅。
抬眼一看,就见四爷身边坐着个与他颇为肖似的少年,这便是李世民吧。
桐桐见礼,四爷站起来还礼!李世民愣了一下,也笑意盈盈的站起来还了一礼,却并不多言。
本来未曾见过此人的人,见唐国公府公子对此人客气有加,便知必有来历,倒是不曾轻贱。彼此见礼之后,这才落座。
桐桐自觉的敬陪末座,并不多言。
不大功夫,便有府中内吏进来,客气的笑:“将军听闻公子聚少年英豪于此一举,心中欢喜!而今,将军正要举荐城门校尉……”
话音未落,便有宇文家的子弟喊道:“英豪满堂,官职只一位,该予何人?”
城门校尉并不是守城门的,而是一个官职,乃四品武官。
宇文化及亲自举荐,四品武官?
李世民眉头挑了挑,这是要做什么?二桃杀三士?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桐桐眼睑一垂,四爷便知道她事先知情,且能应付。
宇文承趾兴致勃勃:“不若,打擂如何?点到为止。”说着,就喊人:“抽签守擂!”
众人叫起了好,游戏而已,输了不能如何,赢了得一举荐。
仆从带着签来,先放在李世民面前:“李家世兄,先请。”
李世民推开了:“诸位英豪,必在在下之上!若改日,那定校场见分晓。可惜呀,小弟特为迎亲而来!与诸位交手,焉能完好无损?”说着,团团见礼求饶,求放过。
众人纷纷打趣,定要去参加婚宴云云,李世民一一应承。
等签筒到了四爷面前,四爷更叫告饶:“能出门已然是万幸,小弟还盼着能有再见之日!若家中父母只小弟如此自不量力,只怕要禁足府中,再不肯叫出门了。”
早有耳闻,知他轻易不见人,倒也放过了。此人看着姿容俊美,乃出尘公子,能来赴宴,已是意外。
李世民觉得三郎应对得体,笑着收回视线时,看着签筒在众人中转了一圈。有趣的是,持签筒的仆从在将签筒递给那位林郎君的时候,从袖中滑出一支签,混在了签筒之中。
果然,那位林郎君就拿走了那支签。
等所有的签字都亮出来,就会发现只林郎君的签上描着金粉,是与众不同的。
李世民撑着下巴,这是何意?
这少年年岁轻,看着纤弱,姿态却煞是从容。只观礼仪,该是出身名门。可老三言谈里总是有些不祥不尽,好似对此人的出身有些讳莫如深。
老三甚少出门,结交之人并不杂,此人是最特别的一位。
就见他一抱拳,态度平淡:“诸位,擂台请。”
这其中多是山中被伤者,确实因身体未曾恢复,有些气弱。若是旁人守擂,他们未必去打!但此人像是一阵风就吹走的样子,倒也可勉力一试。
李世民坐在上面看着,最初也不甚在意,面上兴致勃勃,心里却也有些不以为然。却不想,真的一交手,方知此人能耐。
身法之灵活,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看的出来,这并非以力取胜者!
宇文承趾心中点头,当日强弩射杀自己之人绝非林桐!他胜在巧,而非力!此人若上战场,难为猛将。猛将者,无不是以力取胜。能斩百人者,英雄也!
只巧,无力取首级者,终不过荆轲之流。
此人留身边可为扈从,放在军中难以施展。也好,先放于军中,迟早会知难而退的。
她一人连下十三人,将其踹下擂台,满场寂静。
云家有庶子身形健硕,又未去山中,其力气尚在,此时便站起身来,“云某领教高招。”
空有一身蛮力,发不出来。
桐桐以力卸力……其实,她自己手臂受伤,也真的不敢用力。而后轻巧一推,此人就朝后倒去。后面正是云弘嗣的案几!
人一倒过去,案子上菜肴酒水被撞落,溅在云弘嗣身上。
云弘嗣面色大变,此未何意?瞧不起我云家?对敌十三人,便是将人打下擂,也都体面。而今,这一推一送,恰好撞到自己的案几上,这不是轻慢的挑衅又是何意?
他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尔此番是何意?”
桐桐忙道:“一时失手,实非有意。”说着,自己从擂台上下来,举了酒盏,亲自递了过去,“给云公子赔罪。”
云弘嗣没马上接,而是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酒水。才腾出手要接,却听着小子说:“云公子,打擂非林某之意!失手而已,何至于此?这是为难林某?还是……”
还是什么?这小子分明就是刻意针对云家。
云弘嗣安敢得罪宇文家,见宇文承趾已经变了面色,他一把接了酒盏,将盏中酒饮尽,将酒盏重重的塞给桐桐。
桐桐被这一塞,朝后退了一步,‘嘶’了一声,然后面色突变。宇文承趾坐直了身子,看着两人。
云弘嗣冷笑一声,拱手道:“云某愿领教林郎君高招!”
“请!”
桐桐放下旧盏,重新上了擂台。这一次,打擂打的最久,云弘嗣的拳头虎虎生风,看的人轰然叫好!
桐桐卖了破绽给他,他拧了桐桐本就受伤的胳膊,顿时,汗便下来了。
四爷:“……”受伤了!这是真伤了。
桐桐给了对方一肘,抽了手臂,一副吃力的样子将对方踹到擂台最边上。说输也行,说平手也可。
宇文承趾马上喊停:“林贤弟怕是伤着了,这绝非在下本意!请太医——速请太医——”
满厅都是恭维云弘嗣的声音,四爷斜眼看桐桐,桐桐给他打暗号:稍安勿躁。
宇文家请来的太医只能是太医令。
巢元方在这样的场合看到这位郡主,当真是吓的一跳。他战战兢兢的去号脉,而后皱眉:“用力过度伤了筋脉。”
桐桐看向云弘嗣,笑道:“云公子力大,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宇文承趾忙道:“诸位若是有损伤,万万不可隐瞒!若是在府中伤了……某当真是罪该万死了!”于是,一脸赤诚,请太医令:“帮诸位公子瞧瞧。”
瞧瞧的结果就是:“云郎君身康体健,着实出乎预料。”
言下之意,当时诊脉的时候,此人确实被毒粉伤了,应该跟其他人一样,力弱气虚,可这么多人,而今只有他恢复了。
宇文承趾捏着手里的酒盏,瞬间变脸,将酒盏狠狠地掼在地上,瞬间,外面涌出禁卫军来。他指向云弘嗣:“拿下——”
第1490章 隋唐风云(16)一更
云家是何出身?
匠户而已!
宇文家又是何等出身?北周时皇族勋贵。
云定兴有女, 被杨勇偶遇,喜之,野合,生杨俨。而后纳入东宫为昭训, 接连再生二子。杨勇多以财货赏赐云定兴, 在杨勇事败之后,云定兴用杨勇赏赐的财宝贿赂本宇文述, 又亲自做了极为华美的服侍、兵器、甲仗等物, 请宇文述转交给新帝杨广,有巴结奉承之意。
宇文述见了这些东西, 就说云定兴:你这么好的手艺, 为什么就不能继续做官呢?
是啊!为何?
宇文述回答:因为你的几个外孙还活着呢!
这个外孙指得便是杨勇和云昭训生的孩子。
在此之前, 杨勇的子女皆已经被废为庶人,后又被流放。流放岭南,本就九死一生。可饶是如此, 云定兴还上书杨广,提议当斩草除根。
他说:这些没用的东西,陛下就该把他们都杀了。
于是,云定兴被杨广任命为少府丞, 而后擢升为少府监, 再之后便是卫尉少卿,而今已是左御卫将军,知少府事。
四爷看着被押注的云家子弟, 云家在宇文家面前, 什么也不是。云家遭人不齿, 并非出身。而是因为云家得显贵是用先太子的骨肉换来的。
杨勇于云家恩厚, 但即便出事了, 云家也有财宝无数。失去什么了吗?没有!回去做匠户而已。杨广不会将匠户放在眼里,非要他们的命。
但是云定兴不肯,用前东宫的赏赐钻营,要了其后嗣的性命。
杨勇子女还有活着的吗?
其子尽皆被害,史书上记载还有两女,这两女之所以被记载,那是因为她们出嫁了,其余未被记载的,那便是未曾成年。未成年而夭,未有爵位便被废为庶人,自然就不会留下关于她们的记载。
桐桐的原身应该就是这样的人,存在过,什么也没留下。
而史书上记载的杨勇的女儿,一个是丰宁公主,嫁给北周上柱国韦孝宽的孙子。后杨勇事败,此女亦被废为庶人,于三年前病逝,年仅二十八岁;另一个是大宁公主,嫁给隋朝开国功臣高熲之子高表仁。
高熲作为开国功臣,他反对废黜太子。他的理由是长幼有序,在太子没有原则性的错误的前提下,这是不合理的。
但是杨坚会怎么想?只觉得杨勇和高熲是亲家,高熲当然会偏向杨勇。因此,对高熲心存芥蒂,认为高熲私心太盛。
后来,高熲的妻子过世了,独孤皇后想下旨赐给高熲一房妻室,但是高熲认为他都已经有孙子的人,续弦做什么?因此拒绝了独孤皇后。
可谁知这话落下没多久,高熲的妾氏就给高熲生了个儿子。
独孤皇后就跟杨坚说,高熲这人不可信了!他看着坦诚,其实总是找各种借口防备咱们,对君王也不信任了。
杨坚本就多疑,又自来防着权臣像他夺了北周的江山一样,撺掇大隋的天下,对这样的权臣变越发猜疑。
最后,随便找了个借口,罢了高熲的官。
罢了高熲,杨勇也失去了朝中最有力的支持。其后,杨素才开始构陷杨勇,杨勇轰然而倒。
高熲因杨勇事败,被隋炀帝借口‘诽谤朝政’的罪名给杀了,而他的所有儿子皆被流放。其中就包括取了杨勇之女的高表仁。
至于这位大宁公主,结局没有记载。而今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在流放之地,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总之,若没有桐桐,杨勇这一支——绝矣!
宴席在一片慌乱中散了,谁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何事。
李世民起身告辞,在四爷要去跟桐桐告辞的时候,李世民抬手拦住了:那林郎君与宇文承趾之间暧昧不明,今儿这分明就是设局。
不知起因,不明究竟,贸然而行,非智也!你与他本就是萍水相逢,不算是友人,怎如此不设防?
所以,回府,呆着!
桐桐给四爷使眼色:呆着去吧!没事。
四爷:“……”林药郎可相互传递消息,倒也无碍。
他跟着李世民随大家一起告辞离开了。
巢元方看着站在宇文承趾身边的郡主,再看看被压下去的云家人,便已然明白了。虽说口口声声为大义,可灭家之仇,依旧是刻骨铭心吧。
若说跟陛下的仇乃是争权夺利,皇权倾轧,成王败寇。那么云家得背刺与落井下石,怕是郡主更不能容忍。
所以,云家……必陪葬。
桐桐朝巢元方致谢:“多谢。”谢你没说这是旧伤,替我隐瞒女子之身。
巢元方:“……”他只能道:“郎君保重。”若有必要,该佯装有恙,辞官回乡养老了。
该走的都走完了,宇文承趾问说:“林贤弟可愿与我同审?”
“敢不从命?!”
什么律法?隋朝的律法形同虚设。想保谁,谁就是犯了天大的罪过也能脱罪;想除谁,谁就是再白璧无瑕,也必死无疑。
云家靠巴结宇文家上位,在宇文家眼中,将你作为座上宾,那你就是宾客;视你为犬,那你便是家犬,想怎么处置就能怎么处置。
等到了牢里的时候,南阳公主的近侍已经在了,“公主遣奴婢前来旁听。”
宇文承趾便明白了,公主想知道云家是否与杨青鸟一案有关。
杨青鸟并未巫蛊,这一点是公主不知道的。所以,云家自然不可能与杨青鸟无关。既然公主要知道这其中究竟,那便听吧:“设座!”
桐桐站在暗影里,并不多言。
云弘嗣冤枉:“小人如何敢谋害公子……”
桐桐低声跟宇文承趾说:“他胸无城府,未必是知情者!”
是啊!云定兴有谋算,也不能事无巨细的告知他的孙子。
桐桐就问云弘嗣:“云郎君出门狩猎,家中长辈可知情?”
“知情。”
“可问你详细情由?”
“自然!”
“你又是如何回的?”
云弘嗣一五一十说了,这并无隐瞒必要,无外乎是要与谁一起,要去哪里,诸如此类。
“那长辈又是如何交代你的?”
那自然是要跟谁谁谁好好相处,要巴结好谁,对谁不必假以辞色之类的话,要不然呢?
跟宇文家得公子一起,那自然要处处留意这位公子,一定要事事以这位公子为先,这……何错之有?
桐桐就闭口不言了:没不对!一切都很对!你们当然那会如此。如果不出事,那你就是在逢迎巴结;如果出事,那……难说了。
这话换个方式说,是不是就意味着云定兴知道这一行人的所有细节,甚至于叫孙子以及孙子带的随从关注宇文承趾的一举一动。
总之,你们有条件,有机会这么干。而今缺的就是动机,云家为什么要这么干!
云弘嗣也是这么问的:“公子,云某无此胆,无此能,更无此必要!”我们这么么做,图什么。
宇文承趾沉默了,是啊!图什么呢?
桐桐插了一句话:“杨玄感何等出身,他又图什么?从杨玄感者众,京都勋贵出身者,四十有余……这些人又图什么?”
云弘嗣想咬死这个姓林的,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云家于死地。
桐桐从袖中拿出一张布帛来,而后将布帛展开,赫然是一副画像。画像上的男子三十岁上下,神态威严。
宇文承趾看了一眼,然后一下子坐起身来:“这画……”
“码头!之前在码头看见过这么个人,坐船南下了。乘坐之舟船,正是云家船坞所造……”说着,桐桐把画像递过去,“公子可去查。”
云弘嗣一看那画像面色也变了,这不正是通缉的叛贼李密么?
桐桐低声跟宇文承趾解释:“在下与李家三郎有些交情,也才知道李家二郎即将大婚。因而,欲购置南货以充作贺礼!好物难寻,在下想去码头上等着南来的船只……”
合情合理。
“正要走,看见有三人上了一艘船……在下记性尚可,只觉得在何处见过,但确实未曾想起此人是谁……”
这是当然!没有见过真人,只是看过通缉令的话,很难一眼认出这个人来。
“等晚上归家,越想越是蹊跷,对方轻装,无任何行囊,上了船就催促船夫离开……岂不蹊跷?”
是啊!便是不出远门,但这一上船,路途肯定是有些的。至少要带着干粮,饮水的用具,这才是出门的样子。什么都不带,当然不合情理。
“于是,小子便将见到的人画了下来……”说着,又取出两张小幅的布帛来,“那个是主,这两人是仆……在码头出现过。”
宇文承趾喊了人来:“去打听!”
这一打听,果然,确实有画像上的三人在码头坐船离开,而船舶正好就是云家船坞的。
云家乃是工匠之家,发迹之后,赶上了隋炀帝喜好排场的南行。南北航运发达,都城民间用船,八成都出自云家船坞作坊。
船只售卖,也出租。
桐桐曾常去码头,为的是给四爷留记号。对云家在码头的经营情况是极其熟悉的!云家跋扈,其仆从欺压征调来服徭役的船夫。
种种恶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日,要的就是你们云家得命,刨的就是你云家的根!
李密乃是杨玄感的头号谋士,杨玄感甚至叫立马统谋大事!而今,李密逃脱后隐藏在都城数月,就坐你云家得船走的,你说你们没关系?
宇文承趾冷笑:“好一个蛇首两端!”一边巴结自家,献忠臣于陛下;一边又担心陛下反复无常,因前太子之故迁怒于他,于是另谋他主。
这般已然不是背弃陛下,而是在愚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