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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药也有一些,用石头捣碎了,能敷在伤口上。

但从体力上来说,今儿还是下不了山。她又编制箩筐,设置陷阱抓猎物,然后就是把对身体有用的药物嚼碎了往下咽。

在山上一直逗留了三天,确定身上的伤结痂了。她在第四天的后半晌,这才背着篓子往山下行。到了山下,天已经黑透了。

她脚下一转,朝驿馆的方向去。这么大的火,烧过之后,肯定会有人管吧。再说了,杨俨夫妻埋在哪里了,她得知道。

杨俨的妻子对原身心存善念,虽原身已死,但自己到底是活着呢。这善念至少能换来自己的祭祀吧?

我得知道她葬在什么地方。

废墟黑漆漆的一片,不像是有人处理的样子。

桐桐近前去,听到了低低的说话声。她退到一边,藏匿于树上。不大功夫,废墟上用火把亮起来,两个人影在废墟上徘徊。

“确有财宝?”

“必有财宝!在酒肆中听闻,此处被烧死的乃是贵人……”

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停的在废墟中挖着。

桐桐没惊动这两人,她也想知道尸骨还在不在。

一个时辰之后,便有惊呼之声:“……死……死……骨……死人骨……”

“喊什么……找找……摸一摸……玉佩……金饼……”

桐桐用颤音,捏着嗓子喊着:“……冤枉……冤枉……冤枉啊……”

这声音是女声,飘飘渺渺,似有似无,随着风声刮到耳朵里。

“谁——谁?你是谁?”

“尔等何人?为何踩本王妃……”

那两人赶紧挪开,被脚下的瓦砾绊倒,再看一眼那死人骨:“王妃?王妃!”

两人爬起来,撒丫子就跑:“王妃赎罪!王妃赎罪。”

真给人瞎跑了,桐桐才下去。过去捡起这两人遗落的火把,走了过去。拔拉出的尸骨……并不是那夫妻二人的。

人被大火焚烧,会成为小小的一个碳化体,不会刚好就是一具炭黑的骨头架子。

谁带走了尸骨?葬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两人的旧仆呢?

不得而知!

但这里肯定在之前就被人动过。

桐桐举着火把,往边上走了两步。驿馆里没啥贵重的东西,但是原主他们这一行带的箱子可都是铜钉铜锁。这些东西在贵人之家不算什么,但是要活命,这玩意还是能用的。

她手里一直拿着个棍子,这玩意是为了下山当拐杖,也是为了惊蛇的。这会子用这个棍子扒拉着,还真找到了一把的铜钉,三个铜锁,乌漆嘛黑的,但是擦一擦还能用,也能看出是纯正的黄铜。

捡起来都要走了,棍子的一头带出个东西来。

她上手摸了摸,金丝绕成的线,挂着一个玉佩。

玉佩是原身幼年佩戴的,后来金线圈太小了,再不取就不好取下来了。而那时候杨勇事败,谁还会给她换个金线圈挂玉佩呢?

桐桐把这玩意拿在手上,这事原主的旧物。

她给收起来,才要走,便感觉背后一凉,她往下一蹲,跟着一翻滚,箭簇便从头顶划过,射向了山林。

“好身手!”一个少年站在树上,居高临下,然后搭弓:“看你可还躲的过?”

话音一落,又是一簇箭射了过来。

桐桐朝边上再滚:“……”谁家的崽子?!回头扒了你的裤子,把你给挂树上去。

她记得这个驿馆进门的位置有个石板,她只朝石板那边滚,身后的箭簇一箭挨着一箭,直到石板上,箭簇被反弹,桐桐用手中的木棍打了反弹的箭簇,箭簇朝树上飞去。

这当然伤不了人,不过是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

要的就是这一点功夫,她起身几步便到了对方视线的盲区。他再射便再也动不了了。

对方‘咦’了一声,调转了几个角度,都只能看到摇晃的草丛。他从树上下来,一步一步的朝前,“出来——尔若束手待毙,羁押回去,也不过是继续流放,或是投入冷宫……但若是希图其他,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那边还之后风吹蓬蒿,并不见人出来。

莫不是伤了,不得起身?

他过去,拨开蒿草。才一拨开,箭簇便飞了过来。一样是无力,并不伤人。似乎是用草压着,借着这个力支撑着。一旦挪开,便回弹过来。

他抬手拨开,并未放在心上。只说这女子当真狡猾的很,这就跑了。不过就这么点功夫,你又能跑到哪?

正要追,却觉得手上痒了起来。他以为是在树上被虫儿咬了一口,挠了挠。可越挠越痒,竟是抓破了。这一抓破,也不仅痒,还疼,奇疼无比,恨不能削了手上的皮下来。

此时才知道,这箭簇和蓬蒿上不定被撒了什么东西,被沾染上之后便会如此。

桐桐轻笑一声,转头便离开了。

这人只能看见一个黑影消失在山林里:“……此女,决不能留。”

“有些身手?能用毒?”

是!

宇文承趾看着被涂抹的满是药膏的右手:“此等人若是混入恭维,陛下可能活命?”

宇文化及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以后不可胡闹。”

“是!”

“萧皇后精通医术,擅占侯……”宇文化及坐于榻侧,轻笑道:“此等事,只将消息送入宫中,萧皇后自可斟酌。何须兴师动众,只为一小小女子?”

“父亲!”宇文承趾急道,“此女绝非小小女子……”

“嗳!我儿莫要如惊弓之鸟,安心养着吧。”宇文化及站起身来,安抚的拍了拍,便转身离开了。

宇文承趾还要再说什么,一直在书案之后看文书的宇文承基这才道:“二弟,些许小事,何以这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番淘气,已然不该……”

“大兄!”

宇文承基放下文书,问说:“君王若有不测,于宇文家而言是祸否?”

“否?”

“是福否?”

宇文承趾:“……”他愣了一下,而后肃然而立,“兄长教训的是。”

“嗯!待到伤好些了,该追还是要追……”多一个想要弑君之人,并非坏事!若此人有弑君之能,更该暗中相助才是。

而今,民乱四起,各地豪强纷纷揭竿!宇文家是为隋皇一战?还是为宇文家一战?弑君背主,自来不得人心。不到万不得已,宇文家不做叛臣。

若是皇家自相残杀,君王死于先太子遗孤之手……岂非救宇文家于两难之地?

那女子便是有能为,可双拳难敌四手。便是天下英豪想聚人以谋大事,尚且不能。更何况一女子,无权无才无人,又是通缉之身,她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更改隋倾覆之势。

是豪强要反么?

不!是天下子民要反。所谓豪强,无不是顺应大势。若天下安泰,豪强各个是忠臣;若天下乱,则豪强才有谋事之根基。

陛下重用祖父,信任父亲,提拔你我兄弟入禁卫军,此等信重,若背主弑君,则天下唾骂。

所以,“父亲的苦心,你当懂。”

“是!弟愚钝,若无兄长点拨,尤在浑噩当中。”

“此女可追其踪,掌握其动向,却万万不可杀。”

懂!留着,有大用。

桐桐看着手里的铜钉,这玩意本是可以兑换钱币的,但是……大火焚烧过的痕迹太重,宫廷打造的工艺也骗不了人,因此,用这个玩意,无异暴露行迹。

她把这些个埋了,然后去村舍里转了一圈,挑了一户看着殷实的人家,摸了一身晾晒在外面的衣裳。这才又把肥兔子留下三只,抵了衣裳的钱。套上这一身不合适的衣裳迅速离开!

早起那户人家的女人在院子里高声叫骂,问邻居是不是周围的山上来了野人,那野物换布匹食盐。

这个就不好说了,靠山的人家常遇到这类事。大家一看三只肥兔子,就说:“你赚了,叫骂个甚?”

女人不嘀咕了,喊家中的小子拎着兔子去集市上,换了铜钱回来,好置办新衣裳。

而桐桐呢,一身男装,不合身,用麻绳缠在腰上,脚上也是草履。头发乱七八糟的,也之用麻绳缠着。背着个箩筐,箩筐里都是草药。

这样子混迹在市井,并无人多看她一眼。

远远的,有禁卫军持长矛出行,在街市上贴通缉令。

桐桐跟着人群挤进去看,通缉令上有画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的样子。

给订的罪名是:杨勇之女杨青鸟,行巫蛊之术害君。

第1477章 隋唐风云(3)三更

杨青鸟?

原身都不知道她叫这个名字, 该是宗谱上记载的。

她一副好奇的样子,钻到这里听一听议论,再钻到那里听一听议论,禁卫军中人嫌她挡路, 一把将她推开, 然后扬长而去。

桐桐嘴里嚼着野果,唾掉果渣, 要多粗鲁有多粗鲁, 然后背着筐子,继续满大街的转悠。

她在熟悉地形, 也在看看……显眼的地方有没有四爷留下的痕迹。他要找自己, 必然会在皇宫的左近, 寺庙的左近留下线索的。

而今的都城是洛阳,这事隋炀帝登基之后迁都过来的。隋文帝时期的都城是大兴城,大兴城就是后来的长安, 建立唐朝之后,把大兴城更名为长安的。

这个时期,洛阳是都城,大兴城是陪都。

四爷只要在洛阳, 首选在皇城附近留痕迹。桐桐忍着饿, 在这附近转悠了一天,并没有发现四爷留下的痕迹。

她看了看天色,今晚怕是有雨。她得换个地方, 先去寺庙借宿。明儿去安国寺, 它是隋时的皇家寺庙。若是皇城附近不方便留痕迹, 那这个皇家寺庙就方便很多, 也算是一个标志性的建筑了。

小寺庙三五个僧人, 见寒家子来投宿,倒也没有拒之门外。大殿之内一蒲团,呆着便是了。菜糊糊一碗,是寺庙中能供得起的饭食。

桐桐看着这糊糊,还是端起来吃了。

外面果然下起了雨,破旧的寺庙中,还有雨滴打在泥塑的菩萨身上。

几个和尚抱着草上房修补房顶,一晚上当真是好热闹。

年长些的和尚见这寒门子抱着柴草帮忙,这瘦小的样子,当真是一场风寒就能要命。他说:“多谢施主,寺中事,贫僧等人可。小施主只管安歇……”

桐桐手脚麻利的爬上去,帮着把草给盖上。于是,下来之后,得到姜汤一碗,麦饼一个。

吃了喝了,靠着火堆也真的睡着了。耳边是诵经声,一声远于一声。早起一睁眼,阳光从草顶的缝隙中撒进来,像是星辰洒落了一地。

老和尚笑意甚浓:“小施主,素斋已备好,用些再走吧。”

不了!给人家省点。还是想自己的办法去填肚子去吧!

她转身先去安国寺,非皇家之人,不得进寺庙。四爷必不会把痕迹留在里面,她依旧在外面转悠,却发现还是什么都没有。

此事,真的是已经饥肠辘辘了。

她笃定,要么,四爷出门不方便;要么,就是他不在洛阳。

既然如此,怎么活下去,这才最要紧吧!而活下去,就是先想办法填饱肚子。

桐桐看着安国寺外人来人往如闹事的人群,挤到一个占卜的摊子跟前,那边围着许多好事之人。

此时,一干瘦的老者铺草席于地上,盘腿而坐。席上放一桌案,另一侧则坐着一女子,女子正伸着手,叫这老者看手相。

就见这老者一脸深沉:“娘子……要问甚?”

“问子嗣如何?”

老者颔首,一脸的深沉:“娘子……家中,阴盛!”

“对!对!正是如此。”

桐桐白眼一翻:她身材走样了,明显是生育过的。眼看三十来岁的年纪,以而今的结婚年纪来说,她都是该当祖母的年纪了。还在这里问子嗣!这不就是没生儿子,或是儿子少。

这种的,可不就是阴盛嘛!

不过,这妇人该是已经怀上了,且知道自己怀上了。她此来只是为了问,这一胎是男是女的。

这老道必说生男,生男嘛,这妇人心情一好,避免舍得钱财答谢。但至于准不准的,这种撂摊子算卦的,等孩子生了,他也到其他地方去了,你还能找他不成?

果然,就听这老者说:“夫人此一胎,虽是男胎,然则……”

如何?

“家中阴盛,必有碍阳胎。”

“当如何破解?”

“可赠妇人桃符一对,挂于大门西侧,必可克之。”说着,就从怀里掏出桃符,递了过去。

这妇人赶紧接过来,抓了好几枚五铢钱放在桌案上:“多谢!多谢。”

“客气!客气。”

桐桐眼馋:“……”这老骗子,还是有些道行的。

她转身去一边呆着,天色将晚,老头儿要收摊了。小案几往墙角的背篓里一塞,草席一卷,腋下一夹,这就走了。

桐桐起身,不近不远的跟着。

老者进了一处食肆,进去就喊:“店家,一碗汤饼,一壶浑酒。”

桐桐跟着进去,坐在老者的对面,也喊店家:“添一碗汤饼。”

老者看着眼前的小小子:“……”又看看还空着的其他桌子。他起身,去了边上的空桌!

桐桐跟过去,坐在对面,跟老者对视。

老者抬起笑脸,一副宽和长者的样子:“小郎君认得小老儿?”

桐桐笑了笑:“您不认识我了?”

“恕在下眼拙。”

“之前,小子找你问过吉凶。”

老者心虚了,扬起更大的笑脸:“缘分!缘分!”说着,忙喊店家:“再切一斤肉来!”

桐桐脸上却似笑非笑:“我问父兄吉凶,你告知我,父兄大吉……可结果呢?”她一拍桌子,“家父与三位兄长,尽皆死于非命!害我小小年纪,孤苦无依,家破人亡……”

老者面色大变:“……”你家是作甚营生,何事能一死数人,家破人亡?

是遭遇匪祸?亦或是行船遇水患?

这个……那个……还真不好说!自己说大吉,人家动身了。然后出门,嘎嘣死了。这与自己杀人何异?

但是,咱不能认呀!

“小郎君还请节哀!”老者声音低沉,一叹三唉:“……占卜问吉凶,问的是天意……”

桐桐把利器往桌上一拍:“老匹夫何意?难不成是我那父兄尽皆该死,都乃天杀之刃?”

那利器手柄太过于绚烂,桐桐用麻绳缠住了。刀鞘藏在怀里,不敢露面。因此,对方看到的就是一把半臂厂的利刃,裹在兔皮当中,猛的抽出来端是骇人。

老者忙用袖子遮盖住利刃,四下里看:怕是遇到豪强了!若不是如此,谁家子弟能手持这般利器四处游走。这小子而今虽家道中落,然凶悍之气未堕。

“小郎君莫要如此!有何恩怨,出城再细说!这利刃在手,若被官府得知,可了得?”

桐桐便快速的将利刃藏于袖中,看着老者:“行!出城后再说。”

可真的是饿了,饭食上来,桐桐把肉和汤面都吃了,可算是把肚子填饱了。

老者又喊了店家:“再切一斤肉,打一壶酒来。”

这酒肉一上来,老者就开始敬酒:“先敬令尊,英雄了得……”

桐桐:“……”这老小子想灌醉了自己,他偷着跑。她笑了:“一斤酒就打发我了?”说着,喊店家:“再来一壶。”

那边忙着打酒,桐桐起身,问店家:“何处可行方便?”

“请客人后院方便。”

桐桐去了后院,再回来酒已经上到桌上了。她一副警醒的样子看老者:“我这酒……可干净?”

老者:“……”他家不像是被土匪杀了,倒像是土匪被官府清缴了。要不然,谁会疑心这个?他忙叫冤枉:“绝不敢心生歹意!”

桐桐一副不信的样子,酒壶一拿,去了柜台,拿了空酒壶,跟店家说了一声,自己去打酒去了。

上茶在柜台后面,上酒还在柜台后面。桐桐一半酒一半水的灌到酒壶里,端了过去,自己对着酒壶喝了一口,然后皱眉:“酒味甚冲!”这是刚才闻见的。

但谁都不疑心她酒壶里的不是纯酒。

于是,老者一句一句的劝酒,桐桐一杯连着一杯的喝。喝完了,往桌上一趴,睡着了。老者赶紧起身,结账之后跟店家说:“在下去去就来,请朋友来接这位小友。”

店家并不拦着,叫他只管去便是了。

这老者觉得可算是逃出生天了,出城之后投宿农家也行,明天就离开洛阳城,往小城去未必不能求存。

正一边走一边寻思呢,后背被什么打了一下,他回头去看,就见路边的树桩上靠着个人,小小个的,他路过都未曾发现。

再定睛一看:“……”他尬笑出声:“小郎君……酒醒了?腿脚可真快。”

“你要往何处去?”

“寻朋友,好借牛车去接小郎君。”

“贵友家住何处?”

“……小老儿想起来了……这个……那个……那朋友呀出远门了……”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幸亏小郎君酒醒了,要不然……不定得等我到什么时候。”

桐桐把利刃掏出来,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前面就是深山,你跟我去山力,我一刀宰了你,给豺狼虎豹吃……想来官府也不能知道你死了,而杀你的人是我!”

“别!别!”这老者噗通往下一跪:“您饶命!饶命!小老儿愿意奉小郎君为主,小郎君……该是衣食尚无着落。小老儿不才,尚能温饱。不若,小老儿奉养小主子,如何?待到小主子成年,不用主子动手,小老儿必以死谢罪。”

桐桐就笑了:看!有些江湖人是真好用!他们特别识时务。

于是,她收了剑,直接说:“我看你那桃符雕刻的不错。”

是的!是的!还行。

“你听过财神爷吗?”财神是从隋朝开始流传的,记载说开皇十一年,有五力士现于空中,身披五色袍子云云……财神自此在民间流传。

老者点头:“有所耳闻。”

“你雕刻财神于我,如何?”

“小郎君意欲何为?”

“财神临门财气到,当然是去送财的呀!”

老者一拍大腿:“……”这小子是想挨家挨户的收这个财神钱。所以,自己真的给他占卜过吉凶么?他怀疑了,觉得自己闹不好是碰上同行了!

这小子年纪不大,骗人的道行却是真深!

第1478章 隋唐风云(4)一更

一张雕刻着财神的桃符, 一枚五铢钱。

桐桐借了这老儿五串钱,先去置办了一身衣物。天将冷,这身衣裳扛不了几天的!不仅是需要,也得叫人瞧着体面精神, 绝不是缺那一枚五铢钱的主儿。

走在街上, 看行人来往。而今普通百姓中的男性多穿着衣裤。上衣交领,长度在膝盖之上, 裤子到脚腕。

女子多是短襦长裙窄袖, 记忆中宫廷女子穿的更繁复,层次更多。尤其是‘破裙’, 也就是间色裙, 红一道绿一道的, 拼接起来。但是呢,能拼多少道,这也有规定的。宫中拼接十二道, 隋炀帝爱之,民间将此裙又叫仙裙。

桐桐不能着女装,男装等级森严,又该怎么穿?她买成年男性的上衣, 穿在她身上如袍子, 改一下腰身便像是道袍。

而后用幞头将头发包裹住,把自己洗涮干净,里里外外的都换成新的。从客舍中一出来, 这老儿便眼前一亮:这小郎君当真是好面相, 观之可亲。以这幅姿容见人, 必可轻而易举取信于人。

桐桐将所有的桃符都拿了, 装在褡裢里, 而后说这老儿:“手脚麻利些。这些东西,转半天便送出去了。”

是是是!好好好!之前可说好了,钱财对半分。

便是对方藏匿一些,多占一些,也该是所得不少,比自己撂摊儿强些。

何止强些?

而今的人何曾见过这样的手段?一个如仙童一般的少年进了门,无所求,进的门来,只是看了人,或是说些吉祥话,诸如身康体健之类的言辞,或是说家中人身体是否有困厄之疾,便是这几日吃豆过度,她都能知道。

而后便说缘分,送财神符箓一张,转身便要走。

如何能叫人这般走?便是不喝茶,也该给茶钱方是礼!

这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接受了好意,但随即又道:“若遇苦困之人,小子必伸出援手,若有福报,皆归主家。”

哎哟!原来是积德行善呀!是不是给的少了?

于是,桐桐便一褡裢一褡裢的往回背钱。出去的时候是桃符,回来的时候是钱币。那老儿点灯熬油的刻桃符,只恨不能一个人生出八只手来。

不过才短短一月,便已积攒了可在洛阳城购置宅院的银钱。

但江湖之人,四处飘零,怎会在一处落脚。

这老儿看桐桐,问说:“此营生可做,只不能总在一地做。小郎君可要远行?”

桐桐看了对方一眼,串钱的手一顿,“小子志在行伍,老人家可有指教?”

行伍?而今四处募兵,这倒也算是一个去处。自己正好解脱,岂不是两厢便宜?

他将存钱的罐子往前一推:“小老儿年迈,四处为家。机缘之下,得郎君所授秘法,免小人四处飘零风吹雨淋之苦。这些银钱,小老儿自愿留给小郎君……”

桐桐看了那钱罐子一眼,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这段时间也把这老儿的底子摸清了,此人虽然四处飘,但却是良民之身。

这于自己而言,十分有用。

她就说:“老人家也说了,四处飘零,难免孤苦。我呢?又丧家败业,亲眷全无。你我这般缘分,不若……”

如何?

“你我以叔侄相称!”桐桐说着,就看对方,“敢问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林。”

“巧了!我也姓林。”

小老儿:“……”这小子的家里怕是犯事了,他需得良民之身应招。

桐桐朝这林老头一笑:“莫不是叔父不乐意?”

“小老儿胆小……惜命……”可别是犯了掉脑袋的事,那可真能牵连死我。

“十岁的时候是一个模样,十二三岁又是一个模样,十五六的时候,再跟十岁相比,谁能认出来?”

“小郎君就不怕……不怕小老儿去告官?”

桐桐就笑了:“你一良民,是何原因四处飘零呢?听你口音,该是江淮人士。江淮富庶,人尽皆知……”

小老儿:“……”是啊!要不是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隐姓埋名?

“我观你给人占卜,常常佐以医理。但若有人问你,是否懂医理,你又矢口否认。我猜,你误诊过,治死了人。”

小老儿蹭的一下站起来:“不曾!是药之错,并非方之错……”

桐桐停下手里的活,拿着那一串钱摇了摇,发出悦耳的声响,“那就是说,我猜对了。”

小老儿:“……”

“便是误诊,出了人命,也可以财货和解。可你再回不得……那是否说明,对方是你得罪不起的?”

小老儿:“……”太精明的孩子都长不大。自己这把年纪了,愣是没摸到他的底细;可他倒是好,把自己的根底摸的一清二楚。他说的这个事,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长叹一声:“小郎君说对了,小老儿确系江淮人士。年轻时,轻狂了些,下药猛烈……惹下祸事。这才以投师的名义离家……然则,这等徒弟,不过平白堕了师傅的威名而已。便也不曾上门!家里只当我遭遇意外,世上……再无林药郎。”

说完,就看这小子:这么动情的话都说出来了,你也该交底了。

桐桐怅然叹气:“小子真姓林,并不曾欺瞒老先生。”

这话如此的诚恳,眼神如此的真挚,林药郎信了。

“小子姓林,名桐。”桐桐比这个自称是林药郎的人编的更像,“家中确实父兄尽皆亡故!若问我……是否是犯了事……这个倒是不曾。”

不曾?我可不信。

“我们家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家。”

“谁家?”

“宇文家。”

啊?

桐桐叹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宇文述,宇文化及,宇文士及,宇文承基,宇文承趾……”

林药郎:“……”乡野小子绝不可能知道这些人物的名讳!多半以尊称时,谁能知其名?但这小子知道。

他似有所悟:“前太子坏事,受牵连着者众。”

桐桐又是一声叹:“……本也不过是奉命护送去岭南,谁知我父兄尽皆病故于半途。小子不知轻重,想查真相……便有人追杀,小子深知性命之险!你若告发,官府不会将我如何,毕竟我未曾触犯律法。但为了以防万一,小子怕是得死于意外了。”

林药郎:“……”这话听着就绝对是真的,“小郎君,不可轻信他人,这番言辞,再不可对外人讲起。”

“老先生是心怀慈悲之人!行医者有医者仁心,小子以为,先生乃是义士,可信。”

林药郎:“……”

“何况,先生想就此混迹于江湖么?以先生之医术,若应招入伍,为医官,何愁将来不得归乡?”

林药郎:“……”叫小老儿跟你上战场?黑心烂肝的,他说的话,一句都信不得。还说信任自己呢,转脸叫自己跟他走。要用自己给他一个新身份,偏还不信任自己,非得叫自己跟着他走。自己是年轻的时候走霉运,谁知道老了老了,这霉运又来了,怎么就撞上这么个煞神。

自己要是敢不跟他去,他转脸走了,不知道钻哪里去了。或是在山上躲一两年,等容貌变了样儿再露面呢。可自己呢?自己这把年纪,能跟他一样吗?

就是跑也跑不快吧。

桐桐朝对方笑:“医官,不上战场,有何可惧怕的?”

林药郎干巴巴的笑了一声,“那就先等等……等等再说。”虽说朝廷常招募,可这不是还没招募吗?等等,再等一等,等到机会就跑。

桐桐看了看这一堆钱:“叔父,有一处小寺庙,寺庙边有一破败院落。如今天冷了,总这么住客栈也不是长久之计。不若,你我叔侄将其买下,就在洛阳城中安家,可好?”

林药郎:“……”行!在小老儿逃跑前,啥都听你的。

然后就看到破败的寺庙和破败的小院。

小院只三间土房,两个草顶子都没有,但是便宜呀!特别的便宜。

而且,这个院子属于寺庙的。桐桐曾在寺庙借宿过,她知道这个地方,也知道里面的和尚都是老实又和善之人。

桐桐站在寺庙跟前,看着已经模糊的牌匾:“大师傅,看不清名了。”

“方外之人,随缘便好。”

桐桐跳起来把牌匾摘下来,这才看清了浅浅的刻痕——福源寺。

她将匾额递给林药郎:“叔父擅雕刻,不若……”

林药郎朝大和尚笑了笑,接了牌匾:真会给我找事。

但还是很客气的问大师傅:“是否要更改。”

“不用!不用。”

“大师傅如何称呼?”

“法号空寂!”

“有礼了!”

大和尚还礼,把隔壁小院的地契拿出来,“施主劳神费力雕刻牌匾,可无功不受禄,小寺香火不旺,只能以此聊表心意了。”

林药郎:“……”这么老实的和尚,都不好意思欺负了。

那边桐桐把褡裢里的钱币全交给边上的小和尚:“这是我们叔侄供奉的香火钱。”

空寂:“……”好厚道的小郎君呐!

他扔寺里的人帮着叔侄把房顶该盖上,又把屋子规整好,院子用篱笆围起来,这便是小小一户人家。

房子过户籍时,空寂老和尚带着林药郎和桐桐一起去的。

和尚不打诳语,“这叔侄我是熟识的……”

隋朝的户籍管理极其严格,每个人都必须得交租税。只要活着,就得给朝廷纳税。户籍管的不仅是户籍,更是朝廷赋税。有人来作保,林药郎又有良民的照身贴。和尚说,这是福源寺请来雕刻佛像的。

如此,林药郎便不是无故离开原籍。再此做营生,那就能在当地交租税。要离开时,再去官府盖戳就好。

这么一番操作,桐桐以林药郎侄儿林桐的身份,洗白了身份。

什么杨青鸟?没有的!只有林桐,性别男!

第1479章 隋唐风云(5)二更

铜镜光鉴照人, 镜中的少年怔怔的出神,然后将手放在脸上:他见到了李世民!

少年的李世民长身玉立,豪放爽朗。

镜子中的少年忧郁孱弱,沉默讷言。

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但相貌身形却又长的极其相似。

李世民的生日后世按照阳历, 说是元月份出生。但是时人从来都是用农历,那么李世民的生日就是在腊月。

有意思的是, 原身李玄霸与李世民是同一年出生的, 两人的生日间隔了一天。

后世有人猜测,说李世民和李玄霸可能是双胞胎。一母同胞, 生日挨着, 这不是双胞胎是什么。

但史书上没有明确的记载说这两人是双胞胎。

贵族之家, 对双胞胎多少有些忌讳。尤其是要承继大家业的嫡长子,在相当一段长的历史中,都觉得双生子乃不祥。

心狠的人家, 可能说选择放弃一个,最好是选择体弱的那一个。

但大部分人家,是舍不得下这个手的。要是两个都差不多康健,那自然留先出生的那个在家了, 剩下的那个, 偷着养在外面,或是送去出家。

这种生日间隔,可能是一个生在这天的夜里, 接近子时, 另一个难产, 间隔了一天, 再第二天夜里的凌晨才出生。这么一算, 确实是间隔了一天。

当然了,这种也属于比较罕见的。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故意将两人的生日错开记的。要是长的不像,还能说是庶子记在原配名下,可偏偏的,一母同胞,长相九成相似。

再往后想想,李世民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是有相师见了才三四岁大的李渊次子,夸这个孩子‘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将来必能‘济世安民’,故而取名‘世民’。

原身自幼身体不好,不怎么见人。可要是李世民的长相是龙凤之姿,那自己顶着这么一张脸站出来,又说明什么呢?

因此,四爷对着镜子,手里拿着一块从花园中捡来的石头:朝额头砸一下,留个疤,这主意应该不错。

可石头嶙峋,上面疙疙瘩瘩,就说这玩意砸额头上疼不疼吧。拿着端详了再端详,还是下不了手。

再说了,这么砸下去,也不对吧!

这种蠢事都是桐桐能干得出来的,爷啥时候用这过这么个蠢办法了。

正端详呢,窗外飞来一颗枣子,正砸在他的脑门上。疼是不疼的,但是看着窗外猴子树上的孩子:“……”这孩子长的……很有特点。

他叫李元吉,长的有些胡人的特征,小名‘三胡’或是‘胡儿’。

据说,窦氏生下此子之后,以其貌丑打算将其扔掉。有侍女不忍,偷偷将其抚养。等到李渊归来,才禀报下情,因此而留得一命。

他骑在树杈上,摘了树上的枣子扔过来,却并不打招呼。

四爷:“……”你幸好只是孩子,再过二十年,你还敢这么讨厌,我就得碰瓷你了。头上正愁没个血窟窿,偏还自己下不了手。那就你来吧!我诚心所愿留个疤,顺道还收拾了你,一举两得的事!

看在你年幼,算了!不坑你了。

他抓起来把枣塞到嘴里,头都不抬:“你将那枣子都给摘了,给我送进来……”

那孩子蹭的一下跳下树,跑了。远远的只能听到他‘哼’了一声,越跑越远了。

可不得跑远么?李元吉回头去看:你叫我摘我就摘?呵!

四爷:“……”我不叫你摘,你还得赖着惹人讨厌。一叫你摘,你不就走了吗?可我真要撵你,你必是不走的,赖也得赖半天。

这种打着不走,骑着倒退的孩子,事事反着说,大差不差的就对了。

他继续对着镜子,然后拿着一根针出来。这是从看诊的大夫要来的,下针调面部?不会!这个真的不是轻易能学会的。

但是,针轻轻的扎一下,这个还是能下手的。

桐桐会调一种药,类似于刺青,但是这个是鲜红色的,像是朱砂的颜色。

想到这里,他去别处要了药材,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又不时的跟太医请教养生之法。府中人也只当他身体不好,想了解药性,其他的并不多想。

窦夫人也只叮嘱:“不可随意用药!观之,学之即可,不可亲尝。”

“诺!”

四爷应了,用了一周时间,才偷摸调配出那么一点。

然后他说头疼,吹了冷风了。

太医给看诊,既然病人说头疼,那应该还是见风了。见风了,就不用学问习武了。那就这么躺着歇吧。

窦夫人询问了饮食,直到吃的都合适,那就是说不甚要紧,干脆随他去了。

对于长子的教养那必然是严格的,次子又康健壮硕,至于老三,随心所欲吧。

张冬月乃是窦夫人贴身侍婢,急匆匆来禀报:“四公子射箭,令亲随子扶箭靶。”

窦夫人继续忙她手中的账目,平铺直叙:“……罚去祠堂抄《孝经》十遍,何时抄完,何时用饭。”

张冬月应了一声,便又匆匆去了。

“罚了抄《孝经》?十遍?”四爷问了边上的小厮一声,“夫人亲自去的?”

“未曾!”

“夫人在忙什么?”

“军中账目。”

四爷:“……”他挥挥手,叫人下去了。

等人走了,他才掀开帐子,从榻上下去,去照镜子。镜子中的人额头有几个红色的小点,像是用虚线勾勒了一个圆。

一天一点,七天之后,便有一个圆溜溜的红色圆点,正好在眉间,鲜艳异常。

本来只是沉默讷言,腼腆甚少见人的少年,而今平添了几分艳丽。

四爷挺满意的,想来桐桐更会满意,李家的人会更更更加的满意。

伺候的人看见了,吓了一跳,洗了,没洗下来。看见小郎君对着镜子一个劲的照,用手搓,还是不见下来。

这可太吓人了,速速报给夫人知晓。

窦夫人急匆匆的来,这起了红疹子的病八成是要不好了。她提着裙摆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抓着儿子的手腕,撸起袖子看。

胳膊细细的,白白的,净净的,细皮嫩肉,啥也没有。

换了一只胳膊,还是没有。

窦夫人急问:“身上可长了红疹红斑?”

“未曾。”

“可疼可痒?”

“不疼不痒。”

“何时长的?”

四爷摇头:“这不是长的,只是头疼就掐额头,未见青紫,倒是有个小红斑,想来过几日就下去了。”

窦夫人松了一口气:“怎能揪住这般模样的瘢来?”

四爷赧然的笑:“夜里掐的,巧了。”

无碍便好!过几日就下去了。

晚间用饭之时,李建成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李世民哈哈大笑,“李家若有女若此,何惧褒贬无盐。”

四爷:“……”

李秀宁瞪大了双眼:“……”

李世民越发笑了,逗弄弟弟妹妹,一句话得罪两个人,他玩的乐此不疲。

李建成看了几人一眼:“用饭!莫要无礼。”

李世民也不恼,顺从的拱手:“是!大兄。”

窦夫人含笑听着,吩咐人:“给三公子取鸡子羹。”

“诺!”

四爷看着面前软烂好消化的食物:“……”行吧!吃点软烂的就吃点软烂的。

所有人都以为是巧合了,挤出个红豆豆来,鲜红的朱砂色。一般这种的痕迹,三五天、七八天,最多也就是半个多月,就淡的看不见了。

可这个痕迹,真就是二十多天了,还在。

李世民正在跟母亲说朝廷意图征伐突厥,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的,这必是三弟。他没停顿,继续说他的。可一扭头,看见进来的人,就不由的停下来了。

他带人出门狩猎,一走便是七日。这怎么还越发的红艳起来了。

“你又掐了?”好看也不能这掐!

四爷:“……未曾!但不论如何搓洗,都不见褪色。”

“可请医者瞧了?”

“瞧了!说是淤痕,再等等看,并无妨碍。”四爷说着,就挨着窦夫人坐着去了,“许是二哥要大婚,老天怕二嫂认错了人,特意给点的也未可知。”

窦夫人就笑了,拉着这个儿子的手搓着。

李世民跟着笑,并未有被打趣的羞涩,“母亲,三弟的话可听懂了?这是催着母亲给他说亲呢。”

窦夫人朗然一笑,“我家霸儿如此绝色……”

李世民抢了话,打趣说:“当配一女英雄!”

窦夫人越发笑的响亮,点着这哥俩:“若有女英雄,自当聘来配我家俊郎。”

正说笑呢,下人来禀报,说是李渊回来了,正进城。窦夫人带着孩子们往出迎,那么多人,李渊骑在马上,远远的就看见了。

夫人眉眼间带笑,几个儿子也已然长成,盎然而立。

他心情甚好,才一下马,建成便迎了过来牵马:“父亲,一路可安好?!”

安好!安好!

孩子们躬身见礼,他点头应承,然后扶了夫人:“夫人眉眼笑意尤在,可见孩儿们还算懂事听话。”

窦夫人便指着老三叫看,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学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又说老二和老三相互打趣,而今瞧着,哥俩便是相像,也绝无认错的可能。

她笑问丈夫:“瞧瞧咱家俊郎。”

果然是俊俏无双!

李渊不由的大笑出声:“以后家中只管唤俊郎。”这般与老二站在一起,九成的相似只剩下五六成。

四爷:“……”行!俊郎就俊郎。目的达到了就成。

要不然太相似的,会给李世民带来麻烦!只双生这一点,取消他的资格,他都无话可说。

说说笑笑,都往里面去。

李元吉跟在后面,不时的抬脚踢踩路边的花花草草……

第1480章 隋唐风云(6)三更

家宴备, 四爷跟着落座。

宴席上,窦夫人吩咐人:“取蜜浆给俊郎,他饮不得酒。”

四爷端起盏,入口清甜, 他浅饮一口便放下了。

席间, 李建成说起了朝廷饷银的事,“……已有半年未足额。”

李渊沉吟:“不可催, 圣人心中不畅, 此时提此时,圣人必以为此为羞辱。二征高丽不下, 民乱四起……圣人……”喜怒无常, 难免迁怒, “只要还能支应,便不请圣意!为臣者,当为君分忧。”

李建成‘喏’了一声, 果真便不再提了。

李世民便接了话过去,“父亲,儿在市井中听闻颇多消息,不知真假。”

“市井之言, 何须动问?”李建成说老二, “父亲才归家,早早散了,好叫父亲歇息。”

李世民忙道:“还是考虑的周到!儿子想跟父亲多说几句话, 是儿子考量不周。”

李渊笑道:“为父也正想同你们说说话。”说着, 就问次子:“市井有何言?”

“儿子听闻, 今年正月, 灵武人白瑜娑反了, 夺取官马,北连突厥,而今麾下已然数万人马。此人奴隶出生……”

话未落下,李元吉便说:“奴贼而已,二兄何须放在眼里?”

李世民:“……”

四爷看了李元吉一眼:“莫以出身论英雄。数万人之众,北连突厥。今日为贼,与突厥连,便可为突厥臣。此等人若不放在眼里,那何等样人该放眼里?”

李元吉看了父母一眼,见两人都看着老三含笑点头,他‘嗤’的一声,端了酒杯饮酒去了。

李世民这才又道:“今年三月,济阴孟海公起事,而今聚众三万。”

四爷心里点头,灵武说的是在宁夏灵武西南,济阴是在山东曹县西北。这两者,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边。

“还是三月,齐郡人孟让起事,而今聚众数万,正欲南下江淮。”

齐郡是在山东济南。

“依旧是今年三月,北海郭方宇起事,自称卢公,又聚三万。”

北海是后来的山东益都。

“又是今年三月,平原郝孝德聚众起事;厌次人格谦起事,自称燕王;渤海人孙宣雅起事,自称齐王……”

四爷:“……”只一个三月,就有六处起兵反朝廷。

就听李世民又说:“若此等谋逆,皆无须放在眼里。那今年六月,杨玄感于黎阳起兵,又如何?”说着,他就看向父兄,“杨玄感,何许人也?司徒楚公杨素嫡长子。”

隋朝官制,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正一品。

而杨素呢,在杨坚还是北周丞相的时候,便投靠了杨坚。杨坚的皇位是接受了北周静帝禅让,这才登基为帝,建立了隋朝。

杨素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在大隋初立,反抗者众的时候,为大隋讨逆征战,立下过赫赫功勋的功臣。

他累迁柱国,进封清河竣工,而后又加恩上柱国,做过行军元帅。

后来,在前太子与晋王杨广的夺嫡中,他助力晋王夺得帝位。

这般之人,这般之人的嫡长子起兵反隋,这意味着什么?

“儿子听闻,达官显贵之家,已然有四十余人从之!短短数月,聚众十数万……”

宴席上安安静静,李渊面色沉凝,不发一言。

李建成就笑道:“二弟未免杞人忧天。此事,我也有所听闻。杨玄感起事,七月,便有余杭人刘元进、韩相国起兵相应,结果如何?刘元进自称天子,设置百官之位,八月便败散被杀。可见,起事者众,然终非朝廷敌手。”

李世民:“……”

四爷在边上轻笑了一声:“大兄所言,亦是有理!诸多造反者,为何只这二人聚也快,散也快?无他!自称天子,置百官,此乃以一己之力,独挑天下。此为个例,蠢人,不足以成事。这般之人,若朝廷不能败之,那这天下岂不早易主了。”

李世民点头,正是此意!

话未曾说透,但天下民乱四起,陛下一意孤行,对外征伐不断。若朝廷再不调整方略,恐怕……改天换地,只在朝夕。

此等言语,乃大逆不道之言!

此等言语,不可说于诸人听。

此等言语,只能密室与亲信之人密谈,法不可传六耳。

李世民心中做此想,这才又道:“听闻,陛下在二征高丽之前,便说,‘高丽小虏,污慢上国’。又说,便是‘拔海移山,犹望克果’,何况一区区小虏。”

这话的意思是,隋炀帝说高丽只是一个小小的贼寇,竟然敢侮慢我大隋。我大隋便是拔海移山都能办到,还征伐不了一个区区高丽?

“郭荣劝了,不赞成陛下亲征。”

四爷脑子找郭荣,此人该是左光禄大夫。

李世民继续道:“他言说,‘戎狄失礼,臣下之事’,‘千军之弩,不为鼷鼠发机……’,然则,帝不听。”

这是说郭荣这个左光禄大夫劝谏了,说戎狄这样的野蛮之族,并不通晓礼仪,他们失礼,这事是臣等的职责。君辱则臣死!而千均强弩,不能为了小老鼠就射出去。

所以,这等小事,何劳帝王亲征?

然则,帝王一意孤行,并不听劝。

四爷再喝了一口蜜浆,心说,李世民这已经在隐晦的表达:我们该两手准备了。

一手是明着效忠,一手是暗中积蓄力量。

其实,说谁成谁败谁坐天下,此时的李世民也未敢去想。他只是觉得,力量强些,有防备一些,才有筹码。

将来若是真出现颠覆之祸,李家可进可退。进可以夺天下,退可以手持砝码与强者谈判,保障自家利益。

天下乱势已起,不管是庶民还是贵族,人心已乱!而帝王未曾处理好内乱,又招惹外敌!耗费民力无数,还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外开战。这般之下,偏还刚愎自用不听劝谏。

内乱起,外敌至,民力耗尽,民怨沸腾。这种境况,谈什么忠心耿耿?

家宴散了,饭未吃好,酒未尽兴。

李渊斜靠在榻上,闭目不语。

窦夫人跪坐过去,轻轻的给他揉捏肩膀。先给打岔,说起老四的事:“三胡整日里调皮,难以约束。总有人嚼舌根,将早年之事讲与三胡听。这孩子对我……怕是心生怨怼!我越是管束,他越是不从。”

“安心,我会看着的。”

窦夫人又说起了老三:“……自从额间多了一抹朱红色,反倒是身体强健了。听他今晚宴席之上,言语不多,却也言之有物,见事明白。这竟真是气运不成?哥俩相似是天安排,而今不相似,亦是天安排。这孩子福禄深厚,我倒是不急着给他娶妻了,需得慢慢寻访,必要找一相合之人。”

“二郎舒朗,三郎内敛,你知我意,我懂你行,倒是心意相通,难得难得!”

窦夫人一下子就笑了起来,顺理成章的说起了二郎的婚事,“长孙家的婚事,是极好的。此女我甚爱。”

“你是爱屋及乌!喜二郎,连长孙家得女郎也爱了起来。”

“难道不看重大郎?”

“大郎你是多有倚重……”李渊这么说完,又闭了眼睛。心中补充道:二郎是心中甚爱,对老三你怜惜非常,荣宁是姑娘,你四子一女,如何能不宠?独独四郎……

窦夫人听懂了未尽之语,而后岔开了话题:“……二郎婚事,已然筹备妥当。这孩子性子率直,但到底年少。大郎乃是长兄……”

是的!李建成是长兄。这个长兄年长李世民和李玄霸整整九岁。

李建成在书房中,展开一张张舆图:二郎说的有理吗?有。但此事之凶险,远不是少年意气便能做成的。

若做,这便是赌上了一家老少的身家性命。

况且,杨广傻吗?

庞然大物,便是死之前,也能挣扎一翻,伤人无数,损兵折将又该多少。这些……二郎未曾接触军务,发如此之言,太过于意气。

需得密切关注各方动向,但却万万不敢轻举妄动。

李世民站在书房里,也看着舆图。

人微言轻,不外是纸上谈兵。他需得实战,需得向父兄证明自己的能力,如此,才可坐在一张桌上谈天下事。

正想事,侍从禀报:“三郎请见。”

“三郎来了,禀报什么?只管来便是了。以后三郎再来,谁也不必多管。”

“喏。”

四爷进来的时候,李世民歪在书案上,问他:“想出门去戏耍,求我带你出门?母亲若不舍,我亦是无可奈何。你大病初愈,何必急于一时。”

“二兄若去迎亲,可愿带弟同往?”

“你想去洛阳?”

不是想去洛阳,只是想跟着你。桐桐找不到自己,她必然要找李世民。李世民是集合点,但这个集合点是移动的,我不跟着你,上哪找她去。

所以,只能做一个粘人的讨厌精,跟着你。

咱真不是巴结这个主角,没那个想法。要不是成为了李玄霸,我就在隋唐做个‘诸葛亮’,做个名动天下的风流名士。

可……奈何奈何!无可奈何。

故而,你去迎亲我得跟着你,你去从军我也得跟着你。就桐桐那个间歇性历史学家,她的时间线是混乱的。他知道你会从军,怕是也打算从军偶遇你,也想在你周围找我。可她八成是记不准你啥时候入的行伍。

那你说,我能咋办?

李世民:“……”这么粘人的吗?走哪跟哪,我也不是很方便的。

可抬起眼,看着相似里带了三分艳丽的弟弟——这是嫡亲的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

他只能说:“……需得医官看诊,说你身体康健;还需得父母恩准……”

“谢二兄!”一礼之后,四爷果断转身告辞。

李世民:“……”还有很多条件,你倒是听完呀!溜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