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0-1450(1 / 2)

第1441章 世俗烟火(111)三更

坦诚相告,没有隐瞒。

顾艇紧张的看着小意的父亲,像是等着等到死刑的囚犯。

却没有想到,对方开口先问:“你是怎么想的?”

顾艇沉默了良久,对上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还是毫无遮拦的把心刨开叫对方看,也把心里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一股脑的都倒出来:“我害怕!我不知道前路在哪里!我也不敢拉着她一起往下走。但是,拒绝的话我说不出第二次!感动、感激、侥幸、窃喜……都有吧!”

“结婚……之后呢?”

顾艇看向厨房的方向:“叔,我其实不太懂了,这段时间也在思考,可是越想越想不通!我真的看不见前路在哪里。小意说,靠她,相信她!我想靠她一段时间,我努力去在大雾里找路走!或许……她带我去哪,我就应该在哪。如果这对她是有意义的,那我……至少还有价值。”

四爷问了一句:“她要撑不住了呢?”

顾艇就笑了,拍了拍他的左腿:“我就是瘸着,瘫着,我也得想法子撑起来!没有腿,还有手,还有脑子……就是爬着,我也得给我们蹚出一条路来。”

四爷沉默了,朝厨房喊:“你俩包的过来吗?拿出来一起包吧,快些。”

桐桐看了小意一眼,把小案板和面盆、馅儿都塞过去:“去吧!包饺子去吧。我再做两个菜。”

小意愣了一下:“妈?”

“去吧!”桐桐看了看白菜、萝卜和粉皮,问说:“拌个白菜丝和大拉皮,成吗?”

“成啊!”

小意指着柜子:“妈!妈!还有半斤花生豆。”

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凉拌的白菜切的细如发丝,拌出来的味道堪称一绝。花生豆在热锅里自炸了一下,火候刚好,跟粉皮拌在一起,滋味极好。

桐桐给盛了面汤,一人一碗。她端起面汤:“你爸要开车,不能喝酒。顾艇呢?要吃药,最好也是不要碰酒。那今儿就用面汤代酒,敬烈士,也敬劫后余生。”

顾艇一下子就红了眼圈,没有责骂,没有难堪,就这么接受了?

他端起碗,想站起身来真心实意的敬长辈一个都不成。

桐桐主动站起来,将碗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不要埋怨命运,这自来祸福是相依的。小意在后方,可以想象她看着你浑身是血的被抬回来,是什么心情。她高高兴兴、开开心心,都是真的!那时候她想的只能是,只要你活着,只要有一口气在,只要这个人还活在世上,还能想见就见,想说话就说话……这就足够了。你活着,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小意的眼泪滴答滴答的往下掉,自从顾艇从战场上被抬下来,她没掉过的眼泪在这一刻掉了下来,终于给哭出来了。

这么长时间,怎么熬过来的?

是的!这个人活着,活生生的就在眼前,看的见摸得着,这就是最大的意义,也是最好的结果。

桐桐拍了拍小意,然后才说:“我提一个要求。”

“您说!”

桐桐看两人:“回家办婚礼!你们一个要养伤,一个也该有几个月的探亲假,再加上婚假,这个冬天应该能在家呆着。我跟你爸来省城还有别的事办,给你们两天时间,该把打报告打报告,该请假请假。走的时候,一起走。咱回家!”

小意:“……妈?”这是啥意思?

桐桐没办法呀,伤还是要尽快处理。手术不能动,自己也没法子。但是,中医针灸有法子让弹片移动位置,如果位置移动的避开要害,就有手术的可能。手术哪怕是损伤了神经,中医的汤药也能让人恢复,只是稍微慢一些而已。

家里有很多搜罗来的医书,有些是真搜罗来的,有些是自己和四爷伪造出来的。大不了再伪造一本,试一试。农场的医院就有老中医,老中医带小意入门,认穴位,下针就足够了。

让小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去‘试’,这是唯一一个现阶段来说,靠谱的法子了。

小意不懂这意思,顾艇也不懂这意思,但是四爷懂。

他说小意:“这上上下下的楼,并不方便。你不能总把顾艇放在家里,一个人呆着。他需要适应,你也不能上手就能照顾好!回家去,家里有屋子住,院子平平展展,适合于适应性活动。家里人也多,能帮忙照看,叫你有个适应的时间。

况且,你出门的时间太久了。从十五六上中专开始,出门都十年了。回过家几次,在家才呆了几天?这一成家,想让你回家就更难了。趁着这次机会,回去住一段时间。陪陪我跟你妈,叫我跟你妈看着你们能独立生活了,我们才好放心。”

这是个不能拒绝的要求。

小意看顾艇,顾艇点头:“好!我们回去。”

“吃饭!”桐桐给夹菜:“粉皮难消化,吃白菜吧!”

白菜酸辣口的,味道格外清爽。

不知道是菜的味道合适,还是人的心情好,总觉得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吃的最顺口的饭菜。

小意还问说:“那是不是要跟我二哥三哥说一声,都回去呀!”

四爷和桐桐对视了一眼,还是如实相告。

桐桐把花生豆夹给小意:“今儿也接到你二哥的电报。”

“咋了?”

“你二哥说,跟你二嫂分开了,我们这次来,还要接开颜。”

小意愣住了:“分开……是什么意思?”她看向爸爸,“离婚了?不会的!我二嫂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她不可能跟我二哥离婚的。是不是我二哥……”

“不知道!”桐桐催促她吃饭:“吃完饭你们俩收拾,我跟你爸得去一趟你二哥那边。车也不开了,就在楼下放着。”

顾艇赶紧说:“自行车在,能骑自行车吗?”

行!骑自行车。

顾艇看了看外面的天:“还是等天黑透了再走吧。”

四爷看了这小子一眼,他是真的很机灵。知道金禄那边肯定是出事了,晚上去避着点人才是对的。

黑透了,四爷和桐桐就出门了。

桐桐告诉他们:“我们晚上不一定还回来,去看你二哥的情况,要是时间还早,再去看看你三哥。回头,可能歇在林家,也可能歇在你小姨家。”

“好!知道了。”

小意目送父母离开,这才关上门,看顾艇。

顾艇指了指厨房:“我去收拾。”

小意拦了,不习惯没有腿,不急着干什么。她推他去卧室,从书架上取了史书下来:“这几年,除了看专业书,看的最多的就是它。我爸找来的书,叫我们兄弟姐妹读。我觉得,你看不见的路应该在这里。”

她点了点书,把台灯给打开:“我去收拾,你慢慢看。”

顾艇拿着书挑了挑眉,门关上了。屋里是干净清爽的味道,小碎花的窗帘遮挡住了窗户的寒气,一盏晕黄的灯光照着方寸之地,没原由的,竟然看进去了。

不知道多久,手边放了一杯热水,纸张上放着药片。

他这才抬起头来,小意已经在边上了。

“温水,不烫。”

顾艇把药喝了,然后嘴里被塞了一块冰糖。

小意抿着嘴笑,他突然伸出手,抱着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小意一下一下的拍着他:“……你别怕,家里没有消息,未必就是坏消息!只要人在,就没有过不去的。我也在琢磨这个事,寻思着哪里能有消息。咱们不能慌,不能乱!我能够着的就是医院,年纪大的首长,多半都有自己的大夫,且是长期吃药。

那么,能不叫看大夫?能不叫吃药吗?我不知道!但是京城的一些医院一定有消息。如果不叫看大夫,本来固定去向的进口药品暂停了,那是一种处境;如果大夫还出诊,药品还照样消耗,那又是一种处境。

这一阵是刚刚开始,得观望风向,暂时不能冒头。上面的事,咱们插不上手。真要是有什么决定,咱们什么也改变不了。这种时候,我觉得保全你,保全咱们自己最重要。等这一阵风头过去了,趋于常态了,再找机会。”

所以,你别怕!我真的把每一件事都放在心上,不是敷衍,我是认真的。

顾艇用胳膊揽着这纤细的腰肢,不敢叫她看见他的眼泪:风雨飘摇里,一叶孤舟,彷徨无措里,灯塔亮着灯,有港湾可停靠。

说不出誓言,任何一句誓言在而今都是苍白的。

生死与共,命运一体,需要什么言语吗?

有一个这样的人得多幸运,怎么会有人选择离婚呢?这世上最难求的不就是这么一个人么?得之,必不离不弃。

寒风凛冽,月光清冷,好似透着彻骨的寒意。

家里没办法说话,四个人站在外面。白渗渗的月光照在压的瓷实的土路上,更显的苍白。

润叶包着绿头巾,这个头巾还是那一年在公社的供销社买的,钱带的不够,找婆婆借了钱凑够了买来的。

这么一戴,这都十数年了。

“爸,妈,我俩不是真离婚的。”润叶急切的解释着:“都别操心!我俩肯定都好好的!那就是个证,不领证就不是两口子了?我俩不管啥时候都是两口子。他是孩子爸,我是孩子妈。要不然,咱咋办呀?既不能忘恩负义,又不能把而今的好日子撇下。”

桐桐说润叶:“世上的人都一样,没有人爱吃亏。谁都想既要这样的好处,又要那样的好处。可这是不现实的!有舍才有得,只想得不想舍……会怎么样?”终是会失去点什么的。

所以,你真的想好了?真的不后悔吗?

第1442章 世俗烟火(112)一更

后悔吗?

咱怎么算都不会吃亏的事,为什么要后悔?一招打到解放前那才真的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润叶往下一跪:“爸,妈,这辈子,我生是金家的人,死是金家的鬼。进了金家的门,我一辈子就没想出过!就是将来死了,我也得葬到金家的坟里。我不认结婚证不结婚证,我就认三媒六聘。反正我是金家明媒正娶进门的,我就是金家的媳妇,这辈子都不变。”

桐桐:“……”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又能说点什么?

她沉默了,四爷看金禄:“你呢?想好了?不后悔了?”

金禄:“……”成家不容易,拆一个家……这个决定也难下。其实,说一句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这话是合适的。自己跟润叶两个人,不像是爸妈过日子,恩爱非常;也不想大哥大嫂过日子,相互体谅;更跟老三家两口子不一样,不是人家那样的讲个情情爱爱的。

可要说过的不好,那也不尽然。只是说,自己跟润叶的日子,过的跟世上大部分夫妻的日子一样,不是贴心贴肺,相濡以沫。但也磕磕绊绊,烟火夫妻过了十多年。

少年夫妻,刚至中年,骤然离散。要说一点都不可惜,那又怎么可能。

可就算是可惜,我又能怎么办呢?这变故来的突然,我拿这大势无可奈何,在这个大势里,我不能背弃原则,更不能给予润叶想要的。

她自来就是那样的人,她这么去想,这么去打算,至少她此刻的心里,并不是要抛弃丈夫,更不是要抛弃女儿。她从没吃过亏,不容许小家在这大势里倾覆。她按照她心里的想法做选择,我既然不能给她想要的,那我有什么立场拖累她?

或许,她是那么容易被改变的?这么些年了,她克制着占便宜的欲望,却从未吃过亏。她可以少占便宜,不占便宜,但她绝不允许别人占自家的便宜,绝不允许吃亏。

爸妈当面,一再问询,自己能怎么说呢?

他点头:“我同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能怎么说?

四爷问说:“既然离婚了,那你们现在怎么住?”

润叶忙道:“我搬到单位的女工宿舍了,他带着开颜在家里。最近他得被安排去学习班学习,开颜……我带着不方便。她也长成大姑娘了……”

桐桐打断了她:“孩子一个人在家,那就……带孩子下来吧!我们今晚就带走孩子。”

四爷催金禄:“去吧!把孩子带下来,我跟你妈在这里等着。回头把孩子的户口落在我农场……”虽然是独生子女,可城里一直不安置工作,一样会有人上门做工作,叫孩子去插队的。

别说十三岁的年纪了,就是十二岁的知青也有。其实自从六二年开始,就已经有下乡的知识青年了。

放到农场,要是没学上,就在农场参加劳动去,这是自家可以做主的。

金禄‘嗯’了一声,转身先走了。润叶紧随其后,在金禄的身后拽着他的衣襟。

四爷和桐桐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心里不无叹息:人无完人,能结为夫妻,烟火生活过了十多年,若无变故,他们能一直过下去,跟大多数夫妻一样,磕磕绊绊一生,却也能相伴白头。

可而今呢?十年的时间,太多的变故。

两人的人生有了交点,重合并行了一段之后,两人分道扬镳,各有各的路,虽然交缠交织,但终归不是同一条路了,十年之后,是否真能再重合并行,只有天知道。

润叶跟金禄只跟到楼后的小树林边上,就不能再跟了。大家都知道他们离婚了,她就不好再上去。

金禄感觉到拉着他的手离开了,脚步顿了一下,习惯性的想回头看一下,突然反应过来是为了什么。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去看,只上了楼,打开了门,看向女儿。

开颜坐在窗边的书桌边,桌边放着早就打包好的行李。

然后保持着回头的姿势。

金禄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伸手拎了大包:“走吧。”

开颜看看这间小屋,然后把小背包挂在身上。要走了,突然伸手拉开衣柜的门:衣柜里空空荡荡,自从妈妈带走了她的行李,这家就不是以前的家了。

她瘪嘴:“衣柜空了。”我们的衣服一拿,衣柜就空了。爸爸的衣服最少,放在包里,塞在床下。她跟妈妈经常争衣柜,总说谁的衣服压了谁的衣服,找衣服不方便了。

现在,再没有人争衣柜用了。

她想起楼里这些婶子大娘说的话,她们说:“开颜成了小可怜了!将来你爸给你找后妈,你妈再嫁也不能带你这个拖油瓶,从香饽饽变成小可怜了。”

她一下子拽着爸爸的手,固执的指着衣柜:“这里面只能放我跟我妈的衣服。”

金禄愣了一下,安抚道:“你妈说的话……你忘了?”

没忘!是假离婚。

“别听别人瞎说!咱家还跟以前一样。就算是爸妈不离婚,爸爸还得去学习班,还是不能在家里住。你妈一个人还是带不了你,不是把你给大伯娘送去,就是给奶奶送去。跟现在有啥不一样?

你大伯娘就在县城,回去你乐意住农场就住农场,乐意住县城,就跟你大伯娘住县城。我跟你妈有空了就回去看你,或是你爷爷你大伯要来省城办事,顺手把你带来。想写信能写信,想打电话……只要有条件就能打电话。要是有急事,还能发电报。”

开颜‘嗯’了一声,红着眼圈却没有哭。

“我跟你妈都会给家里寄钱,寄粮票。你也要懂事,想你这么大的,好些都准备下乡了。你守在爷爷奶奶身边,是因为你是女孩子,爷爷奶奶身边最安全。但是,你也要懂事,替爸爸妈妈照顾爷爷奶奶。”

“我记住了!我勤快点,我常跑腿。家里能干的活我会学着干。”

“乖!”

金禄拎着包往出走,不敢叫孩子看见他的眼泪。对孩子的不舍,对父母的歉疚。他记得那一年回家,看到自家妈蹲在那里捡野菜。那时候就发誓,不叫父母受这样的艰难。

可而今呢,父母渐老,孩子还未成年。已经而立之年的自己,不能成为父母和孩子的依靠,叫孩子少庇护,给父母增加负担。

在外面受多少委屈,多少屈辱,他从不怕,这些东西是把人打不倒的。但是,面对父母和孩子,这种愧疚内疚,几乎压的人透不过气。

每每想起这些,他在心里都摇摆:所谓的将来重要吗?所谓的仁义良心重要吗?也许润叶是对的呢?

别人是好是坏,跟我有啥关系。我只知道,我或者,我没叫我的父母,我的妻子孩子受恓惶,这就足够了。

心里不止一次的这么想过!

但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真要是这么干了,我爸妈能不认我!真要是这么干了,我便是死了,我的孩子都得被千夫所指。

人活到这个份上,竟然无力的只能说出三个字——对不住!

润叶等到了父女俩,她拉了女儿的手,一路走一路叮嘱:“……要听爷爷奶奶的话,不许犟着!不许挑嘴,不许总提要求,要吃这个要吃那个!不许动不动就跟人干仗,你不是小姑娘了,长大了……容易吃亏……”

开颜应着,并不反驳。爸妈都说,跟之前是一样的,没有啥不同。但其实还是不一样的!以前回老家,或是去大伯家,他们从不会叮嘱那么些话。要去就去,要走就走!

可这次呢?他们不停的叮嘱,有机会了就叮嘱,这些叮嘱的话……从打算送自己回去开始,几乎天天说,说了几个月了,还在说,说的自己都会背了。

所以,跟之前一样吗?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叫她害怕。

爷爷奶奶站在那里,妈妈撒开了她的手:“去吧!找爷爷奶奶去。”

开颜一把抱住妈妈,搂紧妈妈的腰:“你们啥时候接我回来?”

“……”

桐桐过去,喊开颜:“走了!有空了你爸你妈就回家。长缨也在农场,你大伯和你大伯娘也忙的顾不上长缨……都一样。”

润叶拉开孩子的胳膊:“去吧!跟奶奶回家,不许跟弟弟吵架。”

开颜拽着妈妈的衣服,润叶咬紧牙关,撕开孩子拉扯的手:“这孩子,不是总嚷着要回去住吗?”

桐桐拍了拍开颜:“你小姑要结婚,你爸妈顾不上,你得代表你爸妈吧?”

开颜被转移了注意力:“小姑要结婚了?是那个大眼睛高个子不?”

“是啊!”

到底只是孩子,马上乐了:“妈,那个叔叔长的可好看了。”

润叶:“……”她赶紧问:“订的是哪一天呀?”这么着急,也不知道来不来及准备嫁妆。她急忙看金禄:“你咋不早说?”

金禄:“我也才知道。咋不早说呢?”

“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四爷说着,就拍着自行车横梁:“来!上来坐。”

金禄赶紧把孩子的包往车子上放,桐桐一手接过来了:“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四爷叫孩子坐好,叫骑在车上,桐桐拎着包,坐在了后座上,说孩子:“跟爸爸妈妈再见。”

“爸妈再见。”

“再见——”

车子一蹬,顺着马路走远了。

金禄站在原地,心乱如麻。父母孩子,那是最亲近的人!本该他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如今……寒夜里,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就这么走了。

润叶猛地朝地上一蹲,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可到底在哭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第1443章 世俗烟火(113)二更

很晚了, 可金寿和枝芳都不在家。他们不在乎,俩个孩子也都不在。

敲他们的门,周围的邻居出来看了一下, 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并没有打招呼。

桐桐回头看推着自行车的四爷:“……”怕是出事了。

四爷安抚的摸了摸开颜的头, 然后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咱先走,去打听打听。

去打听只能去找看门的大爷打听, 经历世事多的人,反而最容易保持初心, 不会因为社会的变化, 而改变自身接人待物的原则。

桐桐把包放在后座上,两人走着出门。桐桐接了自行车推着, 在路边静静的等待。四爷一个人返回去,敲响了门房的窗户。

敲了两声, 窗户没开, 大爷披着大衣打开了门, 招手叫:“金场长?快进来,外面多冷的?林主任呢?刚才看见你们进去了。”

四爷进去了,却没去喊桐桐:“怕给您惹麻烦。”

“嗐!我怕啥麻烦?”大爷低声道:“小金和小乔两口子去试验站了, 带着孩子都去试验站了。那边偏僻一些, 没人爱去。这次……小金主动去了。”

“我跟您打听一下,乔教授他们还都好么?”

“闹起来的时候乔教授正在京城开会, 没有回来。两口子都去了, 是不是有别的安排,我也不知道, 也没听小乔提过。”

“那您看……试验站暂时还安全吗?”

“我没有听到旁的什么消息, 你放心, 要是有啥动静,我肯定想办法给小金和小乔送消息。”

四爷拿了粮票给大爷塞过去,里面夹了办公室的电话和地址:“真要是有啥事了,麻烦您给我送个消息。”

“不值啥……这咋还这么客气。”

“打电话发电报都是要钱的,我出门没带钱,您要不收,我又怎么好意思。这以后咱们常来常往的……”

大爷心里叹气,点头收下了:“这么晚了,我给你取小乔放到这里的备用钥匙吧。”

“不用了,我们有地方去。”四爷又给大爷留下了两包烟,这才出了人家的门。

开颜坐在横梁上,问奶奶:“三叔和三婶……会不会也离婚了?”

桐桐:“……”

“我以前来,邻居家得阿姨还给我枣子吃。今儿就没理咱们!我们家也一样,以前都跟我们说话,突然就不理我了。我不管问谁,谁都不搭理我。我还当我身上是脏了臭了,他们对我避之不及。”

桐桐叫孩子贴在怀里,替她遮挡住今晚的大风。

四爷来啥也没说,只接了车子骑了上去,等桐桐坐好了,他蹬出不短的距离,这才把情况说了。

桐桐:“……”那只能,“明儿你办正事,我去一趟试验站。”

“好!”

路上只有风声,脸被冷风吹的生疼生疼。

桐桐叮嘱开颜:“把围巾拉好,不许把脸露出来。”

开颜从下巴那里扒拉了一下,将嘴露了出来:“爷爷,咱们今晚去哪住?”

“有地方容身,别怕。”

很晚了,桐桐敲响了林家的大门。

紧跟着,院子里的灯亮了,传来了继母方娴的声音:“来了——来了——”

不大功夫,大门打开。

方娴愣了一下,就把大门彻底的打开:“快!快进来。”

她把门槛取下来,方便自行车推进去。

桐桐顺手接了门槛,又给放回去,然后把大门关严实:“都睡了吧?”

“你爸觉少,还没睡呢。”说着,就拉开颜:“手冻成冰疙瘩了,炉子开着呢,暖着去!炉子窑里有饼子……”

进了门,先取了饼子,拿了猪油罐子和盐罐子,“夹猪油,撒点盐,可香了。”

开颜看了奶奶一眼,见奶奶点头了,这才拿了:“谢谢太姥姥。”

“咋这么俊呢。”说着话,又去倒热水叫洗把脸。

林河东披着大衣从卧室出来,应该是进了被窝了,下身只穿着秋裤,“这么晚了,是出啥事了?”

桐桐就问说:“给宝墨打电话,一直没有打通。这乱糟糟的,我来问问,看是个啥情况。宝书在军区,就是有啥变故也有尺度,我怕宝墨这边有情况。”

“去工地上了。”林河东叹了一声,“修路去了!修路工,说是要改造思想还是啥的……”

道路设计师,工程师,成了修路工。

“秀荣呢?几个孩子呢?”

“孩子在西屋炕上。秀荣跟着宝墨走了。”林河东坐在边上,叹了一声:“只是修修路,其实也没啥。当年他们跟着闹G命,还不是东跑西颠的。要是不上学,能当个修路工,这都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事。”

方娴又拿了几个饼子,放在炉子边烤着。然后拿了个鸡蛋,磕到碗里,用开水一冲,撒了盐,点了香油,给开颜放到边上:“趁热喝完,把孩子都冻透了。”

四爷看了一眼,就主动问说:“知道是哪个路段吗?您把地址给我,我来想办法。”

林河东没犹豫,起身去拿了地址,递给大女婿:“老谭的电话都打不出来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也只有大姑娘和大女婿可以用,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照应一二。

自己嘴上说的轻松,可其实咱心里都知道,修路是个危险的活。大女婿当年不就是修水利工程,差点没把人折了。啥工程都是靠人力扛呢,都一样。

炉子将饼子烤的焦黄了,两人取了饼子,一人吃了一个。

太晚了,说什么呀?

方娴把炕给烧起来了,屋子里的炉子也引燃了,四爷和桐桐带着开颜在林家住了一晚,但是天不亮,没吃早饭,两人就带着孩子要走。

“怎么着急?”

“还有急事。”桐桐叫林河东放心,“宝墨的事,我们会打听。只要知道地方,办法总是能想到的。这事今冬必有消息,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发电报回来。”

“只要人好好的,别管啥世道,活着最要紧。”

“嗳!”

出了门,先把开颜安顿好。

在小意出门之前,把开颜送过去。

小意拉着开颜,“熬了小米粥,吃饭!先吃饭。”

顾艇回病房了,小意做好了饭要带去的:“我做的多,想着办事带着开颜不方便。”

也没想着马上就要带走开颜,谁知道两口子的境况是那样的。只能暂时把开颜放在小意这里。

桐桐叮嘱孩子:“你小姑还得出门,你自己在家。千万不要出去,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咱先乖乖的呆着。”

“我不跑!在家等着。”

那就行了。

两人匆匆的吃了一口,四爷开车去找老谭,桐桐骑着自行车得去试验站看看情况。

实验站里,低矮的土坯房,茅草顶。

有一间最为特别,用泥浆抹过,墙上贴着河边捡来的鹅卵石,贴成了棉花植株的样子,叫整个房子看起来颇有趣味。

走近一些,能看到篱笆扎起来的小院。篱笆不凌乱,扎的整整齐齐的。全是用棉花杆扎成的。

小院特别的小,用鹅卵石铺成了盛开花朵的样子做庭院和小路,五瓣花,是活动区域,连接花瓣的躯干就是路。

花瓣之外的地方,应该是菜地。菜地里盖着一层草木灰,草木灰上洒水,风吹不起这样的灰。

早起,小屋的烟囱里冒出了烟,青烟袅袅。

屋里传来轻快的声音来:“看看……爸爸多了不起!咱家的烟囱最好了,一点也不回烟。要不要给爸爸鼓掌?”

“要!”稚嫩的声音透着无线的欢喜,还在被窝里躺着呢,就伸出小爪子拍起手来。

金寿过去咬了四只小爪子,枝芳伸出了她的手:“我也要!我也要!”

“孩子看着呢。”

看着怕什么:“快快快!给你咬一下。我洗手了。”

金寿长大了嘴,枝芳伸着手,却闭上了眼睛,一副怕疼的样子。他到了跟前,用嘴唇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再拉她:“快起来!娘儿几个起床怎么那么磨蹭,再磨蹭饭就好了。”

枝芳咯咯咯的笑,过去给孩子穿衣服,然后给女儿梳小辫子:“我们长大了也会跟大姐姐一样好看的。”

揽月对着小镜子,眨着单眼皮的眼睛,笃定的点头:“嗯!我会变成最好看的。”

金寿把蛋羹一分为二,一个孩子一小份,笑着说:“让爸爸看看。”

“我会变好看的。”

“你现在就最好看!不用变也好看。”

“真的?”

“真的!”

枝芳从炕上下去,取了红萝卜,然后切了一节,给孩子切成漂亮的形状。金寿先把这么几片用开水给焯了,捞出来放在盘子里。这才去焯‘下脚料萝卜’。

枝芳把自以为漂亮的萝卜片给孩子摆在蛋羹上:“今天,我们吃的是兔子蛋羹。”

飞舟嘟嘴:“不爱吃萝卜。”

“这是兔子!”枝芳特别认真,“你尝尝,不是萝卜的味道,你想着这是兔子,这就是兔子。”

孩子用勺子舀了一勺,塞到嘴里:“……”委屈的瘪嘴,告诉爸爸:“还是萝卜。”

金寿:“……”从哪给你弄兔子吃去!自从回老家吃了一次奶奶做的兔子肉肉末蛋羹,就念念不忘,总是念叨着要吃兔子蛋。

他哄着孩子:“那爸爸去……”

枝芳一把给拦住了,认真的看孩子:“你没有认真想,只要认真想,这就是兔子味道的!兔子在不同的季节是不同的味道!只要过年的时候才是肉味儿,冬天就是萝卜味的兔子。”

“那春天呢?”

“春天是荠菜和菠菜的味道。”

“夏天呢?”

“夏天是菜瓜和黄瓜的味道。”

揽月表示明白了:“秋天的兔子是南瓜味的!”

真聪明!你可说对了。

飞舟嘟着嘴吃:“我喜欢过年的兔子味儿。”

枝芳认真的点头:“是的!过年的兔子味最鲜美。”说完,朝着金寿眨眼:“对吧,爸爸?”

金寿:“……”对!你说的都对!

第1444章 世俗烟火(114)一更

试验站的位置, 可以说是四六不靠。一片农田的中间,被用土墙围起来一片。在外面,能看见一排排茅草平房。

从大路上转过去, 是一条能容拖拉机开过去的乡间小路。路边石一排掉光了树叶的杨树, 杨树后面是灌溉的小渠, 深度只能到大人的小腿肚为止。小渠的另一边就是看不到头的麦田。

这个时节的麦田绿油油的,却也看着干巴巴的。它们等到着春天的到来, 才能返青。

这一条路得有一里多,她放缓了速度, 慢慢骑着。到了跟前, 看见了两扇铁栅栏门。此时门已经打开了,门口的也已经清扫过了, 地面上留着扫帚划过的痕迹。

她下了自行车,推着朝里面去。

在两排房舍中, 几乎一眼她就能看出金寿和枝芳住在哪里。

别家的院子是凌乱的柴火垛, 是乱七八糟放置的小板凳, 农具,以及麻袋装起来的干柴草,各有各的乱法。

只金寿和枝芳, 小院里整整齐齐的。

正看着呢, 瞧见后院出来个人,拎着个篓子, 篓子里是规整的整整齐齐的柴火。她头脸包裹的严严实实, 手上带着手套……从身形上看,是枝芳。

她推着车子往前走, 在枝芳掀开门帘要进去的时候, 她喊住了:“枝芳。”

枝芳顿了一下, 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拉下包裹脸的头巾:“妈?”

紧跟着,门帘被撩起,金寿从里面出来了。他卷着袖子,系着围巾,“妈?”说完,急匆匆的就往出跑,接了自行车往里面推:“妈,快!屋里暖和。”

枝芳放下了柴火,一边笑一边撩开帘子:“快!妈,咱吃饭。”

桐桐应着,就往里面走。

孩子嚷着叫奶奶,她过去把孩子揽住了,这才又打量小屋。

这屋子也就是三十来平,一铺小炕,刚能挤下四口人。炕上铺的很整齐,炕头放着柜子。被褥叠的整整齐齐的,只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褥子铺在炕头。两个孩子坐在炕上,脚塞到小褥子下面,正在玩耍。

炕下面有灶台,这会子锅里冒着热气。有红薯的味道从锅里散发出来。灶膛变放着两个篓子,一个放干草,一个放干柴,一点也不乱。

在另一边的墙角,还砌着一个壁炉,炉膛里灰烬正旺,枝芳把篓子里的柴塞进去:“妈,过来坐,这边暖和。”

其实,整个屋子都算冷。

这里里外外是重新刷了一层,虽然是泥河柴草,却叫墙面硬化了,也加厚了,更保温。再加上这小小的壁炉,只要升起来,屋里瞬间就暖和了起来。

枝芳把热毛巾递了过来:“妈,擦一把脸。”

金寿把饭端到小方桌上:“妈,吃饭。”

其实是吃了饭来的,但她还是坐过去:“半碗饭就行,渴了,就不要水了。”喝点稀饭吧。

“嗳!”

南瓜粥,蒸着红薯,一碟子凉拌的水焯过的红萝卜,一碟子切丝的咸菜萝卜。

“孩子吃过了?”

“嗯!给冲了奶粉,吃了蛋羹和几口菜。”差不多就喂饱了。

枝芳指着咸萝卜:“妈,您尝尝,这是金寿腌的,味道可好了。我还怕腌不透,谁知道才一个来月,就透了。切丝切的这么细,特别的好吃。”

看切出来的形状都知道,那是把萝卜切成小块,确实可以更快的入味。

切丝……也就马马虎虎,但是枝芳夸切的好,那就切的好吧。

看的出来,虽然简朴清贫,但日子过的却有滋有味。

桐桐一边吃着饭,一边跟两人把这两天的事都说了。

金寿皱了眉,不管是对老二家两口子离婚的事,还是对小意这个婚事……怎么说呢?这难道算是好事?

可桌下,枝芳轻轻的踢了他的脚。

金寿:“……”

枝芳说:“妈,您跟我爸别愁。我二哥二嫂都三十多岁的人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开颜这孩子懂事,又是大姑娘了……二嫂工作条件好,对孩子来说,不是坏事!他们有他们的取舍,我觉得可以理解。”

金寿给她夹菜,枝芳就又安慰婆婆,“小意是个有主意的人!有主意的人拿定了主意就难改。她自己是大夫,顾艇的情况她知道,且有心理准备。不管是最好的结果还是最坏的结果,她都是有了心理准备之后才要结婚的。顺着她的心意吧,回头……要是真有后悔的那一天,咱再说!我觉得,只要是想要的,能得到就是最好的。”

金寿心里笑,其实自己妈真的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她不是很需要被安慰。但是……能想着不添堵,用心去安慰,这就很好。

他感激的朝她笑:做的好!

桐桐:“……”行吧!我有被安慰到。

她关心起了枝芳父母的事,“听说在京城?”

枝芳‘嗯’了一声,这才又低声道:“特殊人才受特殊保护,跟我爸我妈一起的,还有很多搞科研的科学家,已经施行了军管。军管直接向ZONG理负责,每周一汇报。没有ZONG理的命令,谁也敲不开那里的大门。”

她朝婆婆笑:“所以,他们很安全。除了不能见面,信件都不方便之外……一切都好!我觉得不用担心,如果那里都不安全,那就再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

桐桐有些惊讶,她也着实没想到枝芳的父母这么特殊。

金寿说自家妈:“您别操心了!如果需要帮助,我会跟家里说的。要是我不言语,那就是情况尚好。我俩在这里,其实……也还行!这个月陆续有几个农林大学的老师来了……我的情况跟他们比起来好一些。因为我一直在试验站,坚持劳动……所以,我是自由的。因为没丢掉劳动人民本色,所以我的状况也还行,且应该不会更糟。”

桐桐嚼着萝卜,“我跟你爸呢,别的没有,这些年就是攒下一些人脉。有任何事情,都要及时言语,不要怕添麻烦。我俩还都不到五十岁,又不是真的老了。这些年,也是用心保养,身体也还不错。能给子女依靠,那是做父母的成就。你们也都是做了父母的人了,人同此心。你们要是能庇护孩子一辈子,难道不会心安?”

金寿鼻子酸涩,然后‘嗯’了一声。

“我跟你爸就是这么想的!不管多大的事,只管言语。你爸你妈能给你们接住!实在不行,农场就是退路。你爸去办事了,叫你们姨夫审批农场军管的事。外面就是天塌了,农场也是退路。”

金寿:“……”他闷闷的应了一声‘好’,只是:“本该我们争气,给你和我爸长脸的时候……谁知道了到了现在了,拖家带口的挂累你跟我爸……”做儿子的心里是啥滋味呢?

桐桐就笑,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你妈脸上长皱纹了没有?”

金寿看到母亲光洁的脸,除了眼角细小的笑纹,并不见苍老。

“你看看你妈的头,别人的妈妈都生了白发,你妈头上有吗?”

早年有!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有白发了,反倒是这些年,又变黑了,全黑了,一根白发都看不见了。

桐桐伸出手,“看看!”

手细腻白皙,指甲粉红晶莹。

枝芳艳羡的抬手摸了摸:“我戴着手套干活,已经算是保养的很好了……”但是没想到,自家婆婆还能保养的更好——这一定是有秘方的。

她觉得,最大的秘方应该是夫妻恩爱,心态好。

别管啥日子,多糟心,自家婆婆永远是好心态。她就问呢:“您真的能不操心?”您也不是那样的人呀!

桐桐:“……”需要操心的时候当然操心,“但要是扛不动了,我这不是想着,还有你爸呢吗?”

枝芳就笑:“我也觉得,反正就金寿呢,我怕什么?”

金寿无奈的笑,并不反驳。

枝芳又说:“我还想着,要是我办不了,他也办不动,改变不了,那大概再没有办法了。顺着天意,爱咋咋去……人力不可更改的地步,那就都别费劲了。”

桐桐:“……”话也不能这么说,“真到了那个份上,我会想着人多力量大。把可靠的力都借上,许是就有办法了呢?”

枝芳懂了:“我们要是扛不动,就找您和我爸,家里还有兄弟姐妹……”

对了!就是这个意思:“守望相助,相互扶持,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嗳!我听您的话。”枝芳大口的咬着红薯,“真有事了,我肯定回家找您和我爸。”

那就行!这次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吃完饭,桐桐就不多留了,开颜还在小意那里放着呢。要走了,她拿了二十斤粮票,放在小桌上,“给孩子加点细粮,你俩也要吃点主粮。”

以前有各种补贴,现在都没有了。工资有,配额的粮食也有,但肯定没有以前那么宽裕了。

枝芳就不安了:“孩子喝的奶粉都是家里给的,还有孩子的衣裳……”这些真的已经不少了。金家跟自家不一样,孩子多,对公婆来说,孙子孙女就多。要是每个都这么补贴,可想而知,他们的日子过的也很紧巴。

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再要公婆的补贴呢?这已经补贴了很多很多了。

揽月和飞舟抱着奶奶,揽月说兔子味儿的蛋羹,飞舟一直追问奶奶,过年回家有没有肉味的兔子。

孩子童言童语的,当奶奶的却只笑:“改明儿,叫爷爷给你送肉兔子来。”

枝芳赶紧道:“妈,有什么条件就给什么条件下的最好的,这就行了。”不求够不到的东西!也不能叫他们要那些以他们的能力够不到的。

桐桐这次却没顺着:“他们爷爷奶奶能够到的,那就是有这个条件!爷爷奶奶有这个条件,给他们这个条件下最好的,你们不要有意见。”

第1445章 世俗烟火(115)二更

枝芳留着在家看着孩子, 外面冷,不叫他们送了。

金寿穿了大衣,推着车子出来送。

母子俩慢慢走着, 能看到拉着架子车, 扛着农具的工人, 和一些看着就斯斯文文的人群。那边有人喊:“小金,上工了。”

金寿应着:“我送一下我妈, 十分钟后到。”

“好!”

然后大家知道这是小金的妈妈,这个问好, 那个问好的。

桐桐一一的回应, 这才低声问:“枝芳习惯吗?”

“枝芳在处理各种种子,在室内工作。”

“那孩子呢?”

“孩子带过去, 那边不冷,孩子在那边玩, 十多个孩子呢, 不是只他们。”

“要是带不过来……”

“能!”金寿打断了母亲的话, 能送回去当然最好了,自己和枝芳每周回去看孩子一次,这都是可以的。虽然说舍不得孩子, 但是把孩子送到一个条件更优渥的地方, 知道孩子过的好,那肯定是能安心的。

可自家这俩年岁小, 正是费人费精力的时候。跟开颜可不一样, 开颜大了,不要人太照管。这俩还不能完全自己吃, 自己拉, 啥都得手把手的照看。

自己和枝芳两个人, 都是正年轻的年纪,照顾起来尚且筋疲力尽。爸妈这年纪,再是保养的好,可终归是岁月不饶人。

所以,孩子还是得留在身边。跟着父母,其实吃的差一点,对孩子来说未必就觉得苦。更何况,这么补贴着,哪里就真的吃苦了。

金寿低声说:“妈,你跟我爸都好好的!一定得等到……”想说什么的,但有些话犯忌讳,那就不说了,自家妈都懂,“物极必反!而今贬的最低的,他日一定能飞到最高处。我岳父岳母被特殊保护,这就说明,那一天或早或晚,都会到来的。”

桐桐‘嗯’了一声,可见是把史书真的是看进去了。再加上他岳父岳母的事,这个消息折射出来的东西给了他足够的信心,也叫他更加的从容。

金寿站住脚:“妈,你们好好的!等着……将来,儿子给您和我爸长长脸。”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张扬张扬,把人人尊着,人人敬着,人人都得说,你们费心费力教养的子女,都成才了。叫你们老来,应有尽有!

桐桐:“……”这孩子的心思咋这么重呢?

这几个孩子,只金寿的心思最重。不言不语,蔫人一个,心里却啥都有。

能说什么呢?“老中医号脉,说我俩寿数九十往上。放心吧,你就是七十岁了,回家也有爸妈,安心吧。”

她接了自行车:“回去上工吧!好好过你的日子。你们这些兄弟姐妹里,只你选的这个最特别。都要好好的,我是真的很喜欢枝芳。”

知道!您最心疼大嫂,最宠着小蝉,最喜欢枝芳,对二嫂的包容大过于所有子女。

所以,我们都会好好的。

“小意结婚,我就不回去了。我岳父岳母的情况,顾艇父母的情况,凑在一起就很惹眼了。等一段时间,不打眼的时候,我跟枝芳带着孩子再回去。”

金寿给妈妈宽心,“您也别担心我二哥,离婚……对我二哥二嫂来说,都未必是坏事。我二哥自来油滑,会审时度势,也不是很在乎脸面面子。该低的时候,不用人压,他都能把头低到最低。做低伏小,唾面自干……这种人是压不跨的。

我二嫂自来不吃亏!就算是这一场风波过去,像是我二嫂这样的人,也过的不会差。她只是想过的好,这没有错处。婚姻嘛,合着利,不合则是害。所以,在我看来,离婚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不是坏事。

只是牵扯到孩子……我会去见见二哥二嫂,就算是将来谁有了什么想法,那也一定得等到开颜成年之后再提再婚的事。离婚的事,家里可以没有意见。但是事关孩子,家里该干预就要干预。就算是二嫂……也可以谈。”

二嫂最会审时度势,所以,真不至于就到了最坏的程度。

桐桐就笑了:“我跟你爸最担心你!你岳父岳母,你的工作性质……可现在看来,最叫我跟你爸放心的,反倒是你。”

她站住脚,说还要送的金寿:“去吧!回去吧。知道你们好好的,你也知道我们都好好的,最坏也不过如此了,还能如何。我跟你爸等着,等着你们都扛过去……太过于顺遂,不一定是好事!趁着我跟你爸还年富力强,你们受点颠簸,对你们以后大有裨益。”

嗯!记住了。权当磨剑,不打磨,不锋利,没剑气。

金寿站在原地,看着妈妈骑着自行车离开。她能矫捷的上车,还能单手把着车头把围巾拉的遮住口鼻……是真的还年富力强。

知道人走远,眼看着上了大路了,他这才转身往回走。

枝芳已经给孩子穿戴好,带了出来准备去上工。娘仨站在路口等着他,他们能一起走一段。

金寿说:“妈说,她真的喜欢你,叫我对你再好些。”

我知道妈最喜欢我了,“等以后……咱可以接爸妈一起住!我也喜欢跟妈一块住,你看小蝉……就很享福。”

“行!将来接爸妈一起住。”

从金寿这里离开,桐桐先回小意那里,看看开颜的情况。见孩子好好的,坐在餐桌边看书,桌上放着打开的罐头,几块饼干,一个苹果一个梨,她就放心了:“饿了就吃,渴了就喝。”

“您还要出去。”

“嗯!”桐桐站住脚,耐心的给孩子解释:“奶奶认识一个很好的人,她是一个编剧。我想去看看她的情况好不好。这些年她一直给我写信,每年我们都有礼物相赠……”

“我知道,是那个编剧,叫沈惜!我替您取过信。”

“对!就是她。”

开颜‘嗯’了一声,“我乖乖在家,不出去!有人敲门,就先问是谁,不认识的人不开门。”

对!就是这样。

桐桐上了个厕所,转身就又走了。

开颜在窗户上看着奶奶骑自行车走了,然后就盯着树上仅存的几个树叶发呆。

舅爷爷不能做工程师,去修路去了。舅奶奶不在图书馆了,跟着去了工地上。工地在荒郊野外,住的帐篷,很艰苦。他们把孩子放在家里给父母带,但是他们并没有假离婚。

舅爷爷可是工程师,舅奶奶在解放前也读了女校,他们都是很笨的人吗?

奶奶去看三叔和三婶了,没带弟弟妹妹回来,那他们也没离婚,还没把孩子给奶奶带。

爷爷说会想办法看看舅爷爷过的好不好,要想办法改善舅爷爷的处境。奶奶又骑车去看望只通信来往的……朋友?

算是朋友吧。

铁婶子她们说,打倒了这个打倒了那个……其实编剧的处境也不好吧。

可奶奶没避开,专程去看望……以前奶奶应该没上过对方的门,这就是书上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

手里拿着《三国》,《三国》讲仁讲义,讲桃园兄弟,生死与共,荣辱同担。

世人褒扬什么,鄙夷什么,其实都在人心里。

书不是人人都读,可戏几乎人人都能听。奶奶常说,‘听戏上,看世上’,戏上的事就在世上,世上的事也会跑到戏上。

其实还是妈妈做错了吧!

“……错了!错了!都错了。”沈惜喃喃自语,形容狼狈的一个人走着。直到差点碰到人,她才站住脚步,抬起头来,一瞬间的愕然:“林大姐?”

她惊慌的四处看看,“快走!你放心,我把你的信都烧了……”

桐桐一把拉住她:“沈编剧!”

沈惜挣脱开,距离桐桐两步远:“快走吧!我不认识你。”说完,就疾步离开。

“你等等……再等等,我就是来看看情况,看看你们还能不能给喂养喂牛,能不能给牛羊挤奶,会不会出羊粪牛粪……我那边正缺劳力,去我那边参加劳动吧……等等,马上就会批复下来……养殖场牛羊成群,跟牛羊作伴去……”

沈惜站住脚,回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