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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桐打开,润叶拿来的是馒头片,阴干的馒头片;牡丹拿来的是蒸熟的高粱米。

她说:“不敢偷着拿!”

“没偷着拿!”润叶指了指馒头片:“这都是有些孩子吃不完,掰了一口吃了,剩下就在桌上放着呢。太糟践了!”自家那院子,好几户人住一个院子,什么都藏不住,除了公婆这边,放哪里都不能安心。

她朝外‘呸’了一声,“我可不信广播上那些话…”农村一天都吃不上一顿干粮,还非得说有多大产。

桐桐先放着:“你什么时候想给你娘家,你来拿。”

“不拿!”不到要命的时候!再说了,他们的嘴不紧,爱犯二,我可信不着他们。

牡丹看着高粱米,“熬的多了,吃不完就打算去喂猪我给偷着捞出来了,晒一晒,这就是粮食。”我娘家都找上门讨饭了,不可能粮食那么高产。我也不敢拿这种粮食给我娘家,怕惹出事来。

还是咱存起来保险!自家公婆一直偷摸的存粮,连干野菜都囤积。今年春上,婆婆为了饲养场的红薯面跟那些学生娃差点起了大冲突。

那些娃娃说粮食吃不完,要用全红薯面喂猪。婆婆不答应,存着一大库的“饲料储备‘就是不给动,这些学生娃把自家婆婆都告到了县上,婆婆做了检讨,都没有动那一库的红薯面。

这说明啥?说明公婆觉得不保险,害怕饿肚子。

迄今为止,他们还没有错过。那粮食就最要紧!别人瞧不上的,自己能!猪食里捞粮食,谁爱笑就笑去!反正我家就是土里刨食的,见不得浪费粮食。

第1406章 世俗烟火(75)一更

菜窖也是一年一年的扩,里面的瓮挨着瓮。粮食就这么分门别类的这么存着,桐桐甚至给他们都是单独的存着,一个用东边菜窖里的瓮,一个用西边菜窖的瓮。

两人下去存了粮食,这才出来。回到堂屋,两孩子在喝油茶,婆婆给一个孩子冲了半碗油茶,油茶里还给泡了麻花,俩孩子悄悄的吃着。

油茶是自家炒的杂面,麻花肯定是大姑姐拿来的。她常给食堂做福利点心,也是花钱从食堂买回来的。公公婆婆也是舍不得吃,给孙子们放着,不偏不倚的,吃的穿的都是给的一样的。

长缨吃的狼吞虎咽的,嘴角脏了,就仰起脸叫奶奶给擦。开颜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自己吃脏了,用胸前的挂着小帕子自己擦。

桐桐见两媳妇回来,指了指锅里。

想吃点花样饭都不敢吃,都是偷着弄的。

自家的锅还早,好些人家连锅都没有了,拿去炼钢铁去了。果然,锅里放着两块烙饼,也是杂面烙的,放了好些花椒叶。

牡丹偷偷问:“烟囱不能冒烟,您这咋弄的?”

“河滩的石头,把石头烧热,在石头上摊饼子。”大食堂吃饭,是吃不上花样饭的。

这饼子也不大,小孩巴掌大,做的很有味,本来也是做好给孙子孙女吃的。给这妯娌俩尝尝味,“走的时候拿上,晚上给孩子吃。”嗳!

孩子跟大人不一样,有时候正经吃饭的时候贪玩,不好好吃。或是粥吃的多了,晚上就饿了。

孩子吃完,牡丹去把孩子吃过的碗都洗了。又给拿了油茶和饼子,麻花没多的,这个饼子泡到油茶里也是一样。

长缨说:“奶!我不说我吃了。”

“我也不说。”开颜看大门口:“爷爷呢?”还没见爷爷!

桐桐就笑,俩孩子肉嘟嘟的脸,一看就是高标准喂出来的小崽崽:“好!咱不说。”然后认真回答开颜:“爷爷还有工作,周末爷爷在家。”“我想要木马马!”“我想要大枪!”

行!叫你们爷爷给你们坐木马马,做大枪。

要走了,润叶低声说:“妈,咱家要是有积蓄,咱都给换成布、棉,还有油…”她低声说,“我们单位这些东西今年每次运来的货量都不大了。我一寻思,这玩意不都是种出来的?粮食都不够吃,都顾着活了,这玩意肯定往后紧俏。?”不光近两年紧俏,往后只怕都得紧俏。真饿了肚子了,之后人心里都是胆怯的,先紧着粮食种,那自然其他的种的就少了,可不得紧俏?

趁着都觉得土地高产,啥都不缺的时候,不赶紧囤点,以后不好买了吧。

桐桐对润叶再次惊讶,在这些地方她是真聪明,这两年都不太用她补贴,她当然就存了一些,“?土布,零碎的买回来的,孩子们长的快…”牡丹赶紧点头:“不讲究好看不好看,暖和就行了。也不敢穿的打眼。…?”是这个道理!

桐桐也没瞒着:“还有老三的婚事和小意的嫁妆,这都攒下来了。给孩子们用的布、棉也都攒下来了。”

但这两媳妇肯定也没有积蓄,毕竟少了一口人的工资,只金福和金禄连带金寿和小意省下来的补贴。?能养孩子,也只是能养孩子。家里的孩子养的好,那都是花了钱的。

她给取了钱,一人一份,现在不讲究谁吃亏谁占便宜,之前也给了小如一份,你们能碰到啥机会,就想办法囤点能囤到的。关键的时候真就能救命。

钱留着没有东西留着实在,只自己和四爷弄的多了也扎眼。那你们就看着置办去吧,好村的自己存,不好存的还带回来,家里安全。

两人都没推辞,牡丹说:“我找以前的同事,弄点猪油去。”这玩意存着也不能坏!

润叶看着钱:“那我就看着买…”糖?今年的配货量也少了,其实啥都在变少,只能说能碰上啥就弄点啥回来,“我还送回来存着。”行!那就去吧。

一边往出走,一边听见牡丹叮嘱两个孩子:“家里说的话不能跟外人学。”以后可得背着点这两小东西,会说来回话了。

人一出来,在院子里忙着的小蝉就听见了,她拍了拍金喜:“你去送送!送进城。”荒郊野外的,路边都是那么高梁地,真要是藏个人,两女人哪就那么安全了?

金喜放下铁锨,撵出去了。桐桐看见金喜去送了,这才回屋。这一天天的,上演的都是一场场哑剧。

家里还有个小的睡的正香,这一哼唧就是要尿了。

桐桐端起来,出去给孩子把尿,这小丫头睡的踏踏实实都没醒来的迹象。四爷回来的时候,见桐桐正给孩子身上擦桃叶水,这是去痱子的。

“咋还长痱子了?”

“半夜两口子睡的死,孩子滚到草席上去了。”其实草席是越睡越热,孩子脊背就起了痱子。

这么翻腾了一遍,都睡的跟小猪罗罗似得。

就着煤油灯,四爷过去看了看,有啥办法?就只能用最土的办法给孩子止痒。

桐桐出来给打水,叫洗一洗,问说:“咋样了?”“处理了!”

自家这边有蓄水的塘子,河里的水之剩下一条小溪了,靠这个灌溉?灌溉不了,眼看庄稼不长,叶子都打卷要枯死了,自然就有打这边水塘的主意,想来偷水。

农场就防着呢,自家这边有养殖,没了水牲口咋弄?当然是夜夜巡逻,这不就给逮住了。

这还得了?

罚的轻吧,没有震慑力。

罚的重吧,跟周边的关系就搞坏了,以后一样很麻烦。

“拖着!往高的举,得叫知道害怕!多拖些时间,最后再轻轻放。”要不然呢?真送几个进去,判上十几二十年,不到那个份上?

口口了吗?但凡有办法,偷水干什么?庄稼也是集体的,谁也没为个人。真要那么办,那得罪的就是一大片人了。

四爷愁的是:“这水塘能撑多长时间?”要是干旱的时间太长,真的人能喝的水都只能基本保障的情况下,牲口咋弄?好容易繁育起来的养殖场,能不能撑到最后。

养殖场要是养殖不了,那奶粉基本也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所以,得想法子打深井,深度取地下水。

桐桐琢磨的是,这里是盐碱地,地下水倒是浅,可抽上来的盐碱水想要养殖,还是需要淡化,饮用水需求量少,只要有设备,有方法应该是可以的。

试嘛!试一试。

她每天去盐碱池,叫人家打两桶水来,然后挑走。

这边的负责人就追着:“我的大姐呀,干嘛自己跑,我叫人给你送去。你要这水干啥?”“我看看,咱自己取地下水,这盐碱水能不能淡化一点,能喂养牲口?

“您搞这个?”

“我哪会搞这个!我那边不是一群学生娃子嘛…”与其他们想那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我找麻烦,那就不如我给他们找课题,“他们都是有知识的,我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办法”这边就喊人:“给林大姐把那一担水送过去?”好几里路呢,真成!还自己来挑水。

“我自己行!”

“你要是闪了腰,那边急着有个接生…耽搁了咋弄?”损失大了,“叫小年轻跑一趟吧!一天天的吃的饱饱的,多动一动。”桐桐把担子给了小年轻,又看飘在水塘上的水草。大部分水草都能喂养牲口,“回头我打发几个人来,拉你们这边的水草。”行!

桐桐看着当空的骄阳,一时间也口干舌燥的。

在蔬菜地里忙着的人,也是一担一担的从河沟里挑水,那水得用瓢舀,回来再一瓢一瓢的浇。省着用自家的,先从河道里取水吧。

见她走的口干舌燥的,边上有个媳妇子摘了根被田鼠咬过的黄瓜,把咬过的掰掉扔了,然后把剩下的给桐桐扔过来,“林大姐,解解渴。”

桐桐:“……”这种的是允许摘了吃掉的,要不然就坏地里了。她在衣服上蹭了蹭也吃了,“今年这菜肯定不会很好。”

“菜就靠水呢!水跟不上,菜就好不了。”说着,又去摘了一个被咬过的菜瓜:“要搁在往年,这玩意长的都吃不过来,今年…您看看!就不长。”现在天天这么辛苦,只是保苗,就怕颗粒无收。

那边也吆喝:“这老天,再不下雨,这一季夏菜就毁了。

桐桐吃了半根黄瓜,见路边长的灰灰菜,刺蕨、老蒲草反正只要吃不死人的,因着挑水的路过撒上的水还长的凑活,她都给薅了。

“羊草也短了?”

桐桐:“……”她只能回答,“是啊!”这玩意可舍不得给羊吃了,一天攒一些,存着心不荒。

她回到养殖场,看着送来的青草,也叫小婵盯着,“把野菜类的都挑出来了…”有人不理解:“为啥呀?”不麻烦?

“这多是药材!分门别类,冬天的时候都成了干草,才知道给羊吃啥。”所以,别有意见,“挑出来,多一道手续就多一道手续。”小婵心领神会,见送来的红薯秧子,这是将红薯苗子上多余的剪下来的,她就说这玩意耐青储,在青草还有的情况下,先把这玩意存着吧。

农场开会,谁都不敢说实话。

褚卫东就说:“我觉得,之前提的,用红薯面喂养的方法可以尝试。咱们明年呀,我看可以全农场种红薯?”打着换种喂养方式的旗号,赶紧种保底口粮吧。

大家心领神会,不过是委屈林大姐,好像大家都在支持学生娃的意见一样。

褚卫东歉意的看过去:“林啊——大姐——”

桐桐看着众人笑,然后点头:了解!明白!这还用解释吗?谁不受委屈,褚卫东只要去县里开会,就会被点名,叫站在台子上接受批评。因为农场的生产在一众高产单位中,属于倒数第一名。

就问在说,谁不委屈?连四爷都一样,今年的菜干里野菜比例极大,已经被叫去批评三回了。

第1407章 世俗烟火(76)二更

就是批评,那也变不出菜来。

农场产的蔬菜才多少?要是往年,农场附近一天到晚都是送各种蔬菜的车。

夏季嘛,正是北方蔬菜的大量上市的时节,各个公社组织下面的生产队,按照生产任务给这边送菜,都是先一天傍晚摘菜,晚上天凉快,拉着就来了。上面盖上厚厚的稻草,跟上面淋上水。拉到农场就算是排半天队也没事,菜一样保证新鲜。

可今年呢?一辆送菜的车都没有。

现在搭上往年的干野菜就不错了,好歹足额的把供给任务完成了。

但是四爷从不辩解,一辩解,上面又得催下面的公社,公社就得催生产队。可生产队。?哪来的蔬菜?再把好容易长起来的那一点点给咱送来?他说不出这个话来。

批评,检讨,表态要努力,然后往复,熬一熬就过去了。

这是一阵风总有刮过去的时候。

桐桐端着洗脸后的水,小心的浇灌在藤条筐子种的南瓜上,南瓜爬到屋顶,屋顶上接满了南瓜。

自家不却肥,金喜每次从单位回来,筐子都有些没腾出来干净的’土‘,那是羊圈里的’土‘。一窝一窝的上足了羊粪,因此,接的都非常好。他那边园子大,红薯筐子都摆满了。门口用篱笆围起来的地方,也都种的大冬瓜,也都是种的土豆。

家里用水,像是刷锅水,放凉了一样浇灌,菜也一样会长。

有人觉得这么着对屋顶不好,一下雨怕是要漏雨。桐桐看了看着天,已经八十天不见雨了,还在乎什么房顶。

她又端着盆出来,把门口这几个冬瓜浇了浇。

鲁正儒也正蹲在门口,用瓢浇灌架子红薯呢。这玩意再耐旱,不见水也不长。两人蹲在门口一边忙手里的活一边聊。

“难熬啊!”鲁正儒这么说。

可不就是!难熬!

鲁正儒说:“年轻人不记得解放以前,四十年代的灾荒??。但咱是经历过的人?”是啊!这一代人从战乱中来,经历的大灾小灾多了。

桐桐走到刘南生的门口,把她种的菜也给浇了,“刘大姐又挨批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今儿又是为啥?”

“除四害落后单位,她检讨去了。”

鲁正儒就笑,自家单位弄到麻雀不少,还有田鼠,但是这些都已经杀了之后在烘干车间给烘干了,存起来了。不仅把这些麻雀烘干了,老金还联系”四害办’,要帮着彻底处理麻雀,于是,这两年常派农场的职工,帮忙拉新鲜的回来。

一回来就进开水锅烫掉毛,开膛破肚洗干净,专门弄个肉食品烘干车间,往出烤。美其名曰,废物再利用,试验肉食品烘干技术。

这小东西烘干之后连骨头都是酥的,为了方便保存,又是直接用始末磨成肉松粉,做全干燥保存。

想想那些肉粉,落后就落后吧,检讨这种事做一做就习惯了。

还有养着的水产,每年都报,说是生长缓慢,可除了年底发福利之外,其他的都烘干了,一部分确实慰军了,但确实是保存了一大部分。

反正老金在单位上就是个神奇的存在,他总是能顺势利己,角度十分刁钻。

他不知道其他地方的麻雀是怎么处理的,但农场周围这一片,只要能新鲜的拉回来的,将来都是咱们的盘中餐。

想起老金了,他就问:“老金呢?这几天忙啥呢?”

“这不是都来偷水么?其实沿河地下水相对充沛,咱们自己饮用水水量还是充足的,就是浇灌不行。他试着看看怎么能打深井,不敢想漫灌,哪怕是拉着水车一窝一窝浇,咱得又水呀!只要能打出深井,沿河一带,好歹能有点收成。”“打深井?”

“这人力不行。”

“是啊!他借人家的电机去了。”

这一天天的朝外跑,给人晒秃噜皮。回来拿着瓢喝凉开水,连着喝两瓢。

“吃了吗?”

“在县城吃的…。”走到哪,吃到哪,都是集体的,过路的想吃也成,赶上了就吃。更何况他们有公差的,坐下只管吃就完了。

只是赶不上饭点,回来家里又不能正经做饭。

桐桐用热水给冲豆粉,用豆粉泡饼子,再从泡菜坛子里捞些泡的莲花白,这就是今儿的晚饭了。

四爷一边吃着饭,一边指了指包。

桐桐去看,里面放着两个甜瓜。

“你自己吃,别给孩子留。其他的还没熟好,下次再给孩子带。”其实是赶上就给带,赶不上就算了。孩子生下来没有那么富足的物质,没有养成很多的习惯,其实他们不觉得苦。但是桐桐是习惯了另外一种生活,叫她没水果吃,她其实很难受。

偶尔吃个罐头,但罐头跟鲜果还不一样。

桐桐闻了闻,一股子香味,这是熟透了。她洗了,咬了一口,天旱,瓜是真甜。她递过去:“咬一口尝尝。”“吃过了。

“不信!”

“真吃过了!”去办事,四个人分了人家一个甜瓜,又虫子咬过的瓜,露瓤了,就给吃了。

后来自己又折返回去,跟看瓜田的人偷偷买的。

“你咬一口!”

四爷咬了一口,是甜!今儿白天吃的那个没熟,是青涩的味道。

桐桐一边吃一边道:“其实,河沟挺宽的,还有些水,下面也足够湿,可以随意撒着青菜种子,哪怕是石头缝里,一样也长菜。”四爷摇头:“蔬菜扎根才多深?你这几天没去河沟,明儿你去看看,地皮裂开了。”桐桐咬着甜瓜,瞬间就觉得不甜了。

但这事,人力终究有限。她换了话题,“大三念完,这就该实习了。哪怕是干部实习,也是下基层第一线,先参加劳动再说。金禄和金福要照看孩子,最好还是回来参加一年一线劳动……”这叫深入基层群众。

“一线可以是农村,也可以是生产车间。看他们自己怎么选。”

省城和县城通了火车,他们回来没那么困难。

一放假,就都回来了。

金禄放假最早,他拎着他的所有行李,戴着他的校徽,坐在火车上。到了火车上,又刚好是吃饭时间。

他直接去了餐车,然后跟人家笑着点头:“不好意思,打搅大家吃饭了。

“没事!没事!坐。同志有事吗?”

“我带的行李多,看到车厢里好多同志正好在吃饭,怕撞到大家,就想过来站一站!一个小时候以后我就到站了……我可以在这里站一站吗?”当然!当然!

金禄把红薯饼拿出来,然后一一分了:“都尝尝,这是我们学校烘烤的点心,红薯做的馅儿??。放了蜂蜜?”然后人家怎么好意思吃他的点心?顺手就把只有火车上才供应的黑面包给了他三个。

金禄接了,就又掏钱:“那个?我家里还有父母,还有孩子…我能再买几个吗?”嗐!现在吃的又不缺。

戴着大学的校徽,又这么一副和气的长相,看着腼腆成这样,列车长包了五六个都给他塞包里,“尝尝!这也是咱们烘烤的。”谢谢!谢谢。

坐了一趟火车,车票没几个钱,学生票还半价,然后混了九个黑面包。

他没舍得吃,直接背回家。

润叶在上班,不知道他回来了。他梳洗了,给家里放了一个面包,是给润叶的,其他的都背走,先去托儿所接闺女,结果老师不让带,必须要牡丹来接。

他又去找大嫂,牡丹很惊讶:“你先回来了?”

“归心似箭!”说着,把黑面包递给大嫂,“您辛苦!您辛苦。”“给我干啥!给孩子留着吧。”这玩意多稀罕的。

“您辛苦,这个您必须吃!润叶一个,您一个!五个孩子一人一个。剩下的是爸妈的!”牡丹也没舍得吃,装了起来,这个早起给孩子泡在奶粉里,肯定好吃。

长时间不见孩子,孩子当年就见了他陌生。

一接出来,先贴到牡丹身上,怯怯的打量他。

开颜之看着爸爸,然后抱着她大伯娘不撒手。金禄递了面包:“能给爸爸抱吗?”长缨往前一挡,伸开双臂,“不许欺负我姐姐。

小东西!还知道护着姐姐呢!

他把侄儿猴在脖子上,然后抱了开颜,“走!回爷爷奶奶家。”

这个行!孩子爱回去。

沿路看着打蔫的庄稼,看着路上都有半尺厚的塘土金禄艰难的吞咽了一下。他就说嘛,肯定是哪里有问题的。种过庄稼的人都知道,便是风调雨顺,不饿肚子的年景就是好年景。哪就那么吃呢?

学校的伙食,三月份的时候还是全白面馒头,可这个月已经成了苞米面了,这肯定就是哪里出了问题了。

孩子一进农场就撒欢的跑,农场进大门的这条路两边的树已经长大了,遮挡出一道儿阴凉。地面也是煤渣的路面,看着干净许多。

他跺脚,一边追着孩子,一边看着树下种着的牧草。这农场可真是不浪费一寸土地,能种的地方都种着呢。

只是牧草也早了,割了一茬之后,上面干了,也没见再长第二茬。

金禄心里下了个决定,不要想着去什么政府单位了,还是得想办法去粮食局吧!供应单位扫扫砖缝,都饿不着家里人的。

这个点应该是上班时间,他带孩子先去饲养场。

远远的,就看见妈妈蹲在地上,从一堆草料里,把野菜一样一样的挑出来,另外归置着。

他一下子站住了脚: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您儿子读了这么几年书,如果到头来还叫您蹲在这里捡野菜,那这几年到底图了个什么?

第1408章 世俗烟火(77)一更

这野菜又不是我自己吃?

桐桐一边往家走,一边跟金禄说这个:“要只我跟你爸,我俩是饿不着的。你们都有出息了,各有各的本事,养孩子这点事,你们也能照顾到。不过是好孬多寡的事。可这到底当着差事,干一件事,尽一份心。做不到尽善尽美,但也得无愧于心,不怕人指摘。”金禄慢慢的走,默默的听着。

路上不管碰上谁,远远的人家就主动跟自家妈打招呼,一声一声都在喊大姐。自家妈也都应着,人家打趣一声:“大学生儿子回来了?”“是啊!回来了。”

金禄跟人家问候一声,可等人走了,他跟自家妈打问:“叫啥?干嘛的?”“农场那么多职工跟家属,我哪里能认全?”桐桐笑道,“胡叫冒答应,热闹。

这可不是热闹,这是人事根基。

金禄几次想说工作打算的事,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自家妈只是看着年轻,可人是真的会慢慢变老的。只要想说去粮食部门,就自家爸妈爱操心的性子,必然是又要想法子去的。

自来都是这样,他们宁肯自己作难,也怕自家兄弟姐妹在外面有难处。宁肯自己去看别人的脸,也舍不得他们的孩子去看人家的眉高眼低。

可自己这个当儿子的人,不是那个刚结婚养不了媳妇的小子了。

因此,他提起实习的事都是:“开学去了之后,学校和老师会有考量了。也是建议我们听从学校的安排。在这一点上,我不执拗。怎么安排都好,其实相差不大。”“那将来工作是留在省城?还是?”

“留省城的可能比较大。”金禄说着,“要是留下来了,润叶和孩子就得跟我去省城。你跟我爸…”

“你大姐和金喜就在我身边,我跟你爸又没老的必须要留子女身边照顾的程度。你只要考虑你小家的发展就行,别的就不要多想了。这几年呢,润叶在单位上也是很有长进的,她又这个上进心。这是好事!”金禄:“。”还夸润叶?别人总说,老娘和媳妇放在一起,那是两边都跟他告状的,他回家像是受刑,向着老娘就得委屈媳妇,向着媳妇又怕伤了老娘的心。

那真是像是在夹缝里求存,难着呢。

可自家妈从没有把自己陷入两难之中,她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说过一句润叶的不是。

他心里越想越难受,“这几年,其实多劳我大嫂了。”自己心里有数,“你跟爸爸给了那么些补贴。……”不止是养孩子那一点,大嫂和润叶也多受爸妈的照顾。

他们总是体贴儿媳妇自己带孩子不容易,后来粮食上不用补贴了,但是其他方面呢?

人情往来上,润叶不太会跟上面的领导打交代,自家大嫂也一样。这不是谁学就能学会的!她们自来的教育就欠缺这个,就是自己手把手交润叶,也难教成。

其实,自己和大哥留下的一些关系,是爸妈帮着维系的。

润叶和大嫂就没这根弦。去了人家家里,也聊不起来。这维系关系是平等交往,可润叶中的关系交往就是我需要的时候,拿着厚礼去巴结。

他们是放在农村都能有不错人缘的人,润叶能交面子情的人缘;大嫂是能结好大部分乡邻的人。

只是一跳出那个环境,向上结交,她们就不会了。是那种无法教会的不会!

想到这里,他想说什么的,可跟自家妈说感谢那不是找抽吗?

他就说:“以后,你跟我爸真的能少操些心了,紧着你们,别老顾着我们。”成!先想着我们。

咱就说,儿子回来了,半年了,在家吃顿饭这原本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现在呢?哪有这个条件。

回来就回来吧,回来了跟着一块吃食堂。

一家子就能坐一桌了。

小蝉来回的张罗,这几天的饭菜就不如前几天了。前几天还能吃到米粥,还是二合面的馒头。今天就是窝窝头,也没有米粥了,是嫩南瓜跟小米熬出来的稀饭。

开颜喝了一口,就瘪嘴。然后扬起小脸看奶奶:不好吃!

长缨抓窝窝头,把粥推给二叔。

金喜才要把饭折到一个碗里,他自己给消灭了就算了。

金禄没惯着,把俩孩子的碗都给放回来,然后把窝窝头揉碎到稀饭里,再把咸菜给夹到碗里,搅拌了搅拌,叫饭菜有点味儿,“听话!吃。”长缨看看碗,再看看二叔,然后朝小叔瘪嘴:难吃。

金喜不忍心,但是?不忍心也没法子!显见的大家的日子都难过起来了,咱留下的粮食也不能都是好粮食,顿顿把你们养的精细。

所以,吃吧!乖乖的,好好吃吧。等熬过去了,小叔天天给你们炖肉,咱用肉汤泡烧饼吃。

这饭菜吃到孩子眼泪汪汪的。

桐桐:“…”差点绷不住了!

嫩南瓜,那个味儿,还熬成稀饭,汤水看着寡淡的很。老南瓜熬着好吃,这嫩的,做个馅儿呀,或是炒个菜呀,都能入口。就是熬饭不成,它是真难吃。

两个大点的好能稍微好点,吃的好不委屈,但还在吃。

可霜天就不是了!小蝉这个做妈的喂一口,她也不说不吃,就给你‘噗”出来。喂一口,她”噗’ 下!

她妈黑着脸,她就那么睁着眼睛跟妈妈对视。她妈照样喂,她照样噗,一口都没有进肚子。

噗的她自己身上,她妈妈衣服上,都溅上饭了。

小蝉手扬起来,要照屁股上拍。

金喜一把把孩子抱走了:嘛呀?打孩子干什么?就是难吃嘛!

他把窝窝头的芯子扣下来,又掰下指甲盖大小,给孩子含在嘴里,含着含着她就咽下去了,要不然呢?

自家这边孩子不爱吃,但好歹不哭闹。

别的桌上可不是,孩子们之前吃的好。他们懂什么?明明就是米粥好吃,现在没得吃了。然后撒泼的打滚的,嚷嚷的:“要吃米粥—要吃米粥——”“这就是米粥——”

“这不是米粥!不吃小米,吃大米!”

“大米!大米!你老子都没见过几粒大米,你吃啥大米。”然后捞起来就揍,这边哭那边闹。

这个劝说:“干啥呀!打孩子干啥?娃说的是实话。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不好吃。”那个就又说:“咱们这伙食队是咋回事?”

就是啊!搞伙食的,你们在搞啥鬼?明明粮食高产到吃不完,你们却非不拿出来叫大家吃,这是按的啥心?

桐桐默默的吃饭,并不去看管这回事。见孩子们被这动静吸引,还想去看看热闹,她就催:“吃饭!吃饭!吃完饭回家。”金禄撞了金喜一下:怎么了?

金喜一边吃,一边低声道:“最开始的时候,咱们就提议,说是粮食虽然大丰收了,但是应该保持勤俭朴素,大锅饭可以,但是需要规划饮食。意思是,配额给了,咱自己吃一部分,留一部分……”金禄点着头,嘴里嚼着窝窝头,“在工会说的?”

“嗯!开职工大会的时候说的!”金喜嘴角露出几分嘲讽的笑意,“但是,大家都信亩产动辄上万,认为咱妈是对经济发展没有信息,是没苦硬吃。因此,职工们不仅没有听从这个建议,还在这个事上,成立了自己的“伙食队‘。这是九成九的职工都同意的事,因此,谁都无权干涉。”

金禄:“…”算是收缴了农场管理粮食配给的权利。

“苏大民就是被推举出来的伙食队的队长,这段时间风头正盛。”金喜的声音更小了,“白面馒头尽饱吃,那大家可不得拥护吗?”金禄说:“他是真信了,所以才”

“知道!”不是这个人的人品出了问题了,而是他真的那么信了,但有些话又不能明着说,“他上家里来跟爸妈解释,说没想驳了妈的面子,只是他认为大家都应该尝一尝胜利的果实!妈夸他了,说他思想觉悟高。所以,一直关系还可以,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影响私

交。”

金禄:“”立场是立场,看法是看法,工作上难免有分歧。但与人相处,得摈弃这种分歧带来的各种影响,这其实挺难的。

饭快吃完了,那边伙食队的来了。

苏大民拿着个喇叭:“同志们—一同志们—一咱们的配额上级部门还没有给运输过来。夏天嘛,许是遇到暴雨,许是遇到了其他什么情况,大家耐心等待,只要配额到位,一定会大家恢复之前的伙食标准。”“那啥时候能到呀?催了吗?”

“正在联络,正在催促。”苏大民解释说:“南瓜再长两个月,这可就能当粮食吃了。可咱们现在摘了嫩南瓜,大家就应该知道我们的难处。但凡有办法,绝对不会采摘没成熟的庄稼。…”偶尔炒个小南瓜,那是有的。但大多数还是会等着长老,南瓜能放到第二年春天。

桐桐没再听,等孩子们把饭菜扒拉完了,她一手牵一个,“走!回家。”周围还有人喊:“。林大姐,你去哪呀?上哪催粮食,您倒是说句话呀?!”我说?我说个嗯啊!

桐桐拉着孙子孙女:“有小苏很能干,你们问他。我这着急着呢?”“急着干啥呀?才吃完饭!”

桐桐还没说话呢,长缨顺嘴回了一句:“我要拉屎!”开颜跟着说了一句:“我也要拉屎!”

桐桐:“…”对!人有三急嘛!我们急着呢。大家吃饭的地方哪怕是在户外,我们也办法在这个地方解手,对吧?

金禄:“”这俩熊孩子!说的这是个啥?不过,苏大民是带着伙食队,真的给大家拉了一坨大的。

第1409章 世俗烟火(78)二更

四爷回来的时候,金禄正在房顶上掐南瓜尖。

“够——”

四爷抬头看,“小心着点。”

“嗳!”

孩子从屋里跑出来:“爷爷——爷爷——”

争先恐后的叫,扑着要叫抱。

四爷揽着孩子往里面走,“怎么了?”一听声儿就像是遭遇了天大的委屈。

开颜开始哼哼:“饭难吃!”

长缨低声道:“爷爷,我想吃肉肉。”

四爷揉了揉孩子,朝里面指了指:“走!进去。”

桐桐怀里正抱着霜天,这个一见爷爷,尖叫着要抱。

四爷先把孩子接了,桐桐这才去了内室,上了顶棚,舀了半碗的肉松,全是用兔肉做的。端下来给孩子冲炒面的时候,一人两勺肉松,“来!吃饭。”

要吃得端到东屋,东屋是住人的,堂屋和西屋都可能有客人进来,所以,避开人。

俩孩子坐在炕桌边吃饭,桐桐喂霜天,这孩子刚才啥也没吃。这个饭倒是把嘴长的大大的,一口赶着一口吃,好似怕哥哥姐姐抢她的一样。

润叶和牡丹来的时候就看见俩孩子吃的狼吞虎咽的,这是又给开小灶了。

牡丹低声说:“我接孩子回去,我们单位还好!”管水的嘛,他们单位的福利是真好!那就接吧,接回去吧。

不好叫牡丹和孩子自己走,金禄和润叶两口子就没法留,等孩子吃完,也牵着孩子要走。

金禄看着屋顶:“爸,这烟囱长时间不用,怕是得清理!回头等我哥回来,我俩弄。”这食堂大锅饭谁知道能吃多久,但肯定不能长久,“您别自己上去!”

金喜:“”我是吃干饭的吗?就您干活那两下,咋好意思言语的?

真说要走,有卡车的声音。

金喜朝外走,“怕是大姐和姐夫回来了。”

就是这两人带着孩子回来了,小如又生了个儿子,取名南国,满地跑的年纪,小嘴叭叭叭的能说了:“姥姥——姥爷——”

现在好些通往各个公社的公交车就是这种卡车,小海现在开的就是这种车。只要能搞到油票,下班之后,迟点交车也是可以的。

小海赶着交车,急匆匆的:“快!搭把手。”他直接去了车厢,“弄了些木屑,冬天给妈烧炕用的。”

金禄一搭手,一麻袋木屑这么沉?干的还是湿的?

小海’嘘‘了一声,给使眼色:先往家里搬!快!

刘南生回来,看人家这一家子热热闹闹:“哟!冬天烧炕的都给拉回来了?”

小如就搭话:“我妈看着身子不差,可那些年到底是亏了根底了,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想法子弄些木屑,这个烧炕特别好!托人买的,还抢不到手。”

那不是嘛!谁都知道这个烧炕好。

小如还问:“您要么?我再问问去?”

“我就一个人,冬天去烘干车间值班去,那地方暖和,就不费劲了。”

也是啊!

虚虚的搭着话,这才跟小蝉抬了往家里搬。

到了屋里,小如才低声跟自家妈说:“麻袋中间藏着大的钢炭块。”她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道:“这连庄稼都长不起来,冬天烧啥?就算是因为烘干,批了煤炭。可那个东西是让搞生产的,不能拿回来烧。还是得咱自己想办法!”

桐桐把水给递过去,“你喝了,给小海送出去。”

小如一边说,一边撩开帘子朝里看,自家俩儿子已经在东屋吃开了,她放下帘子,朝外喊:“爸,你歇着呗,让他们抬!您那旧伤,腰能吃力不?”

四爷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回来说小如:“有煤炭指标,回头没啥可烘干,难道还把煤炭存着?到底还是要分下去,用了的。”

“那一家才能分多少?够你跟我妈用不?您别管了,我们有数呢!”

四爷:“”行吧!谋划着过日子,总好过心里没成算。

卸完了,孩子也吃完了,然后四口人也不停,刚好其他人要回县城,就都上车,一块拉回去得了。

高迪在院子里听着人家的热闹,话能听见的少。人家这姑娘,不是惦记她妈不能受冷,就是担心她爸身上的伤。

带着孩子前后呆了个十五分钟,这又走了。

可就这十五分钟,爹妈心里的得多受用!总说老金和林大姐为了几个孩子,也是操碎了心!可谁家不为孩子操心?人家这操心都是有回报的,自家呢?

那孽障!过的那叫个啥日子?

正说着呢,外面门一响,她就赶紧往出走。

鲁正儒喊她:“干啥去?”

高迪指了指隔壁:“我去问问林大姐木屑的事。”

鲁正儒:“”必是鲁立回来了。

他没再拦着,由着妻子出去了。

鲁立抱着个瘦小的女孩,“妈——”

高迪接了外孙女:“美美!”她怜惜的摸外孙女的小脸:“咋又瘦了?”

鲁立跟丈夫调到一个单位了,方便分配房子的,这是便利。可一个单位的弊端就是,有些事来了就是一起来的。

如今伙食跟不上了,问题就出来了。

之前大伙儿随便吃,婆婆把外孙就接来了。大姑子嫁到乡下,有六个孩子。都说粮食高产,也不知道为啥,大姑子说穷的饿肚子,真的连野菜都没得吃了。婆婆做主,把两个大外孙留下,就这么养着。

吃集体的饭,也没觉得养俩孩子怎么着了。

可集体的粮食不够了,单位上就有人说,除父母和子女,其他人都不许在单位吃饭。

那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婆婆说送回去也是饿,可留下总有饭吃。就是这顿带这个孩子,那顿带那个孩子。给不能带的孩子偷偷带点饭回去。

前几天还能偷偷带回去,可这几天,人家不叫带了。大人倒是勉强没饿着,可孩子真饿了大半天了。

鲁立一边说一边哭:“妈,我没办法了能把美美放你这儿么?”

高迪火冒三丈,“她王友是干啥吃的?叫自己姑娘的饿着?”

“他有啥办法?”

高迪:“”

“难道看着那俩亲外甥饿着?他昨儿一天没吃,给人家说了,把他的那份拿回去给孩子。那你说,还要他咋办?”

高迪:“”她抱了孩子转身就回,却’啪‘的一声将大门给关上了。

鲁正儒看着被抱回来的孩子,他:“”这孩子自从生下来,他就没去看过。可隔壁的孩子人家胖嘟嘟圆润润的,这孩子瘦弱,头发稀疏,无精打采的靠在大人怀里。

他到底不忍心,伸手抱了:“你去问问林大姐哪怕是奶粉呢,先借点回来。”吃大锅饭,家里真没吃的。

蔬菜倒是有,可做了孩子也不爱吃。

高迪端着碗出去了,敲响了桐桐的门。

桐桐很惊讶:“孩子饿着呢?”

高迪的眼泪就下来了:“这个糊涂东西,可算是吃了苦头了。本来婆婆就不喜欢她,生了个姑娘,更是连正眼都不看这娘俩美美见了她奶奶就吓的不敢说话。”

桐桐:“”她给取了奶粉,又拿了十个鸡蛋。如今只能养两只鸡,饶是伺候的精细,可能攒下的鸡蛋也不多。但这个都是用开水一重,孩子就能吃的东西。

也才不到两岁的孩子,不吃这个给吃什么呀?

她低声说:“用瓦罐放在火堆上,把碗放在瓦罐口,给上面盖上碟子,能蒸鸡蛋羹。”这个喂孩子也成。

说着,就又问:“家里还有盐吗?”

“有!这个还有。”

“那你赶紧回,孩子还饿着呢。”

把高迪送走,回屋的时候,四爷正拍霜天睡觉。金喜和小蝉两口子夜里不闲着,夏天,又是摸知了猴,又是逮蚂蚱,就是知了也不放过。

知了一块硬盖下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

这些东西可以吃,小时候逮了在火上一烤,就这么吃了。现在一晚上逮上一些,烘干磨粉留着。

所以,孩子暂时放在这边,他们一般凌晨四点左右才回来。睡两三个小时,上班去!上班时间窝在啥地方睡一觉再一觉的。

四爷和桐桐对于这小两口的行为没有言语,这俩因为没真的脱离父母,所以,他们没长出别的心眼来。这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两个都是搞畜牧的,说实话,他们想吃肉太简单了,叫牲口’生病‘之于他们俩来说,叫事吗?

诶!结果人家不,人家摸知了猴去,都不动别的心思。

桐桐问四爷说:“打深水井,行不通吗?”

“理论通,但只理论通还不行。有了电机,得有钻头。想要钻头,得有好钢。有了好钢,还得有好的工艺!”这是一系列的东西,因为工业体系的不成熟,这东西只是理论而已,做不成,至少短期内是做不成的。

桐桐:“”其实也不算是意外吧!她也说:“理论上,只是淡化水的盐碱度,用酸调解就行!但是”

化工上暂时生产不了这种酸性化学品?

桐桐点头,是的!学生们的理论都是对的,可就是没有这种产品。也没有相关的生产设备!

因此,想法很好,但是实现不了。

两人坐在炕上,吹着干燥的夜风,白晃晃的月光打进来,照在孙女酣睡的脸上,这就是:人力有时尽!

无可奈何!

桐桐给孩子摇着蒲扇,心说:这个还不知道怎么养呢,可千万别再添了。

润叶急着要孩子,金禄就不。

“你是不是有外心了?”润叶蹭的一下坐起来,“说!你个王八蛋是不是在外面胡搞了?!”

“小点声!生生生!生下来,咋养?”金禄指了指睡的正好的开颜:“你没见孩子吃一口那饭,当时委屈的你看看,是不是比之前瘦了?”

润叶看向姑娘肥肥的胳膊腿儿:“瘦了吗?”

瘦了!

第1410章 世俗烟火(79)一更

骄阳当空,热浪席卷。

四爷蹲在地头,看着打着卷儿的苞米叶子,再用木棍戳了戳苞米根。挑水浇灌,啥作用都没起。

苞米生长初期长的是极快的,三五天不看,能窜出一大截去。可这一株苞米他已经连续看了一周了,就没见长。

其实已经没有救的必要了。

鲁正儒从小路上过来,“别瞧了!半死不活的今儿开会说的不就是这个么?不行就割了青储算了,这玩意别指望了。”

但都长到这个份上的庄稼,只要不是真的死了,谁又能说就这么铲了?万一明儿下一场雨呢?

真的!只要一场雨,下的透透的雨,这庄稼就算是活过来了。

四爷起身看看天,用草帽扇了扇:“走吧!”开会!

果不其然,大部分都反对割掉青储,认为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

但谁也不敢笃定的说,这旱灾已成势。大家只盯眼前这一片,想着就算是咱都受灾了,可其他地方呢?调不来粮食吗?

问题不就在这里么?都放开吃的结果是,仓储还有多少可调动。

褚卫东私下跟四爷说:“还得是抗旱保墒”哪怕是徒劳的,也得干,“要不然,闲着就出事了!”怕乱起来。

四爷’嗯‘了一声,“调人!咱自己的库房得看紧。”

褚卫东一脸的侥幸,咱自己偷摸的存了一下救命的粮食。

等金福和金寿回来的时候,食堂的饭连窝窝头都没有了。是用红薯叶伴着一点点的包谷面蒸出来的菜窝窝。青黑青黑的颜色,甜涩甜涩的古怪味道,极致粘牙的口感,当真是难以下咽。

职工对伙食队的怨气越来越大,他们开始要求工会清查伙食队的账目,认为他们中饱私囊,贪污了大家的口粮。

闹闹哄哄的,这还怎么吃饭?

桐桐带着孩子回去,在院子里点火,把新土豆抓了七八个扔到火里,慢慢的烧着。土豆是自家筐子里种的,长的好,早早的挖出来,这不就能吃了吗?

烤过的土豆外面一层黑皮,这哥俩蹲在边上,一边剥皮一边默默的吃着。

大门外,是苏大民跟四爷说话的声音。

“金主任,粮食还得催咱们真的接不上了。”

“怎么催?要是有,这不就给了吗?没运来就是没有。”话说的还不清楚?

“那是啥原因导致的,这总得有个说法,给咱们个通知说明也行,叫咱们好跟职工交代,要不然这怎么弄?我发誓,我没有私藏一颗粮食”

四爷:“”这脑子,叫人咋说?他只能说,“粮食部门的门开着呢!要不,你拿着介绍信和工作证明,再去试试?”

苏大民:“”为啥每个领导都开始推脱?连金主任和林大姐都这样。

他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四爷这才转身,桐桐递了板凳,又把剥好的土豆给他递过去:“这个品种好,粉糯。”

四爷:“”这玩意也能把你吃的满足?他说:“快了!很快就能自己做饭了。”弄不来粮食了,过两天就得白水煮红薯叶子,大家就该自己想办法了。这大锅饭自然也就砸了锅了。

吃着手里的土豆,四爷这才看金福和金寿:“实习的事怎么安排?”

金福先抬头:“我会留在学校学生处实习,实习完了之后看情况。”

留校实习?

金福:“”有些事他之前一直瞒着家的!说到这里就有些露馅了,他不好意思的笑,“现在读大学的同学,大多数家境都挺好的。”

桐桐:“”那当然,要不然谁念得起!像你们这样的,属于少数中的少数。

“因为家境好,所以,生活上来说,比较宽裕。”金福自嘲的笑了笑,“咱吃过啥苦咱知道,咱啥条件咱心里也有数,我也不在乎啥面子不面子,就在学校弄了个助学处,废旧的东西给我送来,我给大家卖了,然后换些纸张、墨水之类的东西,大家一起用。”

四爷和桐桐:“”两人之前并不知道这些。

金福就笑:“反正这几年,我也没花钱买过学习用品”虽然麻烦了一些,但是开销上来说,算是省下了,还省下不少,“本来是存着俭省的心思的,结果这件事被我们校长偶尔知道了,他说这是好事!

因为认识了,碰见了我就老打招呼。期末考试完,又在食堂碰上了,校长问我的实习意向,我把我的情况跟校长说了,他说很欢迎我留在学校学生处。他认为崇尚节约的校风这很重要”

四爷听懂了,留校也在学生管理上,而非搞学术。

他问说:“你怎么想的?”

“我想在学校里过度一下。”金福考虑的是:“先得考虑家庭情况,能在实习期间就愿意调动家属工作的不多。我能尽快的把牡丹和长缨接走!上下班的时间固定,肯定不会有加班的情况,能照顾到孩子。再就是学校是保障性单位,就是再难,给学校的保底保障不会缺。”

桐桐问说:“牡丹调动过去是?”

“宿舍管理。学校的后勤人员。”

桐桐沉吟了一下,觉得其实也还好!就算是高校里,真正受影响的是学术大拿。

“会分宿舍吗?”

“会!有筒子楼,够住。”

桐桐就看四爷:“你说呢?”

四爷点头,其实还行!有家庭的男人嘛,想尽快把老婆孩子接到身边,一家子守在一起,能这么想就很好了。

桐桐也是这么想的,他能首先考虑家庭的安排,这一点尤其叫人欣慰:“收拾收拾就得走?”

“嗯!今年招生工作还是需要人的。”金福看向爸妈:“不过一放假我们就有空了,寒假我们尽快回来。”

看情况!不管在哪里,只要过的好就成。

牡丹呢,工作一直在换,她是跟着金福走的,金福一说要接她走,她啥意见都没有!只操心家里零七八碎的东西该怎么归置。

四爷又问金寿:“你呢?”

“我去研究所。”金寿看向爸妈:“我的老师一直在研究杂交抗病虫害的棉花品种,他希望我去研究所帮他。因为研究需要持续性,所以,实习在研究所,以后工作也会在农业研究所。应该不会在动了。”

四爷:“”

桐桐看了这孩子一眼:“有试验田吗?”

“有!我可能会长期再试验站。”金寿说着,就忙解释:“那个结婚的事,等毕业之后。”

啊?哦!这是说有对象了,但是没毕业之前先不结婚。

金福看了老三一眼:“谈好了?”

金寿摸着后脑勺:“我老师的女儿!”

金福微微一愣,然后拍了拍金寿的肩膀,没再言语。

四爷看了金寿一眼,也没有言语。总的来说,这几个孩子里,还就属金福的心眼少。金寿这个结婚对象,不排除看对眼的情况。但这里面有没有别的私心呢?

金寿被父亲看着,他坦然的抬起眼睑,笑了笑却没再解释。

四爷:“”那就这样吧!按照你们自己的意愿生活去吧!

这哥仨好歹还回来了一次,像是小意,压根就没回来。一放假就下连队实习去了。部队里有纪律,这是没办法的事。

金寿在家呆了三天,走了,直接去研究所去了。留下了新的联系地址和电话,有急事能找到他。

金福是给牡丹办理工作调动的事,前后也不过一周的时间,把家里带不走的都拉回来,放在这边院子给他们留的卧室里。然后把长缨一带,这也就能走了。

金禄在暑假期间,一直来往于省城和家之间,差不多八月底,他才过来说了一声:“我去粮食局。”

所以,不是金禄的实习单位难确定,而是他给自己挑了个去处,且办成了。

办成了就成了,多余的四爷和桐桐也不问。

直到润叶哭着来,“爸妈,你们管不管?他要走,不带我跟开颜!说到底,是嫌弃开颜不是个小子。”

还抱着孩子了,孩子能听懂话了,瞎说啥呢?

桐桐把开颜抱在怀里:“咋了?好好说话!别管啥事都能说到开颜不是小子上去!这家里除了你说开颜不是小子之外,谁说过一句开颜不是小子?霜天也不是小子,怎么了呢?”

开颜憋着嘴,从奶奶怀里到爷爷的怀里,好不委屈!

润叶擦了眼泪,低声说:“他要走”

“他没毕业,可不要走吗?”

“那我咋办?”

桐桐:“”这是牡丹走了,怕上晚班没办法接送孩子吗?开颜都这么大了,特别好管,“你把开颜给我扔着吧!在农场上一年托儿所。”省的没人接孩子,孩子可怜。

金禄急匆匆的追进来,“妈,不是这么回事!”他看了润叶一眼,这才说:“工作可以解决,不过是去粮站的库房”

粮站的库房,接触的是粮食,活稍微有点重,再加上粮食这东西,还是有土。整天也是尘土飞扬的。

“我在百货公司,业务能力是最好的!为啥让我去库房?我不去!”

金禄:“”可百货公司的工作,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省城不是小县城,谁不知道这个工作体面,但越体面越是轻易轮不上的。

润叶把脸扭到一边:“啥都围着你转,为你牺牲!我的工作就不是工作?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情况?!你大学生,但我的业务也是我花了工夫辛苦练出来的叫我放弃?凭啥?说到底,不就是觉得我没给你生儿子,你处处没把我往信上放。”

金禄额头上的青筋直蹦:“粮食局我非去不可!你也别来闹爸妈,也别拿姑娘说事!你你要是不愿意去,我带开颜走!我们爷俩能活!”

说完,伸手把开颜一抱,转身就走。

润叶跟着追了出去,两人一边往出走一边叨叨。

在院子里收南瓜的小蝉戳了戳金喜:二嫂闹这一场,是为了叫爸妈给她往省城调动工作,还得是指定单位指定岗!

金喜’嘘‘了一声:“爸妈不会再管的。”

是的!桐桐假装不懂儿媳妇闹腾的意思,爱咋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