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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推车上还带着棚子,用防雨布做的。冬天里,更是给里面垫了一层棉花,把孩子放在棉花包里往回推。

别管大的小的,一个个的排排躺着,怕一个压到一个,中间还用麻绳做了分割空间,各自待在自己的地盘里,老实点吧。

每次推着孩子回,别管碰见谁,人家都要来一句:“林大姐,接孙子呢?好福气呀!”

桐桐跟着笑:福气福气!可太有福气了。

天黑的越来越早,也越来越冷。来接孩子,天就黑透了。

金福和牡丹一般来的最早,其次是金禄和小海。

现在天一愣,金福和牡丹就不走了,他们愿意在这边住一晚,不想叫孩子在路上颠簸,关键是还得受冷。

小如有时候是早班,有时候是晚班。早班早上四点多就得起来,晚班得到晚上八点以后,倒是小海管孩子的时候多些。

要是有早班,小如就不来。反正两口子是换班的,有时候小如晚上住下,有时候小海晚上住下。

润叶不知道是走了谁的关系,还挺能折腾的,去了百货公司。百货公司的开门时间是固定的,也分早晚班。早班得提前到对货,晚班得交账整货。也就使得带孩子变成了艰难的事。

金禄和润叶也是一样,润叶能过来住,就两人带孩子。润叶过不来,就一个人带孩子。

新手爸爸一个人带孩子费劲呢,牡丹说:“我抱过去……”

桐桐不让:“他自己能带。不会带就学……”你大包大揽的,他们两口子就会推给你。晚上带孩子有多累,带过的就知道。这不是只给饭吃,多做一碗的事。真有个三五岁了,不要人管了,你说跟你们睡,这可以。

但是现在,不行!金福上一天班了,也累!

她细细教金禄怎么带孩子,“……你不能捂着孩子,这么包着她是不自在,但肯定不怕孩子着凉。咱家有半截火墙,晚上不怕的……千万别总觉得孩子冷,一个劲的给盖……”

行!记住了。

教了就不说了,半夜听见孩子哭四爷也不叫她起来:“睡吧!”儿女是债,谁的债谁还去!

早起他们得自己去送,桐桐就是多做几分早饭,但都是交生活费和粮食的,做好,他们距离城区有点距离,就得赶紧吃了走,顺便去送孩子。

之后四爷和桐桐才慢悠悠的收拾,收拾完再去上班也不迟。

反正自从天冷之后,明显感觉到自家这边是真热闹。

早起出门,碰见刘南生跟高迪在门口说话。高迪现在是学校的校长,刘南生说他们家侄子侄女借读的事情。

两人见桐桐出来了,就都笑:“好热闹呀!孩子送走了?”

“走了!”桐桐没停,不打搅人家说话,“我先过去,人喂饱了,这羊跟猪不喂,也造反呢。”

养牲口就是这样的!

桐桐走的时候拍了拍正在打扫门口的孙平,这孩子十七了,是刘南生的亲生儿子。长的很周正,就是有些腼腆,见人就脸红。

这会子小声的叫了一声‘婶儿’,桐桐也应了:“要是忙完了,跟我去喂羊羔子去。”自己那边收的最多的就是农场这一伙子十四五,十五六七岁的大孩子。

一是活不重,二是她这个林大姐能看着,好好管教;三是也学学手艺。

像是给猪啊羊的打针喂药,骟牲口,给牲口接生……这在现在就是手艺!并不是谁都能去学开拖拉机的,拖拉机没多少,一个师傅能带几个人?

但是养殖却不一样,年年增加,年年需要添人手。

钱小娥家的大儿子现在就是桐桐的大徒弟,这小子也勤快,叫干啥就干啥。刘南生是领导,她给孩子安排,当然是哪里苦哪里累就安排在哪里。

那又何必呢?我开口要了:走吧!我要!我也真的需要听话,能跑的动的劳力。

刘南生赶紧说:“我才说叫她去垦荒铁人队!”

你是怕累不死孩子呀?桐桐站住脚:“他们是铁人……”是笨力气,“可力气是慢慢使唤出来的,这才十七,哪有那个力气?我那边正要能跑能跳,能撵羊能追猪的,还就得这些半大的小子!你家那侄子叫啥来着?也有十五六了吧?要来一块来,我真的要。”

高迪也说:“叫孩子去吧!那边常有专家来,跟着学一学……”将来推荐去上个畜牧培训班,这真的是对孩子最好的安排了。又是林大姐主动提的,很不该推辞。

桐桐不由分说,抢了孙平手里的扫帚给靠到墙上:“家里还有人能扫地,你跟婶儿走,就当帮婶儿的忙了。”

刘南生一脸无奈,看着高迪:“怪不得叫林大姐,果真是热心人。”

高迪就笑,是很热心。自家闺女跟来之后,去财务上做了出纳,还是林大姐提议的,说自家闺女是个细致的人。她以前是做人事的,又是工会的领导,她的推荐人事处很重视。

她岔开话题:“原则上,是需要借读费用的。除非户口迁过来!像是林大姐,他们家不管是孙子孙女或是外孙子,出生就都是跟着他们两口子的户口……”

所以,人家在这里上保育,将来上学,这都是符合规定的。

落户是允许跟着祖父母或是外祖父母的,那别人就无话可说。

“你家这个……明显是不符合落户政策的。孙大娘是投靠你,作为长辈,户口迁过来都需要特批,但侄子侄女不能投靠婶婶。孙大娘不是户主,不是咱们农场的职工干部,自然就不能叫其他子孙挂靠她,对吧?”

对!是这个道理。

“但是借读这个是允许的,按照规定,需要交一部分借读费。”

“行!交!一定交。”

高迪就难免问一句,“那孩子是叫孙成吧?多大了?”

“十五了。”

“可不小了!咱们这高中还没有办,也暂时没有老师。要上农校的话,在县城也不远,能住校,但就是得咱们当地的户口……”

“才上初中,还不到上高中的年纪……”

“上学晚了?”

“对!”

“知识不一定在学校,只要留心,处处皆学问。”桐桐指着绵羊群:“过去帮着称体重做记录。”

嗳!

小伙子只要给活干,是干的很好的。

桐桐去看那几只猪,有一只怀的有点多了,她交代这个公社的饲养员,“千万仔细些,今冬注意喂养,猪食还是给煮一煮再喂……”

好!

正忙着呢,传达室送来了信件:“林大姐,省城的信。”

桐桐以为是林家谁来的信呢,却万万没想到是沈惜,就是那个改编成电影剧本的编剧,她说成片已经出来了,且已经过审,将与十二月一号上映。

桐桐靠在猪圈上,读沈惜的信。在信里,沈惜邀请,说如果有时间可以去提前看成片。

提前看吗?不必了吧!等县城能上映的时候,再去看吧。

事实上,因为原型就在该县,按理说县城很难这么快轮到的,但是这次真的轮到的。整个地区,都能提前看到。

文化局专门来了一趟,邀请桐桐和四爷去观看,电影在县城演完之后,会下各个公社,乃至于生产队。这个主题是妇女解放嘛!

并且,给桐桐送了不少的票。她没有额外送谁,单位上迟早就放映的。他只把票给几个孩子,他们看着分给谁去吧。

十二月一日,已经很冷了,雪下了那么厚。

桐桐去县城换了一身衣裳,把四爷买的新衣裳给船上。这身衣裳就代表着新社会最新的风尚。

第一场放映,光是各个单位就把大礼堂占满里,里面人挤着人。

各个单位的领导和妇女代表都在,桐桐进去之后掌声雷动,这种把真人的故事搬上荧幕的谁见过?这种事就发生在身边。

刘南生和褚嫂子都看向桐桐,朝她笑。

桐桐笑了笑,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

这个电影的名字叫《木棉》,因为主人公用了化名取名木棉。沈惜说,木棉高大魁梧,开花鲜红热烈,有顶天立地之态,故而也被称为英雄花。

这便是她给取名木棉的原因。

电影的开场,便是一株高大的木棉,开着鲜红的花朵。只见花不见叶,此花盛开之艳,不需绿叶来衬,傲然于上。它凋零为橘红,久不褪色。

而后便成了木棉花,如棉花一样温暖,足以抵御严寒。

开场是个小演员,十二三岁的年纪,稚嫩的脸庞,一边坐着家务,一边看着弟弟妹妹念书,用心的聆听,不时的看一眼课本。

她的父亲在盘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她的手指慢慢的动着,她在学着做掌柜的父亲学算数。

战乱的年代,隔壁枉死的少年,街道上乱飞的子弹,女孩的父亲紧紧的拉住要出门买菜的女儿,浑身微微颤抖。

有一天,父亲见到了另一个掌柜的,掌柜的带着他的儿子。这家的小子年纪虽小,却处处活泛,稳重又机敏,在对方提出两家结亲的时候,女孩的父亲答应了!

寒酸的嫁妆,兜里偷偷藏起的五个大洋,稚嫩的女孩上了骡车,跟着也一脸稚嫩的少年走了,离开了熟悉的城市,大半天之后,她到了金家,从此成为他人妇。

新婚的第一天,外面酒席喧闹,新房里新娘被盖头遮面。

女孩的视角里,一双小脚来回的走着,身边的柜子被打开,有人在里面翻腾着……她看不见婆婆的脸,但那双快速移动的小脚,那不时的翻腾柜子发出的不满的声音,叫女孩激灵了一下,她的婚后生活是这么开始的……

第1387章 世俗烟火(56)三更

这电影越是看,桐桐越是诧异。尤其是电影院里传来一阵阵笑声的时候,她真的很惊讶。

她的讲述里,很多跟婆婆之间的冲突。但是具体怎么呈现,这就得看主创们了。

编剧和导演都没有把原主塑造成苦情的女主,相反,这个木棉是鲜活的。她会在那一双小脚不停的挪动的时候,用手偷偷的比划,好似在判断那双脚到底有多大。

在婆婆气愤的离开之后,她自己掀起了盖头,然后在婚房里学小脚婆婆走路。当新郎推开门,就看到淘气的新娘正在学他母亲走路。

两人一个惊愕,一个惊吓,面面相觑了良久,新郎退了出去:“重新来。”

新娘赶回坐回去,盖上了盖头。

于是,一个推门进来,掀开新娘的盖头,两人四目对视,然后相视而笑,像是刚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确实是原著的记忆里最鲜活的一幕,被这么搬上了荧幕。

只这一幕,两个鲜活的人物便立住了。

拿着票进来看电影的润叶心说:怪不得公公给婆婆买衣裳鞋袜,原来是这样呀!这跟青梅竹马有什么不一样?

是的!少年结发的夫妻就是这样的。

婆婆会为难儿媳妇,会摸鸡屁股,估摸第二天会有几个鸡蛋。前一天晚半晌,婆婆摸了,说是第二天应该有五个鸡蛋。可这天鸡窝里真的只有四个鸡蛋。

婆婆要动家法,说是儿媳偷吃了鸡蛋。

丈夫不在家,去镇上办事了。家里没有人肯帮木棉,婆婆拿着竹棍狠狠的往木棉身上打,打了第一下木棉没反应过来,她满脸都是愕然!再打第二下的时候,她便抓住了棍子:“我知道那个鸡蛋在哪,我明儿肯定把那个鸡蛋找来。”

婆婆不打了,于是木棉半夜跑到鸡窝里,逮住那只没下蛋的母鸡,当天晚上把母鸡宰了,剖开了母鸡的肚子,把已经成型的鸡蛋剥了出来,放在碗里,第二天一大早就端给婆婆,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看着婆婆:看!鸡蛋找到了!

电影院笑声一阵接一阵,看到这里就明白了,这是一部赞扬甚至于在歌颂反抗精神的电影。

事实上……嗯!这也确实是原主记忆里的。她本来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格,婆婆很多的匪夷所思的操作,应该也跟她拿捏不了原主有关。

丈夫远行,留小媳妇在家。婆婆不给饭吃,锁了柜子,她就打着婆婆的旗号出去借饭吃,闹的很多人都知道婆婆苛待她。而婆婆好脸面,只说木棉年纪小,不懂事,误会她了。

随着小木棉的不断长大,她发现了很多东西。发现了公公殴打婆婆,而婆婆为难她,多数是在被公公殴打之后。

她曾因此为婆婆抱打不平,可很遗憾,这个时候妯娌进门了,她发现婆婆开始纵容二儿子打媳妇,并且以此来挤兑埋怨大儿子不孝顺。

当这些冲突都集中在电影上,人的半生凝结到两个小时,这个对比就是触目惊心的。

木棉反抗了,她的妯娌承受了。

大儿子反抗了,二儿子顺从了母亲。

木棉夫妻被分家,被撵出了老宅,他们求助于木棉的父亲,才得以安家。老太太不喜大孙女,可小夫妻却视长女为掌珠。

丈夫出门会给妻子和女儿买衣料,买吃的。

夫妻艰难求存,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的出生,他们给每个孩子悉心的准备玩具,给予孩子足够的爱,送孩子去私塾念书,私塾不收的大女儿也都不是睁眼瞎。

木棉失去了和娘家的联系,她的生活里只有丈夫和儿女。因为频繁的生育,因为养育孩子,劳累成疾,身体不好了。她像是快要枯萎的花,那么明媚鲜活的一个人像是要凋零了一样。

她枯槁了起来,老气横秋,好似生命就在尽头。

这个时候,新社会的风终于吹到了小村庄,她焕发了生机。换掉了那一身旧装,穿上新时代女性的衣裳,她成了这个国家的主人,有了工作。

这个时候,她公公做过的事,她婆婆做过的事,才完整的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木棉的反抗是真,被人背后磋磨也是真的!她的个人反抗没有叫她挣脱命运的枷锁,是新社会给了她重新绽放的机会。

镜头上的女演员端庄大气,男演员也高大伟岸。但当电影落幕,四爷和桐桐同时站起来面对观众,屏幕上与屏幕下的有了对比才知道,女演员没有演出林大姐的从容温柔,男演员也没有演出丈夫的淡然持重。

刘南生确实没想到,那些苦难的过往是这样的!

苦难是真的苦难,一件件小事积累,有多窒息她曾经亲身经历过。她反抗了,反抗的方式是逃离!

但林桐不一样,她就那么针尖对麦芒的反抗着婆婆。丈夫在时,婆婆没明着刁难,她就忍了不言语,随后不指名道姓的告状;丈夫不在时,她半点也没落下风,反正作为婆婆的角度看,那真是没占到上风。

她不断的挣脱着婆婆,但只有新社会了,她才真的挣脱了。

若说金镇和林桐的思想觉悟不高,这是不恰当的。他们有反抗封建压迫的主动性意识,这是难能可贵的。他们在践行男女平等,对儿女一视同仁;他们早就有新社会倡导的婚姻关系,是基于感情基础上的相互尊重,彼此扶持。

原来不是她不尊重婆婆,不去改变婆婆,而是她在一路挣扎中走到现在。换位思考,这又该怎么去改变呢?

她提醒过夫家侄女裹脚的问题,女干部一再去金家做思想工作,这说明林桐是宽厚公道的。

自己还是受了婆婆的影响,对林桐心存偏见了。

这一年的冬天,这部电影引起了万人空巷。就是小如,也有人说,这就是那个木棉的大女儿。

小如:“……”对!我就是我奶奶不喜欢的大女儿!她要是不看电影都不知道,自家奶奶会想着喂自己馊掉的米汤。

幸好妈妈发现了,并及时制止,且给自己催吐,这才没要了自己的命。

婴儿拉肚子,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是会要命的!而且,农村有讲究,刚生下来的孩子若是病病歪歪的,就不用救了,听天由命吧!这证明这孩子便是养大了,也是个病秧子,只会拖累家业。

所以,因为是女孩,因为父母疼爱,要在自己身上花销银钱,所以,奶奶没想叫自己活。

下班赶紧回家,孩子还在娘家放着呢,今晚上肯定就住农场了。

她下午四点就下班了,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里走。想先看看自家妈忙啥,结果就见她正在教小年轻学给奶羊挤奶。

“妈——”

“嗳!”桐桐回头,见是小如,就叮嘱说:“还不到接孩子的点,是你先都给接回去呢?还是?”

“我先接回去,等会子更冷了。”

那就去接吧!有米汤,先给孩子喂米汤。

孙平看着婶儿跟隔壁的大姐说话,走神了,羊奶挤的的到处都是。

这天回去,他坐在灶台下烧火,看着东屋的方向,低声问说:“妈,电影你看了?”

“嗯!”

“小如姐就是那个被喂了几口馊米汤的女孩?”

“嗯!旧社会,旧思想,觉得女孩是赔钱货!迄今还有溺女婴的……不足为奇!”

孙平沉默着,慢慢的拉着风箱,低声问说:“那你说,大妹和二妹咋就病死了,我好好的活到现在。”

刘南生正在切白菜的手一顿,“你说啥?”

孙平不敢言语了,没有重复,只指着锅:“水开了,放粉条?”

“嗯!”放粉条!她拿着刀继续切菜,刀切到了手指上,鲜血直流。

孙平赶紧过去,帮着捏着:“我去医疗室拿纱布?”

刘南生拉住儿子,“别瞎想!梨花不是女孩?她不是好好的吗?”

孙平一想,然后舒了一口气,笑了:“看迷了。”

“可不敢瞎想,叫你奶奶听见多伤心呀。”

嗯!知道了。

这部电影在公社放映,那么些生产队,都跑到公社看电影。一场电影放映的,河川公社没有人不知道东河湾大队。

有人问关母:“你家小如差点被她奶给害了!”

关母啧啧啧:“你说我这老亲家多狠的心呐。”

谁说不是呢!

还有自家生产队的人,那可都是熟人:“这可没瞎说,就是实情!一点没有瞎编。当时金镇家的上我家借吃的,窝窝头是我给借的,说是她婆婆饿了她两顿了。”

这就导致了一个直接后果,金安和罗宝琴的儿子们娶媳妇难了。

金开都十九了,在现在来说,十九还没结婚,这真的就算是大龄了。说了几个人家都不乐意,说是有污点。现在这电影闹的,谁家肯把姑娘嫁到他们家?

连金泰都十七了,现在说亲,十八岁结婚,年龄刚刚好。

现在这咋弄?

王翠枝在家嚎哭,觉得是娶了个丧门星回来,真真是不绝了这一家子不罢休。

杨保粮在墙外接了一句:“我大舅那边人家人口旺着呢,连着添孩子,金家绝户不了。”

传到外面了,王翠枝就不敢哭了。

罗宝琴坐在炕上,看着金花:“花儿,你哥得娶媳妇呐!”

金花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舅妈有个远亲,在县城的废品站,那小子啥都好,就是不会说话……这个对象不差,你要是愿意,咱就见一面。”

金家搅着自己的衣襟,没接话。

“那小伙子有个姐姐,今年十八了,跟你大哥的年纪刚好相配!这是亲上加亲的婚事,你要是应承,你就点个头……”

第1388章 世俗烟火(57)一更

这些事是桐桐不知道的!

放了寒假之后,家里更热闹了。但孙辈还是送保育所,因为金寿和小意在备战高考。

金喜自问能力不够,明年下半年就开始实习,准备参加工作了。

桐桐取了鸡蛋给蒸鸡蛋羹,四爷坐在灶膛前,两人不时的对视一眼,没有言语。

高知识分子在未来的很多年日子都不会太好过,这也是为什么两人从来不提叫孩子继续往上考的原因。中专毕业,多是工人或是高工的待遇,与知识分子是两回事。他们可以进修培训,但是从没想过他们在这个年代能去挑战高考。

是的!而今高考没多少人关注,就是很平淡的。工农的地位高,参加劳动就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不是非要有多深的学识,这样的人也不会比谁更高一等。

而今的认识就是这样的!要不是如此,自己和四爷按照原身的履历,又从哪来的机会?

甚至于高考只在高中,在中专学校里,才会被老师动员,可以去考一考。

这俩参加高考,有个重要的原因应该上面才开会提出的——‘向科技进军’的口号。

广播时间了,农场的广播员又在念报纸,“……知识分子问题大会在BJ举行……科学发展十二年规划……号召全国上下向科学进军……大干快上……以改变我国农业和工业生产落后的局面……我们要尽快赶上世界科学发展的先进水平……我们要组建一批高素质的科技人才队伍……我们的高校应该大力培养后备科技人才……因此,我们号召学生甚至于社会人员、应届毕业的师范生、中专生……在职干部有条件的,都可以报考高等院校……【1】”

广播的声音传入耳中,他们响应号召,向科技进军,何错之有?

这能拦吗?

他们能告诉孩子,也许你们的知识会让你们遭遇一些事情?不能的!总得有人朝前走。

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人生。

所以,想考就考!桐桐又打了几个鸡蛋,再做一份蛋羹,小孩子要吃,大孩子也要吃。

正做饭呢,隔壁鲁正儒的闺女鲁立跑来了,“叔,婶儿……我来了。”

桐桐从厨房探出头:“吃了饭么?”

“吃了!”鲁立指了指正复习的兄妹,“我来借资料!”

“你也要考?”

“嗯!这不是领导动员嘛!我先试试。”

“我这结婚了,都有孩子了……”金福看着领导,“我这怎么考?”

“号召了,就应该试试。你看报纸不是也说了吗?D中央号召社会人士参加,甚至于在职干部有条件的,都可以报考高等院校。你是咱们的青年干部,有学识有文化,一学就通!你父母是双职工,又正在壮年,你爱人也是咱们的职工。我鼓励你试一试,你爱人要照顾孩子,可以调到库房工作……我觉得你们两口子可以商量商量。”

金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我再想想。”

“我不同意!”润叶看着金禄,“孩子都生了,你上啥学?上学有啥用?你都已经是干部了。不想着提拔的事,上啥学嘛!上学对咱们来说,有啥用?”

金禄看了润叶一眼,“所以才说你是头发长见识短!我就是再努力,咱能去市里,能去省城?”

那不能!

“还是呀!但是一旦考上,这可就不一样了。B京,沪市,哪里都能去。我只要安顿好了,就能给你调动工作跟去。你是愿意在县城里呆着,还是想出去见见世面?”

润叶眼睛睁的大大的:“你可别骗我?真能去大城市?”

“哄你干啥?”金禄一边往篮子里收拾东西,一边笃定的跟润叶说着:“当然了,这得我考上才行!那或许我就考不上呢。”

“那就试试!试试……万一要是考上了呢?”说完了,她又马上站住,“你要是考出去了,万一有了二心,不要我了……”

“爸妈能打死我!”

润叶这才笑了:“谅你也不敢。”

于是,回来吃饭的时候,桐桐才知道,两个大儿子也想考,都是单位领导动员的。不光动员了,连各个高校的宣传单都发到手里了。

桐桐看着宣传单,她:“……”现在没几个人知道高等学校有哪些,更不知道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一如既往的温和:“那就考!想考就考。”其他的就不用考量了。

金禄一边喂闺女吃蛋羹,一边道:“妈,我就是去试试,不走远,就报省城的。现在正修铁路呢,铁路从咱们县过,有个小站。坐上火车,一个来小时就到省城了。以后咱在省城也算是安家!您本来就是省城的人,以后回娘家也省的住林家,咱自己有家。”

润叶跟着点头:“我就是这么说的!我说咱妈心气高,不爱低谁一头。咱就得给妈争这一口气!”

桐桐:“……”你两口子这嘴呀,真是会糊弄。考也是没那么好考的,你们自己协调时间吧。

与之相比,金喜这孩子是真佛系!他是学畜牧的,然后回来之后就去饲养场。

他发现自家妈就是头头,是土生土长的实践型专家,很复杂的问题,在这边一实践,一上手——秒懂!

然后人家说:“我为啥要扑腾。”我跟妈在一块上班,我得多自在的。

啥都能学,啥事还都不操心,于是,他焉了吧唧的就这么呆着。一边吃饭,一边问说:“父母是不是要么跟大儿子一块生活,要么跟小儿子一块生活……”

金福看他:“干啥呀?”

“我觉得我以后在家呆吧!我跟爸妈过!”把你们都通通分出去,“我守家。”

牡丹急了:“我又没嫌弃咱爸咱妈,为啥就不跟我和你大哥过?”

润叶:“……”公婆要工资有工资,要补贴有补贴,你们这抢的,有意思不?

幸好婆婆说:“好好吃饭!我俩谁也不跟,各自成家走人!”跟谁过呀?谁都别跟!你们能自己过,就赶紧扇着翅膀飞吧。这乌泱泱的一群人,真心的受不了。

这要是等到八十大寿的时候,想一想吧,这院子都跪不下。

一家子就是随口提,当说笑一样,正嘻嘻哈哈呢,外面就听到孙平的喊声:“婶儿,有人找——”

“谁呀?带进来吧,怪冷的。”桐桐放下饼子,去接待客人。

他们现在是在东屋住,西屋不住人。当客房也行,当一大家子聚会的地方也行。

桐桐从西屋出去,孙平正带着个姑娘进来。

这姑娘穿着补丁摞着补丁的棉衣,棉鞋上也是补丁!又黑又粗的辫子那么长,拉到胸前自然垂着。

孙平说:“婶儿,喂了羊回来,看见她在门口转悠。”大冷天,又飘着雪花,都在屋子里呆着,没人出来,怕是对方找不到人问路,他就随口问了一句,谁知道人家说找林桐。

桐桐不认识这姑娘,她先问孙平,“还没吃饭吧?西屋正吃饭……”

“我回家吃,我妈正做饭呢。”

那行!你先回。

桐桐这才看这姑娘,“你是农场的?”农场人多,不是每个人自己都认识。

“不是!”

“那你是哪个公社的?见过我?认识我?”

“我家在县城,我没见过您,也不认识您……但我听过您,也看过电影。”这姑娘的手攥着拳,整个人很紧张,那手背乌青,冻疮从手指到手背,几乎爬满了。

桐桐皱眉:“你找我有事?”

“是!我家要跟金家换亲,金家答应了,我不同意。”这姑娘说着,嘴唇不停的哆嗦,“金家过了年才十六岁,根本就不到结婚的年纪。我弟弟也才十七,也不到年纪!我弟是个哑巴,不是傻子。他不会说话,但也自己谈对象了,只是我父母不同意而已……”

她说的语无伦次,但大致的意思是听懂了。金家急着给儿子娶媳妇,就找了罗玉琴的远亲给说亲,说的这一家有姐弟俩,家里的日子也不好,再加上这家的儿子是个哑巴。

就想着能换亲!可这是这边父母的一厢情愿,事实上两个孩子都不愿意。

这姑娘有主意,那个儿子自己谈了个对象,那对象是个童养媳,七八岁上到养家,给才满月的孩子当童养媳,后来,这家的儿子夭折了,这童养媳就留在了夫家,名义上还是个寡妇。

一是童养媳的公婆不叫童养媳嫁,非要叫这姑娘给他家早夭的儿子守寡;二是男方父母忌讳,不想要这样的媳妇子。

偏哑巴一肚子话,说不出口。

于是这个当姐姐的来了,她不愿意她的婚事,也替她弟弟表达不愿意换亲的想法。她不知道找谁能解决这两桩荒诞的婚事,于是跑来了,想来试试行不行。

“怎么会不行呢!强迫他人婚姻,这是犯法的。婚姻自由,谁都无权干涉。你不点头,这婚姻就成不了。”但牵扯到金家,她参与只能把事情变的更复杂。

因此,她抓了围巾围上,拉着这姑娘,“跟我走。”

直接找到县妇L主任的家里,把情况说了。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对方表态:“这件事反映的好,这个工作我亲自来做。”

第二天一早,公社就派人到金家,给做思想工作,这一件一件的都叫什么事,到底想干什么?

金花在窗户上偷着看,贴着窗棱听:没成么?真好!幸好没成。

她舒了一口气,只觉得今儿的纺线车特别轻便,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又悦耳又动听。

可转天,母亲说:“收拾收拾,咱去走个亲戚。”

“去哪?”

“你表姨家,在那边住几天……”

金花:“……”表姨家就在县城郊外的村子里,她家有七个姑娘一个儿,那个儿子是个瘸子……

第1389章 世俗烟火(58)二更

年跟前了,都放假了。

雪那么大,也没啥活能干了。

饲养场因着养的是活物,所以,总得有换班值班的人。像是孙成这样的小年轻都爱值班,因为值班室更暖和。再叫两个老熟手看着,就没啥问题了。

要过年了,得买年货了。再是备考,年还是要过的。

四爷和桐桐打算去置办年货,润叶想跟,被金禄瞪回去了。其他人没言语,四爷就拍小女儿的脑袋,“课本放下,出去转转。”真成书呆子了。

小意正在算数学题:“等一下……就一下……”把这个算出来就好。

桐桐扫了一眼,开根号呢!说一下下就一下下,果然就算出来了,并不难的题,对仔细有认真的学生来说,就是能把会的题都答上的水平。

她取了帽子围脖手套,小意一样样的穿戴好,这才原地蹦了蹦,跟在炕上耍的正好的北国道:“小姨给你买糖去。”

孩子伸着手要抱,小如就催:“你赶紧走吧!又若他。”

小意就蹦跶着出去,一路上,她不是蹦到父母的前面就是蹦到父母的后面,踩着父母的脚印走,说着在学校的事,说他们上解剖课,发生了哪些趣事。

一拐弯,风大了。

她见妈妈直接躲爸爸怀里,他就藏爸爸身后,躲风又避雪。

不远处一辆骡车,驾车的和赶车的都抱的严严实实,桐桐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只扫了一眼就收回来了,假装没看见。

驾车的是金安,坐车的是罗玉琴和金花,还有金开和金泰。

前面有农场的几个小媳妇从县城回来了,热情的问:“大姐,只带老幺出门呀?”

“是啊!没人乐意跟我们出来。”

“小意成大姑娘了,越长越好看。”

小意就笑:“您这是买啥去了?”

“买了几尺布,给小的做身衣裳。”

后面又有一个从篮子里取出一根冰糖葫芦来,“小意,拿着。”

“我都这么大了,不吃了……”

“拿着吧!”

桐桐点头了,说小姨:“婶子给你了,你就拿着吧。”

“谢谢婶子。”

说了几句闲话,各走各的道了。

金花就看见小意穿着时兴的衣裳,脚上是皮鞋,戴着红帽子,围着红围巾,挂在脖子上的手套也是红色的。

她的脸白莹莹的,举着一串糖葫芦,送到她妈嘴边,她妈咬走一颗山楂;她又举到她爸嘴边,他爸咬走了一下。

举着糖葫芦的手觉得冷了,她换另一只手拿,这只觉得冷的手塞到她爸腋下,她爸夹着她的手给她暖着,往前走。

她也是跟父母出门,自己也是跟父母出门,可为啥我这么难受,她那么高兴呢。

远远的,她还能听到小意的声音:“……买罐头?买橘子罐头吧……爸,我想吃橘子罐头!”

“行!就买橘子的。”

“我还得再买一大瓶墨水。”

“笔还好用吗?”

“好用!”

……

金花看着逐渐拉开的距离,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喊了一声:“大伯——大伯娘——”

风吹着纤细的声儿,还是刮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于是,都朝那边看去。

金安不能装作看不见了:“哥,嫂子——”

“大哥,大嫂——”罗玉琴将包着脸的头巾取下来,“来走亲戚,这就碰上了,真巧。”

“大伯……大伯娘……”

桐桐看了金花一眼,问说:“家里的亲戚……这附近有吗?”

“我娘家!我表妹。”罗宝琴是这么说的。

那也是多年不来往了吧!桐桐才要说话,金花忙道:“我表姨,家里有七女一儿……儿子是个瘸子那一家……”

她越说声音越小,而后把头一低,在母亲的注视下不敢言语了。

这话连小意都听懂了,她不可思议的问:“花儿姐是小脚,没法劳动!再找个瘸子,这日子咋过?这是你们说好了,还是一厢情愿?”那瘸子家的父母是不是也失心疯了?这亲事做了,是叫这两人往死的饿吗?

桐桐看了罗玉琴一眼,都懒的跟这人费唇舌,她脑子里的东西都固化了,可能除了金安的拳头,她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四爷看了从车上下来的金开和金泰:“你俩,过来!”

说完,朝路的另一边走过去了,这哥俩对视了一眼,就跟了过去。

小意白眼朝那俩堂兄翻着:你妈要用你妹子换亲,你们是死人呐?

“也没想着换!”金开低着头,“我爸我妈定下的事,我能说啥。”

四爷皱眉,这都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了,他就问:“这名声坏到你爷奶身上,坏到你爸妈身上……可你哥俩的名声也跟着坏了?”

金开:“……”

金泰:“……”

“当年去粮站,是你爷安排的,你们年龄小,不知情,这是多大的错?”

两人沉默着不言语。

“后来因为信任表弟,被表弟坑了,丢了公职,就算是有过错,跟你们做人有妨碍?”

金开:“……”

金泰用肩膀怼了哥哥一下:大伯说的对。

四爷见两个听进去了,这才说:“我还是你爷奶的亲儿子呢,人家说你爷奶的时候,我受影响了?”

没有!

“同理,你爸你妈名声是什么样,跟你们可以没有关系。你们得立住脚,想挽回名声,那就做正确的事!我要是事事听你爷你奶的,得是什么样?”四爷看着这么大的小伙子,点拨他们,“明知道往东边走,是悬崖,你还非跟着往东走?”

那不能!越是叫我往东走,我越是得往西走。

“这不就对了吗?”他们越是要换亲,拿你妹子给你们换媳妇,你们越是要反对,大张旗鼓的反对,这是一举两得的是,既能挽回你们的名声,又能给你们妹子找个差不多的人家。

你们有了名声,不跟你爸妈是一样的人,自然就有人给你们说亲,也有姑娘能看上你们。

从长远上来说,获利更大!

事本身就不是大事,怎么能把事越办越轴呢?

金开和金泰领悟了,也是真的受够了别人的指指点点了。两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鼓着劲儿要造亲老子的反。

四爷喊桐桐:“走了!不早了。”

桐桐跟着走了,小意看了金花一眼,转身跟着跑了。没跑出二十米,突然听到二叔喊了一声:“干什么……反了你们了?”

她扭头去看,就见二叔被从车辕上拉了下来,然后金开抓着骡子调转了方向,金泰夺了鞭子,坐在车辕上,而后骡车原路返回,把二叔给扔下了。

二婶一声一声的喊着:“当家的……”然后骂两个儿子:“你们挨千刀的……把你爸扔下了……”

这兄弟俩回去就大张旗鼓的,先去公社,揭发父母和祖父母,说他们怎么打算换亲云云,又表明态度,绝对没想着拿亲妹子换媳妇,妹子还小,不到婚嫁年龄。过两年到年龄了,也要叫她自己愿意才行。

张腊梅就夸这哥俩,这就是思想进步了嘛!

在年关大集的时候,专门开了公开大会,叫金家这俩兄弟上台,给他们披红戴花,这是今年咱们公社的思想进步分子。同时,也点名批评,说这个金安和罗玉琴冥顽不灵,思想顽固不化等等。

罗玉琴受了这个都没关系,只要儿子能娶到媳妇。

结果村里的铁姑娘就看上了进步分子金开,一分钱的彩礼都不要,要举行新式的婚礼。但人家也说了,新式的家庭关系,就是要脱离老式的家庭,她不怕穷不怕苦,愿意跟金开搬出去另外过日子。

于是,一群年轻人把大槐树下磨坊边的半间柴房给收拾出来,两人在里面安家。等明年开春,再找大队要宅基地,然后盖两间草房。

罗玉琴也不骂了,突然想明白了,事还能这么去办。

婆婆整天在家里诅咒大伯子和妯娌,但是她现在反而不恨了。没错,毁了家里人名声的是他们,可把孩子们摘出去,挽回了名声的还是他们。

而今,名声不好的只有公公婆婆和丈夫,自己最近这事办的,并不在电影上,所以,骂自己的人很少很好。

只要自己不为难儿媳妇,就这么安生的过着,日子也不难过。

这么想通了之后,她再看自家这当家的就觉得……以前把他当天,可这是个啥天?遇到事啥办法都没有。

看看大伯子这事办的,跟娃们说了几句话,儿子们到人前说得起话了,闺女也不用真舍出去了。

晚上了,她躺下想这些想的出神。一翻身,麦秆的枕头就响。一响,就吵到了本就心烦意乱的男人。

他抬脚就踹,胳膊伸出来就打,她也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但还是越想越气,年前拆洗完,棉袄得重新缝了,她故意不把棉花铺匀称,这里厚一点,那里薄一点——冻死你个老鳖孙。

她不光把丈夫的棉衣这么处理,还在婆婆的棉鞋里藏了针,“穿吧!扎死你这个老不死的。”

老不死的死了干脆,你们都死了……我家开儿就能跟媳妇回来住青砖大瓦房了,我家泰儿的媳妇直接娶进来……我有俩儿子,我们安安生生才能好好过日子。

而且,她也学会了,学会哭,不怕丢人了。

王翠枝的脚被扎了,把针拔了出来,抓了鞋拔子就朝罗玉琴的脸上摔,罗玉琴朝外面跑:“救命呀——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

左邻右舍的都出来了,就只因为儿媳妇做针线,把针落在鞋上了,就要动手打,这太过分了!而今一大家子的穿的都是靠双手缝制,熬夜熬到很晚,一时遗落了,这是多大的事?

王翠枝指着老二媳妇:“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想扎死我这老不死的。”

众人:“……”看看!人家电影上都没演全,林桐还是嘴下留情了,就老太太这德行,恶着呢!

第1390章 世俗烟火(59)三更

对于半路去高考的人来说,这无疑是非常难的。

而今的高考分三大类,文、理、农林医学。对于金寿和小意来说,比较容易,他们一直在学校,且打算考了之后,学校安排了补习老师,系统的去补习高考要考的科目。况且,农林医学有巨大的缺口,优先录取,分数值相对较低,国家给的补贴又最高,也是录取人数最多的一个专业方向。

对于金禄来说,还稍微能好一些。他打算学文科,文科而言,这就是看积累。而且不考数理化,只考语文、政治常识、历史地理。

上过私塾的人,文史是不分家的,他有底子。地理这个现补是来的极的。而政治常识只要常年读报,大差不差成绩都不会低。

金福呢,他觉得单位重视他,他又是搞自来水的,因此,想学水利。但这是理工科类,不仅要考数学,还要考理化。这短时间内是补不起来的。

因此,四爷就说:“领导希望出一个大学生,这是前提!你先考进去,然后去旁听相关专业的课程,只要真的能学进去,学校未必不会同意你换专业,或是兼修专业。”

其实文科相对来说还安全一些,他们出来最多是人事领导岗位,不属于学术权威。

所以,四爷觉得金福要是想考,可以先走这一条路,他点了点法律:“百废待兴!当时去自来水公司是无奈之举,你理工功底薄弱,这个工作你如果做不了,自然有能胜任的人。如果有机会,为什么不跳出来看看呢?各行各业都需要人。就像是法律……”

桐桐在边上抱着孙女,哄孩子睡觉。心说,再过些年,公检法彻底的瘫痪,被收缴一切权利。虽然工作上肯定有妨碍,但是这不是针对你个人的。

金福的自尊心强,有刚性无韧性。这跟金禄不同,金禄……是你把他打到泥里,他都能躬着身子活下去的人。

苦口婆心,把金福说通了。

因着号召高考,凡是报名要高考的,单位给放假,让他们带薪学习。

没有哪次的高考叫四爷和桐桐的感情这么复杂,随着一窝子羊羔接着一窝羊羔的出生,春去夏来,高考也是一日近似一日。

今年这个羊羔依旧是一半公一半母,大家也不再笑了,因为去年的公羊在年前宰杀之后,大家都喝到羊肉汤了。

今年开着满地跑的羊羔子,想着说不定今年说不定一人还能多吃两口羊肉。

桐桐正忙着呢,农场今年新配置的吉普过来呢,带来一阵子烟尘。四爷从驾驶室内探出头来,后面坐着褚东平和刘南生,“去县里开会,中午不在家吃了。”

“开会?突然有会?”才说今儿吃酿皮呢,你不是正想吃么。

四爷还没说话呢,老褚搭话了:“刚接到电话,通知去一趟。司机都没得,抓了老金的差。”幸好他学啥都快,这爱没几天就学会了。

“行!那路上慢点。”

四爷应了,刘南生又想起来了,“林呀,你跟孙平说一声,他奶奶今早有些胃疼,叫他晌午去买半斤羊肉……给他奶炖上。”

“好!记着了。”桐桐嘴上应着,心里却说:从哪也没看出孙大娘有胃病呀!胃疼不吃药,说是吃药会更疼,就羊肉汤好,暖胃。

车走了,桐桐跟孙安一说,孙安应着,一下班就赶紧往县城去,一来一回也挺远的。

结果正做饭呢,孙安红着眼眶过来了:“师傅,河滩公社那边是不是每天都杀羊?”

是的!那边就是养羊的,今年还送了母羊过来给配种的,怎么了?

“我想请半天假,给我奶买些羊肉。我奶胃疼的,受不住了……”

哟!难不成真病了。

桐桐放下手里的活就过去,老太太躺着呻吟,一副痛苦难当的样子,“……不要紧,老毛病了……那些年难呀,为了叫娃们吃饱,我是饿的,啥野菜野草都往肚子里塞,生啃过树皮……这胃就这样了……我们家平儿孝顺,看见我难受,看把我孙儿心疼的……不要紧!有你们孝顺的守着,就是明儿两腿一蹬,眼睛一闭,这辈子也值了……”

桐桐:“……”老太太好身板,嘛毛病没有!这是压根就没吃过苦的身体,真的!只要是真的下地干过活,就算是熬夜做针线,纺线织布,这肩颈腰椎都绝对不能是这么一个健康的状态。

但是,老太太有个烈士儿子。桐桐不能戳破这个事,只道:“大娘,不至于的。您等着,羊肉汤只要有用,那咱就喝羊肉汤。”

说着,就喊孙安:“等一个小时之后,你去我那边端汤来。”

嗳!

“麻烦他林婶了。”

桐桐笑了笑便回去了,家里有一根大棒骨,本来就打算今儿炖上,晚上就能喝骨头汤了,那就先炖着吧。

猪大骨炖了一个小时,汤一样是白的。然后把去年冬天熬制的羊油拿出来,舀了一勺子,这玩意膻味重,一勺子羊油进去,这汤瞬间就一股子羊肉汤没炖好的膻味。

但爱吃羊肉的人往往不是很在意这个膻味。

她站在院子里喊孙安:“过来端汤。”

孙安没看出来,端着走了。

下午去上班的时候,桐桐问说:“你奶奶的胃还疼吗?”

“不疼了!这就得长期吃,暖着胃才能好些。”

桐桐没跟孩子多说,只等着刘南生回来再提这个事。

刘南生看了看手表,咋还没来呢?

四爷把兜里的兔肉干塞到嘴里垫着,过来接军区的人,怕是路上不顺,多等了两小时了。

连着吃了七八块兔肉干,才看见几个穿军装的朝这边走过来:“这是吗?”

这边还没有答话呢,那边就有人用破锣嗓子喊道:“是地方的同志来接了吗?对不起,半路遇上下暴雨,车动不了了,我们走来的,耽搁时间了……”

这声音?四爷失笑,这不是老谭吗?连襟,林宝书的丈夫。

因此,他就先搭话了:“……谭师长大驾光临,先公事是应该的,可也应该给家里的发个电报!”

老谭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哎哟!连襟,是你呀!赶紧!赶紧!接着吧!我们家那口子给大姐带了一口袋的东西……”

四爷笑着往过走,低声跟县领导说:“谭师长是个和气人!”

“这不是师长了,高声了,去了军需……谭主任。”

这个倒是真不知道。

老谭也没想到,这烘干蔬菜的是自家这连襟,意外给碰上了。

碰上了,公事谈完,不上家里坐坐,只顿饭就不合适了。况且,也需要看看咱们的产能,到底能完成多少任务。

谈事的工夫,四爷给农场打了电话,叫桐桐提前准备准备。

这可真得准备,得了信儿,只能说把大公鸡给宰了,本来应该留到年底的,现在要待客,那就宰两只公鸡先待客吧。

又把熏干的兔子炖上,没有复杂的菜色,就这些了。

老谭参观这烘干车间,说实话,很意外。

他说:“干菜更容易运输和储存,去年冬天,驻边哨所补给里几乎都是咱们的干菜。不怕冻,是哨所最优之选。”

四爷指着还在工作的车间:“种植和产量受限,因此,像是口感比较好的野菜,也在烘干之列。咱们一年四季不停工,当然了,野菜占比极小,今年夏季是生产旺季。最多的是豆角、茄子甚至于包括黄瓜。像是黄瓜,如果军需需要,那么……像是京城、沪市的一些任务就不能接了。”

动机黄瓜当然更受欢迎,但这也意味着价格更高。

老谭摇头,咱以节省为先,贵的不要,像是萝卜、白菜、南瓜、地瓜这类的,咱们的需求量极大。

莫说你们一个农场了,你们全县的蔬菜都算上,也未必能满足我们的需求量。当然,这只是冬季特殊地理环境下的需求,咱们自己的连队基本能自给自足的。

公事谈完了,往家走,剩下的就是私事,人家也就不打搅了。

这个时候老谭才说:“你搁在这里屈才了,以你的能耐,换个地方发展或许更好……”

四爷连连摆手:“老谭,这里很好!”不显山不露水,是一个逍遥的所在。

老谭叹气:“你呀,跟大姐两个人,真的是可惜了。”说着话,就到了跟前了,远远的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十分相像的大小伙子,他站不住脚,点着这俩小伙子,“说实话,血缘这东西还是神奇的!这俩小子都是有些像宝墨的。”

是说外甥有些像舅舅。

应该是有些相像的地方吧!

金福和金禄笑着迎过来:“姨夫!”

“嗳!”两个这么大的外甥。

家里来了客人,好一番喧腾。隔壁刘南生准备做饭,听着那边的说笑声,想起婆婆和孩子都说,喝了人家一碗羊肉汤。

她把家里的豆腐干拿了一碗,端着给送去:“林,豆腐干。”

桐桐在厨房,朝她招手。

刘南生也没去西屋,打搅人家说话,直接就进了厨房:“多亏你还有羊肉,给炖了一碗羊肉汤。”

桐桐没言语,拉着刘南生到瓷盆边上:“本来今晚上打算喝骨头汤的。”都炖上了,谁知道来了客人,这汤等会就下了面条了。

刘南生没明白,啥意思?

桐桐指了指那骨头:你看这是什么骨头!

猪骨头,猪大骨,很明显。

桐桐端了羊油罐子,叫刘南生闻。

刘南生看着桐桐:“……”

桐桐也看着她,咱也不敢说老太太是装的,只能把羊油罐子递过去:“羊油能祛风,补虚,化毒,润燥,倒是不知道暖胃的效果这么好!大娘喝了说胃不疼了,那你拿回去试试。要是还不能改善,就该去省城给瞧瞧,好好给治!”

刘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