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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红宇琼楼(33)一更

半年,说下江南就真的下江南呀?

桐桐把温热的酒递过去,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四爷喝了,然后搓着耳朵:“今儿忒冷!”

可不!冷的邪乎!也不见雪,干冷干冷的。大风小风轮换着刮,大风吹的人迈不开腿,小风嗖嗖嗖的,刮到脸上跟小刀划拉似得。戴着耳套还能冻的搓耳朵,可想而知这一入冬,到底有多冷。

热毛巾擦了手和脸,坐在暖锅边好一会子才暖过来,饶是如此,吃饭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桐桐一看这样就知道了,肯定是白天在衙门冻透了:“翰林院炭火不足?”

这话说的!要么说翰林院清贫呢,他们从哪找油水去?别说装到各自的腰包了,就是衙门的小金库也没积蓄,要不然不能这么受着。

夏天无冰,冬天炭火就那么些,自家带的暖炉,可那么大的房舍,一个小炉子能起多大的作用?

“先喝汤!”桐桐将盖子掀开,“今儿是冰煮羊。”

冰煮羊最不可错过的便是汤,热乎乎的一碗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桐桐说廖嬷嬷和银翘:“不用伺候了,你们也去吃吧!先喝汤,这个汤错过了就可惜了。”

廖嬷嬷应着,笑着和银翘转去角房用饭去了。主子宽和,每五日总是要改善一次伙食的,倒不是各个都围着吃冰煮羊,不过是大锅里冰煮羊,一人一碗汤,一人半碗肉,烙饼管饱的吃。没有主子吃的那么精致就是了,其实味道是一样的。

没外人了,桐桐才问:“怎么就调的这么顺?”

“从皇上,到三王爷四王爷,哪个不想往江南扎一根钉子?”四爷吹着碗里的汤,“可江南被经营的铁桶一般,针扎不透水泼不进。”

桐桐‘嗯’了一声,想起‘护官符’,那门子说,‘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这私单上都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各大乡绅的姓名。

并且点出来,‘各省皆然’。

各省当然有地方势力盘踞,但江南富庶,利益巨大。因此,这各省中情况最严重、最能影响朝廷的,正是江南三省。

四爷将煮好的羊肉给桐桐夹了,这才说:“派了谁过去,都会陷入这股子势力的网里。要么成为网的一部分,要么被这张网捕杀。”

桐桐突然就想到了——八爷党!手握江南赋税,成了朝廷几乎撬不动的一块磐石。

“甄家为江南之首。”四爷叹气:“当年,甄家有从龙之功,当今皇上登基确有甄家之功。而今,甄家又站东宫……”这是笃定了废不了太子,他们就赢了。

桐桐‘哦’了一声,“你是甄家女婿!”

四爷笑了一下:你是甄家的女儿,是皇上的外甥女,这个身份使得我有别人都没有的优势。

“要去跟宫里道别?”还是要跟别的什么人道别?

四爷摇头:“不用!”什么人都不见,什么承诺都不要有,咱只管走就是了。

桐桐嗯了一声:“天冷,得尽快,要不然上了大冻水路不通。我明儿递牌子,临走前进宫一趟。”

嗯!三天内就得出发。

宫里接了牌子,当天就宣召了。

太后招手叫桐桐过来:“这是要去任上了?”

“是!来给外祖母辞行。”

“这么冷的天。”太后叹气,“也好!你长在金陵,许是到了江南能好些。”

“江南的冬天湿冷,往骨头里冻。”桐桐就道,“哪里的冬天都不好过。”

也是!

正说着话,甄妃求见。

太后皱眉,但还是道:“宣。”

桐桐便起身,退到一边。

甄妃给太后见礼,桐桐又给甄妃见礼。

“母后正在见客?”甄妃问了,就打量了桐桐几眼:“福佑好似比半年前长高了些。”

太后点头:“是啊!”是长高了些。

甄妃又道:“今儿天冷,瞧着今冬必是寒冬。”

“该是如此。”

甄妃左右看看:“母后这宫里可还暖和?”

“尚可!”太后略有不耐,有话当直说,这般顾左右而言他,所为何来?

甄妃接了宫人奉来的茶,低着头宽茶不语。

桐桐:“……”这是自己太碍事的缘故吧!她忙道:“今儿进宫只为跟您辞行。时日不早了,不扰您清净,福佑盼您康健清宁。”

太后点头,叮嘱了一些一路顺风的话,便叫桐桐出来了。

人一出去,太后就吩咐近侍:“挑两箱上好的狐皮给郡主送去,放着也是白放着。”说完,这才看甄妃:“有事?”

“正是!”甄妃放下茶盏:“以前臣妾掌管后宫,往年此时年例早该送来了,可今年迄今未见,不知是何原因?”

太后:“……”这年例本也不是朝廷规定之内的,只是下面办差的人为主子尽心,多些额外的孝敬而已。

这年例送来,赏赐给上下诸多之人,上至小官小吏,下旨宫婢内侍,皆大欢喜。

今年该送未送,身为掌管宫务之人,却不该问,不当问,不能问。

太后看了甄妃一眼,这是伸手要协理后宫之权呀!她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甄妃便笑着起身告退:“臣妾也盼着您康健清宁。”

太后笑着点头,未曾言语。

等人走了,太后才问:“福佑出宫了?”

“是!给皇后请安之后,便出宫了。”

太后转着手里的佛珠:“你亲自出宫给福佑送赏赐,今日与甄妃所谈之事,可告知福佑……”

桐桐一边暖着手一边听着,而后便明白了,太后想叫自己顺道去办此事,而此事又是个不能喧诸于口的事。

她点头:“我明白了!今年天冷,路上不通也是有的!想必年前必能送达。”

内侍便笑了:“郡主说是那便是了,奴婢告退。”

桐桐看了廖嬷嬷一眼,廖嬷嬷亲自去送人,给了打赏。

人送走了,桐桐叹气。所谓的年例,是指往年年底,皇商给宫内进贡的那一份,不是钱财,而是宫中所需之物,采买了送来孝敬的。

甄氏管理后宫的时候是如此,可换成太后了,皇商今年并未按时送来。

往年上上下下都能得许多好处,今年突然没有了。

这不是冲着太后,而是冲着皇后来的。太后年纪大了,精力必然不如从前。

皇后并未有大错,无宠无子,三王之乱早于过去,时过境迁了。

难免的,太后便将一些后宫事务委托给皇后。皇后隐在太后身后,这事甄氏岂会不知?

知道了,心中自然不忿。

太后不想因后宫事牵扯到前朝,她需得叫人知道,皇上是信任甄家的,甄妃依旧是甄妃,后宫事后宫毕,不与其他相干。

此事牵扯到皇商,而江南最大的皇商正是薛家。

薛家的当家人死了,薛家分家了,薛家而今的当家人是薛蟠。

这个薛蟠,老寿星吃砒霜,活的不耐烦了!甄氏的话他还真听。回头宫里让你采买,偏不给你结算采买的大宗货钱,你又当如何?

太后是不知道外面的事,这才处理的谨慎了些。等打问清楚了,回头就断了你的货款。

要么,你别要皇商的名头了;要么你就使劲给我往里垫付,再看看你家有多少金银能填皇家这个大窟窿。

知道要办什么事了,她压根就没太把这件事当事。

收拾行李,跟金家的人又聚一起吃了一顿饭。

也不管天气好坏这就得抓紧时间上任了。

走的这一天,落雪了,河边也都结冰了。亲朋好友一直给送到船上,才站在码头上挥手作别。

桐桐裹着斗篷站在甲板上跟岸上的人挥手作别。

这一去,该是三两年难回京城一趟。

直到码头远了,两人的身上也白了,四爷才拉桐桐:“回船舱!”

自通州而下,一路往南,想按时到达任上,这一路便不能停。夜宿码头这是休想了,昼夜行船之下,时间怕是刚刚好。

平日里,也只有遇到大城才稍作停靠,采买一二路上吃用而已。

七日之后,到达扬州。

到了扬州,距离姑苏就不远了。

柳平带人下船去采买,桐桐难得的出来,站在甲板上四处望望。

四爷在里面未曾出来:“码头繁忙,看上去尽皆船只,无甚可瞧的。以后有机会再来扬州看看……”

桐桐‘嗯’了一声,看向了边上的一艘官船,船身上写着大大的‘林’字。

等柳平回来,桐桐不免问当地前来送货的货郎:“那‘林’是谁家的?”

“巡盐御史林大人家的。”

桐桐恍然:“林如海林大人?”

“正是!”

“那船这是要去哪里?”

“林大人岳家可是大有来头,乃是京城宁、荣二国公府。年节将至,林大人必是给国公府送年礼。”

“这般多?!”

“烜赫人家,难免!”这货郎十分健谈:“每月皆有林家船只北上。”

“那这两府……果然是人口众多,人多事多!”桐桐说着,就看到林家的船上出现了一个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那男子一双桃花眼,很是有些风流倜傥。

桐桐瞧着面善,不免多看了几眼。

对方也上下打量起桐桐来,看不见容貌,但这身段必是一窈窕佳人:“旺儿,去打探打探,谁家有这等女眷?”

桐桐眯眼,看清楚了对口的口型,也解读出了对方说了什么。

她顿时便知道了,这是贾琏。

是他呀!她顿时兴趣缺缺,转身回了船舱。

看着船离开了,贾琏顿时可惜,看着旺儿跑来,便笑骂道:“佳人已走,何处去寻?”

“二爷慎言!那船乃是福佑郡主随金探花去任上……”

贾琏愣了一下,忙道:“该死!该死!莽撞了。金大人与珠大哥哥有些交情,该去拜会一二。”

说完又想起了:“你速去告知姑父一声,张真人与金大人相交莫逆,若想求药,找金大人未尝不可。”

第1092章 红宇琼楼(34)二更

姑苏?

桐桐看着眼前的姑苏城,恍惚了那么一瞬。

船才靠上码头,便有人上船递了帖子,当地官员手持拜帖迎了来,来人是知府,姓刘,名刘舟。

四爷接了拜帖,看了看就将帖子给了桐桐,对方是上官,打的是拜见郡主的名义,“此人是甄应嘉门生。”

难怪呢!

既然如此,那四爷迎出去,桐桐就不出面了。

廖嬷嬷又递了帖子:“甄家女管事等在外面。”

“甄家?”

“是!”廖嬷嬷道:“此人老奴还记得,该是甄夫人的陪嫁李祥家的。”

“见吧!带她进来。”以后还少不了跟甄家虚与委蛇。

廖嬷嬷撩了帘子出去了,甲板上正站着个四十许岁的嬷嬷,正是李祥家的。

这人一见廖嬷嬷,忙堆起笑脸:“原是廖嬷嬷,有些年未见了,您老人家可好呀?”

“老了,不中用了!幸而小主子怜惜。”

李祥家的赶紧打嘴:“您莫要见怪,是小的不会说话。您身康体健……”

“这是作甚?”廖嬷嬷矜持的笑着:“郡主召见,进去吧。”

李祥家的上前握住廖嬷嬷的手,将手上的金镯子退下来套在廖嬷嬷的手腕上,“还请嬷嬷指点一二。”

“郡主不记从前事,又历经了生死,只当重生!之前如何,莫要再提。过往种种,是恩是怨,不好说,又何必再提?”

“是!是!”李祥家的连连应承,这才跟着往船舱去。

船舱门口并未有婢女守着,然帘子还是从里面撩开了,两个守门的婢女坐于内侧,有人来才起身撩起了帘子。

李祥家的进来,左右看看,这俩婢女不发一声,又坐着去了。衣裳不见华丽,身上也不见金银配饰,竟是十分素朴。

外间茶具、棋具摆着,显见主子们甚爱此处,茶壶还在火炉上,整个船舱内茶香四溢。

随着嬷嬷过珠帘,进了内室。一抬头便看见侧靠在榻上抱着手炉的三姑娘。三姑娘本也矜贵,惯常笑吟吟的,见人总有三分笑。

而今,竟是十分威严。

她忙跪下磕头:“老奴给郡主请安。”

“起来吧。”桐桐转着手里的暖炉,看着上面的图样,问说:“不在金陵家里,怎生来姑苏了?”

“夫人听闻郡主要随姑爷来任上,忙遣了老奴前来帮着归置!官宅到底是陈旧了些,又赶上这寒冬,怕郡主住不惯。而今,铺陈好了,暖轿就在甲板上,请郡主移步。”

桐桐:“……”从吏部下公文,到而今上任,一共才半个月。甄家便收到消息,且派人从金陵到了姑苏,把要住的官宅安排好了。

她便起身:“既安排好了,那便走吧。”

安排的是极其周到的,暖轿将人抬回府邸,行李自有管事一件一件帮着归置。

通判府早已经装扮一新,前面为办公之所,后面乃家眷住所,一进屋子,色色都是崭新的,仿若置身锦绣堆里。

将这么多屋舍填满,花销必然不菲。

桐桐从琉璃盘中拿了个蜜桔把玩着,说李祥家的:“有劳了。”

李祥家的忙道:“另有郡主旧仆随从……”说着,便将身契拿了出来,“夫人命老奴交托于您。”

桐桐看了那匣子一眼,叹了一声:“我前尘往事尽忘,每有触动便头痛欲裂。太医以为,只要不妨碍什么,不用去想。这些人我见了,怕是又要头疼了……”

既然原主进京不曾带,带去的只一个红梅为原主丧命,其他人尽皆听了甄应良和袁氏的,陪着甄贵进宫一样侍奉,那也算不得忠仆。

想来也知道,原身的身边必是甄老夫人和袁氏的人,跟甄家牵三扯四,那我留着何用?

因而,她一副为难的模样:“主仆一场,舍之不当!便都遣散了吧!不发卖,不要赎身银子,各自拿了卖身契,过日子去吧。此事委托你去办,我便不见不问了。”

李祥家的:“……”她看着郡主转身往里面去了,忙低声应了一声是。

等出去了,那些旧仆还等在廊下,此时都探着头看呢。

李祥家的出去,将郡主的话传达了。这些旧仆往下一跪,“郡主……”

“禁声!”

乳娘拉着李祥家的:“叫我去见见郡主,我奶了郡主一场,必不至于如此。”

“郡主一想起旧事便头疼,你这是作甚。”李祥家的说着,便回头去看,想来郡主在窗口一定看的见。

“李嫂子,我男人在老爷身边当差,我儿子陪着小爷,我姑娘陪着四姑娘……只将我撵出去,这如何使得?”乳娘回头去看,“我们都是家仆,世代都在甄家,如今可怎生是好?”说着,便起身:“我可不要身契,我要回府里,李嫂子可不能将我们给扔下。”

……

他们低声吵嚷,桐桐确实站在窗口看着呢。这里但凡有一个不愿回甄家,是从外面买的仆从,离了主家自己无法过活的,自己也就将人留下了。

可惜,跟自己预料的一样,尽皆世仆,家中枝枝蔓蔓,与甄家有勾连。

那就都带回去吧,与自己再无干系。

廖嬷嬷带着人将屋里一件件的摆件都认真检查,挂着的香囊凡是不知道放了什么的,一律收起来不用。被褥再新,尽皆收起来,等自家的行李到了再铺陈。

四爷陪着知府用饭,知府夫人要来拜见,桐桐没见,只说乏了,改日再请对方做客。

既然甄家这么大的阵仗,那四爷应酬他的,自己就得把姿态摆的高高的。

直到晚上,四爷才回来,喝的微醺。

桐桐躺在拔步床里,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床下有个大铜抽屉,抽屉里是未燃尽的灰烬,靠这个取暖呢:“快进来!”

她搁在被窝里捂着呢。

四爷鼻子有都囊囊了,就这半日,着凉了。脱了外衣捂着去,桐桐给揉了穴位,这才好些了。

“如何?”

四爷轻哼一声:“满耳尽是甄公与太子!”

桐桐皱眉,这就意味着兵民、钱谷、户口、赋税,都动不了!

“对的!”四爷看着帐幔顶子:“只能从狱讼上打开一条口子。”

而狱讼往往是各县主官审理,送来的都是案卷,通判是来核定这些案子的。若是有不清不公之处,需得重新提押犯人,重审案件。

桐桐就看四爷:“姑苏有一桩人口失踪案。”正好,省的我去办太后交代的差事了。

四爷:“……”薛蟠?薛家?也行!

于是,四爷第一天上任,并不去管这年底了,赋税如何如何,或是钱谷征收如何如何,只一头扎进了案卷馆,去翻阅近几年的案卷去了。

案卷馆有一文书:“小的宋书,见过金大人。”

四爷看了对方一眼,头戴敝巾,身着旧袍,身量消瘦,但眉目清朗。脚上一双旧靴子,手上生了冻疮。

这是一个贫寒无甚背景的小文书。

四爷就问:“近几年,可有人口失踪案?”

“有!”宋书忙转身:“三年内的所有人口失踪案,都在此。”

木架放在角落,案卷上落了灰尘。

宋书解释道:“失踪案若是短期内找寻不见,那便破不了。除非十分恰巧的机缘,得天眷顾,才能寻的见。”

四爷‘嗯’了一声,伸手去翻,从下往下,看到第八个失踪案的时候,果然,找到了甄士隐家丢失女儿的卷宗。

正如宋书所说,失踪案难以破获,人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但只要找到一人,便能顺着线索找寻人贩子。姑苏说小是不小,但说大也不大。

拍花子之类的人,要想在这城里呆,哪怕是短暂的,都一定留有痕迹,真想找,必是能找到点什么的。

于是,他下午便想去一趟葫芦庙。

这么想着,就看了一眼跟在外面的柳平:“你去告诉郡主,就说我下午要出门,去葫芦庙。”桐桐肯定想去。

柳平应声去了,郡主问:“葫芦庙?”

是!

下午四爷带着宋书和柳平一出门,就看见一剑眉星目的翩翩公子,负手而立。

四爷:“……”果然!

桐桐灿然一笑,压着声音:“表兄,郡主不放心您出门,遣小弟陪同。”

柳平纳闷,金家何时有这么一位亲眷?

他问说:“敢问……”

还没问完呢,这人又说话了,朝着宋玉一拱手:“在下贾三,见过兄台。”

“不敢!宋书见过贾公子!”

柳平:“……”他看向自家四哥儿,就见四哥儿给使眼色。他这才恍然,又不敢细看郡主。

四爷只笑:“既然郡主不放心,那便跟着吧。”

姑苏城中,葫芦庙并不难寻。宋玉是本地人,带着他们一行穿街过巷,不过一刻钟便到了,他朝前指了指:“金大人,您瞧,那就是葫芦庙。”

桐桐朝边上看去,就见一个破败的小院。

四爷便停下脚步,问说:“这便是卷宗上说的,甄士隐甄举人家?”

“正是!”宋书叹气:“甄举人丢了爱女,遍寻不着,祸不单行,葫芦庙起火,牵三挂四,甄家也被牵连,家中被焚……”

“身有举人功名,颇有家资吧。”

“唉!有田庄资产,可惜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抢田夺地,鼠盗狗偷……不得已将田庄变卖,投奔岳父家去了……”

桐桐:“………”这不太对吧:“甄举人乃是甄家同族?”

“正是!”

“甄家本家,在姑苏遭逢此事,竟是被逼的变卖田产?”桐桐看四爷,“盗贼?小偷?”只这些横行,就能逼迫一个举人变卖田产?

四爷回头看宋书:“甄举人既然有举人功名,按说出仕并不难。”甄家的仆从想出仕,也不过是两千两银子的事,更何况举人本就可以候补实缺,只要有人提携。

甄士隐缺人提携吗?

宋书:“……”

桐桐看着新盖起的葫芦庙,再看看残破的甄家:这必是案中案!甄士隐家所遭遇的,怎么想都不像是意外!

第1093章 红宇琼楼(35)三更

葫芦庙是一间着实不算大的庙宇,早前究竟什么样儿,已经不可见了。只是在这新的庙宇之中,早已寻不见昔年庙宇的影子了。

宋书要叫小沙弥去请大师傅,四爷抬手拦了:“转转,随意转转。”

果真就前后转了转,便从里面出来了。

桐桐朝巷子口看了一眼:“宋兄,之前路过巷子口,瞧见一家小茶馆,不如去歇歇脚,喝口茶。”

宋书不好多问,只得陪同。

小茶馆果然极小,晚半晌茶馆几乎没有生意了。进去的时候老板也诧异,操着当地的口音:“贵客请进。”

又是擦桌子又是收拾茶具:“稍等!有花茶……花茶喝了夜里不走困。”

四爷便道:“那就一壶花茶。”

桐桐问说:“可有点心?”

“小本生意,没有点心。”老板说着,便奉了茶来,“几十步外就有糕点铺子,小的这就喊伙计给送来……”

四爷看了柳平一眼,柳平给了钱:“劳烦老板了。”

这老板去了又回,带回来好几样,又报了价,将剩下的钱又放在桌上:“贵客慢用。”

桐桐捻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桂花糕,香糯……都尝尝。”

四爷跟着吃了,看那烧水的灶台:“掌柜的,你这生意做了几代人了吧。”灶台的棱角竟是磨圆滑了。

老板去烧水,拍了拍灶台:“第四代了!这灶台好用,排烟极顺……”

“是!好手艺。”四爷过去围着灶台看,“我们从京城来,还未见过此等样式。才听说当地的庙宇与京城所建都不同,去了葫芦庙倒像是新修的……没想到在这小茶铺里看到了老手艺。”

老板的谈兴起来了:“葫芦庙被烧的可惜了,几百年了的老庙宇了,那飞脊可都是名家手笔。谁知,竟是失了火了。”

“瞧这巷子里烧毁的也不是一家,这大祸……人没事吧?”

“夜里着的火,烧的好生快!”掌柜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隔壁那甄举人才丢了女儿不久,夫妻两人病的七荤八素……谁知道夜里竟是起了火……幸而有人在巷子里敲了锣鼓,这才把人从梦中惊醒,若不然,等醒来了……只怕那烟也能将人给熏死。”

“庙里僧众呢?不曾救火?”

“也是巧了,庙里的大和尚被请去做法事了,留了几个小沙弥。小沙弥淘气,火起来了,吓跑了。谁知道灯油燃起来,风又大,竟是烧了半条巷子。”

四爷跟着唏嘘:“……庙宇倒是盖起来了,其他几户,瞧着房子也粉刷过,倒是这甄家,烧成那般,枯草横生,竟是没再回来?”

“这甄举人一家呀,当真是时运不济!先是家里小姐丢了,。接着夫妻俩病了,紧跟着又失火……挪到城外的庄子上,河一涨水,就灌了他家的田!

又是闹盗贼,又是闹贼偷,告了官,官府差役缉拿,夜里巡查,常去周围乡里人家搜查……什么也没查到,倒是惹的天怒人怨,只说甄老爷招来的是非,处处于甄家为难。

甄老爷无可奈何,便将那庄子给卖了,带着家眷投奔岳家去了。他岳家不在姑苏,而今究竟如何,却当真不知了。”

桐桐就接了话:“他家小姐如何能丢了?”

“家中小厮抱了小姐去看花灯,丢了的。”

桐桐就又问:“小厮抱着小姐?小厮多大?小姐多大?小厮如何能抱小姐?这般没有规矩?”

“可不敢这般说!甄老爷家是极有规矩的!小厮十四五岁,小姐才三四岁大!”

那就更不对了:“三四岁大的小姐,自有乳母带,为何会交给小厮?”

掌柜:“……”这:“这……”

桐桐笑了一笑,“那小厮丢了小姐,怕是得打的半死,扔出去吧。”

“霍起那小子……”掌柜叹气,“当日丢了小姐,街坊邻里也帮着寻!彼时哪里有工夫打下人,自是先找小姐要紧。等遍寻不到,再想找霍起,却不见这小子的人了!必是知道闯下了大祸,这才逃了。”

桐桐‘嗯’了一声,“也是!自是要跑的。”只是,“先是小厮丢了主家的孩子,后是隔壁的小沙弥不甚导致失火,烧了宅院……苦主竟是寻不到加害者!就像是那小沙弥,只怕也跑了,自是不能赔偿被牵连的人家。”

“小沙弥可是了得!”掌柜的声音都大了:“寺庙毁了,无处安身,便还了俗。在知府衙门里做了衙役,不知如何得了上一任知府老爷的青眼,知府老爷高升应天府府尹之后,上任之时,竟是将他带了去!

听闻有那去应天府办事的乡邻说,去了找他必能得以帮衬。在衙门里很是顺风顺水。这可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世事难料!”

桐桐慢慢的吃着糕点,没再问什么。

甄士隐乃举人之家,她家三四岁的小姐被一个小厮抱着去看花灯,丢了小姐,逃了小厮。而后夫妻双双急的病了,此时,隔壁的寺庙大师傅全不在,小沙弥失手导致失火,那夫妻俩差点被熏死在里面,而小沙弥却反而被知府赏识,进了衙门当差。

甄士隐无处落脚,去了庄子上。于是,庄稼遭难,庄子歉收。还有强盗、贼偷光顾!于是,他报案,府衙管了,派了差役。差役夜间还巡查,‘尽职尽责’的去周围的百姓家夜搜查,于是,百姓家被扰的没了清净。

或是家里的东西被翻乱了,或是家里的银钱被人摸走了,或是家里的女人被人臊皮了,或是家里老者孩子被人推搡了,于是,百姓们便觉得这都是甄士隐一家惹来的祸患,处处于他家为难。

举人老爷不敢惹,但你从我家门前过,我断了路,你奈我何?我从你庄子门前过,故意扔些秽物,你又能如何?

甄士隐不堪其扰,卖了庄子,带着家眷离开了姑苏,没投奔本家甄家,而是投奔了岳丈封肃。

他一个举人老爷远走他乡,隔壁的小沙弥却已经去了应天府,得官老爷赏识。

将事情这么一连起来,是不是就觉得不大对味了。

宋书都不吃糕点了,他坐立难安,显见的,这件事透着一股子蹊跷。

四爷起身:“时日不早了,回吧。”

桌上的钱打赏给了茶馆老板,这才都起身回府。

快到府门口了,四爷看了宋书一眼:“今日去了何处?”

宋书愣了一下,忙道:“回金大人的话,今日陪京城来的贾三公子逛了寺庙,喝了茶,尝了点心。郡主喜欢南边的点心,往常吃的都是大铺子里的,本想找小铺面的老店,却不想未能买到合郡主口味的。”

四爷点了头:“是啊!未曾找到合口味的。郡主远行而来,久在船上,有些不适,最近怕是难应客。”

“是!”若有人问,必如此作答。

桐桐知道,四爷想叫自己尽快去一趟大如州,封肃家便在那里。

果然,当天晚上便有人请了宋书喝酒。

衙门里有师爷提着食盒拎着酒,找宋书说话。

宋书不敢喝醉,只说明日大人有差遣,不敢喝多。话就是那么些,还透漏了郡主身子不适,口味难协。

师爷问:“贾三爷?码头上未见,何时来的?”

“不知!倒是与金大人表兄弟相称!”

表兄弟?姓贾?

“莫不是京城那两府之人?”

宋书还问:“金家与贾家有亲?”

“贾家老诰命出身史侯府,这金家……打听来的消息说,金家大房太太姓史……”

“那是正经姻亲呀!”

“是啊!必是那府里后辈。”

第二天一早,门子说贾三爷出门了,拎着一把剑,带着个仆从,不知去往何处了。

廖嬷嬷和银翘守着,不拘谁来问候,都是郡主远道而来,添了些小症候。女子若是来例假,便少有出门或是见人的。因而,谁都未曾多想。

两人都不是原主身边之人,因而,对原主并不了解。自来知道的桐桐便是每日必打养生拳,拿一把未开封的剑,也像是在跳舞一般,舞的极慢。

而今出门究竟为何也不知道,但郡马安排了,那便就这样吧。

郡主没在跟在是一样的,每日里要多少炭,多少饭,外面压根就不可能看出破绽。

桐桐带着大安,坐船直奔大如州。打听哪里有姓封的人家,这个姓在当地尚算特别。若是加上有个举人女婿,家里尚算富裕,这便不难找了。

找到了这家的附近,再去打听甄士隐,就更容易了。

封肃此人乡性不好,找一伢子一打问,这伢子便说:“那外地投奔来的女婿委托他钱财置办产业,竟贪墨了一半银钱,只用剩下的银钱给买了些瘦地,买了老院子破屋……

那甄老爷身子不好,药罐子似得,他家的娘子整日里做针线补贴家用,还时常被封老爷讨要了银钱去……说是打点税官,可其实就是自己贪了罢了。”

大安给了银钱,伢子便带路,将桐桐带到地方。周围都是小户人家,土墙草屋。有那里里外外洒扫的最干净的,院子里隐隐飘来药味儿的,应该就是了。

伢子上前敲门:“甄家娘子,有远客。”

院子里有脚步声,一个二十许岁的丫头打扮的黑瘦女子打开门,朝外探看,然后一脸疑惑:“敢问贵客从何处来?”

“京城!”

“京城?”这丫头朝院子里看:“娘子,有京城来的客人。”

不大功夫,里面走出一妇人来,一身粗布衣衫,整齐干净,只是一脸愁苦,打量了桐桐:“敢问贵客贵姓,莫不是走错了?”

“在下找甄费、甄士隐、甄举人,他家本住姑苏葫芦庙旁,因家中遭难带家眷投奔岳家,我因令嫒失踪一事而来!”

这妇人面色一变:“贵客里面请!”

第1094章 红宇琼楼(36)二合一

甄士隐打量来人,问道:“自京城而来?”

“正是!”

“如何能知道小女丢失一事?找寻到了她?她还记得家里?”甄士隐说着就再次打量眼前这人:“公子究竟是何人?为何亲自上门?”

便是京城官府有案子正好牵出了英莲,那也该是官府发协查通报,请当地的官府协查才是。通报若是到了姑苏,必是以查无此人为由给推脱了,怎么会有人找来?

便是找来,也该是差役,而不是这么一位英气逼人的小公子。

封氏亲自碰了茶来,满眼的焦灼:“公子,可否告知小女在何处?”

桐桐看向封氏,叹息道:“有了线索,知道人在应天府。但究竟在何处,还需得二位陪我回姑苏,将此事说明白。”

甄士隐与封氏对视了一眼,封氏转过脸来,垂下眼睑,低声道:“相公身子不适,不宜远行。我跟公子回姑苏,如何?”

桐桐看清楚了这夫妻间的眉眼官司,便道:“不瞒二位,姑苏近日来了一位新通判,不知甄举人可有听闻?”

甄士隐微微点头:“常有郎中上门,倒是听了一些闲话。”

“新通判为郡马,郡主随行上任。”桐桐看向甄士隐:“福佑郡主之事,想来二位也该知道。”

甄家三姑娘被二姑娘顶替,后来甄家连贵妃也被贬谪,吃了好大一挂落。这位郡主与甄家有嫌隙!

甄士隐往起坐了一些,面色潮红:“公子奉何人之命?”

“奉通判之命。”桐桐起身:“大人有话请我转告甄举人,不论结果如何,愿意送甄举人和家眷去往京城,通判大人与张真人有私交。去往京城,一为安身,二为立命。不知甄举人可愿动身,随在下一行?”

甄士隐伸出手,封氏将他扶住:“走!这便可启程。”

桐桐放下茶碗,“我去院中等候二位。”

她从里面出来,屋子隐隐传来那夫妻的对话之声。

封氏似有疑虑:“我随着去……老爷只管在家……”

“残躯而已,舍了亦无不可。”甄士隐抓着封氏的手,“便是事有不顺,那位郡主必能保你平安!你便是在郡主身边做管事妇人,亦可安身活命。封家不可靠,这般之下,我也只能拖累于你……”

“老爷……”

“休要多言!速收拾……行装。衣物带上,银钱、地契房契……”此地怕是不能回了,而后托付行商作价卖了便是。

“娇杏尚在封家服侍!”

“那便留她替娘子尽孝!”甄士隐又咳嗽了起来:“走!就带红桃走。”

……

里面悉悉索索,桐桐只做听不见,等了一刻钟,封氏和红桃一人背着一个大包袱,两人一左一右的搀扶着甄士隐。

大安雇来的马车就停在大门外,三人上了马车,直奔码头。

自码头上船,一路往姑苏而去。

这一路上,甄士隐什么也不说,直到傍晚到达姑苏码头,柳平早已带人等候,将人连夜送到通判府后衙。

桐桐赶紧回屋,洗了澡,换了一身装扮,先开了一道方子叫四爷记住,然后焚烧了。

准备往客院去了,桐桐拉住四爷:“等一下。”

四爷站住脚,桐桐又跑回去,拿了两支眉笔,取了宣纸,这才道:“走吧!”

其他的慢慢来,但人家的孩子得赶紧找回来。

如果一切都是阴谋,那孩子卖到哪里,卖孩子的人一定知道。至少这个霍起,他是知情人。孩子交给谁了,也只他最清楚。

而今,甄英莲未必就在薛蟠手里。薛蟠在应天府打死了冯渊,原因是冯源先买下了英莲,定下吉日,打算娶回家的。这个拐子又去勾搭了薛蟠,将英莲卖了第二次。

能够上薛蟠,可见,这个拐子在应天府一定是有点小名气的。江湖道上,这类属于有名号的。

而且,有意思的是:冯源没有家人了,他是小乡绅之子,上无父母,下午兄弟,一家子就剩下他一个。

真就是打死了,连个为他伸冤的人都没有。

当年的门子就在应天府衙门当衙役,拐子就是混三教九流的,这其实在一条线上。

她要将这个门子和霍起的样貌画下来,明儿一早启程去应天府,必能找到甄英莲。

四爷也没问这夫妻二人别的,就只先问这小沙弥和霍起二人。

甄士隐不甚记得小沙弥的样子了:“他当年也就十三四岁大,又瘦又小……只是右眼内侧,挨着鼻梁处有一颗黑痣……”

倒是对霍起记忆深刻,“他来家时已然十二了,在家呆了两年……便出事了。”

四爷推算了一下:“霍起来甄家那一年,是甄举人中举那一年。”

“正是!他浑身是伤,自述父母双亡,因打碎了主人的砚台便被鞭打驱赶了出来……在下见他可怜,便救了他,他要自卖自身,我给了他十两银子……”

桐桐拿着画好的霍起的画像,问红桃:“像吗?”

“像!”红桃声音小小的,怯怯的,“霍起眼睛活泛……咕噜咕噜转……瞧着精明。”

四爷伸手:“甄举人,伸手过来,本官稍通医理,把脉看看。”

把完脉,许是都没桐桐看面相得来的准,他留了桐桐叫记住的方子:“三剂即可停!隔一日用一副,药停之日,该是令嫒归来,全家团聚之日。这几日,不要出院子,此地安全无虞,安心养病。”

甄士隐起身:“金大人……”

“等令嫒寻回再说其他不迟!”四爷说着便起身,跟桐桐往出走:“留步,莫送了。”

回屋后,四爷才问:“一个人行吗?”这次就不能带大安了。

桐桐就笑:“一个人才方便了。”

因着官员办案,无权跨辖地,所以,从明面上是办不了的。这边发协查通报,那边就能把人给放走。一旦走脱,天南海北,上哪里找去?

所以,这案子要是走正常程序,陷在这么大的网里,压根就办不了。

只能特事特办,用非常规手段把人给押回来,一旦带回姑苏,谁再想插手,那可就不大容易了。

天不亮,桐桐一副不起眼的打扮,从墙上翻出去,而后坐船,直奔应天府。

昼夜行船,去应天府需得一天一夜。

包了一艘船,在船上该吃吃,该喝喝,甚好。

下船时神清气朗,打听了应天府府衙的位置,便找了个代人写信的摊子,写了一个简短的信,落款是故人。

然后拿着这信,找了帮人跑腿的帮闲:“……去府衙,交给脸上有黑痣的差爷,那黑痣长在眼下鼻翼……”先给了半钱银子,“剩下的半钱,送完之后,去信摊子上领,我在那处等你。”

这人接了钱,拿了信转身就走。

桐桐知此人走的近道,便雇佣了马车:“走!去府衙。”

马车当然更快了,停在府衙门口有一盏茶的工夫,便看见帮闲到门口,与门口的差役说了什么,而后有人朝里喊:“赵班头……赵班头……有人找!”

不大功夫,从里面出来一人,留着小胡须,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那个位置确实有一颗黑痣。

一出来,门口的差役便急忙起身:“赵班头,这帮闲找您。”

帮闲急忙将信递过去:“一位小哥儿让小的将信交给您。”

赵班头皱眉打量了帮闲一眼,接了信看了看,信里只说:今日子时,老地方见。

落款:故人!

赵班头:“……”莫名其妙!有甚老地方,故人又是谁?

他问说:“那小哥长甚模样?”

帮闲:“……”长甚模样?一时还真说不上来,“许是十七八岁?许是二十出头?不黑……也不白,不高……也不矮,不胖……倒也不瘦……”

满大街都是的那般模样,就是记不住,说不上来。

帮闲见赵班头要恼,急忙道:“他在写信那老先生处等着回话呢。”

“那你先走……”我跟着,看看是何方神圣。

桐桐说车夫:“走吧!再回去。”

车到中途桐桐便下车,付了马车钱,在帮闲必经之路上等着,人一转弯,桐桐便将人拉到一边,塞了钱:“莫声张,还不快走!要听隐秘么?”

“不……不敢……这便走!这便走。”

桐桐朝后看了一眼,这近道需得穿巷子而过,此处尽皆寒门草舍,有几家像是久不住人。这个点,该找营生的已经出门了,老弱妇孺天冷也少有出门的。

半大的孩子在巷子里玩耍,遇到生人会留意看几眼。

桐桐从孩子们身边路过,‘无意’的洒下一把钱,这些孩子捡起来,利索的回家去了,想来今日都不会再出来,怕被失主找上门来。

赵班头走到岔路口寻不见那帮闲了,见迎面走来一青年,便打问:“适才可见到一短葛汉子,留个大胡子……”

桐桐朝左边指了指,赵班头便过去了。才转过来走了十几步,忽绝脑后一疼,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桐桐将人扶住,这里是转角死角,无人瞧得见。

她开了这一户的大门,将赵班头拖了进去,而后又出来,将大门重新锁上,从墙上翻入这一户。

院子里荒草树叶,屋内一层灰尘,墙角蛛网遍布,此处至少一年未曾住人了。

桐桐取了针,半封住对方的声线,而后在将其弄醒,蹲下来,看着对方的脸:“葫芦庙小沙弥?”

赵班头看着这人的脸,想说话,只觉得嗓子像是堵着一样,使劲的清嗓子,发出的声音还是十分细小:“……阁下是谁?在下并不认识阁下!”

“你我无仇无怨,但……霍起与我有大仇。有人告知我,你知道霍起下落,那对不住,只能找你打探霍起了。”

赵班头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什么……霍起?在下不认识什么霍起?!”

桐桐摸出刀来,放在他左手的小拇指上:“这一刀下去,你便有了残障!残障之人,不可为官。赵班头心有青云志,当真要为了此人,折损前程?”

赵班头艰难的吞咽:“在下真不知……”

话未完,剧痛传来,指尖肉被削掉了。他张大了嘴嘶嚎,可声音偏偏出不来。他惊恐的看眼前这人,不住往后缩。

桐桐用匕首挑起那块肉,放在对方眼前:“肉可再生,养好便好!骨若断,便真残障了。下一刀便见骨了,你斟酌斟酌……还能说几次假话。”

赵班头看着血流不止的手指:“……霍起……在下甚少见到。”

“那就是偶尔能见到!”

“他在迎春楼做管事……”

桐桐将画像掏出来,给对方看:“几分像?”

赵班头看了看,这是好些年前的样子:“……而今……胖了一些,留了胡须……”

“必是换了姓名,而今叫什么?”

“叫霍宝财。”

一个手刀下去,人晕过去了,再扎了一针,除非自己叫他醒,否则也是醒不了了。而后将人放在瓮里藏着,盖好,以防万一。

她这才从墙上翻出去,找迎春楼。

迎春楼必不是酒楼,能认识拐子,做的是人伢子的买卖,那只能是青楼。青楼里的姑娘,可不都是家里卖了的!拐子想卖好价钱,只能往这些地方送。

因而,要找迎春楼,必去脂粉街。

白天的脂粉街,清冷异常。迎春楼是其中最大的一处青楼。

认准了地方,桐桐便出来,找了一家馆子吃饭。扔给伙计一块银子,伙计连忙藏袖子里,低声道:“客官,您要什么?”

“打问点事。”

“您问!”

“那迎春楼……平日里谁采买?出来买现成的熟食?还是带着后厨,有自己的厨子?”

“您要给迎春楼供货?”难怪这么大方:“他们自己有厨子,除非客人点名要外面的菜,这才出来采买。”

“几个管事?谁拿事?这些管事住哪?白天在哪能找见他们?”

“三个管事!”伙计低声道:“钱管事管着姑娘们的穿戴,李管事吃喝拉撒都管……还有一位霍管事,买人卖人……收拾那些姑娘,都是他的差事。您也知道,卖进去的可不都是乖顺的,总得给些教训,才知道好好接客。”

“哦!”桐桐拿了酒壶自斟自饮,“他们住迎春楼?”

“那不会总在!各有宅院,家里也是奶奶、少爷,小姐,小厮,婢女一大家子……”伙计指了地方,“三位管事都在猫儿街住!猫儿街就在脂粉街后头,挨着赌坊……”

桐桐了然:“都爱赌?”

“不是赌!人家有份子,那也是营生。”

原来如此。

霍起在赌坊后院,与一汉子凑的极近说话:“……打问清楚了,那冯渊无亲无眷,平素最好男风……倒是见了那丫头,真真起了心思了。白银百两,他拿的出来。再贵些……倒也不会蠢的卖了那宅子去买那丫头。”

“码头扩建,那宅子开了后门,在那处改建一书隅,一色清倌人,一年何止十万两银?”汉子一拍桌子:“这个憨子,做不了这般营生,宅子出价三千两,竟是死咬着是祖宅,不肯卖,奈何?便是将这丫头卖给他,他便肯舍了宅子?”

霍起便笑了:“大哥怎生慈悲起来了?”他哼笑一声:“薛家那位爷最是贪花好色,又常去迎春楼,那丫头绝色,薛家少爷必爱。先卖于冯渊,再卖于薛家少爷……彼时必起了争执,冯渊怎会不吃亏?

衙门与薛家开的有何异?一起争执,冯渊必惹上官司!赵班头在衙门,让他帮着办。说服冯渊,只要肯卖宅子,便将他的官司了了就是了。彼时,给上官分润一成,赵班头给些利便好。

说不得最后连那三千两宅子钱也省了去!那丫头能去薛家,我也算对的住老主子了。到底是生了怜悯,未送到那脏地方。”

汉子哈哈大笑:“兄弟思虑甚好,就这么办。”

霍起起身:“时日不早了,大哥忙吧!小弟得去应差了。”

“好!”

霍起从赌坊出来,家里的车夫哭丧着脸:“爷,马好似病了。”

病了?

“是!”窜稀了,总往下卧。

霍起皱眉:“找人来瞧瞧。”说着,就四下张望,瞧见一马车过来了,他招了手:“那厮——驾车那厮——送爷一程。”

“城内十个钱,出城二十……”

“短不了你的。”霍起说着,便起身上了马车。

马车内有暖香浮动,霍起笑道:“这是有佳人乘坐了马车呀……”说着,就往后一靠,“迎春楼!转弯就到。”

才说完,竟是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等激灵一下睁开眼,天光昏沉,只能看清屋里破败不堪。他想起身,可浑身乏力,竟是双手双脚都不听使唤。

桐桐从外面进来:“霍管事?”

霍起抬起头来,皱眉:“敢问阁下是谁?”不记得此人,但不能说对方不认识自己,迎春楼每日客似云来,如这般不起眼的客人,自己真未必记得住。

他连连致歉:“若是小的慢待了您,小的给您磕头……”

桐桐拿出他的画像,放在他的眼前比对:“确实是胖了,留了些小胡须……”

霍起对着这画像,面色大变:“………你……你……你自姑苏来!”

“我不问你为甚害人,我只问你……甄英莲身在何处?”

“……小的丢了小姐,甚是自责,这些年……亦在找寻小姐……”

桐桐便笑了:“你不说,我也找的见!开源赌坊那方脸汉子便知。只是,害的甄举人骨肉分离,好好的姑娘被你们作践……听闻你也娶妻纳妾,家中有子有女……

不若我将你那妻妾儿女一并拐了,而后分开卖了。你做那一行的,你知道的!童子幼女……都能卖上好价钱。拐孩子而已,一旦被拐子盯上,哪里还走得脱?

今儿我给你灌些酒,将你扔河里。明儿打捞出来,官府也不过是判个醉酒失足,此事便过去了!不出七日,我便能拐了你的家小……你鞭打别人的孩子,那你的孩子必遭报应……

霍起,你当真要如此吗?我是复仇而来,不为所谓公道!在这江南,也讲不了个公道。既然如此,那怎么痛快我便怎么干。”

说着,便将画像收起来,起身就要走。

霍起忙道:“壮士留步……壮士留步……祸不及妻儿,我说!我说!”

桐桐站住脚,看着他。

霍起艰难了吞咽了两下:“城东苏家庄,有一别院。别院的苏姑姑……我当年将小姐给了苏姑姑,这些年,小姐一直在苏姑姑处。那里是养瘦马的所在……”

城东苏家庄。

院中有家丁举着火把四处巡查,墙体极高,不时的传来犬吠声,极难进入。

既然进不去,那便不费力进去了。

桐桐返身回城,思量着:要带着这么些人怎么从码头上船,要想不惊动官府,迅速离开,就不能自己雇佣船只。

薛蟠!找到薛蟠,薛家有船,还无人搜查。

贪花好色之人,能去哪里?

她进入了迎春楼,花魁所在,必是薛蟠所在之处。

进了房间,床榻之上卧着一对男女正酣睡。男人一身酒气,鼾声如雷。倒是女人警醒些,感觉床边有人,一下子就醒了,才要惊叫就被桐桐摁住了喉咙。

这花魁忙摇头:我不叫!我只做什么也不知道。

桐桐笑了,在江湖飘零的女子自保还是会的。

尖刺,她也就放开了,用下巴点了点躺着的男人:是谁?

花魁有嘴型道:“薛家少爷——薛蟠!”

桐桐指了指她的脖子,示意要打晕她。

花魁忙躺下,等着这一下的到来。钝疼了一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桐桐把匕首放在薛蟠的脸上,薛蟠鼾声一停,抬手挥开了:“心肝……莫闹……”

说完,翻身继续睡去了。

桐桐用匕首尖戳了戳对方的脸,薛蟠吃疼,蹭的一下坐起来了。看见床边一黑影,他顿时魂飞魄散,才要呼喊,想了想外面守着人呢,此人还能进来,呼喊怕是无用。

他压下惶恐,忙道:“兄弟若是缺银子使,只管言语!今日起,你我就是兄弟!”说着,就指着地上的衣物:“身上所带不多,一二百两而已!

但是,大哥别嫌少……明儿天一亮,兄弟就带大哥去置办宅院……赠大哥一箱金……以后但凡缺银子使唤,只管找兄弟……我薛蟠说话算话。今日叫一声大哥,此生都是大哥!大哥的事……就是兄弟的事!包兄弟身上了。”

桐桐看向薛蟠:“有件事,需得你帮我!你帮我一次,我救你一次。两不相欠,如何?”

“我帮……我帮!怎么帮都行!”别动刀子就好!别说帮忙了,认爷爷,认祖宗都行!

桐桐嗤的一笑,问说:“年例未给京城送,是甄妃的意思?”

这一句问出来,薛蟠魂飞魄散:“……你……你是何人?”这等事你怎知?

“现在,我说我能救你一次,你可信了?”

“信!信!我信!”我都吓尿了,怎敢不信?!

第1095章 红宇琼楼(37)三更

苏家庄的大门一大早便被砸响了:“有人吗?还活着吗?有喘气的吗?”

薛蟠的随从是这么叫门的,他坐在马车上,讪讪的朝着这位英雄笑了笑,见对方并无恼意,这才撩开帘子,喊道:“给爷砸!”

话音才落,大门打开了。

薛蟠颐指气使:“拿事的人出来,爷要买人。”

随从喊:“听到了吗?我们薛家要买人。”

薛家?

有人殷勤的跑来伺候:“小的侍奉您下车。”

薛蟠自己下去,往里面走:“听闻你们这里尽皆绝色,小爷要往京里去,买了来服侍贵人的。都喊出来,叫小爷瞧瞧。”

有一四十来岁的半老徐娘,一边走一边扣着扣子:“这话怎么说的?孩子们能有这造化……”

“休要说这些客套话,爷赶着进京。”薛蟠往院子里一坐:“把你们的姑娘都喊出来。”

“嗳!嗳!”苏姑姑眉眼含笑,朝里喊:“姑娘们,都出来吧!莫要害羞。”

一水的十一二岁到十三四岁的姑娘。

桐桐盯着这些姑娘的脸瞧,在最后面靠着树的那一堆里,瞧见一低着头的姑娘,刚才一晃眼,好似看见眉心一颗胭脂痣。

她转了个方向,果然,这姑娘将头压的极低,好似并不想叫人瞧见她。

桐桐就问:“就这么些姑娘?再没有了?”

苏姑姑未曾回头,薛蟠便瞪眼:“问你话呢!”

“回爷的话,真就这么些。”苏姑姑站在边上,说她的不容易,“有些孩子,小时候生的还成,谁知长着长着,便瞧着不像个好模样了。只能低价给卖了,谁家要粗使,尽管买去便是了。就得养到十岁上下,这小身段也有了,模样大致也出来了。这才好调教。”

她指着这么些姑娘:“十三四岁正是发卖的年纪,您瞧瞧,各个调教的水汪汪的。”说着,就喊了一声,“都抬起头来。”

这头一抬起来,桐桐便看的更清楚了,那姑娘必是甄英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