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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生的颇为打眼。有一颗胭脂痣就已然夺目了,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她丝毫未曾学来扭捏作态的风尘之气。

薛蟠亦是盯住了,吓的甄英莲将头埋的低低的。

桐桐轻咳一声,薛蟠赶紧收回了视线。

苏姑姑一瞧,便过去拉扯了甄英莲过来:“爷,这可是宝贝!教什么也学不会,我便不让教了。瞧着小模样,正像是谁家的闺秀呢。”

桐桐便说:“薛爷,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薛蟠马上就道:“走!上马车,这便走吧。”

苏姑姑忙拦住:“爷,您看……”

“吃穿用度,薛家管的起!瞧你给穿的,小家子气,路上薛家给置办。”薛蟠说这个苏姑姑,“至于银钱,怕我薛家给不起?”

“不敢!不敢!”

“你跟着吧!顺道去京里涨涨见识。若是这些姑娘都乖顺,一路未逃,未生幺蛾子,必不短你分毫!”

“是!这就动身!这就动身。”

一刻钟都不到,便都上了马车。

桐桐看好甄英莲上了哪一辆马车,便坐在了那一辆的车辕上。

而薛蟠看着自己马车里三个昏死过去的人,将箱子再次盖上,然后拍了拍胸脯子,才觉得心不那么慌了。

薛家的船停在码头,苏姑姑站在边上,一个一个的数,确保人数都对,这才上了船,去安置那些姑娘。

码头上有差役在寻人,过来给薛蟠请安:“爷,您这是去哪呀?”

“先去姑苏采买,而后去京城。”薛蟠看对方:“你们这是作甚?”

“有衙役失踪了,又有迎春楼一管事,找寻不见……”

“大活人,能去哪呀?或是有金有银,被劫持了去?”薛蟠从袖中拿了一块金子扔给两人:“行了,喝酒去吧!”

两人欢天喜地的接了,还帮着将箱子抬到了船上,这才告辞。

船离开了码头,汇入了河道。

薛蟠回了船舱内,看着眼前的三个箱子。桐桐指了指内舱,薛蟠躲里面去了。

桐桐将赌坊的掌柜给拍醒:“醒醒!”

这人醒了,左右看看,这是被绑架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语气却平淡:“兄弟是哪条道上的?在下有何得罪之处?”

“得罪倒是不曾!只是……听闻,你们这是要算计谁来着?胆大包天呀,连他你们也敢算计?”

这掌柜再看看这奢华的船,这样的船……能有几家有?

“薛家!”他慌了:“……小的不敢害薛家大爷!只是……只是……”

“只是你们想谋夺他人家产,却不得其法!便想个法子,引得薛家大爷跟那人起争执,好叫那人摊上官司,可对?”

“正是!正是!”

“这便是将薛家大爷当傻子耍呀!”桐桐朝里看了一眼,这才说:“若是薛家大爷脾气暴躁,失手将人打死怎么办?”

“想来也无碍!薛家……”

“啧啧啧!”桐桐叹了一声,就起身,“听听!听听!失手将人打死,也无碍!感情背上人命的是他,不是你们!这事是小事?便是不用杀头,可这家里必受牵连。若是薛家有姑娘想入宫,想嫁王爷想嫁世子……有个失手杀了人的哥哥,岂不是毁了前程!

这可不是一个姑娘的前程,这是薛家全族的前程!在尔等嘴里,竟是这般轻描淡写?况且,出了这等事,叫薛家太太如何在亲戚面前抬起头来?

再退一万步说,找人了这等官司,薛家得花多大的代价,得付出多大的人情!这人情可都是拿银子买来的!就被你们这般利用?”

这话越说,薛蟠心中的火越大!其他的都还罢了,只单一条,把爷当傻子憨子呆子一般的戏耍,爷就该活剐了你。

别人在背后叫爷薛呆子,爷是知道的!但这呆子不是谁都能糊弄的。

他大口的喘着气,拍着胸口:气死爷了!气死爷了。

桐桐‘啪’的一声,又将此人拍晕了:“出来吧,薛大爷。”

薛蟠出来,狠狠的朝着这混账打了俩巴掌,自己常去光顾此人的生意,不知道做局诓了爷多少银钱!

打的手疼了,这才收了手:“大哥,小弟感激不尽。”

桐桐看他:“而今,算是两清!此次虽是帮我,但亦是帮了你自己。”

“是!是!”

“此次事情着实麻烦,你可要露面?”

薛蟠尴尬的笑:“在下……需得上京,年例之事得抓紧操办,年前若是送不到,怕是要大不好了。”

“那便在野渡口停船,将人送至姑苏城外。”

“在下……家中只有母亲与幼妹,身居应天,不知京中事,此次险些酿成大祸。”

此次这事好似有些大,此人动辄就胁迫自己,当如何?母亲正提议要去京城,不如真就去京城投亲去吧!

薛蟠就道:“年前,我们举家往京里去。京中亲眷颇多,有些照应。大哥以后要找小弟,只管往那宁荣两府去找!小弟必不推脱。”

桐桐:“……”上京吗?薛家上京,投奔贾府!阴差阳错,还是去了!此次你没有人命案在身,是否会影响薛宝钗的前程,还真未可知。

但事已至此,那就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吧。

那苏姑姑喝了一杯茶,这便昏睡过去了。

船悄悄的停在野渡口,薛家的人叫那些姑娘下船。

这一天,通判府接到报案,说是有贼人来投案,事关人口失踪案。通判大人带人,直奔那‘贼人’投案书信上所写的渡口。

果然,就有船来,从船上下来五十八命女子。

另有罪犯四人,尽皆昏迷!

船上的人没有下来,也没有露面,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

甄英莲混在人群里,惶恐的四下张望。这么多姑娘相互依偎着,不时的传来惊叫之声。

有一个嬷嬷的声音:“上马车,依次上马车。这是通判府的马车,要去府衙,莫要慌!官府缉拿了拐子,会为你们寻亲人的。”

甄英莲低了头,家乡哪里,父母亲人,自己姓甚名谁,一盖不记得了,又能去哪里寻?

进了城门,而后入了一处府衙,院中灯火通明。

她们就这么站着,远远的,便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郡主到了——”

郡主?

都抬头偷眼去看,就见一身形窈窕的女子缓缓而来。

近前了,灯下依旧看不分明。

桐桐在人群中一扫,而后指着甄英莲:“……眉心有一颗胭脂痣的姑娘,你上前来!你的父母就在府中,找寻你多年。”

甄英莲抬起头来,指了指自己,满脸的问询,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周围都静了,真有能找到家人的?

封氏朝前走,站在郡主身边,看向郡主所说那女孩。哭了多年,针线做了多年,眼神便不大好了,看不真。

桐桐再招手:“对!就是说你。你母亲找不到你,几乎哭瞎了眼……她看不清你,你近前叫她瞧瞧!她乃举人娘子,女儿在三四岁时丢的!那孩子被家中小厮抱去看花灯,便再未归……”

甄英莲的脑子里闪过拥挤的人群,闪烁的花灯,这是脑子里所剩不多的记忆。

她疾步往出走,走到那妇人面前。

封氏上下打量这姑娘,落在这孩子的眉眼上,眉间的胭脂痣……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她唯恐弄错,又去看耳朵,而后一边哭一边笑:“错不了!错不了!是我的女儿!”

她哭着解释:“昔年给孩子穿耳洞,孩子哭闹,一时没穿准,因而有些不对称……”说着,就叫人瞧:“瞧瞧!是不是不对称。”

是!是不对称。

甄英莲之前压抑着哭,而今一听,如何忍得住,抱着封氏痛哭出声:“娘……怎生将我弄丢了呢?”

第1096章 红宇琼楼(38)一更

救回来五十八名女子,除了甄英莲之外,还有五十七人。

可这些姑娘,大的都已经马上十五岁了,小的也都十一岁了。

有些姑娘被拐子养了十年都不止,她们还都不是从同一个拐子手里拐来的,有些是苏姑姑从别的拐子手里买来的,瞧上了,觉得模样不错,能调教出来,这才会买。

想给她们找家人,那真是难上加难。何况,如何确定彼此的亲子关系呢?

若是有歹心之人将人冒领回去,岂不是将她们推入另外一个火坑?

桐桐将最近收到的拜帖都翻了一遍,而后给这些官员女眷们下了请帖。该见总是要见的,顺便嘛,这么大的事,自己怎么做都有人有非议,也容易出纰漏。那就都来说说,这情况怎么办。

这天晚上,桐桐把剩下的五十七个人都单独问询了一遍。

“……不记得家里了……求郡主开恩,能送小女去一户好人家,便已是感激不尽了。”

对家里的人和事毫无印象,不提找家里人,怕是也知道回去并不会比求个好前程更好。

她们中几乎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愿望,希望有人选中她们,然后带她们回去。

桐桐问说:“嫁人?”

“何敢谈嫁?”姑娘红着脸,“若是能有哪位爷肯领回去,或是婢女,或是……小女定当用心服侍。”

言下之意,她们从不敢奢求婚嫁,亦知好人家不会娶她们回去做正头娘子。因而,所求便是大户人家,为婢女为侍妾皆可。

桐桐摆摆手,叫嬷嬷把人送回去了。距离府衙最近的客栈被包了下来,安置这些姑娘。

廖嬷嬷将暖炉递过去:“郡主,此等之言尽皆真言。小户人家三餐无着,如何与大户人家奴婢相比?若得主家宠爱,一生衣食无忧;若能生一儿半女,此生再无忧虑……”

桐桐‘嗯’了一声,“我知。”只是不能这么办啊!救她们是该做的,以后如何生活,那便得看她们的选择。

她就问:“江南织造业发达,也不乏女工纺织……”

“是!”银翘在边上道,“有好的织女,一年可赚取二三十两银!”

桐桐点头,刘姥姥家,一年二十两银子够一家子花用。因而,织造是个安身立命的手艺。

她就寻思着:“不若借用慈幼院之所,安置几架纺织机,将她们挪过去,再调拨几个宫里的嬷嬷管着,官府出银钱请老师傅去教,教她们,也教慈幼院的孤儿。

能安心学安心做的,必能仰仗手艺过日子。有了手艺,选个殷实人家过日子并不难。可若无此心,该如何做,亦是她们的选择,随她们去吧。”

但此案还是会发协查通报,有那真急着寻女儿的人自会去当地官府,而后两方再交接,看看有无她们的女儿。

因着事关慈幼院,因此,桐桐就需要见知府夫人,与她沟通此事。

知府夫人句句都听令,但在坐的夫人好似对此都不以为然,对桐桐说的最多的话都是:“郡主慈悲。”

慈悲的意思就是:您心善,难得!但这好心未必有人能领情。

桐桐:“……”何尝不知呢?不过是有些孩子才十一二岁,好好教一教,给她们的人生多一次选择的机会罢了。

她就说:“我给指派几个嬷嬷,嬷嬷们乃太后身边人,早年赐给公主。由嬷嬷教导几年,终归是好的。”

便是婚嫁,也不敢有人因为年幼时的遭遇轻慢她们。若是这般下来都不成,那便不用强求。

知府夫人回去便跟知府说:“到底是闺阁养出来的,心思纯了些。郡主乃天之骄女,但凡想的,无不是有人捧到手里。如何能知道人心之贪婪!

那等地方教出来的女子,骨子里便是个玩意而已。怜老惜贫尚可,怜惜此等人,那又何必?这些女子亦不见得感念这份怜惜,她们所求者不过是男人的追捧。

郡主想的周全,宫中嬷嬷教导自然不同。可却不知,这宫中嬷嬷教导过的,将来许是能卖出个更好的价儿。”

刘知府哪里要听这些个事,他只问说:“你提甄家事,郡主如何答?”

“郡主下帖,为的是慈幼院,跟其他并不相干,竟是未寻到机会。”知府夫人叹气,“老爷多虑,宫里终究不是娘家。哪个女人也不能舍了娘家!何况甄家那般权势,宫里看中郡主,未必不是因为郡主出身甄家。舍甄家这与自撅根基有何不同?”

是啊!这位金通判应该也不会是冲着甄家来的。

许是年轻,急于要政绩?

给予了甄士隐与女儿团圆的时间,等到晚上,他主动走出院子,在四爷下衙之后来找四爷,显见的,他的话不能去前衙说。

今儿天冷,姑苏竟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桐桐才温了酒打算跟四爷对饮的,却不想甄士隐来了。她便起身去了屏风之后,由着四爷接待甄士隐。

甄士隐的身子康健许多,不咳了,除了大病初愈之后的憔悴之外,他一切如常。

一进来,便行大礼。

四爷将人扶起来:“甄举人请起。”

“金大人大恩……甄某感激不尽。”

四爷请人坐下,换了姜茶来,递给对方:“可是有话要说。”

“正是!”甄士隐说着便叹气:“……说起来,这已然是十年前的事了。那一年,在下中举了。”

说着,便长长一叹:“在下有一至交,名叫温良。此人亦乃姑苏人士,书香门第,其父其祖亦曾为官,乃是官宦人家。论起才学,此人可谓才高八斗,深受士子推崇。那一年,我与他二人共赴会考……可榜单三百二十八人,竟无此人名讳。”

四爷:“……”科举舞弊!

考童生,这是县里考。

考秀才,这是府里考。

考举人,这是省里考。

考贡士,这是朝廷考。

考进士,这是皇帝亲考。

正如金铮、金钟能得童生一样,史县尉在县上有这个面子,县令便给了。

而甄士隐乃是甄家人,以甄家的能力,他的科举必然一路顺畅。从童生,到秀才,到举人,凡考必中!

甄家的势力盘踞江南三省,甄士隐参加省考,哪有不叫过的道理?

桐桐皱眉:若是举人作弊,将才情不高的都压住了,那春闱当如何?朝廷选才,江南人文不显,岂不是就露馅了?

就听甄士隐道:“举人可任实职,在江南官场,举人功名止步,不再科举,进而入仕,在三省担任实职者占秋闱榜单一半。因出身所限,难就高官。可四品以下,税官、钱粮官,尽皆此等出身之人在任。”

四爷点头,这些人便搭建了江南官场的基石!利益捆绑,牵一发而动全身。

“温良温兄对此常有针砭,认为此举乃是当今为太子时留下的弊病,乃是三王与太子夺嫡留下的后遗症,三王已灭,此弊病自然当清除。”

桐桐听懂了,这是说:皇上做太子的时候,曾用甄家稳定江南,得到了钱粮和财货上的支持,但此一时彼一时,若是放纵甄家如此,其害颇深。

但这言论,不仅触动的是甄家的利益,更是江南那些靠着甄家拿到举人功名,而今还在江南任官的小官宦阶层。

此人若是考中举人,而后去京城春闱,以他在江南的名声和受追捧的程度,位列三甲并非不可能。一旦真由着他给皇帝进言,这便掀开了江南局势的盖子。

既然如此,又岂会让他中举?

甄士隐低声道:“天下皆知林如海高中探花,却无人得知温良才情远在林如海之上。”

桐桐:“……”可林如海选了贾敏婚配,这在当时,这个决定并未有错处,因此,他高官厚禄,显赫至今。

而温良连举人都不是,便将心中所想尽数道出,毫不避讳。此人或许读书上真有天分,但做官,真不成。

四爷问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看卷宗。十年前,有一桩‘三王余孽案’,我在此案的案卷上看到了温良的名字。温良乃至温家,尽皆被株连,满门抄斩。此温良与彼温良,是否为同一人?”

“是!”甄士隐的声音有些抖:“我那挚友温良被满门抄斩。三王中,三位王妃尽皆出身江南,有人告发,有三王余孽欲谋大事,而温家有一外甥女嫁入老王爷府中,只是庶子媳。

其实,江南有名有姓的大族也就那么些,几乎家家都联络有亲。若说与三王联络有亲的,甄家又如何能排除在外。

甄家另有一支,乃是甄应嘉堂叔。那一支娶过王府所出县主为媳,最终甄应嘉带人,亲手缉拿了这一支,家中二十七男丁尽数被斩,女眷悬梁自尽。好似只有一女,乃是县主与甄家的骨肉,被送至庵堂出家,避于方外,才得以保全性命。”

四爷朝屏风那边看了一眼,桐桐愣了一下,突然就懂了:妙玉!

原来妙玉的外祖是三王之乱中的三王之一,她的生母是王府县主,她的父亲是甄家子。她俗家本姓甄!

在甄家境况不好之后,妙玉才入京进了大观园,这便解释的通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妙玉所用器物尽皆不凡,连宝黛钗这般出身的人,在她面前都露了怯。

什么自幼身子不好,找了替身都不中用,自己舍身入庵堂,才能得以活命,如此种种,尽皆托词。

她出身书香门笫为真,官宦之家也为真,只有出家的理由不真。

因母族有皇室血脉,又因是婴孩,宫里格外开恩,甄家才敢照佛,这也是后来贾家能把她接回去照料的原因吧。

这么说起来,原身这甄英跟妙玉乃是同族姐妹,不仅是父系同族,母系亦然!

第1097章 红宇琼楼(39)二更

甄士隐声音里带着些无奈和怆然:“……温良一家被株连,属实冤枉。因此而满门抄斩,何其惨烈?可我又岂能看着挚友曝尸荒野?

当年,林如海曾劝过我,依他之意,当花银子雇佣一远来行商,帮着收尸之后,将这行商远远的打发了便是。只要银子给足,此事便可行。

可惜,那时年轻气盛,如何肯听劝。竟是大骂林如海,与之绝交。在我眼中,林如海何等人?审时度势,只图自保一伪君子、懦夫而已。

而我则不同!挚友遭此冤屈,我不仅要为他收尸,更是要去甄家问个清楚。于是,我便在甄家的酒席上问了出来。”

四爷问说:“宴席上还有何人?”

“甄应嘉的舅父卢仁,甄应嘉的表兄卢宝昌。”

四爷皱眉:“姑苏城南,有一名唤卢宝荣的举人,与你同年。此人与卢宝昌是何关系?”

“同宗同族!皆乃甄应嘉亲生母亲的族人。”

四爷:“……”

桐桐叹气:葫芦庙失火的那一日,正是卢宝荣府里把大和尚请去的。他们家要在亡故之人忌日将至时做法事。

而后,葫芦庙便失火了。

若是甄士隐所遭遇的事端与卢宝荣无关,这可真说不过去。

甄士隐叹气:“那一日,我在宴席上提过卢宝荣,也说过卢家,我说卢家为何人人为举人,竟是全族三十余举人,出不了一个进士……”

这是讥讽卢家全凭甄应嘉的操纵,这才有了举人的身份,其实尽皆滥竽充数。

宴席上必不止这几人,甄士隐这般大放厥词,卢家焉能不恨?

“甄应嘉以我荒诞,藐视卢仁这个长辈为由,将我逐出甄家……家族竟是动议,要将我这一支除名。”甄士隐叹气,“我回家后,我父便收到本家书信,急怒之下,心疾发作,去世了。自此,我守孝在家,也是心灰意冷。再不奢望科举,也再不谈温良之冤!”

桐桐就皱眉:那为何还有抱走他女儿一事呢?

四爷也是这么问了,争吵过了,既然没有再闹,对方又何必造孽至此?

甄士隐摇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若是怕我坏事,杀了我并非难事,何以抱走小女?此事过去多年,除了将卢家之行当做小人之心,再不知当如何解释了。”

桐桐心说,只怕只有霍起能说清楚原因了。

四爷将甄士隐送走,反身回来:“就人口失踪案而言,能拿下卢宝荣,可其他的所谓的作弊案,处理不了。”

像是这样的考试,省里做主。考官放水,有人知道题,有人提前作了文,那篇是谁的文章,考官都心知肚明。

追查舞弊?这是痴人说梦。

就好比,谁都知道此人是走后门托关系,可一切因为人的操作都在合法合规之内。如果靠律法,能奈何?

所以,不能牵三扯四,只能就事论事,一步步的来。

于是,四爷第二天开审此案,苏姑姑这个抱走甄英莲的人便先被提审。

这样一个女人,又是被薛家给忽悠到船上,然后一睁眼就在大牢里了,她不敢细想。

而今一被押上大堂,她也害怕:“……当年,乃是卢举人卢老爷要买姑娘,小妇人那里的姑娘在应天府是极有名气的!卢举人慕名,要挑选数女以赠友人,小妇人便带着姑娘来了姑苏……

那时年节尚未过完,又即将元宵节,那一日正要出府,去瞧瞧姑苏城里的热闹。便遇到一小厮,请我帮他一忙……”

“在哪里遇到的小厮?”

“在卢举人府侧门内……”苏姑姑说着便低了头,没再言语。

“这小厮……你们之后可有联系?”

苏姑姑点点头:“正是霍管事!”

“你们当时如何商议?”

“他说……有一人不长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要给这人一个教训……叫他忙自家的事便可,莫要多管闲事。小妇人当真不知他说的那人是谁,只是到了约好的地方……他带着一粉琢玉砌的小姑娘塞给我,叫我带着走……当天我便上了船,带着那孩子走了。”

说完,不住的磕头:“小妇人所说句句是真,不敢欺瞒老爷。”

四爷又叫人带犯人,此次带上来的是霍起。

霍起怕人动他的妻妾子女,如何敢说假话?只有赶紧把幕后之人证死,他的妻妾子女才不怕被报复。

因此,他撂的格外干脆:“……小人原是卢宝荣卢老爷家庄子上的佃户,因我爹好赌,欠了人许多钱财,债主要拉走我娘我妹妹……

我这才被逼无奈,找到了卢家的管事,想先赊欠了佃租,还上赌债……卢家大管事便说,愿意给我家还赌债,还给我家五十亩地,只叫我办一件事,去甄举人家盯住甄举人。

小人实不知为何要盯着甄举人,但给这么许多钱财,小人便动心了。佯装被鞭打,被主家驱赶,去葫芦庙乞讨,碰上了甄老爷。他将我带回去!

甄老爷在家守孝,来往甚少。一直待了一年半,直到那年中秋前夕,忽的一位严老爷自京城回来祭扫,上门拜访了甄老爷,甄老爷留饭,不知关在书房说了些什么。甚至于将葫芦庙里投宿的一位先生急慢了去。

不久,那位严老爷便返回京城。中秋之时,甄老爷请了葫芦庙里寄居的书生……似是姓贾。之前,严老爷拜访甄老爷,卢家大管事就曾叫了小的问过,可小的未曾留意两人究竟说了什么。

大管事将小的一顿训斥,小的便知道该留意什么了。那一日,甄老爷留贾先生在府中饮酒宴请,小的便留意了。他们先是作诗,读什么‘月’啊‘飞’的,后来,又提到了‘赠盘缠’,‘京城’‘春闱’,又好似说了‘大块人心’之语……

想要听清,却也难!太太身边的丫头娇杏总在院中顾盼,使得我不得近前。次日一早,小的急着去伺候,就听得甄老爷还说,醉酒误事,该写信进京,叫那位贾书生投身个官宦之家寄居……

桐桐在堂后听着,心里叹了一声。这贾书生必定是贾雨村,贾雨村被甄士隐请去,也只是说些去京城春闱,求取功名的事罢了。

甄士隐说给京城中写信,只是为了照佛贾雨村!像是严老爷那般的官员,该是江南考出去的,有真才实学的,中了进士的。

他们在京城做官,甄士隐跟林如海都相熟,林如海也曾在京城中任职,再认识其他人,并不出奇。

只是,这听到霍起耳中,断断续续。他将听到的若是告知卢家,会如何?卢家做何想法?

卢宝荣必定以为甄士隐还不死心,要在温良的死和秋闱舞弊上大做文章,甚至有了联络京城官员的举动了。

既然这么爱管闲事,那就叫你自顾不暇,再也管不了闲事。

于是,霍起抱走了英莲,甄士隐丢失爱女。

他们甚至想着,能烧死最好,一了百了。

结果就是导致的甄士隐拖着病体带着家眷投奔岳家,而后家业败落至此,当真是自顾不暇。

霍起也是这么说的:“……大管事说甄老爷爱管闲事,不自量力,需得给他找些事来做,才能顾不得其他。可不知何故,甄老爷无甚亲眷来往,自是无事端。膝下只一女,爱若珍宝,小姐若哭闹,老爷必亲自带着逗弄……

大管事便说,将那孩子抱了去,叫他慢慢找,看他还能管甚么事?小的乃是奉命行事,将小姐抱了去,交给苏姑姑。此话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假话。

四爷便发了签牌被班头:“缉拿卢宝荣极其大管事,看管卢家一干人等,未有本官准许,不得私自会面。”

班头接了签牌,欲言又止。

四爷才要说话,外面便有人高喊着:“知府大人到”

刘舟脚步匆匆,四爷起身去迎,刘舟拉了四爷:“金大人,借一步说话。”

四爷跟着朝一边走去,大堂之上,人人侧目,皆朝那边看去。刘舟低声道:“郡主不记前尘往事,怕是未曾告知金大人,这卢家大有来头,乃是甄公外祖家。”

四爷问刘舟:“大人何意呢?”

“甄举人丢失爱女,虽历经坎坷,但终归一家团聚。若有空缺,在下愿意推举甄举人出仕为官。卢家之事,乃大管家心胸狭隘,与甄举人有些嫌隙,故而,背主而行,犯下此等大罪,当伏诛,以正律法。刘舟说完,就细看对方面色,而后试探着问:“金大人以为,这般安排,如何?”

四爷笑了一下,看了刘舟一眼,低声道:“卢宝荣乃是卢氏族人!甄士隐并无纠缠之意,所谓的嫌隙皆是霍起断章取义。因而,卢宝荣所为,实乃多此一举。

刘大人该告知甄公,如卢宝荣这般高调,不知深浅,不晓进退之辈,留着实乃祸患!此案惊动数府,在坊间传的人尽皆知。宫中关注郡主,郡主又与宫中常有书信来往,此事涉及慈幼局,郡主已送书信至太后、皇后、太子妃。

若是卢宝荣之事细查,刘大人该思量思量,卢宝荣为何要派人盯着甄士隐,又为何怕甄士隐联络京城。此事,下官不问,难道京城中便无人生出此想?”

刘舟心里一紧:“……”若是这般,卢宝荣反倒是不该留了。

四爷就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甄字,于甄士隐而言是如此,于郡主而言亦是如此。甄家遭难,甄士隐与郡主皆无好处。便是卢家近宗,也必受牵连。可这些与卢宝荣何干?难道甄家出事,会牵连姻亲远宗?”

刘舟:“……”

四爷回头看班头:“手持签牌,为何不动?”

班头看向知府刘舟,刘舟微微点头,班头呼喝一声,带着两班衙役办差去了……

第1098章 红宇琼楼(40)三更

卢宝荣并未押解来,他——畏罪自杀了。

大管事被带回来,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四爷看了刘知府一眼,笑着点头:“此案甚是顺利,可以结案了。”

刘知府抬手:“改日设宴,宴请郡马。”

四爷做了个‘请’的收拾,将其送了出去。

其余人犯,尽皆死囚,关入地牢。

对卢宝荣的结局,他毫不意外!此人若真是个能干之人,他早出仕为官了。这得是一个多不靠谱的人,才给放在姑苏当土财主。

不靠谱的人往往会干出一些不靠谱的事,就譬如甄士隐的事,必是他自作主张。可这样一个蠢人,一个自作主张,就能害的另外一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甄士隐一家的命运在这些大事面前,其实都只是生出来的枝节而已,连主干都伤不了,更遑论根基。

卢宝荣这样的人,要说知道很多吧,那真不至于!人家连让他做官都不让,又怎么会叫他掺和到大事里。

可这个人一旦落到自己手中,至少舞弊一事,就被自己抓住把柄了。

因此,叫他闭嘴才是最好的办法。

自己没想救这个人,要想抓这种把柄有很多。他只是想试试看,在这姑苏除了刘知府,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人很敢办事,说话也还算话。

因此,在发落了其他罪犯之后,他便往卢家去了。

第一,得检验卢宝荣是不是真的死了?第二,得看此人是否真实自缢而亡?

此去一看,确实是自缢身亡。

将人抬出来,穿街走巷,凡是看见的皆指认此人就是卢宝荣。

那便是验明正身,卢宝荣死于自缢。

卢家下人对此一问三不知,卢宝荣的妻妾儿女亦是对外面的事尽皆摇头。

卢宝荣既然畏罪,那便是承认害了甄士隐一家。既然如此,那除了认罪还得赔偿、补偿。

甄家原有家产多少,姑苏之人大抵心中有数。在这个基础上加上利息,需得赔偿甄家宅子一座,庄子两个,以及白银三千两。

这只是甄家原有的!这些年遭遇横祸,骨肉分离,这些又该怎么补偿呢?

折算白银七千两,铺子两个,算是给甄家的补偿。

卢宝荣家若是拿不出来,官府便要查抄府邸,将这部分扣除之后,剩下的再另行归还。

卢家认的很利索,将赔偿和补偿在第二天都给拿来了官府过户,这才算是把这个案子了了。

知府刘舟和四爷共同签了折子,报了上去。

桐桐裹着披风靠在炭盆边坐,看着封氏送过来的棉鞋,手艺是极好的!因着心里过意不去,封氏熬夜做了针线送来,该是量过脚印的,作为便鞋还算是合脚。

她顺便就换上了,给廖嬷嬷说:“心意收到了!天冷,别叫再做了。”

“好!”

银翘在边上收拾封氏给四爷做的便鞋,而后问:“郡主,这件案子就这么了了。”

桐桐笑了笑,了又未了,不了又了,暂时如此吧。

这里面还有两个人,四爷一直没审,好似这两个人跟整个案子都无关一般。

其实并不是!

当年的小沙弥,而今的应天府衙门赵班头,这个人就没有审问。因为这里面牵扯到姑苏的上一任知府,而今此人在应天做知府。

虽一样是知府,但品级不同。

就像是大县的县令,一般是六品。可有些偏远人口少的县令,从七品。而位于府衙所在地的县令,从六品,六品的都有。

姑苏的知府相当于地级市,而应天府是省会所在地,因此,从姑苏调往应天,这是高升了。

但而今,并不能因为这个人赏识当年的小沙弥,就证明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于是,干脆便不审了。

小沙弥收了卢宝荣贿赂,放火焚烧寺院,牵连半条街巷,判个发配边疆不为过吧?至于何时发配,那就另行再定。

至于那个开源赌坊的汉子,暂时摸不清深浅,而这通判府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那干脆就置之不理。

只发了协查通报,请应天府查此人到底有何作奸犯科之处。单就与霍起勾连,谋算他人家产一案,判他羁押三年是合理的。

于是,案子叫所有人看起来就算是了了。

四爷将赔偿都推给甄士隐:“……有这十年,甄举人也该明白,一腔激愤是不能成事的!此番判决,你可有异议?”

甄士隐摇头:“金大人虽年轻,然步步为营,终是往前走的。在下与温良一样,尽皆徒逞口舌之徒。站在原地奋力疾呼,终不如金大人这般每一步都有所获有价值。”

此次是卢宝荣,下一次又会是谁呢?

甄士隐将茶杯举起来:“在下以茶代酒,敬金大人。”

四爷跟他碰了一下:“此事毕,但江南并非你久居之地。来年开春,我会送你去京城。张道士张真人乃是荣国府老国公的替身,自幼出家为老国公消灾挡祸,荣国府从不以此人为外人;而两位先帝都十分宠信此人,赐有道号。

此人身份特殊!我推荐你投靠此人去。一则,可安甄家之心。以甄家贾家的关系,你放在贾家眼皮子底下,与在甄家眼皮之下无异;二则,在京城那地方,甄家不敢轻易动手,京城不是江南。你若安心度日,自可平安。

江南事非一朝一夕,甚至非三年五年可成!因而,韬光养晦,保重自身为要。道录司是个不错的地方,我早两年便与周太监有私交,你拿一千两银子,捐‘道录司’微末小官做着……”

甄士隐忙起身,深深一礼。这可真是安排的极为细致了!

大恩如此,不敢言谢。

此时,刘舟给应天府送信,信中写道:观郡马行事,重实绩以求功名,不欲与甄家为敌……

信件着专人送去,在案子被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送到了甄应嘉的手中。

甄应嘉看了看,信中将始末说的十分明白,再细想来:这位侄儿女婿还真是处处点到为止!

你说他与甄家为一体吧,他好似刚正不阿,甄家的姻亲故旧犯案,半丝情分都不讲。

你说他与甄家为敌吧,他这分寸又拿捏的极好,伸出的棍子打到什么地方合适,他心中有数。

既达到了他做官立身的目的,又给甄家留足了余地。

若有一比,就好似男女之间生了‘暧昧’之情,若有似无,若无似有,相互猜测。进一步,不足;退一步,不舍。

甄应嘉放下书信:看看!再看看。

他叫了管家:“年节将至,该给姑奶奶送年节礼了。给郡主的年礼照着大姑奶奶……无分薄厚。”

管家低声道:“世子妃早送了年礼来,而至今也不见郡主年礼。”

“给郡主的嫁妆尚且未补齐,她不送年礼自是有借口的。”甄应嘉叹气,“尽快筹备,给送去吧!”

“东宫着人才要走百万两……”今年着实是有些紧的:“言说还差一半!”

还差一半?!从哪弄这一笔钱去?!

左思右想,依旧是:“盐税……”甄应嘉朝后一靠,斟酌了再三,还是写了一封信:“给盐课林大人送去。”

是!

林如海接到信件,先将人打发了,这才拆开看了。

看完之后将信拍在桌子上,挪动盐税?又要挪动盐税。

盐税在朝廷赋税中占比甚重,若是将盐税挪用了,给朝廷怎么交代?去年便是一批盐税分三批给朝廷运。四个月筹集一次,想尽推搡之策。

今年分了四批给朝廷,第四次刚筹备起来,正准备赶在年底给朝廷运过去,甄应嘉又要挪用。

此次若是挪用了,自己就得提前征收明年的!可明年又拿什么给朝廷?

一步错,步步必错,绝不能如此了!

正思量,下人来报:“老爷,太太有请。”

林如海将信放进密阁之中,这才起身往内院去。

贾敏靠在榻上裹着狐裘,将信递了过去:“琏儿回府说了近况,母亲便又送信来,想让我带着孩子去京城养病。养生丸到底在京城,不至于断了药。”

“可你精力不济,孩子年幼又体弱,我如何放心?”

“林宅久不住人,回去也是住不得的。我带黛玉与寿哥儿住娘家便是了!自从随你到任上,这许多年也未曾归家看望母亲。而今,能回去陪伴尽孝尚且不及……怎能住在林家,疏远母亲呢?”

林如海:“……”他沉吟了一瞬:“而今天冷,待到明春再议!年节将至,我欲回姑苏祭祖,年前必归。”

贾敏应承着,叫乳母抱了寿哥儿来,孩子消瘦,脸蛋却红润,糯糯的喊着父亲。

黛玉掀开了帘子来请安,语带笑音:“才从窗下过,听闻爹爹要去祭祖,为何不带我去?”

“这般冷的天,你去作甚?好好在家陪着你母亲吧。”林如海招手叫女儿近前,问说:“昨夜咳了不曾?”

“早不咳了,那劳什子药虽贵了些,倒是真真治病。”黛玉靠着父亲坐了,将手伸到母亲的怀里捂着,“瞧瞧,手是暖的。”

而后就轻哼一声:“娘亲,爹爹必是嫌我是女子,故而不带我出门的!总也说,‘小女充作男儿教养’,既如此,为何不带我出门,亦不带我祭祖!这是寿哥儿小,带不得!等大些,爹爹必说,‘你女儿家,在闺阁便是,休要胡闹’……”

音调儿娇嗔,竟是学的惟妙惟肖,惹的林如海与贾敏大笑。

贾敏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作怪!”

林如海跟黛玉解释:“此番为父去姑苏,必要去拜见郡主与郡马,耽搁时日颇久,路上难免赶了一些,怕你身子吃不消,故而,你便是作怪,为父也必不带你!”

“那郡主倒是有气性之人,虽身在闺阁,却有铿锵之气,儿甚倾慕,若能一见,足慰此生……”

林如海起身便走:“你便巧舌如簧,亦不能打动为父!安生养身,不可淘气!”

第1099章 红宇琼楼(41)一更

夜深了,姑苏城外的钟声隐隐传来,桐桐翻身,打了哈欠:四爷还在前衙,没有回来。

这是做什么去了?

四爷看着醉过去的狱卒,用斗篷将他自己包表严实,而后跟着宋书进了大牢。

牢内鼾声如雷,许是听到打开铁索的声响了,有人睁开眼,翻身朝外看了一眼。那小文书之前倒是来过,也曾见过。

但他带着一黑斗篷的人进来……至于此人是谁,却当真不得而知。

这间牢房是独立的,宋书将门打开之后就转身出去了。

四爷看着躺在枯草堆中的大汉,他的手脚都带着镣铐,身上散发着酸臭的味道:“雷卓?”

雷卓坐起身来:“阁下是何人?”

四爷将斗篷上的帽子掀开,露出脸来。

雷卓的视线从眼前此人的发冠上挪开,此等发冠,非富即贵!再看此人的年纪,十六七岁而已……在下入牢已然十年,与阁下该是素未谋面。

四爷点头,‘嗯’了一声,而后才道:“本官近日翻阅历年卷宗,找出了关于你的案卷。十年前你乃府衙捕头,有人告发你私放反贼,将你羁押。

而后,并无实证证实你参与谋反,只是你与当年数位被定罪的罪犯皆有私交,因而,并不能证实你清白,谋反之罪,从疑便可定罪,你便因此而入了大牢……可对?”

雷卓打量了这个自称‘本官’的人一眼,“通判大人?”

四爷笑了:“你若真有罪,早死了;你若真无罪,早放了。可你这这……判而未判,一直滞留大牢中的囚犯,确实少见。

罪犯若死罪,早斩杀了;若罪行轻,该打板子也当打了;若是不该死的重刑犯,或是流放,或是服苦役,终是有个去处。你在牢中十年,困于方寸之地……为何?”

雷卓咧嘴一笑,并不搭话。

四爷叹气:“你可知告发你的人,是何人?”

雷卓收了脸上的笑:“何人?”

“你妻陶氏。”

雷卓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这人麻溜的朝后一闪,站在三步之外:“你妻陶氏与法曹宋遣早有私通……这才陷害于你!你入大牢,陶氏以保你命为由,与宋遣暗中来往,你那一班兄弟皆因此敬陶氏……”

“混账话!何以如此污蔑我妻!”

四爷叹了一声,看向宋书:“此人乃是宋遣族人!”

宋书转过脸来:“宋遣曾在我父死后,霸占我母。我母贞烈,自缢而死。那一年,我七岁!宋遣又自诩仁善之人,收养于我。族中之人皆敬佩其为人,只我知……他实乃一牲畜……陶氏是否与宋遣有染,今夜你若随我出去,归家瞧瞧便知。”

雷卓垂下手臂,而后目光灼灼的看向这个年轻的通判大人:“大人有用在下之处?”

四爷站起身来,只叹息道:“年底了,钱粮赋税未上缴齐全的人家,被羁押了来,等着钱粮赎人。又有抗税者,一二百人,尽数被羁押。”

说完,转身便走了。

这一晚,牢头醉酒误事,牢中火把落下火星掉到了牢中枯草上,引发了大火。牢中囚犯为自救冲出牢房,更救醉酒狱卒十数人。

是夜,冲出牢房的囚犯围住了知府府邸,手持火把,又有人抱薪放置于知府衙门前。眼看便要放火焚烧!

刘舟半夜被叫起来:“无法无天!无法无天!这是造反,传令参军……”

师爷忙道:“金通判已然带人来救,莫慌!莫慌。”

刘舟裹了衣裳出去,在门里听着。

隐隐可以听见金大人说:“……钱谷之事,在下还未曾接手!未缴税而动刑羁押,此有违律法。”说着,便高声喊:“宋遣宋法曹何在?”

宋遣衣冠不整,匆匆赶来:“反了!反了!此等逆贼,人人得而诛之!金大人,当调兵遣将,剿灭……”

话未说完,便有火把,有砖头扔了过来:“杀了狗官诛杀狗官”

刘舟在里面听的胆颤心惊:这个宋遣,还不快住嘴!民可安抚,不可激怒。

四爷朝混在人群中的雷卓喊了一声:“宋遣身为法曹,知法犯法,以官逼民,以至于民怨沸腾助本官拿下此獠及同伙……便是大功一件!本官向朝廷禀奏,赦免其罪!”

雷卓呼喝了一声,数百人便冲着通判衙门这些差役而去。

班头呼喊着:“在下乃班头……与法曹无关!”

谁管你有关还是无关,当同伙先拿下,拿下便有机会获得赦免。

莫说衙役了,便是师爷、杂役、门子,凡是通判府里出来的,除了四爷和站在四爷身后的宋书盖被缉拿。

四爷一摆手:“押去通判府。”

那牢里虽然着火了,但狱卒醒后扑灭了,还可用。真就将通判府一千人等送入了大牢,牢头站在四爷面前战战兢兢:“大人。”

四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咱们的人看好了,每日里一荤一素,莫要马虎。此事险些害了知府大人的性命,又几平酿出民变。

恰逢大年下的,此事若是京城知道了,这是多大的罪过?等本官与知府大人安抚了百姓,处理了眼前的乱子,其他的便好说了。”

这话就在牢外说的,里面的人都听见了!

这么善待于他们,该是无事的!他们于脆坐下了,虽满腹牢骚,但也知民变之下,上面震怒的后果。

于是,就这么被关在牢里了

四爷又迅速的放了这些百姓:“钱谷之事,本官接手。随后自有处理,安心回家过日子去吧。”

而后不管是欠了赋税的,还是因抗税被关押的,一股脑的在天亮之前散了。

等刘舟带着官兵前来,通判府空空如也。

四爷一脸的心有余悸:“您受惊了!”

“人呢?”

“留在城中若是闹起来,当如何?能放火烧知府府,下官忧心辖制不住,彼时分散于城中放火杀人。只能先放了他们!他们知无事,必然归家。之后慢慢处理,绝不能在大年下闹出乱子!”

说着,还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刘大人,一旦酿成民变,重则你我皆被问罪,仕途到此为止;轻则,三五年不得简拔……”

刘舟:“……”这位金大人自然不怕,他年轻,又是郡马,而自己则不同。

因此,他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调兵亦是怕酿成大祸!幸而金大人处置得当,正合刘某心意。”而后关切的问:“可惊扰了郡主?”

“未曾!”四爷请对方堂中坐,“正要与大人商议,此事当如何禀报,下官听刘大人的。”

“都关了?”桐桐打着哈欠,怪不得一夜未归,至今还在前面跟刘舟商议呢。

才说一夜未睡好,正要补眠呢,却不想甄家来送年礼。

来的是甄家的大管家李祥以及甄夫人的配房李祥家的。

桐桐靠在边上,跟李祥家的说话:“……你们也是知道的,人生地不熟的,才来了几日?长途奔波,跟着便病了一场,而今才好……竟是误了年礼。”

说着,便看了廖嬷嬷一眼:“将准备好的养生丸拿来。”

廖嬷嬷捧了一只匣子来,匣子里放了十个瓷瓶,放在了桌上。

桐桐用下巴点了点:“我身在姑苏,此地有的,金陵必有。准备那么些劳什子东西图个虚礼作甚,这养生丸你捎带回去,也省的我派人去送。就说莫要见怪,体谅则个。请伯父伯娘擅自保养身子。”

李祥家的忙应上,这养生丸虽贵,然则再贵甄家也买的起!不过是难得二字罢了!竟是托了贾家去买,年前也不过得了三瓶而已。再想要,可得等到两月之后了。

将甄家派来的人打发了,看了看送来的东西,当真是极其精致的

桐桐点了几样:“这几匹布给大姑娘二姑娘捎带回去,剪裁衣裳……”又瞧了瞧珍珠,“给二太太和二奶奶捎带上……”又几幅极好的苏绣:“给大奶奶三奶奶……”另有一对梅瓶:“给大太太……”

至于老太太的:“那皮毛给老太太做大氅……”

这些都留出来,省的用的时候又去翻库房。来回倒腾的送礼嘛,就是如此的。

廖嬷嬷道:“知府夫人昨儿送来的礼,好似也有几匹这一色锦缎。”

“我记得来时,王家送的礼里有一匹贡缎,将那个取出来,给知府夫人……”

银翘又捧了一厘子首饰来,“您瞧,这是东平郡王世子妃着人送来的年礼……夹带在甄家的年礼里。”

桐桐瞧了瞧:“甄家人还未走,你将皇后赐的宫花拿来,我瞧瞧……”

银翘捧出了好几匣子来,桐桐顺手指了一盒:“也叫甄家人捎带回去,给世子妃。”

世子妃甄莲乃是甄应嘉的长女,乃是原身的大堂姐。

银翘捧着送去了,桐桐瞧了瞧其他的宫花,见一盒六枝竟全是荷花,颜色各异,形态不同,煞是可爱。

“绢布做的,放置时日久了便不鲜亮了。”桐桐将盒子递给碧桃:“给甄举人家的小姐送去吧。”

碧桃便笑:“郡主还是记不住那位小姐名字?”

甄英莲改名字了,是甄士隐给改的。自己这个原身叫甄英,嫁入郡王府的那位叫甄莲。她偏叫个英莲。

桐桐说不用改了,甄士隐夫妇认为该避尊者讳,便将英莲改为泽芝。

泽芝亦为荷花的别称!

桐桐觉得甄英莲自此不用谁怜惜可怜,她父母双全,对她疼爱有加,家中有田有舍有铺子,她父亲也能做个小官,再如何,她也是官宦人家女儿。

什么香菱、秋菱的,再不会有了。

只是,实不习惯‘泽芝’这个名字而已。

正说笑着呢,四爷回来了,手里拿着帖子递了过来:“瞧瞧!”

桐桐接过来︰是林如海的帖子。

她的第一反应是:“那一盒金丝掐边宫花……留下!”单给林妹妹的。

四爷:“……”他看桐桐︰林如海来访,必有大事,事关朝政和江南局势!

桐桐:“……”再有大事,不耽搁我给林妹妹准备一盒宫花……吧?

第1100章 红宇琼楼(42)二更

桐桐知道,林如海上门必带礼,她原打算将这宫花放在回礼里,交代一声是特意给他们家女公子准备的。

但万万不曾想到,林如海是带着贾敏和黛玉一起来的。

等女眷的帖子递到桐桐面前的时候,她还真有些怔愣。良久之后,她才将帖子交给廖嬷嬷:“明日吧!明日我见见。”

她还纳闷:“为何不与林大人的帖子一并送来?”

“昨日才到,身上还有些困倦,今日便觉得好了许多!既然老爷要去拜访,我若不去,岂不失礼?”贾敏说着,便将礼单递过去:“老爷过目。”

林如海接了礼单,一边看一边道:“本是连黛玉也不带的,谁知夫人临时变卦,竟是要跟来。”

“我为林家妇,这些年身子不好,少有回来祭祖。今年寿哥儿身子不好,我亦大病,连黛玉也一并病了……这未尝不是我素来未尽宗妇之责的缘故?既然祖宗保佑,转危为安,自当回来祭祖。”

林如海叹了一声:“夫人是怕来年……为夫不允你回京吧?”

贾敏面带赧然,轻笑道:“若是来年连京城也回得,那而今却连姑苏也回不得……祖宗在天若有灵,岂不怪罪?实是不怕对祖宗不敬,并非怕老爷拦我。离家经年,着实是思念老母至亲,老爷……就允了我吧。”

林如海将礼单递给她:“……将那些华贵之物一并去掉,礼单简朴一些。”

“这都是母亲历年送来的,孔雀翎……”

“可终归是旧物!”羽毛织造等物,“时日久了之后,颜色便不鲜亮。郡主出身甄家,什么稀罕物不曾见过?又有公主嫁妆,宫中皇后、太后多有怜惜,恩赏不断。有些物件,搁在库里白放着……便不那么金贵了!它不是金子,可对?”

贾敏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相公此话……何意?”

“缘何这般问?你只见旧物觉得稀罕,可江南亦有这般新物,一比对你便知真假。”林如海起身,“听为夫的,素朴一些,若是少了……那便少了。心意到了即可,很不必如此。”

说完,起身走了,不知做什么去了。

贾敏看着礼单,回身看向陪嫁嬷嬷,而后扶住小几,气的有几分眩晕:“你说说……你说说……这般事叫我如何说?若因此事质问母亲,母亲必问王氏,此难免有挑拨婆媳不合之嫌。若我只假装不知,难道老爷不知薄厚?我无颜面事小,纵的王氏……”

嬷嬷忙劝:“老太太不管家事日久!二太太又是个木讷性子……不周全也是有的。”

“她哪里是木讷?分明就是……”贾敏正要说什么,听见黛玉的脚步声了,便住了嘴,笑道:“怎生又跑来了?”

“娘亲,明日我穿什么出门?”黛玉指着丫头手里的衣裳:“哪一身好?”

“太素净了些!”贾敏道:“还有两身,一身茜红的,一身洒金的……”

“不喜!”

“你外祖母素喜热闹。”贾敏看着女儿身上鸭蛋青、月牙白的,“听话,这个日常穿则罢了,去做客万万不可如此。”

黛玉便问:“去郡主家做客,听娘亲的倒也无妨。去外祖家做客,又要借住不短时日,岂不是要女儿日日那般过日子?若主人不能欣喜于客来,又为何住他们家?虽客随主便,但若非要讨好主人,那便不是做客,而是寄居。我有家为何要寄居于他家?”

贾敏:“……”真真是个磨人的小孽障,“罢了!随你去吧。”

看着女儿欢天喜地的跑出去了,贾敏才又叹气:“幸而是我无婆母,也幸而林家人口简单。如若不然,只王氏这般……我哪有一日好日子过?母亲年事已高,若不是怕母亲不随心……我早闹将起来了。”

“老太太喜二太太所生宝二爷,自是对二太太多有宽容!又有大姑娘进宫,许是前程在以后,难免的。”

贾敏轻哼一声:“也就是她生了个好姑娘,进了宫!若不然……”提什么亲事?

嘴上抱怨着,到底是把一些物件从礼单上拿掉了,又补上了香料等物,也还倒罢了。

在桐桐眼里,贾敏是个极其陌生的妇人。

她面容生的倒是好的,只是久病初愈,面带病容,实不是康健之人。

桐桐连忙叫廖嬷嬷将人扶起:“夫人安坐吧!身子不好,却不想竟是一路远行。”

“祭祖之事,不敢马虎。”

桐桐点头:“贾家与甄家乃是世交,我与夫人本也不是外人。身子不好,告知一声便好,何必亲自来见,叫我过意不去。”

“郡主当面,岂能不见?”贾敏看着眼前这位甄家三姑娘,怪不得宫里选她为东宫侧妃,待正东宫正妃之位,实在是雍容贵气,凤采鸾章,卓尔不凡。

桐桐便不再跟她说来来回回的客气话了,她低头看眼前的小姑娘,只一眼,果然觉得好生亲切。

黛玉也歪着头打量她,眼睛都不曾挪开。

桐桐招手:“过来!坐这里。”

暖塌更暖和一些,黛玉福了福身,看了母亲一眼,在母亲点头之后才走了过去,坐在了榻上。

桐桐将暖炉塞给她:“暖着吧!听大人说话,枯燥的很。”

“倒是不曾。”黛玉眨着眼睛:“竟是觉得郡主面善,似是在哪里见过?”

贾敏:“……”她忙道:“勿要妄言!”说完,赶紧起身,“郡主勿怪,小女莽撞。”

桐桐就笑:“夫人何必见外!我正觉这妹妹亲切呢。”说着,叫廖嬷嬷拿果子给她,“温热的,吃吧。”

黛玉果然就抓着吃了,并不拘谨。

贾敏:“……”郡主的规矩是极大的,这屋里伺候的雅雀无声,各人各司其职,这必是极重规矩之人。她颇为尴尬:“小女身子弱,鲜少出门做客,郡主见笑了。”

“这正是我觉得亲切之处。”桐桐叹气,“听闻我在甄家时,亦是少有出门见客,养的天真不知世事。结果如何呢?若是上天眷顾,得遇良人,此一生可敢回头去想。”

贾敏一时心有触动,看向女儿。

桐桐怜惜的摸了摸黛玉的头:“我无母庇护,有父不如无父。”

“郡主吉人天相,否极泰来。”

桐桐笑了笑,“早前也曾自怜自艾,而后我便想通了。父母终究是不能陪伴子女一生的,尤其对于女子而言,更是如此。嫁人之后,苦乐自知。若是能遇一上进之人,一生衣食无忧;若是再能专心于一人,此一生方算是完满。”

贾敏:“……”身为女子,倒是认同此言。不上进,无以庇护家族;太多情,乃妇人一生之苦噩!

话嘛,点到即止!桐桐马上转移了话题,问起了祭祖的事,又问了寿哥儿,知道年龄小未曾带来,桐桐还说家中有尚好的奶糕子,叫贾敏回去带上。

不一时,前面来报,说是四爷留了林如海用饭,桐桐也就叫厨房摆饭,留这母女用饭。

席间贾敏又说起了,想要回京城的事,问可有什么东西要捎带。

桐桐才知道,贾敏要带着一双儿女回京,这八成是要住贾家的。

“……这些年,臣妇随着老爷出京为官,竟是一离便是经年……”

桐桐点头:“人有思乡,此乃常情。男人学文习武,位列朝堂,为君尽忠也罢,为民请命也罢,但行利天下之举,皆当敬重。家中妇孺显耀于世,皆因有人站于高处。”

并不是做了官便是禄蠹!

说着话,她便指了指清淡的菜色,叫夹给黛玉,这才道:“……女子读书习武,通晓事理,强身健体……”然后便岔开了话题,“我习得舞剑之术,你可要习?此术不能御敌,只能强身……我将剑谱赠予你可好?”

“郡主赠小女剑谱,小女却身无长物回赠于郡主……”

“那改明了,做了好诗,寄信给我可好?”桐桐笑道:“我自问学别的还罢了,一学便通,唯有诗词一道,竟是七窍通了六窍,还剩一窍不通……”

“那郡主如何得知,小女甚爱诗词?”

“腹藏诗书,气质华然。”桐桐一本正经的打量她:“我瞧妹妹身有诗书气,想来所猜必不至于错的。”

……

贾敏笑看着,郡主喜黛玉不似作假,一个乐意哄着,一个乐意亲近,竟是十分投契。

四爷给林如海亲自斟了酒,将一盘酱香浓郁的菜色推到对方面前,此人该是喜欢这道菜的。

林如海吃了几口甚合胃口的菜,将杯中酒喝了,这才道:“郡马……自京中来……想来,我也已有三年未回京,未曾见过陛下了。”

四爷眉毛一挑:这是在表态,他是忠于陛下的!别管谁亲近太子,他都不曾摇摆。陛下就是陛下,只忠于陛下。

这是希望通过自己,表达他这一层意思吧。

其实,这是极其聪明的做法,不管王城怎么更换王旗,只忠于皇位上的人,虽无从龙之功,却可永不犯错。

不过,这有个前提,那便是他的坚持不坏其他人的事!一旦他干的事,挡了别人的路,那比人必然清楚掉他。

林如海此来,是试着求助的。

四爷朝着京城的方向拱手:“出京前曾进宫面圣,圣躬安。”

林如海忙朝京城的方向说了祝福万安的话,就又道:“……有一故交,前不久自京城来。他曾在东宫詹士府任职,此次来本想求一见,谁知人到金陵便又返回京城……我追去金陵都未能得一见。”

四爷懂了:东宫派人去了金陵,来去匆匆,这必是见甄应嘉了!而后,林如海便来了,说了这么一番话。

那么应该是:东宫从甄应嘉手里调走了大笔的钱财,而甄应嘉又想动林如海手中的盐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