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秋叶胜花(61)一更
夜里九点半,深巷里早已经安静了。
吃不饱饭,睡觉是最好的抵御饥饿的法子。大人们常跟孩子说的话是: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自家没饿着孩子,可孩子们还是很自觉的,怕饿了还要吃,晚上早早的就上炕睡觉了。果然,睡着了就是不饿了。
桐桐坐在炕头,看着桌上的手表,提前五分钟将收音机打开,提前备好笔纸,准备记录。
四爷这个点一般会在院子里,屋前屋后的转悠,保证挨着屋子确实没人。而今贼多,桐桐再是艺高,他还是觉得在重要的时间段,有人守着比较保险。他要是在屋外听不见什么,那便是有贼也听不到。
“……9011……4019……8974……2397……”
连着播报三遍之后,确认无误,桐桐将频道调走,然后关了收音机。这才起身,去翻黄历!黄历谁家有都不稀奇,将电文破译,是杨青杨主任约见面。她将电文烧了,才敲了敲窗户,四爷听到声音这才回来。
桐桐就低声说:“你明早先把五丫接来,事一多,孩子就没人看。把五丫和孩子接来,跟金枝和金叶住,田贵在火车站,管饭,暂时度过这个难关吧!”
自己不出门的话,五丫隔三差五的回家,家里长期不收拾也不行。两口子不至于不见面。而今只能这么着了。
于是,就给五丫连带田胜给接来了。这孩子还不到一岁的年龄,就如今这吃不饱的情况,孩子饿的皮包骨头的。
孩子都这样了,更遑论五丫。不是田贵不能干,实在是现在这能干没用的,通货膨胀到人就是活不起。
她低着头不好意思:“四嫂,又连累你跟我哥。”
“连累啥呀?你在家正好帮我,我出去给人算个账,咱多挣点大洋,日子都好过了。”硬拉着进来给安置到屋里。
金秋和金桃的屋子,桐桐没叫动,宁肯空着也不动。她说五丫:“给留着,等着回来。”
五丫:“……”这世道,谁知道孩子们咋样了?当然得给留着。
屋子里的炕很大,金枝和金叶也是才跟父母分开住,而今姑姑和小表弟跟她们一炕,高兴还来不及呢!
桐桐把金忠穿小的衣裳都浆洗晒干,田胜就能穿。她伸手接了田胜:“来!舅妈抱。”说着,又催五丫:“你看那些衣服田胜能穿吗?”
能!咋不能呢。而今这布多贵呀!说实话,孩子尿了都没啥可换的。
这边的小被子小褥子小衣裳都是洗了晒干,收拾的齐齐整整的,看的出来,这是早就预备接她的吧。
孩子在学步椅里呆着,不耽搁五丫忙活。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屋里屋外只管忙着张罗。院子里不能有一点空着的地方,她就搁在那里种啊种的。
桐桐说金忠:“你跟姑姑在家呆着,娘出门一趟,看有啥卖的,给你们买回来。”
金忠大了,并不粘人。一听要买啥吃的,自己跑去拿篮子然后塞过来:“娘,你去!你去!”五丫从厨房探出头来:“叫你娘去!你跟姑姑在家。”“我跟表弟玩。”
“好!玩吧!”五丫说着还喊:“嫂子,大门从外面锁上,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人家上门我也不认识,再放了不该放的人进来。”
“成!别惦记田贵,你哥在厂里能给火车站打电话,田贵晚上借宿后厨。那地方还能饿着他?回头你想去就去一趟,给送饭啥的。”
五丫不操心,从东门到北门外,走着也才一小时就到。他想回来晚上溜达着都回来了,有啥可惦记的。
桐桐提了篮子出门了,这次约的地方是城外的粮食黑市附近,在这里踅摸的人很多,生意做的跟接头似得。
桐桐提着篮子,有人就凑过来:“大姐,大米要吗?秦南产的大米,要不要?一个大洋五斤。”“啥成色的大米?别是出虫的陈米,那可不值。”
“我的大姐呀,想啥呢?五斤!五斤!陈米还不要……我说的是稻谷!五斤稻谷一个大洋。”不脱壳的那种!
桐桐摆摆手:“太贵了!”
“这还贵?那你找便宜的去。”
桐桐转走了,走到最角落一个南瓜摊位前,杨青戴着草帽坐在石墩上卖南瓜呢。她蹲了下来,一副挑南瓜的样子:“你这南瓜不错呀……”
“太太,你要多少,要是要的多,咱还给送呢。”“只要价钱合适,你有多少我要多少。货得好!”
“货好!一个大洋五十斤。”这么贵……”
“太太,不贵!今年这粮食价儿,但凡能吃的,那都抢不上。要不是用钱等着看大夫,这哪舍得卖。”
“我得见货!”
杨青就起身,朝南边指了指,“那边就是我家的窝棚,您要不,跟我过去瞧瞧去。”走!
路上并无多少人,两人一个挑着担子,一个挎个篮子,都没急着说话。地头真有窝棚,两人往地里去了,蹲在地里说话。南瓜边放着个本本,上面是飞行大队的所有流程。
正看着呢,听见吉普车的声音。桐桐蹭的一下将本本用土埋了,然后将藤蔓上的南瓜挪的遮挡住刚埋的土。又将一个摘了南瓜之后的蒂上干了的部分掐掉,露出新鲜的茎秆来。
杨青:“……”怪不得 ‘先生’和‘凌霄’对‘白狐’的评价都是机敏谨慎!她这个反应之快,确实叫人刮目相看。
埋掉重要物证,用南瓜遮挡新土痕迹。可藤蔓上的南瓜挪动后,原来南瓜压着的地面就有一个新痕迹,这就是破绽。
于是,她将藤蔓上遗留的蒂掐了干瘪的一部分,这个瓜蒂上原先是长了个瓜,前几天被摘了,瓜蒂留在上面那么长,自然就会从伤口那里开始干瘪。
她掐了干瘪的,瓜蒂上的伤口新鲜,那地面上被瓜压出来的新痕迹就有解释了,那是因为有个瓜刚被摘掉。
事真不大,前后三十秒,一切痕迹清理干净。
杨青低声道:“别紧张,自己人!”便是今儿不见,你也早就猜出对方的身份了吧。
桐桐看向吉普车,车停在地头,一个军装女人下了车,喊道:“你们这瓜卖吗?”说着,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卖!老总,您能出什么价儿……得要多少?”桐桐跟着起身,看向贺萍。
贺萍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林桐?
这是被军统内部一致排除嫌疑的人!是近期发展的吗?不对!这一定是经过考验之后的党内人士!若是近期,应该还只是积极分子和候补党员,这么大的事绝对不可能叫他们参与。
这里面还牵扯知道自己身份的事!更应该极其慎重才是。
所以,她是老党员,至少应该是三年以上极其可信的党内同志。
两人距离三米,不能再靠近。便是握手也不成!
杨青给两人介绍:“见过面吧!”说着,就指着贺萍:“这是‘东风’。”而后又指向桐桐,“这是白狐。”
两人相互点头,而后相视而笑。
杨青背对桐桐,似乎是与新买主讨价还价:“这个计划是白狐提出的!你请求亲自执行,这里面有许多难点。咱尽快商量出一套方案来。”
桐桐蹲下去取那个本本的时候手一顿,她执行,这个人选并不好!飞机加油跟其他的加油方式不同,航空汽油的运输和保存,不管是设备还是操作,都是极其严格的。
并不是说有理论,就真的能去操作!
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
桐桐将本本拿出来,听着贺萍说话。她一边在田里转,像是在挑瓜。一边说着她的计划:“飞行大队的安全,军统暗中负责。此次事端,中统参与,我觉得这是好事!我会将其牵扯进来,以便后期追责,能推脱责任好脱身。我会争取负责其安全,与其联谊,处好关系,择机而行。”
但至于更具体的:“并不能提供!这需得随机应变。”
杨青用草帽扇了扇风,而后侧了身子,问林桐:“白狐的意见?”“我反对!”
杨青:“……”你的提议,你现在反对?
贺萍没急着反驳:一个能骗过军统人员的人,她的见解听听也无妨。
“这个操作太麻烦了!也容易出现纰漏。不说暴露的风险,但就成功率而言,谁都不能保证!一无完全把握,二风险极大。这个计划若无合适的人实施,就该根据实施之人的具体情况,重新制定计划。”
杨青蹲下:“你继续说。”
“既然能混进去,那何必把事做的这么累赘呢?只要有人进去,能躲过其他人的视线,将油倾倒在飞机附近,若是有少量炸药更好。
布置好一切之后,有一神枪手只要居高,子弹射在炸药和油渍上,爆炸必起。只要安排的巧妙,‘东风’便不可能暴露,便是事有不成,子弹自外面来,外面的人开枪之后,也能脱身。
大火,爆炸,人员死伤多少无关紧要,飞机比人值钱。他们忙着救人,必顾不上外面。而爆炸之后的现场,什么都被破坏了,想查出布置现场的人,难如登天。”
贺萍:“……”好像这个操作的可行性更高:“那些大兵爱酒,好酒加舞会,酒至半酣,入口的酒便是加了安眠的,也察觉不出来。”
可是,这个神枪手必须得找好!一击需得中,否则会很麻烦。
桐桐看向杨青:“我请求与‘东风’配合,这颗子弹我射!”
她的话音一落,贺萍就接话:“我信白狐的能力!我愿意跟白狐配合。”
杨青:“……”信什么信?她没执行过这种任务!要知道,一旦失败,搭进去可能是你的命。贺萍坚持:“如果白狐的枪法不错,我倾向于白狐。”而今四处逮捕工党,可林桐这个打上标签,曾在军统大牢里呆过的人,却一直就不在监视和怀疑名单之上!
第882章 秋叶胜花(62)二更
桐桐身后跟着一辆骡车,车上拉了一整车的南瓜。董大顺问说:“林先生,在哪买的?”“城外,碰见有卖的,买了一车。”“还有没有?”
“没了!被一个老总买走了。”桐桐喊着跟对方说话,“不买没法子!我家那外甥呀,瘦的很!现在也没个羊奶,我家小姑子也没奶水了,想给孩子吃糊糊……面粉更不好买。总不能老吃红薯吧。”
“那不能!胃受不了。”
“可不!南瓜总比红薯强!”桐桐搭着话,就走远了。好些人都喊着明儿出城外,去乡下看看。
桐桐把大门一开,喊金忠:“儿子,娘回来了!看娘给你们买什么?今晚咱蒸南瓜吃。”
自家种的南瓜又甘又糯,孩子爱吃!但桐桐很少叫孩子单吃南瓜,这玩意吃的多了,皮肤发黄不好看。
金忠欢呼着跑出来:“蒸南瓜!蒸南瓜!”
隔壁的米桃跟郑见女商量:“看来林先生的日子也不好过,要不,送几斤苞米面去。”
郑见女摇头:“她家不缺,只是财不露白。咱正该跟人家学学呢……叫别人看见吃的好了,生事端!咱不再做新衣裳了,吃的也是野菜粗粮各占一半。”
是的!家里真不至于只能吃蒸南瓜。
来送南瓜的真就是个老乡,桐桐把家里的菜送给人家一兜,叫喝了点水,吃了个饼子,这才把人送走了。
人一走,桐桐就说五丫:“咱今晚烙南瓜饼。”成!烙饼。
“炸的南瓜饼香甜!”贺萍将车开到后厨门口,朝里喊人来搬:“外面连个糕点铺子都没有!想吃一口甜点心,难为死我了。”
后厨的人就笑:“炸南瓜饼,咋炸?”
“把南瓜蒸熟跟糯米面活在一起,要是放点猪油就更好了,比较酥脆。跟炸油糕一样,给里面包糖,白糖红糖都行。包好了搁在油锅里炸,炸的金黄浮起来,这就成了。”
听着就馋人!现在这伙食标准,可太想吃这甜糊糊油腻腻的东西了,想想都香到不行!有人喊:“贺主任,可不能吃独食。”
“我是小气人吗?今儿这南瓜多,专门跑到地头买的!一人三个,你吃五个,得给我洗车!车上全是泥。”
旁边马上就有人拎桶:“不用他洗!这活我包了!五个!我吃五个,说定了。”贺萍跟着笑,往办公室去了。
新来的站长姓乔,叫乔山南。在楼上听到下面的吆喝,就说秘书周川:“下面喊什么?”
“贺主任今儿休假,专门跑去买南瓜去了,吩咐厨房做南瓜饼给大家加餐。”周川强调:“贺主任喜好甜食,无甜不欢。糖果、蜜饯、糕点、干果水果,都是她钟爱的!而今这条件,什么也买不到。前儿把后厨晾在窗台上的南瓜子都给吃了……”
所以,想起买南瓜了!还能收获一堆南瓜子慢慢嗑!
乔山南就问:“咱们站这些女军官中,有没有长相出众,气质好,会玩乐,好张罗,能与人交际的!”
周川想了想,脑子里都排了一遍:“就数贺主任了!贺主任上过两年大学,英文能讲一些,形象不错,气质挺好……跟谁都能玩在一起,跟同事关系都融洽。也喜欢张罗,聚会、舞会,这些她都爱参与。”
乔山南沉吟了一瞬:“请贺主任来一趟。”“是!”
贺萍一边下楼一边哼唱着,脚步轻盈。
周川在后面追着“贺主任——贺主任留步”
“我今儿休假!”贺萍嘴里鼓鼓襄囊的,手里抱着的铁盒子里隐隐有酒味传来。见周川追来了,她打开盒子,取了一颗枣递过去:“醉枣,用酒泡的,尝尝。”
周川接过来吃了:“站长有请。”
“我今儿休假,不公干!”贺萍低声嘀咕着,但还是转身朝楼上去了:“报告”进!”
贺萍推门进去,站端正:“站长,您找我?”
“你一直在刑侦……此次中统对袭击飞行大队的暴徒处理结果,你怎么看?”“暴徒当严惩!然未审而先杀,有邀功之嫌!”
乔山南笑了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戴局飞机失事之后,咱们不比以前了。中统这是要压咱们一头,也是跟上面上眼药,说咱们剿工不利。”
贺萍垂下眼睑:“可军统十万人马,何必怕他?”
“是啊!十万人马,何必惧它?”乔山南就说:“行动科扣押了一批物资,你呢,替我去劳军……”
“我去?”贺萍一脸的不解:“我跟那些人没打过交道。”
“想打交道,自然能打交道!那些美国人替咱们说一句好话,抵得过咱们自己百句话。这是任务,必须完成。”
“是!”
乔山南就说她:“物资找周秘书,他给你调配。”是!”
贺萍从里面出来,周川就在外间的休息室里。贺萍低声问:“什么物资?扣押谁的?”
“没了就扣点,谁没后台,就扣押谁的呗!只一个通工嫌疑,商家就怕了!还会想着要货?不进大牢就是仁慈。”周川低声道:“贺主任,您也太老实了。都是同事,缺什么跟行动处说一声。”
贺萍‘嚯’了一声,“感情就我过的苦呀!”她叹了一声,“行!那我现在有尚方宝剑了,我给你列个单子,你给咱调来。”
成啊!列吧。
什么咖啡豆、雪茄、威士忌,牛肉、牛奶、蛋糕等等,列了满满一大张,其中有十盒糖果,必是她自己要的。
这不能都给她找全,但大部分都给找到了。
司机开着车,贺萍上了副驾驶,往城外的飞行大队去了。进去之前不管是人还是带来的东西包括车辆,都会被检查。
贺萍下车,等着检查。正查呢,从里面出来一穿着中山装的女人,这女人打扮精致,中山装在身,反倒是更衬她的妖娆。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过来,一脸的似笑非笑:“贺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贺萍‘呵’的一笑:“哟!这不是‘赛西施’吗?劳您大驾了。在下奉命慰军,就不偏劳您了。”
这人是中统局有名的辣手,长相艳丽,姿态妖娆,才有了‘赛西施’的名号。她本出身欢场,本名叫常丽。
常丽越发的笑了,“皮埃尔大校忙着呢,叫我来接待你。这里规矩严,得罪了。”应该的!查吧。”
车上一切正常,未查出什么来。贺萍转身要上车,常丽一把给拦住了:“贺主任,这里规矩严,谁进来都得被搜查!您抬抬胳膊……”
贺萍展开双臂,常丽亲自上手,搜身。
这一搜,从贺萍的兜里搜出一把糖果来。贺萍抬手——剥开,然后咯嘣咬碎,再咯嘣咬碎,她还故意将咬碎的糖往对方嘴边递:“要不要尝尝!给你尝尝吧。”
恶心的常丽直往后躲:“进——进一进”
贺萍将一手掌的碎糖块全塞嘴里嚼着,白了对方一眼。
自这一日起,贺萍每天都带糖进去,每次都叫常丽检查,每次都将糖给咬碎,五天之后,常丽就不耐烦了,见她自己抓出糖来主动接受检查,对方已经懒的看了。
贺萍的档案上写着,她低血糖,随身带甜食是为了防止意外!尤其是干这一行的,保持警惕,处处带糖,并不奇怪。
当然了,这些档案并不是谁都能看,谁都能知道的!包括军统内部的人员。所以,人人都知道她爱吃甜食,却不知道她为什么爱吃甜食。
中统监视党内所有人员,对于贺萍当然调查过,她的档案自己详细的看过。
常丽回头去看,皮埃尔热情的跟贺萍拥抱,像朋友一样相互拍打着肩膀。贺萍能讲一些英语,跟这些人沟通比自己顺畅。
秘书在边上低声问:“处长,再这么下去,对方就更信任军统了,这不是好事。”
“贺萍投其所好,军统下了血本,咱们也有咱们的手段。”常丽低声道:“去鸭子坑周围的好的妓院,挑二十个年轻貌美最好是有些文化的,不要小脚,回头就办个舞会。”
秘书问说:“要大夫检查吗?那地方……不干净。这要是染上了,只怕得追责。”
“其实良家最好,干净!放不开的样子男人也最喜欢。”常丽说着就叹气,“这长安是个保守的地方,现在街上看着是洋气了,其实呢?骨子里还是保守。在外面放的开的女人,基本都不是良家。”
常丽说着,就又道:“这样……找那些入行不久的。现在这……为了口吃的出来卖的女人也不少,打听打听总能找到合适的。二十个找不来,十五六个应该还是可以的。”
好!我今儿就去办。
而桐桐将威士忌全取出来,用针管子将安眠的药水注射进去。晃动到看不出什么来!又把糖倒出来,溶化了之后,将药片裹在糖液里,做成糖块的形状,冷却之后重新包上糖纸。这个东西不一定用得上,但不得不做第二套应对方案。
整理好之后,桐桐提着布包出门,贺萍提着个差不多的。
两人都坐上公交车,是的,长安有了公交车,特别的挤!两人在车上错身而过,交换了手里的包。
这一天,桐桐跟往常一样出门,手里拎着个篮子,毫不起眼。
在城门口,她眼看着黄包车排成队,车上坐着打扮的极其富贵的年轻姑娘,猛的一看,还以为富贵人家的女儿。
路边衣衫褴褛的人怯生生的看着,眼里是说不清的情绪。
桐桐在后面慢慢走着,看着这些人去了飞行大队,排队等着进门……
第883章 秋叶胜花(63)三更
城外一处岔路口,驴车上坐着个人。
杨青将车上的担子递过去,扁担挑着两个麻袋,麻袋用棉花塞的鼓囊囊的。其中一个麻袋里塞着个狙击枪。
桐桐接了担子放在地上,然后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带补丁的外罩,套在身上。又取出个破旧的长围裙,系在腰上遮挡上不算破旧的裤子。草鞋拿出来,套在布鞋上。
然后将头发扯乱,捡了枯树叶随意的挂在头发上。
杨青再看,哪里还能看出这是林先生。她的脸瞧着有些黑,有些皱纹。手都好似粗糙了起来一样。
之前没留意,这一换装,丝毫不违和这才看出她用了心思了。
弄好之后,她将称和篮子挂在没放枪的麻袋一端,两边几乎就重量相当了。而后将担子往身上一挑,扮作走街串巷的卖棉花的小贩朝机场的方向而去。
机场选址很绝,周围地势平坦,没有山势可以凭借,近处甚至连个高大的树木都没有。
而远处的树木……在这个距离上,想瞄准几乎做不到。
可这却是桐桐唯一能借助的。比较幸运的是:这里土地极宽,但除了路人走小路从这里过之外,很少有人走这里。这里原本有路,不算窄,但是自从飞行大队安家,大家就都不爱走这条路了。
不愿意被盘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里的人常不常的开车出来,在这个路段开的极快,但凡遇到路人,极其不友好,唾到路人脸上是最轻的!曾经有过大兵堵住路人不叫过,他们相互打赌,看谁唾的准。
这般之下,周围的百姓自然躲着这里,谁没事跑这里干什么。
这里又距离周围的村子极远,唯一要注意的便是机场内塔台。
今儿要办舞会,贺萍专门穿了一件大红的旗袍,包里塞了一条明黄色的纱巾。等她提着小坤包从车上下来,检查的人换成了常丽的秘书。
“哟!怎么换成你了?”贺萍脚上是一双绣花鞋,一下车就将坤包塞过去叫检查:“纱巾一条,糖果一把,水果糖,喜欢吃随便拿一个。”
“您说笑了!”对方检查了坤包,确实是除了常备的糖果,就只多出一条极其好看的纱巾来。
贺萍一把拿走了纱巾:“这东西难找!糖随便吃,纱巾可得小心点!握枪的手长刺着呢,再给我挂脱丝了?”
常丽的秘书给一样样放回去:“糖也不吃您的!您拿好。”将包放回去,她又问:“这么好看的纱巾,怎么不戴?”
“我得看看赛西施的打扮呀!她要不隆重,我打扮那么好作甚?我又不丑,还非得以打扮取胜?”
“是!您说的是!”
贺萍慢慢折叠着纱巾,说他们:“赶紧查呀!带了二十瓶酒,二十桶雪茄,二十盒罐头,二十盒饼干,二十斤牛肉……查吧!雪茄取出来得整齐的放回去,别弄那么难看。饼干盒子打开也行……但罐头怎么着呀?在这里开呀?”
“那自然是不会的!”铁皮子密封起来的,看看是什么就完了。
贺萍把纱巾装好,又塞到小坤包里,只用余光看着对方检查。
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结果对方看了看,就放行了:“您里面请。”
贺萍上车,开到里面礼堂门口。她下车了就吩咐司机,“这里不用管了,你带着牛肉去后厨,今儿这牛肉怎么做的,全程必须在你的视线范围之内。小心被对家给算计了!真要是吃的出点事,咱吃不了兜着走。”
司机看车上那些吃的:“那这些……”
“这些今晚又不会吃!以后出问题了,谁能证明问题出在咱们身上。”
司机对着贺萍挑起大拇指:贺主任,还是您高!
贺萍便笑了,催他:“去吧!”
等对方走了,贺萍才将烟和酒搬下来,然后锁上了车门,然后喊人:“John,help me!”
“Wow!So beautiful!”
常丽在礼堂里看着贺萍一身修身的红色旗袍,包裹着曼妙的身体。这会子一来,便高声用英语跟这些大兵有说有笑。
显然,这些人都很喜欢跟她交往。
常丽过来搭话:“贺主任,刮目相看!”
贺萍左右扫了扫,而后对着常丽冷笑:“你这手段,真是叫人不耻。”
“你们就好了?培训出来陪睡也不少呀!你好运,本事过关,又能讲英语,电报电文擅长,用你的才气,你才不用出卖色相!其他人呢?不还是一样。谁比谁高贵?”
贺萍嗤的一声,当着对方的面取了糖含在嘴里,“你随意!我就是替站长跑腿的,懒的管你的事。”
常丽又忙去了!
午间宴席上是牛排配红酒!
贺萍将糖块里的药片取出来,又悄悄的给手心里藏了瓶盖!药片放在瓶盖上,用手上的戒指就能将药片碾碎,然后在端红酒杯的时候,将药粉撒了进去。
常丽太碍事了!
用饭的时候她端着酒杯朝皮埃尔去:“大校,我敬你一杯。”
正跟皮埃尔说话的常丽顺手就接了杯子:“大校不喜欢红酒,我代劳吧。”
贺萍一脸的兴味,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懂了!今儿是美人救英雄啊!”
她说着,就跟常丽碰了一下:“一人半杯,都别误事。”
常丽给了她一个‘算你识趣’的眼神,喝了半杯。贺萍顺势收走了酒杯:“不打搅你们了,我去找约翰。”
粉末药物必然会有残留,喝完就露馅了。她当然知道皮埃尔不爱喝红酒,当然知道常丽有多希望跟皮埃尔搞好关系,最好是对方回国的时候能带着她。
端着酒杯到处找约翰,趁机将有问题的酒处理,这才挎着约翰的胳膊进来。
宴席上的时候,她猜拳,玩游戏,啤酒汽水白酒混着喝,灌着常丽喝。这东西更容易醉!
果然,宴席之后,舞会开始了,常丽觉得坏了,醉的厉害了。
贺萍故意道:“别装了!不就是想去皮埃尔床上吗?要我送你去吗?”
“滚——”
常丽走了,安排秘书盯着,她真的朝宿舍的方向去了。
舞会上,本就半酣的男人一手酒杯一手美人,丑态毕露。
约翰缠过来:“贺,你今天太美了……真的太美了……”说着话,手就往腰上放。
贺萍朝后躲:“约翰,醒醒……”
“贺,我喜欢你……我太喜欢你了……”
贺萍半抱着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去外面……车上……这里人多……”
约翰就笑:“车……车!贺害羞……”
“走远点……别叫人看见,我的上司不许……”
“好!去车上,走远点——”
常丽的秘书看见这位贺主任跟男人半抱着,明显要躲出去干那个事,她将脸扭到一边,只用余光去看。
结果两人上了车,这是要在车上坐吧。
然后车开走了,往停机坪的方向去了:是啊!那边现在肯定没人!
车停下来来,贺萍推开要扑过来的约翰,告诉他,“我去趟厕所,马上回来……”不等对方答应,下了车就将车门锁上,隔着车窗跟对方笑:“你先脱衣服,我马上来……”
约翰头重脚轻,困意上头,笑着由着她去了。
贺萍蹲下,取下头上的簪子。车辆检修过的,故意动过油箱。这簪子一头是起子的样式,只要将螺母拧开,一油箱的油就都会流出淌满一地。
看着油流出来,她开了后面的车门,坐在了后面:“开车,去那边。”
约翰哈哈笑着:“没人看的见的!”
“常丽的秘书盯着,我不敢!”
约翰一脚油门,开着车从一架架飞机前路过。
贺萍取罐头,从窗户上陆续扔下去,“约翰,一会子上后面来呀……”
约翰看着她在腾地方,便更大声的笑了。
汽油随着车子流了一路,抛下的罐头几乎就压在这汽油痕迹上。
车终于停了,她一个手刀过去,将约翰打晕。然后快速的将糖拿了一个塞到嘴里,嚼碎,把安眠的药吃进去。剩下的糖……凡是裹着药的糖都另外拿出来,放在汽油上,一点痕迹都不留。
但还是要留几颗真正的糖果,将来好推脱。
布置好了,她把化妆镜拿出来,对着白狐的方向照了照。
然后取出明黄色的纱巾,披在了身上。
那反射来的光线,就是告诉白狐:布置好了。
黄色的纱巾最醒目,看见黄色的飘着,就能估摸出自己离开现场的距离。
桐桐在树上能看见那打来的光,也能隐约看见黄、红两色的点在移动。直到两色的点消失了,她才瞄准。
罐头是提前准备好的,外观看似完整,其实已经打开过了,里面藏着炸药!而金属质地的罐头盒在太阳下格外的明亮。
那东西就是个活靶子!
她微微活动胳膊,瞄准,扣动扳机。
子弹射了出去。
‘罐头’被射中,里面的炸药被引爆,紧跟着,就一条火龙迅速的窜起,而后是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
罐头的爆炸引发了飞机的爆炸,顿时地面震动,那辆车不停的漏油,已经被炸的飞起,一眨眼的时间,停机坪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
贺萍感知到了震颤,她缓缓的倒了下去,闭上眼睛。
桐桐迅速的撤离,将枪藏好,挑着扁担就走,在路口将扁担交还,双方甚至都没能多说一句话,就赶紧分开了。
事成了,能不能都全身而退尚不得而知。
杨青只叮嘱:“小心!”
“嗯!放心。”桐桐应着,抬脚就走了。路上恢复装扮,急匆匆的回城。
果然,半路上路口就给戒严了,盘查每一个出现在路上的人。
桐桐排着队,那边王友良从吉普上下来,出了这么大的事,该亲临的都得亲临。
她不等王友良看见她,她先喊:“嗳——嗳——”
王友良:“……”咋又在这地方见到你了?这也太巧了!
张运来还笑:“是林先生。”
桐桐不排队直接过来了,一脸的笑意:“看见了吗?炸了!”
“这能看不见吗?那黑烟冒的。”张运来还十分高兴的搭话。
王友良就问说:“您怎么出城了?”
桐桐尬笑了一下,将篮子上盖的破衣裳掀开,叫他们看。
两人探头一看:里面一只死兔子三条大青蛇。
“哎哟!”吓人这一跳。
桐桐又给盖上:“孩子要吃肉,咋办?”说着就催:“要搜赶紧搜完,我回去给孩子炖肉吃去!”
王友良摆手:过!过!过!过去吧!合情合理的,怀疑甚?!
第884章 秋叶胜花(64)一更
贺萍能过关吗?
桐桐看着锅里炖着的兔肉,心里并没有谱。
当天晚上就有从南京来的飞机,事关美国人,调查小组可谓是抽调各方人马,前来调查此事。
组长是蒋先生侍从室的副主任吴生儒。
这位吴组长接过医院的报告:“飞行大队人员都被下了安眠类药物?”
是!
对方又递了报告:“参与此次宴会和舞会的人员,包括常丽和贺萍,症状相同。”
一起被暗算了?
“应该是!”
吴生儒起身,往审讯室去,这俩人都是谍报人员中的佼佼者,怎么同时被暗算了?
先审值岗的和后厨人员,后厨人员一问三不知,他们除了上餐,就再没离开过厨房,整个做菜的过程全都在军统人员的监视之下。
被贺萍指派去的司机表示:“我站在厨房,什么东西都没碰,后厨的人员都能为我作证。”
“为什么去后厨?”
“贺主任说,小心被中统给暗算嫁祸!尤其是饮食上。我们带了二十斤最新鲜的牛肉,吃的牛排是我们带去的肉做的。肉绝对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所以,肉有问题吗?
后厨摇头:“没有!下脚料我们炖了番茄牛肉,都吃了,没啥事!”
吃的没问题,那就是喝的有问题。
结果化验结果出来了,威士忌酒瓶里的残留,确实有安眠的成分。
吴生儒就问:“这是你们军统带去的?”
“对!我们一直给带酒,在门口会被细致的检查。这次检查的人是中统常主任的秘书,您不信可以问她。若有问题我们带不进去。”
这位秘书又怎么敢犹豫,若是带进去的有问题,这不就是证明自己有责任吗?
而且,真的没问题,酒瓶是密封完整的。
她赌咒发誓:“跟任何一次带去的都没有差别!”为了这话更可信,他还为军统说了句公道话:“要真是他们带进去的就有问题,那第一时间应该想的是销毁证据!怎么会把证据留在现场?”
言之有理!
吴生儒还问:“还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你说!”
“就是……贺主任和约翰两人离开之后上了车,然后开车走了。”
“谁的车?”
“贺主任开去的车!车是没有问题的,我们检查过。”
“谁开的车?”
“约翰上尉!”这秘书很笃定的道:“贺主任……是爆炸之前回来的!约翰上尉并没有跟回来……他应该是遇难了。”
吴生儒心里了然,这么说贺萍身上的疑点最重。
贺萍头发凌乱,旗袍和纱巾都脏了,有些狼狈。
吴生儒心知,这种人最难审!因此,他不问,只道:“请你详细的陈述事情的始末!”
“是!”贺萍深吸了一口气,“这事得从中统未审先杀说起。”
说!不嫌累赘,就怕你说的不够详细:“搬凳子,请她坐。”
贺萍坐过去,面前是十几位小组成员,都看着她。其中就有军统的乔山南和中统的于主任。
乔山南面无表情,贺萍也未曾与他对视,真就从头开始说:“……学生反美声浪高涨,有十八个学生用汽油瓶朝机场投掷,被常丽带人追捕到,未曾审问,就地枪决。我们军统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飞行大队,我们知道安全距离在哪里。”
她说着抬头看着前面,眼睛不躲不闪:“诸位可以去看看,机场方圆三里之人,鲜少有人经过。只要站在塔台上,周围尽在眼底。投掷汽油瓶能造成威胁吗?我们不这么认为。这就如同用弹弓打飞机,徒劳而已。”
于主任冷笑一声:“所以,你在指责我们中统吗?”
贺萍看对方:“小题大做,以此邀功!全然不顾大局。镇压激起反弹,我们站长考量的是在安全的前提下,叫对方有错在先!而后将人羁押,依法而行,此考量的是全局。可你们倒好,只为一己之私,激起更大的仇恨,难道不是你们的责任?”
于主任一拍桌子,边上的乔山南就说话了:“于主任,何必那么大的肝火?事情的前因后果,总得叫她说清楚。”
乔山南说了于主任,又朝吴组长点头:“迄今为止,贺萍说的都是真的!军统就是这么考量的。”
吴生儒看向贺萍:“继续!”
“因着中统罔顾大局,我们站长怕激起更大的怨愤,从学生蔓延到民间,甚至于被工党利用,从而收揽人心。于是,便派我前去,不再暗中保护,而是放在明面上。”
于主任就冷笑:“只怕不是防着工党,是防着我们吧!军统别的不行,争宠倒是数一数二了。”
吴生儒看过去:“于主任,请搁置争议,就事论事。”
“我常带物资过去,慰军!但每次都得接受常丽常主任的检查,我不知道是谁给她的权利对我们进行检查的,但是……在那个地方,我们不能起争执,这会让友军看了笑话。”
众人心里点头:若是深明大义,这么做也不出奇!对方无权检查,但她退让了这一步,也就合理了。
而后呢?
“而后相安无事,一直相安无事!我们相处的非常愉快。直到常丽常主任主动张罗,要办舞会酒会。在此之前,我提醒过她,我说受邀之人必须经过严格的调查,这一点皮埃尔上校可以作证。当日他在场!”
清醒的皮埃尔也坐在边上,这会子他点头:“是的!我在!贺提醒过。”
贺萍点头以示感谢:“常主任秘密邀请,受邀名单我一直也没有。但出于对同僚的信任,也出于门第之见,我没有追问,知道追问也问不到。
我曾经就此事跟我们站长汇报过,且表明,我们是不是就不要趟这浑水了。只要不参加,便是出事,与我们无关,但站长说不能因为跟中统有矛盾,就不顾大局。这次参加聚会,我是奉命前去的。”
吴生儒看向乔山南,乔山南点头:“是!她是说过。在内部会议上提过,会议记录还在!”
“好!继续。”
贺萍像是在回忆:“我跟往常一样,带了不少东西过去。酒、烟、罐头、饼干、牛肉。进门的时候不管是车,还是携带的东西,亦或是我随身带的私人物品,都被严格检查。以前是常主任亲自检查,这次是她的秘书。你们可以去问当时的情况。”
吴生儒看了身边人一眼,那人起身去问常丽的秘书了。
不大功夫,人就回来了,低声跟吴生儒道:“都对的上!酒、罐头、饼干,烟,都是二十份,牛肉二十斤。他确认该密封的都是原封,未被动过。”
于主任就插话道:“酒剩下酒瓶了,里面残留证明混入了安眠药物。烟倒是没抽完,礼堂里还都有,没有问题。牛肉当天吃了,也没有问题。那么请问,罐头和饼干去哪了?”
“还在车上!那是当天不会用到的东西,是送给飞行大队每人一份的!预备走的时候再搬下去,给大家分分。所以,当时就没有拿下来。”
嗯!合理。
“那天午宴的时候,一切都挺好的!只是午宴结束之后,舞会刚开始……常主任便像是喝醉了,表示不胜酒力,自行离开了。这个大家都可以作证!”
吴生儒问说:“那天午宴喝的什么酒?”
“红酒!”皮埃尔接了话:“我不喜欢红酒,只喝了小半杯。但红酒是没有问题的。”
检验给的结果也是:红酒没有问题。
吴生儒问:“也就是说,常丽是最早感觉到不舒服的人?”
是的!
吴生儒便催贺萍:“接着说。”
“常主任走后,我与大家玩了一会子。后来约翰上尉缠着我跳舞,他……一直在追求我!那天都喝了酒,他的举止有些过于亲密,我想带他出去吹吹风醒醒酒,他拉着我要开车去兜风。
我俩拉拉扯扯,我不敢伤他,想着周围也没有人烟,说不定上了车就晕乎过去了,便跟他上了我的车!我的车停在礼堂门口,为了卸东西方便。”
然后呢?
“他喝醉了,当时我好似也有些想吐,车到了停机坪,我就喊停车,甚至下车蹲下干呕,可什么也没吐出来,起身晕的不成,顺势就上了后座。才坐稳,约翰上尉就开车了。
我觉得他的状态不对,我的状态也不对,我想阻拦他,可手臂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就顺手扔了罐头下去,想引起塔台的注意。
可塔台并没有注意,我甚至能闻到汽油味,我不得不从后面拽住约翰,直到他迷糊的不扛事了,车才停下来……”
所以,一路汽油是这么来的!问题是,谁在这个间隙动了这辆车。这人又怎么知道约翰喝醉了都要用这辆车呢?
这一点是说不通的!可偏偏的,当事人约翰死了,尸骨都烧成一坨黑炭,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吴生儒问说:“你将他抛下,自己下了车?”
“我当时已经站不稳了,我甚至拿了自己的纱巾出去挥舞,希望有人看的见……”
“就是你脖子上的丝巾?”
“是!”
吴生儒上下的打量对方,大红的旗袍明黄的丝巾,极为明丽的打扮。在远处看,只她最醒目。可却不能因为她这穿着打扮断定她就有问题。
贺萍叹气:“我径直走到礼堂求助,一进去看见有人东倒西歪,有人趴在桌上像是酣睡,话还没说出口呢,就倒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你知道常丽离开后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我和约翰出去的时候她的秘书盯着我们,至于她的踪迹,我不清楚。”
吴生儒朝后一靠:常丽说她一直在皮埃尔的宿舍睡觉,可这些全是一面之词,无人可以作证!
第885章 秋叶胜花(65)二更
审问了这个,得听听常丽怎么说。
常丽一直在绞尽脑汁的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没错,这次是有十六个姑娘,但这些人真就是妓院里的,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份和特殊的能力。
非要说问题出在这些人身上,这是糊弄傻子呢?
可到底是哪里出错呢?秘书说她检查了,事实上,这种事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做,门口值岗的就有十多个人,这些人眼睁睁的看着秘书怎么检查的。
她说没问题,那应该就是没问题。就像以往一样,以往说是自己亲自检查,可实际干活的还是秘书。她是第一执行人,她没检查出来,那就是贺萍带进去的东西确实没毛病。
除非,秘书和贺萍是一伙的。
但显然,秘书并不是,她是自己甄选来的,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要是她有问题,那自己早就死了,活不到现在。
在吴生儒问询的时候,常丽也是这么说的:“……如果我的秘书没问题,那么贺萍进去之后所携带的一定是没有问题的。”
吴生儒:“……”这话还算是客观,能证明贺萍没有主观谋划的嫌疑。如果不是事先谋划,那是否就能排除此人是工党的嫌疑呢?
常丽仔细回想:“我不知道我喝的什么东西里含有安眠成分的东西,我想不起来。饭前我喝了半杯红酒,但那酒最开始是给皮埃尔的,是我主动抢了那杯酒。后来午宴之后,我喝的比较杂,啤酒白酒汽水混合在一起,当时本就有些微醺,分辨不出口感……”
她说着就沉吟:“可药是苦的,粉末状容易留于杯底,我不可能没发现?”除非,“贺萍递给我的酒有问题,她说喝半杯就好,很是体贴。
红酒是苦的,药粉放在红酒里能遮挡味道。不喝完,不见粉末,自然就不会发现。而后她起哄,玩笑间提议了新玩法,几种混合着喝,应该是更容易醉吧。”
常丽眼睛不由的睁大了:“吴组长,我不是没有证人!皮埃尔上校就能证明,我确实是喝了半杯红酒,我也确实喝了许多混合酒。酒确实是贺萍递过来的!”
吴生儒看她,嘴角往下压了压:“但你无法证明,确实是红酒有问题。她递过去,可酒不是她倒的,她随机拿一杯,你又如何解释。不能因为她让你喝半杯,就去证明什么。除非,你找到那个杯子。”
可你能找到那个杯子吗?你不能!
常丽急忙道:“但我记得,她端着杯子离开是去找约翰去的!而后不久,她跟约翰一起从外面回来,也就是说,她端着杯子出了礼堂……她有足够的处理杯子的时间。”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你的猜测都是正确的,她的药从哪里来?谁在配合她?”吴生儒笑看她:“有三种可能,其一,你的秘书放水了;其二,你找来的那些女人被她临时买通了;第三,飞行大队内部有人配合她。你觉得是哪种?”
常丽:“……”怀疑一切,这是干这一行的宗旨!但是,若是非要说怀疑,“前二者不能排除,但第三种可能更大!为什么塔台没有动静?
子弹从外面射进来,也就是说,有人靠近了机场。塔台能看见周围,晚上视线不好,这个狙击手可能是夜里匍匐潜入附近,伺机而动,这个没被发现情有可原。
可开车上停机坪,那么大的动静,为什么塔台一直没动静。这不奇怪吗?如果我的秘书严查之后没有问题,那就得回到最初,贺萍没有主观谋害!换言之,可以排除贺萍的嫌疑。”
吴生儒愣了片刻,常丽给出了一种新的可能,那就是:飞行大队内部出现问题了。
如果是他们内部的问题,那很多东西就能解释了。比如,车是怎么漏油,约翰为什么要开那一辆车,为什么那么大的动静塔台却没有任何动作。
这是不是内部的不和,引来的外鬼呢?像是常丽贺萍都成了他们内部矛盾的棋子。
吴生儒起身:“你先休息,想到什么了咱们再说。”
说完,直接走了。
门关上了,常丽咬牙切齿:贺萍?!我没有丝毫证据证明此事跟你有关,可在这一行几乎十年的直觉告诉我,此事必然跟你有关!
塔台没动静,别人会奇怪,但是自己一直跟这些人在一起,又怎么会不知道美国人的德行!那天是周末!周末谁还工作?
他们知道有人保护他们,在飞机不飞的时候,一直守在塔台做什么?事发的时候,他们不是在打麻将就是在打扑克。
但这些要是说出来,飞行大队包括皮埃尔都会有大祸!这次损失太大了,他们回国必会被严惩。
已经这样了,那何必再提!留一份好人缘岂不是更好。
至于说怀疑自己?扯淡!自己手上沾着工党的血呢,怀疑得着自己吗?
所以,谁最可疑?
吴生儒看于主任:“你说呢?”
“不是我护短,常丽绝非工党,亦非别的什么人。她有私心,比如不得罪美国人,替他们隐瞒了许多的事情。但是,大的方向上来说,她看似没什么证人,好似嫌疑最大,可其实,最不可能的就是她。”
吴生儒便笑了:“你认为贺萍的嫌疑最大?”
“她给了很多看似合理,但却没有活证的解释。不能有她说她有问题,但也绝对不能就断定这个人没问题。”
吴生儒点了点头,“行!那于主任忙吧,常丽还得留下,继续接受调查。”
“当然!”
两人握手作别,吴生儒把这位于主任送走。而后又打电话:“请乔站长来一趟。”
乔山南来的很快,寒暄几句,这才在沙发上坐了。
吴生儒就直接问:“山南兄,这事出的确实意外。这件事你怎么看?”
乔山南沉吟:“我才调来不久,对长安的人事不算多熟悉。但做一行时间久了,如果问我怀疑谁,我可以毫不避讳的说——贺萍!”
“哦?”吴生儒端了茶递过去:“山南兄总是出人意料啊!”
乔山南随后又道:“若是贺萍可疑,那么谁在配合她行事呢?她没带任何可疑的东西进来,只一身装扮像是能给狙击手引路。那么,这飞行大队里,谁在配合她?”
吴生儒:“……”说来说去,不还是说,此时中统脱不了干系。
因为整个飞行大队里,不是只常丽和她的秘书在执行保护任务,其他人呢!按说至少一个行动组,二三十人呢。这些人就都没有问题吗?
美国人活的跟大爷似得,粗活都是国人做的!谁贴身保护,谁贴身伺候,谁就得干粗活。
比如,这酒水得过谁的手?谁开瓶的?谁拿酒杯的?等等等等,都查了吗?
这些人长期跟约翰他们接触,约翰为什么动那辆车,别人不知道,或许这些人能给予答案呢?别有用心的人有没有诱导呢?
吴生儒一下子就笑了,这哪里是怀疑贺萍,分明就是说:之所以怀疑贺萍,那就是因为贺萍已经身在局中!人家刻意诬陷陷害,叫她在关键的地方缺乏证据。
他就说:“此事,不能是军统的问题,也不能是中统的问题,若是内部问题,美国人怎么想?是不是会对我们失去信心?我们需要援助,需要武器支持,我们需要给美国人看见一个团结的党国。”
乔山南蹭的一下站起来:“是!”
吴生儒叹气:“对于此次的事端,我需要跟皮埃尔上校统一口径!损失这么大,他们难辞其咎。为了脱罪,他们也需要一套合适的说辞。”
理解!理解。
吴生儒看对方:“至于你们内部问题的,中统内部的问题,你们自查,甚至于互查,但不是现在。以后有的是时间,盯紧了,不要再出纰漏。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跟皮埃尔协商之后,会给一个不牵连你们的结果。会尽快给此次事端画上句号。”
“是!过后一定严格自查!在查清之前,贺萍将不参与任何涉密工作。”
很好!去忙吧。
皮埃尔当然不肯退让:“这是工党干的!你为什么要否认?”
“谁能证明是工党?”吴生儒看着对方:“无法证明!只能证明你们内部确实存在问题。不管是内部车辆横行,还是机场外有狙击手,都是你们自己惫懒造成的。”
皮埃尔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皮埃尔先生,只要是人为事端,自身一定是有失职的过失的!你远离故土亲人,在这里数年,难道你要将一切都抛弃吗?前途不要了吗?”
皮埃尔:“……”他沉默半晌:“你想怎么样?”
“实话相告!如果此事是工党所为,那你们的将军们是否会以此为借口,认为我们剿工不利,从而主张干涉甚至于指挥我们用兵呢?”
我们需要美国人的帮助,却并不希望美国人太过于指手画脚。
因此,“我觉得此次乃是意外!飞机故障,燃料泄露,从而发生了事故。对此结果,我们深表遗憾!幸而,机虽毁,人却无恙,此乃大幸!”
皮埃尔没言语,只默默的听着。
吴生儒朝后一摆手,有人拎着箱子进来。箱子打开,里面一箱子金条!
皮埃尔瞪大了眼睛,良久,他点头:“当然!当然!当然是飞机故障,燃料泄露,出乎意料。”
吴生儒这才起身:“那在下就告辞了。”
“好的!好的!”
吴生儒从办公室出去,看着狼藉的机场,揉了揉眉头:“登报公布结果,此案就此了结!”
第886章 秋叶胜花(66)三更
四七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
大雪纷飞里,贺萍身穿貂皮的漫步在长安的街头,一手小小的坤包,一手糖葫芦!报童冻的鼻涕挂在脸上,还是朝行人喊着:“卖报!卖报!卖报喽!”
女子掏出铜子买了报纸,报童感激涕零。
纸币一捆买一份报纸!而今上坟没人用冥币,法币比冥币便宜,直接烧真钱给先人就好。
每样报纸她都买,她知道,她被盯上了。常丽派人盯她盯的很死,她也已经静默了,再无任务给她。
无动作,能盯出什么来呢?
看自己买哪一类报纸吗?都买!都看。
常去买日用的老板在店里嚎哭,她看了一眼,叹气出来了:有啥办法呢?现在这情况哪有不赊账的?早前赊账,十万法币,现在人家拿十万来还账,这怎么算呢?
可不赔死了!
可以说是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报纸上是节节胜利的消息,当然了,不会那么直白的写,就看你怎么去解读这报纸了。她解读来的就是:好消息不断,当局的好日子不会长久了。
吴生儒已经不查自己了,相反,他在南洋买了庄园,老婆孩子都已经过去了。他随时都能撤走!
常丽还在坚持,也不知道有什么坚持的意义呢?
胡宗南占据了秦北,但是秦北不供养他这三十万大军。而今,满大街都是征集粮食的!咸菜、菜干,凡是能吃的,都给送去!甚至要送烙好的饼子。
这三十万人马像是扔到了真空里,秦北百姓对其憎恶有加。在秦北想收买人心,那就得从外面调物资,可长安和关中的百姓何辜?
一边是在饥饿线上挣扎,一边是要供养那三十万人马的吃穿用度。
本来已经活不下去了,只剩这一口吃的维持饿不死,你还要分走半口,又怎么能不招人恨呢?
她看了一场电影,在一个洋人开的蛋糕店里买了三个黑面包,然后回住处,什么都没有发生。
常丽看着每天的监视记录,烦躁的扔开:“妈的!都是党国的败类。”
您骂谁?
“骂的人多了!”知道的越多越绝望!凡是有办法都在想办法逃了,这仗还怎么打?
查工党?查个屁呀!谁在乎?!
四爷打算走着回家了,可拉黄包车的人一路跟着:“先生,坐车不?坐车吧!下雪了,坐吧。”
四爷看了看过来的公交车,他把包里的两个菜窝窝塞给对方:“兄弟,我没带钱,食堂的菜窝窝,你拿去垫着吧!我有公交车票,坐公交走。”
“嗳——你这人——”
四爷摆摆手:“兄弟,天不早了,回吧!家里怕是有孩子等着,先叫孩子吃点。”
公交车来了,四爷上去了。
拉车的人站在原地,抬袖子抹了一把泪,这才将菜窝窝揣怀里,转身拉着车跑了。
车停在东门里,四爷从车上下来。此时天已经黑了,却见一群人围在董大顺的成衣铺子,他朝那边走了两步,赵六就喊:“金先生,赶紧的过去看看……”
怎么了?
挤进去一看,桐桐正在里面呢,董大顺还躺在地上气息未平。
“这是……咋了?”
桐桐抬头看四爷:“董老板想不开!”
周围的街坊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活的难,再难不能寻死呀。”
董大顺的小媳妇陈秀秀抱着孩子,在一边哭着:“我絮叨怎么了?还不能让我絮叨了?这生意还怎么做?赊出去的账,现在都来还了!那时候一件衣裳二十万,现在提一麻袋二十万都不够!人家就给二十万……”
朱胖胖就说:“你们都是做生意做老的,怎么还就赊账了?”
陈秀秀大哭出声:“冯家来赊账,你说赊不赊?”不赊账,就得想办法叫咱多交税。好好的生意,赔光了。
汪人美端着热汤进来,“已经这样,那咋办呀?我半年前都不开店了,这不也没死吗?有啥办法?
我家老万也去火车站扛大包拉货去了,我这半年都在城外拾荒,只要吃不死的,弄回来填肚子呗!咋能寻死呢?”
四爷伸手扶董大顺:“起来!起来!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正说着呢,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爹——我娘来了。”
董大顺有个比他大很多的童养媳,两人没啥男女之情。这会子从驴车上下来一个小脚老太太,六十多岁的人了,从人群里进来。
一看这境况就骂董大顺:“我就知道!你这个没出息的……”
董大顺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嚎啕出声。
老太太说董大顺和这小媳妇:“收拾东西车上坐,回乡下去!还饿着你们了。”
陈秀秀别扭:“我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