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秋叶胜花(51)二更
“还是不肯招?”
是!还是不肯招!
这男人走过来,低头看着俞红:“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在哪里下过馆子,给谁家做过什么……什么都行,随便说点什么,咱们今儿就到此为止。”
俞红的头低着,眼看所见,尽皆恍惚。
她轻笑着摇头,而后头颅重重的垂下了。
这男人一招手,冰冷的水顺势就泼了下来,俞红一个激灵被泼醒了,迷蒙的睁眼看着。
“贺萍,将隔壁牢房的人押过来。”
是!
俞红看着门口,不大功夫,就看见一年轻的姑娘被押了过来:是她!
她在李副官家做家教,教钢琴,但她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
这姑娘脸上全是伤,棉袄上都渗着鲜血。
俞红看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
这姑娘只笑,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那男人说:“去劝劝你的上线,告诉她……识时务为俊杰。她不说,也无法保全什么。”
俞红满眼复杂的看向这姑娘,她低着头,慢慢的朝跟前走,然后靠近她,她才要躲闪,她搂住她的脖子,附耳低语:“……我不曾背叛!但我怕我承受不住。他们说,我再不说,就将我扔到鸭子坑……大姐,你要活着,等到胜利的那天……记得告诉我……
俞红还未曾反应过来,她便猛地冲到满是刺的铁板上,用脖颈对准铁刺,扑了上去。
顿时,鲜血直流。
贺萍强压下惊叫声,过去查看,人已死。她抓住对方的手臂,浑身的肌肉几乎都在抽搐。她背着光,控制着面部的表情,极力的控制自己不正常的心跳,而后才语气平静的道:“死了!”
俞红眼睛瞬间血红血红的,看着那男人:“她自南京来,家人被屠杀。她一路杀鬼子七人,却死于尔等之手!她是英雄,而你们却对她做了什么?”
这男人看着那尸首,而后站直,将风纪扣扣紧,对着尸首的方向静默:“主义之争,非个人恩怨。此非在下本意,虽有遗憾,但在下何罪?”
说着,就看俞红:“今晚,送英雄,到此为止吧。”
俞红靠在椅背上,看着鲜活的生命就此结束。
她记得,她小心的叮嘱:“……下次给我做旗袍,要素格子,配天蓝色的盘扣……”她一直想要一条:“紧身一点的旗袍,收腰一些……您看您给做的,直筒子,一点都不好看。我就想要一条收腰的,穿着去公园里转转……”
自己每次都说:“等胜利了,我送你一条你想要的旗袍。”
言犹在耳,她想要的旗袍终究是没能穿到身上。
铁门关上,铁锁锁上,但猛的一声,好似是枪响。
黄行健带着十几个警察,在这一带巡逻,黄行健朝天鸣枪:“……闪过一个黑影,吓死老子了。”
被单独关押的先生听到枪声,眼睛猛的睁开:‘小牛’找到附近了,他这是在告诉自己,再坚持坚持,他在设法营救了。
正往出走的男人顿住脚,下令:“出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然后被告知:“巡查,被什么惊了一下,有人放枪。”
这男人眼睛微眯,朝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冷笑:“查!明天先查谁带队巡查的!再查放枪的人。”
贺萍隐在暗处抿嘴:有人找到这里了,这是着急给陷入困境中的人希望。哪怕明知道此举危险,但这样的做法,陷进去的是自己,保全的是更多的同志。
里面的人再坚持坚持,相关的人员就该撤退了。
他是拿自己的命为饵,意图救更多的人。
桐桐一早起来,打开大门,就见大门上用土坷垃划上的痕迹。这个痕迹是紧急情况下才留的,只有两个字——撤退!
为什么要撤退?黄行健呢?
桐桐将门关上,回去找四爷,低声说了。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执行命令。”你知道对方要干什么的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执行命令。他说:“你带着孩子,以给长辈赔礼为由,去草滩。”
桐桐:“……”
“不要行险,要不然会陷对方于两难。”四爷安排她:“要快些!于越失踪,各家没有甜水用,必然会有人朝上报的。很快就会有人来查!”
“查就对了!”桐桐看向四爷:“入了牢房,再想出来,难!除非,我也进去。”
胡扯!
四爷瞪她:“这次的事交给我办,你不要再冒险了。”跑到狼窝里扮新手,没有这么玩的?再说了,又不是只有你跟黄行健?
你们现在属于脱离组织,无人指挥,再乱来指挥乱了大局。
上面在营救了,不是只有你才是英雄。
所以,听从指挥号令,让你撤退就撤退,不要犹豫。
桐桐:“……”
“还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是我太知道那些人的德行了。
“很多人在想办法,不搅和就是配合。”所以,尽快撤退!
于是,桐桐带着三个孩子,雇佣了骡车,天才蒙蒙亮就出城了。在巷子口买礼物的时候自然就不瞒着:“到底是长辈,我家金先生让我去赔礼,顺便送个年货。”
也是应该的!哪有儿媳妇跟公公闹的不可开交的?应该去。
在各种的劝解声中,桐桐去草滩了。
四爷要去上班,一副悠闲的样子。两人为年货的事,还争执了几句。
桐桐说:“猪脖子上的肉,要五斤就行。”
四爷就一副嫌弃的样子,“要后腿肉,十斤。干脆拿个猪腿吧!”
桐桐冷着一张脸,只不言语。
这猪脖子上的肉最便宜,但是后腿肉最贵。差的还挺多呢。
最后四爷退让了一步:“要个肘子,要三斤五花肉。”
桐桐这才放缓了脸色,说他:“你忙去吧!我知道怎么办。”
四爷一走,来割肉的人都劝她:“为这个的,两口子叨叨什么?”
“想起我那婆婆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桐桐摸了钱出来,一边说着一边叮嘱朱胖胖,“肘子要小一些,二斤大的肘子就行。”
那也太小了,至少都得三斤。
棒骨周围留多少肉,这个由人切嘛!
买了肘子,走的时候就不早了,已经有人喊着:“今儿怎么还不见送水?于越那小子呢?”
桐桐坐在骡车里,揽着孩子,慢慢的出城。
四爷的面前摆着账本:“我看一下电费就知道用电量,咱们在各个地方要不要再投入……”
卫大锤浑不在意:“日子都难过,现在就这规模了。再要多的怕是不能!”
四爷嘴上应着,手上却在翻看账本,配合着看收费单据。
然后在一个李家大宅的地址上停留了一下,这个地方的用电量很均衡,月月都正常用电。主家不在,偶尔办读书会,他们这个用电也是很不客气的。
而今的点灯没那么多瓦数,基本就是一种,十五瓦的。按照对方这个电费和用电量,这个地方至少有十个灯泡是二十四小时一直开着的。
什么地方的灯泡需要二十四小时开着?
除非地牢!
他又翻看了翻看,十多分钟之后就合上,然后用这边的电话打到张家,蔡凡民一定是等着呢。
电话一响,蔡凡民便接起来:“你好!章公馆。”
四爷就笑:“蔡兄,早啊!权叔在吗?”
“权叔再打太极,有事你说。”
这个点张大权当然在打太极,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习惯。
四爷就看了表:“哎呦!我看了一会子账本,忘了时间了,打的早了,没打扰吧。”
蔡凡民‘嗯’了一声:这是说有结果了。
他笑道:“没事,我守着电话呢。”
四爷看了卫大锤一眼,就笑道:“你这精力不错呀,早上起这么早。看来这不要媳妇不生娃,确实是能保养。”
蔡凡民在那边笑:“现在知道苦了?”
“可不嘛!你上次在家逗孩子,说啥电影院,可了不得了,孩子闹着要去看电影,那边连电都用的少,没啥商家,就几家大户人家用电,这电影院哪有什么电影,吵的我呀,正想去问问,人家啥时候有电影。”
蔡凡民有数了:电影院!长安只有一家电影院。电影院附近的大户人家是重点!
他就接话:“那是电影院不会选地方,咋选在那个地方去了。”
“那便住的大商比较多!但他们常年不在长安!像是浙商呀,什么李家大院,什么官邸,这些人不在乎一座院子,一年也住不了几天。”
蔡凡民‘嗯’了一声:电影院附近,浙商李家宅子可疑!
他笑道:“我得空了,我带孩子去看电影。你忙吧,等十五分钟……要是没急事,你就等上半个小时吧,再打过来。”
“好!”
半个小时之后,电话打过去,说的是电线的问题,这个东西耗电量大,也是一个大弊端。
谈的挺好,挂了电话。
又半个小时,蔡凡民亲自来了,拉了三只宰杀好的羊,说是犒劳大家。
卫大锤点着四爷:会邀功!有点功劳,都要告诉张家,给大家讨要好处。
四爷摆手,说卫大锤:“您清炖的羊肉是一绝!要不辛苦您下厨盯着,三只羊可别糟践了。”
卫大锤溜溜达达:这不正要去吗?
人一走,蔡凡民才凑过来,两人边走便说话:“你准备撤吧!先去草滩避避。”
四爷:“……”他低声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不用!保护好你,比什么都重要。”蔡凡民面色严肃,再一次强调:“带着林先生和孩子撤退,若是情况有变,有人送你们去秦北。尽快,不要耽搁!”
第872章 秋叶胜花(52)三更
撤退?
怎么撤退?要真这么走了,桐桐敢偷摸回来将那些人的老巢剿了!
当然了,这是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行的策略。
但是,真不到这一步。
于越‘失踪’了,桐桐干的!四爷猜出了她的意图:她想制造一场失踪案!闹大!闹的不可收拾。
而她的方式一直就很直接,掳走就得了!费那么些话干什么?
但是,她的方式……只能是最后的选择。
换言之,她的方式与背后的组织行事风格不一样!她在意目的正确,可其实,过程正确也很重要!
四爷就说:“需得有人站出来说话,此事才能真的闹大。”
蔡凡民点头,跟上级想到一起去了:“我们的同志已经在做工作了!请开明人士,社会各界能发声,给当局施压!当年张、杨两位将军在这里逼蒋抗日,要相信群众对于当局此种做法的态度是厌恶的!也要相信更多的开明人士,社会各界会发出正义的声音。”
但是,事有万一。
一个人才,不该就此牺牲,我们皆可替代,唯你不行。
我们需要理工人才,我们皆可冒险,可你不行。
保存有生力量,才能希翼将来的胜利。
蔡凡民再一次郑重安排:“你的提议我会汇报,请你配合安排,服从命令,撤退。”
于是,桐桐才到,就有一个学徒开着张家的车,把四爷送到了草滩。
桐桐迷茫的看着四爷:为啥?出事了?不可挽回?
四爷摇头,伸手给她整理衣裳,借着这个做掩护,低声道:“上面的想法跟你一致……”
闹大?
“嗯!但做法不同!”你想敲闷棍,把省里某些人以及家属都给带走就行,这么最快,“……也最好安排!只要有人出面办个酒会,就能达成目的……”但人家考虑的事,即便这么救出人了,叫社会各界怎么看秦北呢?
若秦北这样行事,谁又能支持他们?他们需得处处无指摘,否则,就真成了匪了。
你再着急,但你不能破坏这个大局,这事非同小可,不能任性。
桐桐:“……”
四爷低声道:“能得上上下下的拥护,每一步都是重要的!”你急于救人没错,但作为党内人士,他们的使命,他们的职责,他们的目标,影响着他们的决定。
桐桐:“……”所以,牺牲小我,成就大局,是他们每个人心甘情愿的选择。
她将额头抵在四爷的肩膀上,心疼到呼吸不匀称。
四爷一下一下的拍她:“乐观一些,再乐观一些,你心里也知道,怎么选择是对的。”
桐桐缓了好几口气,这才道:“我得回去。”
什么?
“黄行健没有上级指示,他作为我的上线,下令让我走,他必然有所动作。”桐桐低声道,“他跟咱们的近,俞红跟咱们走的近,证明咱们没问题的于越又失踪了,如果咱们不返回城里,就证明咱们有问题。
而跟咱们走的亲近的黄行健则必死无疑!便是蔡凡民也难以逃脱,这又是一条线。更何况厂里还安插了那么多人,包括矿厂,这一舍弃,可就太多了。”
不要低估那些人的能力,他们的嗅觉很敏锐。
桐桐就说:“你回去,会干扰到蔡凡民。所以,你不回,我得回去!我回去,才能给大家争取更多的时间。咱们不是一条线上的,此事,你妨碍不了我。”
四爷:“……”可这么回去,“你可能会被请去调查。”
“我知道怎么应对。”桐桐看他:“我不会有事的,你看好孩子。”
四爷看向站在一边玩的三个孩子,再看看朝外面探看的老太太,“找什么借口让你回去?”
桐桐站直了,当即便翻脸:“我来也来了,年货也送到了,还要怎样?她是病了还是咋了,非得我把过年的大菜给做好?要做你做,我可不给她做。”
老太太一听,我儿子打算叫他媳妇伺候我?这是心向着我呀!
当时一拍屁股,就出来哭起了委屈:“见过谁家的媳妇跟婆婆没大没笑,一句‘娘’都不叫,‘她’‘她’‘她’的,这是叫谁呢?叫墙头子也没这么叫的!大家来评评理……见过谁家的儿媳妇这个样子……”
好些人都跑到巷子里来瞧热闹,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四爷:“……”
桐桐也跟着叫板:“你有当婆婆的样子吗?差点卖了我闺女,还想叫我敬着你……”说着,又冲着四爷叫嚷:“当时差点找不见孩子的事你忘了?”
四爷:“……”
老太太见儿子一脸犹豫,就哭嚎:“哪里卖了?大家都长着眼睛呢,我还能把俩妮子怎么着?”
桐桐不跟她嚷了,只问四爷说:“你到底是听你娘的,还是听我的!要是听你娘的,我就走!要是听我的,咱一起走!”
四爷只不说话,桐桐过去抱三个孩子,低声交代金枝:“娘回去有事,跟你爹闹着玩的,别怕!跟你爹呆着……”
“不住奶奶家!”
“不住!”这里有商号货行,自然有小旅社可以住。出租屋子的人家也挺多的!
老太太见儿子不向着媳妇,更嚣张了:“要走你走,我金家的孩儿你一个都不许带,惯着你了……”
桐桐拍了拍孩子,真就转身走了。
四爷:“……”他转身看着桐桐走远,这才抱了小的,牵着小女儿,叫金枝拽着衣襟:“走吧!”
老太太高兴了:“快!回家。”
“回啥家?跟你回去了,我这家不得散了?她在气头上,是她不对;你这多多逼人,也是她不对!我谁也不偏向,不跟她走,也不能跟你走。”
“那你们去哪呀?”
“住店去!”四爷嘴上这么应着,却腹诽桐桐的倔性!其实,在草滩未必不能办事!说了我办,我就是能办到嘛!
说到底呀,她是舍不得任何一个牺牲!
贺萍将地牢中的情形拍下来,传了出去,她便已然做了她能做的。
顺便,她还问询:黄行健是否是自己人?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警局来了两个身穿中山装的人,出示了证件之后,就问王友良:“我们需要带走黄行健,请他配合调查。”
王友良拿着这两人的证件反复的看:“找黄行健?他怎么了?”
“不该问的别问。”
王友良朝后一靠:“我手下的人,你们要带走,我连问都不能问?那对不住,人不能给你们带走。”
“请注意你的身份!”
“也请注意你们自己的身份!”王友良嗤的一声,“我手下的兄弟也是出生入死的,你们说带走就带走,凭啥?”
“我们不需要向你解释!”
王友良将枪从时抽屉里拿出来拍在桌上:“要带走人,那得看看我们这些兄弟手里拿的家伙什,是不是柴火棍!”
说着,就朝外喊:“来人呐!”
瞬间,里面涌来十多个,各个手里的家伙都上膛。
黄行健乔装去了一趟报社,他现在是失去联系的孤雁,这种情况下,必须启动另一套联络方式,才能找寻到组织。
他发了寻亲启示,自称逃亡走失云云,组织看到会去联络点的。他也留下了密信,将事情始末说清楚,请求支援救人。
他冒险那一枪,就是给牢里的人一个信念:我知道你们给关押,知道你们关押在哪里,再坚持坚持,我们正在为此而努力。
这个时候,他只能做到这些。
至于这么明显的做法会带来什么,不重要了!他努力的完成了他的使命,保护了他的下线撤离,传递消息营救同志。然后,才能去想,怎么在危局里争一线生机。
回来的时候,剑拔弩张。
他怔愣了一瞬,这些人比预想中的来的更快。他一副迷茫的样子,问说:“这是……咋的了?”
王友良招手:“兄弟,过来!这些人来找你,请你配合调查,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找我?找我干啥?”黄行健看那两人:“咋的了?我干啥了?你们叫我配合啥?”
“昨晚,你是不是带队巡逻电影院一带?”
“对啊!是我带队的,怎么了?”
“平时可不是你带队的,怎么昨晚就换你了?”
黄行健‘哦’了一声,“我随机的!哪个兄弟晚上有事,我顶替一下!哪边我都巡查过,这怎么了?”
“原本带队的人呢?”
那人自己站出来:“我憋不住,逛窑子,会相好的了,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这两人又问黄行健:“昨晚是你放了一枪?”
“对啊!看见个影子一闪,吓了我一跳!这又怎么了?”
“吓着了就开枪?”
“那不是!我们当时正在聊枪上的故障,子弹上膛了,当时一受惊,手不小碰到了,那不是开枪,那是不小心走火了。”黄行健看着对方,问说:“这也错了?”
这两人冷笑,时机地点,就那么巧?干他们这一行的,从不信巧合!
“既然是你放的枪,那就请你走一趟。”
王友良举起了枪:“各有地盘,别越界!”
黄行健一把给拦住了:“大哥,没事!我没干啥,他们能把我咋?不去才心虚呢!我去!您别为这个得罪人,也别让兄弟没为这个白白跟人火拼,犯不上。”
说着,就朝外指了指,对着两人道:“走!走吧!你们说去哪,咱就去哪。”
王友良看着黄行健被带到车上,车开出了大院。他找人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这两人莫名其妙的。
黄行健坐在车上面向窗外,贪恋的看着古城的街道:今日之后,是否还有机会看见这人间烟火?!
第873章 秋叶胜花(53)一更
强光照在脸上,黄行健抬起胳膊遮挡了一下,对方并没有挪开灯的意思,就这么直直的照着他。
他闭着眼睛朝后仰着:“这是干啥?要问就问,要审就审,这么照着我干啥?”
贺萍陪侦缉处处长汪洋坐在对面,看着被强光照着的那张脸。
年轻、憨厚的小伙子,看不出丝毫特别之处,但仔细调查就会发现,火车站易主,此人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后来,白敬被踢走,王友良高升,牵扯出日谍案,通匪案,里面最活跃的就是此人,反倒是王友良捡了个大便宜。
导致的结果就是铁路一线被经营的水泼不进针扎不进,十分棘手。而这其中是否有通工,却抓不住丝毫的把柄。
抓不住把柄就是最要命的,这证明有高人藏在背后。距离秦北这么近,出现了这种摸不着根底,却能感知到很高明的势力,能是什么人?
可这些人就像是暗夜里闪过的影子,抓不住丝毫的踪影。他们好像就在人群里,就在周边,却每次想找寻,总是一闪即逝。
而这次,好似摸到边了。
这提起来的可能不止是一串。
东门里于越侦查的结果是,有人在蛊惑人心,在妇女中宣扬不当言论,这个人便是俞红。从俞红身上,摸出了她的客户群体,最特殊的有两个:一个是一位钢琴老师,叫肖云;一个是林桐,一个女账房。
在所有的客户里,这两人最可疑。
肖云做衣裳非常频繁,几乎每个十天她和俞红就要见一次面。不是做衣服就是改衣服。尤其是改衣服的次数,太多了!如果一次不合身,修改了,这是合理的!如果次次需要修改,还坚持用这个裁缝,不奇怪吗?
结果,肖云确实有问题,虽然在牢中什么也没说,但她自寻了死路,就证明这次自家的思路是正确的。
而另一个林桐,这是被于越详细的调查之后,否定过的人。他认为这个人没有什么问题。
那重点就在俞红身上,俞红的上线是一位中学老师,据说此人跟俞红是旧识,学校的很多老师能证明,俞红会去找这位先生,每月都有一次。
从这位老师身上,又摸到一个烟童,这孩子十四了,也已经被单独关押。
一个卖烟的孩子,四处游走,最适合传递情报,那他的情报传递给谁了呢?审问过,这孩子装聋作哑,一声不吭。
所以,不能推测,一定还有隐藏的一条线没被逮住。
而这个时候,黄行健在外面开了一枪,巧合的是,警局里的人都认识这个烟童,他经常在那一片出现。
黄行健——烟童,这不是就串上了吗?
而有意思的是:于越恰好就失踪了!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那天晚上起火了,很混乱,难以锁定杀人者。但是,由此可判断,东门里藏着秘密。
若是杀人的人是黄行健,一切就都合理了。
因此,汪洋不问开枪的事,只问黄行健:“认识于越吗?”
“认识!我家的水是于越送的。”
“知道于越去哪了吗?”
“不知道啊!找他干嘛?”黄行健眯着眼睛,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
汪洋一摆手,灯撤去了,黄行健眼前依旧是黑的,缓了半分钟,看到的东西依旧是带着光斑的,不甚清楚。
“于越失踪了,你知道吗?”
“不可能呀!我们那一片住的都是警察,失踪……消失三天三夜,不见踪迹,这才算是失踪,前儿晚上失火,我们还见面了呢!一个成年人,遇到什么事急着去处理了也不一定,怎么就说失踪了?”
说着,黄行健似乎明白了一般的‘哦’了一声,“他是你们的人呀?要是这么着,那他……不见踪迹,是不正常!要么,逃了;要么,被谁逮了;再要么,已经死了。就说呢,这小子怎么那么爱跟各家的婶子大娘闲聊呢,感情是给你们干活,搜集民间舆情呢?”
汪洋轻笑了一声:“你很懂呀?”
“好歹穿一身黑皮,被人戏称黑狗子。该懂的还是懂的!”
汪洋朝后一靠,眼前这个人有点难对付,他就说:“你说的对,于越要么逃了,要么被谁摁住了,再要么就是已经死了。逃嘛,不可能,他一直在积极工作,且有家人,怎么可能逃?他只能是出事了,而巧合的是,之前他在调查一个人——林桐。但是,他怀疑名单里是没有你的。
要不是你自己冒出来,我们很难锁定你。于越失踪,我们先怀疑的是林桐的丈夫金四能。此人身有绝技,乃是名副其实的财神爷。多少显贵人家从他身上获利,我们自然得慎之又慎。这样一个人,若是发现有人针对他夫人,他背后能动用的人手多了,要于越的命也不是不可能。
可还未等我们查金四能,你却先冒出来了。这件事就有意思了!我们调查之后发现,你与金家夫妻来往频繁,而俞红与林桐关系极好,林桐曾为俞红奔走,东门里人尽皆知。后来,俞红常去林桐隔壁的柳家。而柳家妻妾与林桐交好,情义甚笃。”
黄行健看向汪洋:“邻里邻居,相互帮衬,这都可疑了?要这么算,与我交好的人多了。”
汪洋摆摆手:“不对!你、俞红、于越,你们三个人的交叉点在林桐身上,因此,林桐身上必有蹊跷。验证你是否有问题,很简单!只要去金家看看,看看金家可还有人在。若是人去屋空,那么问题是显而易见的!你和林桐必是工党无疑。”
黄行健沉默了,也朝后一靠,对着对方笑:果然不能小看这些人,他们的嗅觉真的很灵敏。
既然如此,那便什么都不说了。
汪洋笑了,吩咐贺萍:“去看看,金家是否人去屋空。”
“是!”贺萍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金家必然是无人的,黄行健走到这一步,他就没打算活。
车行驶到东门,她带着人按照地址找过去,却见大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天渐冷了。
这些女人围在一处,不知道在说甚,也不怕冷,就这么聊着:是不是金家的人突然走了,她们在这里嘀咕呢。
车一靠近,女人们都不说话了,都好奇的朝车看来。
贺萍从车上下去,看着大开的金家大门,就要朝里走。
“嗳?你谁呀?这是要找谁?”
贺萍朝说话的人看去,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打扮的跟周围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小偏襟的棉袄,一条藏蓝色的棉裤,头发盘的整齐大方,很素朴但却瞧着雅致中带着几分书卷气。
贺萍站住脚,回答对方:“这是金家吗?金家的人呢?”
却见这女人一脸的疑惑:“这是金家,我先生姓金!你找我先生还是找我?”
贺萍愣住了,看对方:“林桐?”
“我是!”桐桐将手里的葵花籽塞给郑见女,而后就准备往屋里走:“找我呀?那屋里坐吧。”
贺萍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在?”
“这是我家,我不在……能去哪?”桐桐笑了笑,然后上下打量对方:“你到底是干嘛的呀?别是我家那口子在外面不老实吧。”
贺萍:“……”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在这个人身上完全看不出什么问题。她就是一个体面的,读过书,看起来也豁得出去的女人,而已!
这么直接的来问,她就只能说:“林先生误会了!听闻您是账房先生,我们……家刚好需要有人帮着看看账,不知道林先生是否有意接这个差事?”
“来活了呀!”桐桐就殷勤了起来:“那快里面坐吧。”要走了还跟门外的几个邻居摆手:“我就不陪了,来了个活儿。”
“你忙!你忙。”
贺萍就听到这些女人聊天:这个说人家这个年就好过了,随便动动手指头,这过年的钱就有了。那个说,金先生这次不对,给他父母的已经不少了,为这个的,大年下的两口子闹矛盾,实在是不该。
声音远去了,房间就在眼前了。
撩开帘子,屋子里热气扑面,炉子很旺,这家里应该就没离开过人。
鼻子轻嗅,红薯的香味和板栗的香味都有一些,炉子窑里烤着这些吃的。
温暖的屋子,还有心思吃小零嘴,这哪里像是要逃走的样子。
再看桌上,还摆着半碗花生仁,簸箕里是带壳的花生,花生壳在另外一个盆里,看的出来,她出去聊天之前正在剥花生。
桐桐将这些挪开,指了指椅子:“请坐!”
贺萍看了看那花生:“耽搁林先生做饭了?”
“快过年了,想给孩子做花生糖。”桐桐指了指花生仁:“这是生的,还没炒呢,就不请你尝了。”
贺萍问:“金先生不在家?”
“哦!快过年了,得给亲朋送些年货。”
“孩子们也不在?”
桐桐叹气:“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不做解释,只问说:“什么账目,有多少?复杂的我不行,简单的账目能整理。价钱好说!”
贺萍看向对方:“那能否请林先生跟我回去看看……”此人真不像有问题。只要这个人真没问题,黄行健就还有救。
桐桐诧异的看她:“现在?这都几点了?去哪?我又不认识你。我一个妇道人家,大晚上……对吧?你要是着急,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前面有个叫张文沛的先生,他这个账算的挺好的。”
贺萍:“……”多正常的反应!这就是普通人的合理反应呀!
于是,她看了跟来的人一眼:“听说王局就住在附近,你去请一趟王局……”说着,就看林桐,“他作保,林先生应该不会太担心吧。”
“这么着急呀?”桐桐尴尬的笑了一下:“还是王局认识的人,那我不担心。”
王友良被请来,刚才那人已经出示了证件,他来不止是作保:“你们要请林先生,我得跟着。我信不过你们!”
贺萍:“……”
桐桐:“……”
王友良说着就看过来:“林先生,我陪你去一趟。”
桐桐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那要是不好推辞,那就走吧。”她起身跟着往出走,都出了门了,又退回来:“等一下……”
贺萍回头去看,却见她从炉子窑里把烤着的红薯和板栗取出来,放在炉子台面上。这是怕烤糊了,白糟践东西吧!
桐桐给放好,才一边往出走,一边烫的吹了手又去捏耳朵……
第874章 秋叶胜花(54)二更
要上车了,王友良被请到副驾驶,桐桐和贺萍却坐在后排。
贺萍就看见这个林桐不安的动了动,好几次用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而后将车里粗略的打量了一下。
她主动搭话:“林先生平时在家做什么?”
“啊?”桐桐尴尬的笑了笑,“我三个孩子,大的过完年就七岁了,小的刚两岁多,你说我能干啥?光是吃穿伺候他们,就够我忙的了。”
王友良问了一声:“金先生呢?”
“你也听说了吧?”桐桐就‘哎哟’了一声,“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那公公来一趟,我这恶名声算是传出去了。你知道情况,你评评理,老家那地谁也没打算要,老两口多有意思的,七成给了老大,老大怕被抓壮丁,躲到牢里,偏叫我家那位给弄出来。”
“又不是大事,你们告诉我一声,事就办了,何必惹老爷子生气?”
“今儿要我们办这事,我们答应!明儿又叫我们办那个事,我们咋办?没有这样的道理呀!又是说应该给家里的女孩念女四书,又是说抛头露面的女孩儿没了清白,要嫁不出去……你听听这个话,我能不生气吗?”
桐桐说着,又主动问贺萍:“你们到底是干嘛的?找我干什么?能叫王局作陪,你们可不是什么商户!还有这车,张家有一辆,满长安城私人有的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你是哪家呀?”
这话一问出来,车里顿时安静了,无人作答。
桐桐就不安的动了动,王友良回过头来:“林先生放心,我已经叫张运来去局里了,去向也已经告知了,兄弟们一会子就去接应,我怎么带林先生去的,必怎么把林先生带出来。”
“我信!要不是你跟着,我也不能跟他们来呀。龙潭虎穴的,横不能无缘无故的把咱扣下吧!这世道再乱,不到那个份上呀。”
“是啊!安心就是了。”
于是,车就驶过了电影院,从东边一户人家的大门进去了。
里面看似一般住户人家,可明显感觉戒备森严。
桐桐坐在上面不会开车门,处处笨拙。等司机下去给把车门打开,她下车的时候又差点碰头。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便十分的不安,左右看看,肢体紧绷,浑身戒备。
暗中有眼睛盯着她看,她察觉的到。
贺萍指了路,“请随我来。”
好!
桐桐就跟着穿过一进院子,而后被带进了一间屋子。
在屋子里被人递了黑头罩,桐桐不解的看,小步的朝后挪动。
贺萍就看王友良,王友良接了过去,看林桐:“林先生,没关系,我跟着呢。”说着,就将头套戴上了。
那边桐桐看了贺萍一眼,只得接过来,然后套在头上,之后就扶住身后的墙,一动不动。
贺萍看出了她的紧张局促和戒备,走了过去:“林先生,我扶你吧!不要慌。”
桐桐被扶着,脸藏在黑头套里,快速的捕捉着现在的信息。
被带出来,走了二十三步,左转八步,再右转,此时风速大了,这应该是个走廊或是门洞,有穿堂风过去,又是十三步,而后左转,没有台阶,但风却几乎没有了,这是进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朝左转,再朝左转,而后右转,似乎退回来一下,道路十分曲折。感觉脚下似是平坦,其实不然,这是下坡路,坡度很缓,难以察觉。但她手上挂着的坠子一下一下晃动的幅度告诉她:这就是下坡路。
所以,这是通往地下的通道。
从走过的方向和距离看,此时,早已经不在当初进去的宅子里的。他们很机敏,将地下室放在别的建筑的地下。如此,随时可切断与地上的联络。便是那个地方暴露了,也能及时脱身,隐藏自身。
这个地面硬度,脚踩过的质感,能判断出这是水泥。也就是说,地下有十分坚固的堡垒。
方向再转,桐桐心里自动于地上的方位对比,然后了然:这里已经十分接近一处戏院了。
爱听戏的人很多,她在周围邻居的闲谈里听过那个戏院。
那一处是小戏院,没多少名角,但也能经营下去。不过,那个戏院最传奇的便是‘闹鬼’!听说曾经戏班里有个生角和旦角相爱了,有情人未能成眷属。旦角被有权势的人买了去,而后两人双双殉情。
自此之后,相传这里住着两个恩爱的鬼。
其实,很多地方都有这种类似的传说,无人追究到底从何时起开始传的。一个小戏院在其中有甚显眼之处?
因此,从没有人怀疑过这地方有别的蹊跷。
可而今走到这里,比对出方位了便心里有数了。戏院这个地方极好,平时这里无人来,有异响便是被撞见也是小概率,此可归为闹鬼。有人时又是唱戏又是观众,能遮盖太多的动静。
桐桐算是确定了这个方位。
她甚至都预想了,地下建筑最重要的是气孔。若是戏院下面有地下办公之处,那是不是说气孔就在戏院里。
若是如此,那么戏院里搞清洁的一定就是军统的人,若不然,下面得闷死。
一瞬间她脑子里就有最坏的设想,只要能出来,干掉戏院里的特务,而后将气孔堵死,逼也能把地下的人逼到地上。只要上来,就有机会营救。
脑子里各种想法纷繁,很快便感知到了风。这是有铁门悄无声息的被打开了,这风是开门带起来的。
朝里走路窄了,因为贺萍朝她靠近了,这是道路转窄的自然反应。
走了三十八步,朝左转,进了一处门,因为贺萍侧后半个身位,不再并行了!而一直一路跟着的王友良也不往这边来,他被人带着继续朝前走了,要是没猜错,应该是去了隔壁。在隔壁至少能监听到这个房间。
一脚跨进去,里面有至少五人的呼吸声,有一道呼吸声明显重了起来,是黄行健吗?
为了安抚黄行健,她主动问贺萍:“到了吗?咋还没到呢?你们到底请我来干什么呀?神神秘秘的!”说着,就喊:“王局?王局?王友良!王友良……”
正喊着呢,黑布兜掀开,桐桐抬手遮住眼睛,这才眯眼到处看。
从黄行健脸上扫过的时候,她一喜,紧跟着再看,不见王友良,她又慌了,问贺萍:“王友良呢?你们把我跟他分开,想干什么?”
贺萍看了她一眼,然后直接绕过,奔着汪洋,低声汇报去了。
汪洋见人被带来,已经有些意外!再看到这个被怀疑为工党的林桐,见到真人,他更是意外,这人压根就不可能是工党。
再一听汇报,这是压根就没想走!
他满脸意外的看贺萍:猜错了?
贺萍看了黄行健一眼,这才跟汪洋道:“黄行健是警察局副局,若无确凿证据,咱们不能关押他。”
汪洋微微点头,然后沉着脸看林桐:“你看看,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桐桐看向黄行健,然后走过去,看着他被锁在刑讯椅上:“黄兄弟?”她上下打量这个椅子,“你不是被请来的?”
问完,不等他搭话,就看汪洋:“认得!街坊邻居,还是同一个保甲里的人,咋能不认识?黄兄弟是好人,热心肠,咋了?犯法呀?”
“俞红,认识吗?”
“认识啊!俞大姐嘛,有两天没见着她了,怎么了?”
“于越,认识吗?”
“认识啊!家里的水就是他在送,这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这两天换了送水的人了。新来的没于越机灵,也没于越和气……不是,你问这些干嘛呀?”
汪洋看着眼前这个懵懂又紧张的妇道人家:“俞红是工党,黄行健疑似工党,于越失踪了……”
贺萍心里一跳:这里有个陷阱!于越失踪,就含糊了于越的身份。
就听这个林桐一脸的惊讶,又带着更大的茫然:“他们三个都是工党?工党……怎么了?我上过学,识字,我看报纸,懂时政,两党合作,工党犯了哪家的王法了?”
说着,一副反应过来的样子:“你们的意思是,我跟工党来往犯法了!那跟这三个人来往的人多了,我们就都是工党了?
你去东门里问问去,从东到西,从南街到北街,谁不认识我?我不认识谁?这里面但凡有个犯罪的,那我都是同谋呗?这也太欺负人了。”
贺萍心里一松,林桐应该就是不知情的!她不知道于越的身份,自然就根据那话音,以为于越也是工党。
这是合乎逻辑的!
若是她知情,就该知道于越不是工党,不会这么毫无障碍的说出这三人都是工党的结论来。
她看汪洋,汪洋也看她:这人要么真不是工党,要么就是段位极高。
可从此人的履历上看,她不可能有很高的段位,那就只能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此人大概率真的就不是工党。
汪洋沉吟,吩咐贺萍:“去带那小子。”
贺萍看了黄行健一眼,转身出去了。
黄行健不敢跟林桐对视,也不敢盯着门外,只沉默的垂着眼睑,隐藏眼中的情绪。
烟童没有招,若是他说了什么,对方不至于拿不住自己的把柄。
可这个孩子在牢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桐桐听到镣铐的声音,转头看过去,就见满脸青紫,浑身血痕的孩子非常吃力的走了进来,那每踩一步,脚下都是血印。
这孩子的面目已经看不清楚了,她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见过这个孩子,但此时能被找来,必定是认识黄行健的。
若是他开口,又何必把自己弄来?
所以,这般酷刑之下,他依旧未曾背叛!
第875章 秋叶胜花(55)三更
桐桐不掩饰看见这个孩子的心疼,她转过脸来问汪洋:“他是鬼子?”
“当然不是!”汪洋看向这硬气的小子,“你认识不认识林先生?”
这孩子像是木头人一样,不给一点反应。
桐桐朝汪洋走了两步,看着对方:“这孩子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杀人放火?弑亲屠邻?”
“他是工匪!”
桐桐又朝汪洋走了两步,满眼的不可思议:“你们不是在合作吗?这么大的事,也可以说话不算话?我家的侄女因为不能为国尽忠,跑去重庆请愿去了。若是重庆是这个样子,我当时就该打断她的腿!这样的独裁者,没有效忠的必要了!”
“你放肆!一个无知妇人,你懂什么?”
桐桐冷笑:“我一无知妇人也懂古训,‘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国无信则衰’!这般无信之事,你们做的如此理直气壮,此国焉能不衰?自古而来,昏君奸臣并出,而今,你们这是君昏臣奸,国祚在尔等之手,必不能长久。”
汪洋面色大变,一拍桌子:“狂悖妇人!拿下!”
桐桐指着汪洋的鼻子:“拿呀!抓我干啥?不就是说我是工党吗?你们这么下去,满大街抓去吧,都是工党!我现在不是工党,我告诉你,保不齐以后就是了!你们这不是都抓来了吗?有本事杀呀!没本事没胆子上战场跟鬼子拼命去,却在这里拿女人孩子撒气,你们多大的能耐呀!”
贺萍挡在汪洋的面前,呵斥道:“够了!军国大事,不了解,就不要大放厥词!”
“是我愿意大放厥词的?”桐桐呵呵的笑,“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她冷哼一声,“我看出来了,你们就是要逮我,觉得我是工党,是吧?你们肯定也调查过我。调查过我就知道我这个人,好讲公道话。
当年救张文沛,跟龙爷对上了,我怕了吗?后来,为了俞红,我闯过王友良的办公室,跟她拍过桌子。后来,为了救隔壁那个米桃,我跟王友良差点翻脸;再后来,因为替冯家的女人说话,跟冯家的男人结怨了。
我为我自己的事,从未得罪过人!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说着,她就指着那孩子,“这孩子我不认识!被你们打成这样,模样我也看不清楚,也不知道有没有见过!
但他是个孩子,他没犯罪,没犯错!你们的委员长允许工党存在,两党合作,那他怎么了?你们凭什么这么对待?律法呢?公道呢?信用呢?都不要了?!”
“你少说两句!”贺萍直接拽住桐桐的衣领往出带:“出去!出去!”
“你们将人逼成工党,还不许我说了!我要有机会,我也上重庆请愿……”桐桐一边嚷着,一边挣扎着,搅和的注意力都不在事情本身上了,才在乱中与黄行健对视了一眼。
黄行健心领神会,他当即就大喊了一声:“住手!”他也跟着挣扎了起来“不要对林先生动粗!这件事本就不跟她相干。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了,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请你放了林先生,也请放了这个孩子。”
汪洋看黄行健:“这个孩子你认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常在警局外面卖烟,我一根一根买,他一根一根卖!他是不是有别的身份我不知道……但这个孩子,我跟他认识三四年了……那时候他更小,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都叫他烟娃子。他只是个孩子,他能知道什么大事?你们如果要工匪,我就是!你们放了他,我留下。”
“你承认你是工匪?”
“我要不承认,烟娃子还能活吗?你们是不是要当着我的面对他用刑?因为怀疑我,拉无辜的人进来,我干不出来这无情无义的事。所以,我是工匪,想用刑就对着我来!”
汪洋:“……”这样的口供是没有价值的!他承认了,却又没有承认。他说的东西再也不足以取信于人了。
不要觉得军统不重供词和证据,并不是的!内部倾轧很严重,又有中统无孔不入的盯着。若这人有点身份,在两党合作期间,工党必然在做各方工作想法子营救。
各方压力之下,这种不能说服人的供词若是作为证据,会给自己惹来大祸。
他站起来不住的挠头,然后看向烟娃子:“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识黄行健?”
“认识!这是黄局。”
“为啥去警局门口?你要联系谁?”
“我也去税务门口,邮局门口,学校门口,报社门口,还去军营附近,晚上在鸭子坑……还有厂子附近,都会去!这些地方的人啥时候发工钱我都知道……
税务是每月初一,我初一去,有人买好些留着……邮局十五发工资……军饷最没谱,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末,有时候三两个月不见发,老总们总是发牢骚。
厂子里的人买烟,抠搜,买不了多少,但人多,也还好!他们十天领一次工钱,都是穷苦人!生意最好的是鸭子坑,能去的都是想消遣的,但就是地盘分的严。好地方我分不上,但在外围赚的比其他地方都多。”
烟娃子说完就看着汪洋:“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要让我说谁!”
汪洋眯眼看这小子:“那为啥把你打成这样子,之前一声不吭?”
“我没爹没娘,跟野狗抢过食,跟叫花子抢过死人的衣裳穿……我在街上流浪,谁都能打我,谁都能骂我……打我骂我……还要理由?没有给过我理由呀!
不都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么?以前我有个小兄弟,也没有咋!就是在墙角晒着太阳……两个老总路过了,气不顺,踢了两脚,踢的吐血,没两天,他就死了……才八岁!”
烟娃子说完,就又木着脸低下头,大有认命的样子。
这副样子好像是在说:我跟那个孩子一样,你们谁都能打,没有理由!打死了也是我的命。
在那边监听的王友良鼻子酸涩,自己当年的日子好过吗?还不是被人欺压?
他蹭的一下起身,直接朝外走去,在外间便嚷了起来:“今儿可算是见识了!真的是长了见识了!没有一点证据,屈打成招。女人、孩子,你们真是党国精英呀!”
他手里拎着枪:“今儿要么你们就把我在这里毙了,要么,今儿出去,我一定得把今儿的见闻禀告上去。叫上面看看,这一年年那么些经费,都是怎么浪费的。”
贺萍低声道:“王局,不要冲动嘛!审问是个技巧活,这三人说的不一定是真话!到底怎么样,还需要观察。现在下判断,太着急了。”
“你们还想把林先生扣下来吗?”王友良收起了枪:“那顺便也把我扣里面吧!”
桐桐对王友良还真有些意外,既然他裹进来了,那正好一用。她就冷笑:“不怕,正好把我仨关一起,看看我们之间到底有啥秘密。”
说着,就又叮嘱王友良:“你出去帮我找我家那位,他不是说重庆那边要给什么国府的谁更换避难所的用电系统,想找他去吗?叫他回复重庆,就说他老婆是工党,他去不了了。”
重庆的避难所,只有蒋先生的!更换避难所的用电系统?请金四能去?
这件事,谁知道?确实无人得知啊!
王友良只觉得心中大定,就说呢,林桐咋这么强势呢,感情她知道他男人手可通天呐。
汪洋眯眼,没说放人的话。没验证的消息不能当真的,等验证了,迟点再放也行。
王友良对着汪洋冷笑了一声:“要是林先生有三长两短,你怕是不好交代。”
汪洋笑了笑:“不劳王局担心,轻便。出去之后言辞得注意了!说了不该说的……”
“规矩我懂!”王友良说着,朝这位林先生点了点头,就真转身走了。
桐桐真就被扔在牢里,跟烟娃子和黄行健关在了一起。
三人并非不说话,桐桐就直接凑过去看烟娃子的伤:“叫我看看……这些人咋下的了手的?!”
王友良出去,直奔草滩。
四爷很意外,桐桐这是有所得了吧。他问说:“她咋说的?重庆那边的事也说了?”
“说了!说是避难所更换电力系统。”王友良坐在椅子上,“老兄,这种关系你真藏的住。”
四爷:“……”这事确实有人提过一句,但不到议事日程上。桐桐叫传这个话并不是要狐假虎威,她一定是要传达什么重要的东西。
避难所?电力系统?
避难所是暗中的安全屋,一般设置在地下,如堡垒一般,难以攻取。
四爷沉吟,她是想说,军统有自己的避难所,安全屋,且设在地下,如堡垒一般坚固。
可这个地方在哪里呢?
桐桐说了:电力系统。
所以,她是在提示,从电这个方面入手查查看,就能找到这个地下避难所的具体位置了。
电力?电路图?电线如何走线?
四爷的脑子中把这个片区的电路再排查了一遍,然后猛的一激灵,电影院背后其实就是戏院,这两个地方背靠背,不在一条街上,但其实距离极近,后墙靠后墙的关系。
李宅在电影院东,若是有地道,不管是通向电影院还是戏院,都是极其便捷的。
而电影院因为电压的原因,放片质量不好,因此几乎没啥电影,自然也就没有人常去了。这种的,反倒是很多声音掩藏不住。
与之对比,当然是戏院更加隐蔽了。
如此说来,黄行健俞红他们,其实是被关押在戏院的地下。
有地下建筑,那必留气孔,气孔就在戏院里!
懂了——有办法了!
第876章 秋叶胜花(56)一更
某办事处内,桌上摆着两份图纸。
这两份图纸是同一个地方的图纸,可图纸上在要紧的地方却有不同。
这两份图纸的文件上都打着‘绝密’的字样,也就说,这个东西仅他们可见。而这些是从两条线上的得来的。
杨主任点着其中一份:“这一份是‘东风’同志设法送出来的。”这是一位潜伏在军统内部的同志。其实,他们也都不知这位‘东风’究竟是哪一个。
而另一份:“是‘锦鲤’递上来的,图纸是‘青龙’所绘。”
赵参谋用铅笔点着图纸,“‘东风’的图纸内部构造极其详尽,但建筑之外,十分简略。而‘青龙’绘制的图纸,内部简,而外面却极其详尽。我认为这两个都没有错,结合在一起,才是最完整的。”
只是,“‘青龙’不是已经随时准备撤退了吗?他从哪来的资料绘制这个图纸?”
杨主任就笑,拿了另一份密电来,递过去:“看看!”
赵参谋接了过来,打开看完,然后蹭的一下塞回去:“‘白狐’与‘青龙’是夫妻?”两条线上的!
“两个机敏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另一层身份。”杨主任点了点,“所以,白狐传出来的情报,只青龙能读懂。”
赵参谋点头,一个义无反顾扔下丈夫和孩子回城,为的是保护同志,哪怕会身陷囹圄,也义无反顾,忠贞机敏;一个服从安排坚守后方,为了大局大势,哪怕明知妻子会危机重重,亦支持对方的决定,冷静克制。
他就说:“根据两份图纸,制定计划!不仅是营救人质,更是要将当局的险恶用心揭发出来。尤其是在商讨组建联合政府的当口,这个实打实的证据更重要!不能任由蒋将阻碍联合政府的罪名摁在我党头上。”
“我赞同!”杨主任就说:“这就下通知?”
“同意!”
蔡凡民看着手里的密令,将其焚烧,而后直接出门,发动了汽车。
贺萍出门买了糖果,抓了一个糖果塞嘴里,然后把玩着手里的糖纸,最后无聊的将糖纸一点一点的撕扯成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让它随风飘远了。
某一大学礼堂,一老师看着贴出来的失物招领启示,转身离开了,需要动员学生。
四爷问蔡凡民:“不用急于撤退了,可以回城!”
“对!还需要你配合。”
四爷带着孩子走,直接去厂里,把三个孩子交给金元带着,叫几人在办公室里。他则下车间,做了一个简易的稳压设备。
他提议:“可以请用电住户,客商一起去电影院,看看这个东西的效果。”电压问题只要用电就都会遇到。能解决电压的问题,这其实是个极大的商机。
因为这个问题,那些大城市的用电住户都会遇到。能用起电的人家,就不介意多花钱买这个东西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