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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秋叶胜花(41)三更

媒人走了,郑贱女过来了,她拿了家里的铺子的契书,“林先生,求你帮个忙。”

“你说!”

郑贱女将契书递了过来,“我们老爷在长安有一处铺子,两处房子。一处是原来的住处,一处是而今的住处。铺子……自从老爷这样之外,生意也不如以前了。我与大姐,是两房人。她有姑娘,我有一儿子,我们终究没法一起过日子。”

她搅动着手里的帕子,低声道:“原来的老宅,而今我想转到我儿子名下。也算是我们母子有个落脚的地方。至于现在这宅子,我们现在都住这边,但终究是要留给大姐的。大姐只眉儿一个姑娘,我们商量着,给眉儿招赘,不出嫁。所以,这边这宅子在眉儿名下。”

桐桐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铺子不要了?”

“王友良欠我们的,他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但是别人要把我们怎么样,他必是不管的。我们现在跟孤儿寡母无异,手里拿那么些铺子,那想占了去的人多了。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要了。”反正老爷积攒的钱财不少,省着点用,总也能熬到孩子长大的。

郑贱女将地契往前再推:“冯家想娶我们家眉儿,可眉儿招赘,怕是不合适!这个铺子……冯家要是想要,便拿去吧。”

桐桐叹了一声:“你要是听我的建议,你就将地契房契都藏好,别管谁问,就说你们老爷藏着呢,你没找见。只有铺子叫冯家经营,甚至口头上给冯家这事,你找我不行,你直接找冯小琴去,不需要中间人。

将来你有你的说辞,她有她的说辞,谁都没法给谁作证。但手里的契书却是证据。眉儿和青云俩,一人保管地契,一人保管房契……若是他们敢食言继续骚扰你们,那你们就能随时拿回来。别管对外怎么说,要紧的东西卡在手里,这就是一层保险。”

郑贱女缓缓点头:“谢林先生。”

她起身要走了,又站住脚:“先生,我们孤儿寡母,怕惹是非,宅子就不对外出租了。老宅……我听眉儿回来念报纸,说是有人想办善堂,收养孤儿,我那老宅不要钱,只管用。

有人用,房子也不至于荒着。您要是知道谁用,您帮我传个话,就说……十年、二十年,只要善堂办,我们就不往回要。”哪怕租别人的房子住呢,安生就成,绝不招灾!

桐桐特别惊讶,突然问道:“我冒昧问一句,你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名字?我自幼被卖,父母家乡一盖不知。辗转被卖过,早不知道是谁取的了。是不是真的姓郑我都不知道。”

桐桐期间去书案上写了一个字:见。

“见!见识,见地。”桐桐送给她:“我觉得你很有见地,做事有决断。柳眉不幸,生在那般人家!柳眉万幸,有亲娘如米桃,有养娘如你。”

郑贱女接了过去:“不是贱女,是见女。”

嗯!有见地的女子。

“不是贱女,是见女。”郑见女在冯家请人写的保书上,一再强调,字不对她就不摁手印。

没法子,另外起草。

冯刚和冯铁催着算命先生赶紧写保书,又问说:“得找个中人吧。”

冯小琴就问:“请谁?请金四哥?他们可不会偏着咱?以前,他们接济咱们,那是好人。现在咱家的日子比他们好过了,谁心里福气?一听说咱有这么大的铺子,那心里不定怎么气不顺呢?肯定又要打抱不平,说咱欺负人。这事呀,就不能通过他们。”

那找谁呀?

冯小琴看这俩哥哥:“这世上,啥最贵?权!你们现在在钱处长的手下面,咱不如请钱处长做个中人。每月孝敬钱处长一些,都吃上红利。看似咱赚的少了,但是呢,钱处长要是提拔你们,当个科长还是啥的,咱这不是一下子门第就不一样了吗?”

冯铁觉得妹妹说的有理:“你这都是从哪学的?”

“窑子不是鸭子坑,鸭子坑里都是臭拉车的,可能去窑子里,非富即贵,听也听会一些呀!之前就听客人这么商量事的,如今一想,人家的话很对。”

算命先生一边拟保书,一边心说:我还在呢!你们当着我的面说啥呢?

郑见女沉默的坐着,只当啥也没听见。

冯小琴又喊王婆:“去请一下钱处长。”

可钱平怎么会去?她冯小琴算干啥的?冯家又算干啥的?

他看了老婆一眼,李喜春朝王婆笑了:“你先回,我随后就到。”

等李喜春到的时候冯小琴十分热情:“这红利呀,钱处长拿三成,保证每月送到。”

李喜春可不接这个话,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只道:“太客气!太客气!我不懂啥,就是邻里之间,相互做个见证。在哪摁手印,我摁了就算。”

冯小琴很得意,看着手印摁上,舒了一口气。跟郑见女说:“你放心,你这么有诚意,我冯家说话算话。明儿就给大宝保个更好的媒,保证没人敢欺负你们。”

郑见女就起身:“那就这样,我先回了。”

去吧!去吧!

李喜春跟郑见女一起出门,走远了,李喜春才说:“这跟我家可没关系,我就是做个见证。你放心,既然见证了,他们要是过分了,你告诉我,我肯定不容她。”

“谢您了!”

“嗳?咱两家挨着住,当然更亲近了。我跟老钱可不是欺负人的人,但咋说呢?人家王局手里有枪,我家老钱这不也得给人家面子嘛!不能护你们就很过意不去了,你看这事闹的……不过,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是啊!平安就好。”

李喜春一回去,就跟钱平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钱平点了点头,提都没提一句。

李喜春却道:“冯家一家子蠢货!可真没郑贱女有能耐。那么大哥铺子,说不要就不要了。你猜猜,柳家得有多厚的家底。柳贯那钱赚的都没数了……咱也没有个那么大的儿子,要是有,我都想求娶那孩子了。长的那么好,家底又厚实,她那弟弟又小,还不是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闭嘴!”钱平看了她一眼,“长了一张嘴就是为了说话的?”

李喜春这才不言语,之嘀咕道:“倒是那个林桐,大傻帽!郑贱女转脸求和保平安去了,她林桐把老乡得罪死了。跟个炮筒子似得,横冲直撞往出冒,处处透着傻气。”

钱平啧了一声:“一个能把账做明白的人,她傻?没见识的娘们,懂什么呀!你以后少惹那两口子,那两人可都不是善茬!”

李喜春对着钱平的背影瘪嘴:你才傻!那林桐自己惹麻烦,能是聪明人?那冯家兄弟之前不如人,现在就算是有钱有势了,可谁在背后不笑话他?

这种人,那心理毒着呢!谁看不起他,他收拾谁。

林桐的麻烦大了去了。

冯铁出门就想往金家拐:“走!问他金老四去,他啥意思?咱乡里乡亲,好容易逃出来没走散,抱团有啥不好,他凭啥看不上咱大宝?”

冯刚眼神黑沉:“能为啥?大宝她娘卖过肉,咋能叫人看得起。”

“那米桃还是一样卖肉的?他们就护着那边,咱这边就不值钱呗?这还有情分没有?”

冯铁气道:“都怪爹!都是爹的错!

之前碰见金家老大,怎么样呢?人家把媳妇卖了,买了田,娶了个黄花大闺女,人家过日子去了。他那媳妇卖给正经人,就是年龄大点,但这好歹是活路,过正经日子。

可咱爹呢?就是要脸,就是叫咱自己去找活。可能有啥活?当时咱也不是有意把媳妇推到鸭子坑去的,这不是上当了吗?”

说是去干活,天天给三斤粮食。谁知道去了之后是干那个营生的。

其实跟金老大似得,卖了人,倒都能过好了。现在这,乌龟王八当上,城外是个男人都说跟他们媳妇这个那个的……这叫人有啥脸面走出去?

冯铁蹲到地上:“哥,不休了那婆娘,我恶心。叫熟人知道那些事,我都觉得脸没地方搁。”

“他金家几房人呢!税就狠收,总有哭着求咱的日子。”冯刚就说:“年底了,金老四不给十个大洋,他这税就不算完。”他警告弟弟,“但是,脸上不准带出来!跟以前一样,敢露到脸上,我打死你。”

知道了!知道了!

“那休妻的事?”

冯刚没言语,转身往回走。回了房间,姚桂花赶紧问:“冷吗?我给你倒洗脚水。”

洗脚水来,冯刚抬脚一踢,湿了姚桂花的鞋。

“烫了吗?我给你换点温水。”

冯刚摆手:“你给多少男人洗过,一想起我都觉得你倒的水脏了我的脚。”

姚桂花:“……”她看冯刚:“当时没有那个脏钱,你活不到今儿。咋了?容不下了?”

“人家的女人都是贞洁烈女,别说干脏事了,就是出门叫别的男人看见了,那都得找根绳子吊死去。当然了,这世上也不是谁都有脸,有廉耻的!

我无所谓,我这个人嘛,这辈子脸也不要了!但是,孩子得要脸。人家整天说他娘是干那个的,他是个杂种,你说孩子咋活?

这将来说亲,提起来谁家好姑娘来家里了!孩儿啊孩儿,没法子呀!谁让你有个没本事的爹,有个没廉耻的娘呢?”

姚桂花浑身都忍不住的哆嗦:“……你这是休不了妻,要逼我死?”

“没有这个意思!你又没廉耻,你咋会死呢?再说了,你也不会为娃考量,也舍不得死。舍不得死的人,咋能逼得死?”冯刚就笑,“夫妻一场,我还不知道你!要不,你死一个看看?!”

第862章 秋叶胜花(42)一更

让我死?凭啥?你叫我死我就得死呀?

姚桂花嘿嘿嘿的笑了:“……你把我带到鸭子坑,

第一回 ……我就寻过死了!没死成。我就心说,都打算死了,都脏了……还有啥不能干的。就当自己死了,臭了,只要能换我孩儿不饿死,我有啥不能干的?

我一天一天的跟死人一样挺到日子好过了,爹说不能休妻,我那时候就想死了。我心说,爹能为我想,知道我都是为了这个家……我死也值了!我一死,门第干干净净的,我就是到了那边,也知道你们活着的人活的更好了,我心就放下了!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值!”

冯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言语。

姚桂花却摇头:“后来,你去逛窑子……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膈应,那时候就不想死了。我心说,我拿比我的命还贵的东西救你和孩子的命,我得再看看这值得不值得。

但只是逛窑子,我还跟我自己个说,你心里憋屈,去就去了,是啥大事呀?以后你不提鸭子坑的事,我也不提你逛窑子的事,这一阵过去了,咱这日子还能过。

你不碰我,不碰就不碰,有啥呀?嫌弃呗!再过十年,二十年,孩子成家,能抱孙子了……这点事就过去了,老了拴在一块,死了埋在一起。

谁成想,你连休我都不敢,你不敢违逆爹的意思,你也怕人家说你狼心狗肺。你就是要逼死我,我一死,你得风光大葬我。我成了贞洁烈女,你成了有情有义。”

说着,就对着冯刚‘呸’了一声,一口唾沫唾到对方脸上:“你他妈是个啥玩意?”

不等冯刚反应过来,姚桂花就往出走,去厨房拿了铜盆和擀面杖,然后就往大门外跑,一边跑一边用擀面杖敲着铜盆:“来来来——都出来看看——看看老冯家这些乌龟王八蛋长的啥黑心烂肺……”

天还不算是晚,这么大的动静,铜盆被敲的咚咚咚的!

大家对这种如鼓响的动静比较敏感,就怕是鬼子飞机空袭。近处的听见了,人出门了,一有动静,狗叫了。

狗一叫,连成片,于是,远处的也都出来听动静,出门还相互打问:“这是啥动静呀。”

姚桂花一双小脚,边敲边走,边哭边说,等冯家的人出来,姚桂花都站到王友良家门口了。

王友良在家宴请同僚朋友,正热闹呢,这个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鬼子要打进长安,有人来示警呢。

都围过来看,有人提着灯,有人举着火把。

桐桐和四爷把孩子锁在家里出来,结果看见了冯家的大儿媳妇。

姚桂花细数冯家罪过,当时活不下去,为啥沦落到鸭子坑,怎么死了活,活了又想死,“……他们要真对我好,不用他逼我,我自己就会死!死了给我埋远,别脏了他跟孩子的地方。可他要逼死我,这却不成。这种东西,我觉得不值得。”

说着,就拉冯小琴:“你也是被卖了的!你也在脏地方呆过,要是王局也嫌弃你脏,你还能过吗?自家的婆娘为了救一家子卖身,就是脏的!他逛窑子从窑子里赎了人养在外面,人家那女人就是干净的?”

王友良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自家的老婆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跟自己一心过日子,结果呢?

这是骂冯家得势便猖狂,又何尝不是骂自己?

“你冯家都是些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

冯小琴挣脱开,惊恐看了一眼后面的王友良,这才跟姚桂花说:“大嫂……你跟我哥吵吵嘴……咋还闹这么大的动静……”

冯家的人赶过来,冯老六说:“桂花,咱家不休妻。”

“但能逼死我!你儿子叫我去死,说我但凡有廉耻就该去死。”姚桂花指着冯刚的鼻子:“你能活着是靠媳妇卖肉换来的!现在有几分势力了,你以为靠你们?那还不是靠你妹子卖肉?还我脏了你的地方?我身子是脏了,可我的心干净。你呢?你不光身子脏,你心肝脾肺没有不脏的。”

她说着,就看向周围的邻居:“乡邻们可都记着这个话!冯家这两兄弟是属狼的,没人性。但凡有势,必要欺负人的。”

冯老六往下一跪:“桂花,看在爹的面上,咱不闹了!有啥事,咱关起门说。”

“哎哟!我可不敢当。”姚桂花也往下一跪,狠狠的磕头:“您要是真觉得我对你们冯家还有功,您老就发个话,叫你儿子跟我离婚。”

“桂花啊,你一个女人家,你咋活呀?听爹的话……”

“咋活?咋都能活!找个瘸子跛子瞎子聋子哑巴,找个修脚挑大粪的,找个七老八十年纪大的……啥样的都行!这要是都找不着,我自己跳河去!我宁愿自己没本事活不下去,只能去寻死,也不愿意叫他冯刚逼死。”

“桂花呀,不能冲动呀!气头上说的话……”

“谁在气头上?我可不在气头上!我就是不要他了,我见的男人多了,像他这么没种的却还没见过。离了他,我寻哪个男人都要比他强。

现在不是他休我,是我比来比去,瞧着他没个男人样,我不要他了!男子汉大丈夫,没本事没能耐,还心小!他还不光是心小,他哪都小。”

周围人哄的一下给笑开了,冯刚只觉得羞恼:“姚桂花,我现在就休了你,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冯老六给了大儿子一巴掌:“你闭嘴!”然后说儿媳妇:“桂花,想想大宝二宝……想想孩子……”

大宝都是大孩子了,二宝也年纪不小了,都是懂事的年纪了。那爹妈没本事的都能自己寻活养活自己了。

这么大的男孩子,站在人群里,藏在后面,不敢朝前来。

姚桂花的声音哽咽起来:“……我生了他们,给了他们命;为了他们活下来,我脏了我自己,给了他们二回命。

从吃奶,到现在养的成丁,我这当娘没亏儿。我儿将来亏不亏我,那是他们的事!他们不是吃奶的娃了,就是扔出去也知道讨饭吃了。离了我这娘能活了,没啥要顾的了。”

冯老六老泪纵横,作揖四顾,扭脸看见金家老四两口子,忙道:“老四,得劝呐!”

“劝啥?”姚桂花嗤笑道:“人家雪中送炭,给了半车粮食。冯家好容易过的比人强了,那不得给人家还回去?不说十倍报恩吧,也应该差不多呀!戏上唱的不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爹,咱家还过恩吗?他哥俩收人家税不手软,上次收了老四媳妇五个大洋!整整五个!”

周围顿时哗然,四爷并未言语,也没动地方,只看向王友良。

王友良:“……”冯家这他娘的是啥人呀?

他说王婆:“拿纸笔来,咱都见证,该离就离,婚姻自由,谁都不能拦着。”

冯小琴不敢言语,只低着头站着。

姚桂花看妯娌:你不走?

冯铁媳妇叫仇麦苗,她抱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小,走不了。

这么多人见证,姚桂花跟冯刚签字画押,大家做见证,这就算是没关系了。

王友良喊四爷:“金兄,做个见证,你们是老乡,你能证明他们是夫妻关系,现在也见证他们和离。”

四爷就过去了,签了字,这才低声跟王友良说:“乡性很要紧,王局觉得呢?”

王友良:“……”之前坏了乡性,现在正是借这个事彰显乡性的时候。

他就说:“姚大姐……是个刚强的人,火车站缺烧水做饭的人,明儿姚大姐去灞桥站,去烧水,管吃管住,有一份工钱。”

说着,就看冯老二家:“二嫂子怎么想的?你要是和离,孩子小,你愿意带孩子,孩子可以归你带走。”老二家生的都是闺女,冯家也不大稀罕。

冯刚都是这副德行,冯铁也没好到哪里去。

王友良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他们借我的势反而错待你们,那是我欠你们的。我也给你安排,还是去灞桥,就在车站……”

仇麦苗往下一跪,马上磕头:“和离!和离!我和离。”她抱着闺女不撒手,“孩子我要!我带走!”只要有个地方容身,我跟我妮子就饿不死。

再拟了一份和离书,冯铁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这就签了。

桐桐就喊这妯娌俩:“晚上不出城,上我这边住一晚……”

家里有男人,她们这身份不好上门。

米桃就说:“要不来我家……”我们就两女人带孩子,你们来吧。

桐桐不再勉强,先过了今夜再说。她回去就收拾了早前穿过的衣裳,还有几个孩子穿小的衣裳,棉的单的,以及旧的被褥两套。又另外拿了六块钱,一人给三块。

天一亮就给送过去,衣服被褥钱都是双份的。

姚桂花没推辞,拿了:“回头……还你。”

都行!

姚桂花低声道:“要是见到俞大姐,你替我谢一声。”

啊?你啥时候见过俞大姐?

“我听说你老找俞大姐做衣裳,想着手艺挺好的,就上门找俞大姐做过衣裳。”姚桂花低着头却笑了,“我真想过死了算了,找俞大姐是想做一套寿衣,死的时候好穿。

俞大姐劝我……给我讲道理……她说,那些事都不是我的错的,是这个世道错了,是这个政府错了……说我没对不起任何人,都是世道和人害了我。

说做女人的,身上有大山压着呢!要想翻身,就得敢拼命。把压着的推倒了,没人敢欺压了,就能活了。不管谁欺压,都得敢反抗!死都不怕,反抗怕什么?大不了也是一死!

俞大姐还说,与其死的无声无息,被人欺负死,那就不如奋起一搏,便是死,也死的值得!”

所以,一定得谢俞大姐,要不是她,我死好几回了。

桐桐:“……”这大概就是俞大姐这样的人在敌后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吧。

第863章 秋叶胜花(43)二更

这次的事,王友良察觉到了,以前疏远的关系,现在好似有点破冰了,大家对他不是只有疏远了。

他就警告冯小琴:“你要是不断了跟你娘家的来往,我就给你一个放妾书,你爱去哪去哪。”

冯小琴:“……”她果然不敢再明着跟冯家来往了。

而且,王友良再不给她一分一文的钱,需要啥找王婆,买不买王婆说了算。超了家中的开支,就不给买。要是没超,合理的会给她买。

想出门交际,那不行,一个姨娘,谁叫你交际了?在家安分的呆着吧。

冯小琴急了,因为买的那个清水净烟快吸完了,最开始四两可以用半月,现在四两只能够五天。几天前买的,明儿再能抽一天了,怎么办?

王友良说:“戒了吧!”

冯小琴:“……”那么容易戒么?

她见不上娘家人,哥哥们来,王婆就给打发了。爹过来,王婆还是不让见。就是侄儿来见,王婆也说:“这里可没你姑父,回去吧。”

见不上娘家人,冯小琴就将大门大开,不出门,就坐在门厅里,门槛边上,等着。

哥哥们总得收税嘛,路过的时候还不能说句话呢?

可钱平多精明呐,冯家兄弟那么收金四能的税,这么刻意针对!这么下去,这跟自己把金四能得罪了有啥区别。

他就找冯家这俩兄弟:“大家都反感,你们也不好继续在那一片收税了。这么着,给你们换个地方……”

一竿子换到城外去了!这收税就需要在各村各镇的跑。下面好些村镇都是宗族聚居,税不好收,且逼急了人家,人家联合抗税,别说打他们了,就是打死他们,为了平息事端,也只会抓一两个人先关着。

税款少,惹不上啥大事,还整天疲于奔命。

至于铺子嘛,“我给你们推荐个掌柜的……”

冯刚忙不迭的答应着:没了王友良当靠山,就只能靠钱平了。钱平想分铺子的账,不会翻脸。

但是,推荐个掌柜,那冯家只怕能拿的就不多了,多数得被钱平拿去。

可要不这么着,只怕这长安自家都没法立足了。

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钱平拿实际的好处,而占了柳家布庄的名声却叫冯家背了。

他心里明镜似得,却不得不认。

兄弟俩恨呀,可再恨有啥办法。那俩娘们跑到车站就不出来,管事的大黄交代下去了,谁都不准去骚扰人家。

他们去没用,叫孩子去也没用,人家就是不见。里面有吃有喝的,压根就不用出来。

这么一折腾,在东门里闹的好像要烜赫起来的冯家,一眨眼,啥也不是了。

而桐桐却站在院子里,跟黄行健商量那些去秦北的学生家属的问题。

他们现在成了工匪家属,被严密看管。

桐桐的提议是:“土匪绑架。勒索信,送到各家去。”

“如果有赎人的呢?”

“就说这人跑了,跑哪儿去了不知道。钱照收,人撵走。要是能叫一两个学生露露脸,证明他们确实被绑架,在山上的土匪窝就更好了。”

黄行健就懂这个意思了:“你的提议我会汇报。”

然后冯大宝就被很多人刻意针对,因为他的举报,他的同学成了工匪了。

可其实呢,最近这些学生的家里陆续收到土匪的勒索信,叫家里筹赎金去赎人。一个人三根金条,要是不给,就在山上关着吧。

这些人拿着勒索信报警:我们家孩子不是工匪,我们也不是工匪家属。是有人诬陷我们孩子是工匪,他们害怕了,才逃跑的。并不是他们逃跑,后被举报的。

所以,谁的错呢?当然是陷害同学的冯大宝的错。

王友良意识到:工匪很猖獗。

冯大宝,那就是个孩子,没长诬陷人的脑子。那些学生就是往秦北去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可现在,突然就冒出来勒索信,谁干的?谁在帮这些工匪家属脱罪?

他问黄行健:“你怎么看?”

黄行健:“……”他靠在边上,老实巴交的:“要是信了这个勒索信,大哥是昏庸,办错了事;要是不信这个信,咱就得查,一查……咱就是工匪的敌人。”

王友良:“……”这话还真是:“对!昏聩的官员比比皆是,到处都是办事不明白的人,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不大;可要是一查,咱们在明,工匪在暗,就怕咱性命不保。”

对!就是这样:所以,怎么选,在你。

王友良决定相信这些信上的内容:“去查一查,叫土匪放人。若是不放人,就再催。”催到不了了之就拉倒了,他将信推给黄行健:“就这么结案。”

“这就结案了?”金秋瞪大了眼睛:“婶儿,这就结案了?他们……”肯定不是被土匪抓去了。

桐桐就笑:“人一旦贪图名利金钱,就不大愿意冒险了。人总是趋利的!怎么对他有利,那就怎么做,能怎么着呀?”

金秋没再问,只道:“婶儿,那我去眉儿家了!俞姨在那边做活,我过去。”

好!去吧。

俞红在柳家,柳贯跟个活死人一样,一天天的昏昏沉沉的,饥一顿饱一顿,倒是没死,活着呢。但这么一个人,跟死了也没差别。

要不是防着柳家族里来夺产,郑见女未必能叫柳贯活到现在。但这个人眼见不是障碍。

柳家有钱财,郑见女又以给眉儿准备嫁妆的名义,要裁剪衣裳做被褥请了裁缝。俞大姐呢,又不忌讳教人怎么裁剪,女人们就乐意去了。

再加上郑见女觉得家里没人气不好立足,就想跟周围人打好关系。因此,招待的比较用心。不铺张,但是用心。

苞米面的糖包子、糖饼子,一人吃上一个,这在而今就是好招待。

她们家的人缘好了,大姑娘小媳妇的跟着学了手艺了,也能坐在一处聊聊,图一热闹。

以前没人觉得俞大姐爱说话,坐在一起了,才发觉俞大姐说话真好听,讲故事也动听。

都是谁家的童养媳被虐待呀;有相好的,却被迫嫁给了不喜欢的人;有在婆家因为一碗面条没擀好,被婆婆拿着擀面杖满巷子撵着打;有丈夫一不顺心就拳打脚踢。

这一个个例子举出来,有时候能说的坐在一块的女人哭出来。

太典型了!谁嫁人不是两眼一抹黑,父母说啥就是啥?谁在婆家没受过婆婆的刁难?谁敢跟家里的男人对着干?

就有人撸起袖子:“看看!看看!这就是我家那口子给打的。嫁进来二十年了,儿子都快成家了,他说打就打。我在儿女面前,哪里有啥脸面呢?或是我懒,也有个说法。

他在外面忙,我在家里也是脚不沾地。一家人的饭要做,一家人的衣裳得一针一线的缝起来,家里要收拾,衣裳要浆洗。这一天下来,累的脚后跟疼。我还是大脚呢,都累成这样了……”

金秋就默默的听着,默默的看着,这些婶子大娘抢着说,谁肚子里都是苦水。

还有个嫂子,嚎啕大哭:“我是被我男人卖了!我生了两闺女,没生下儿子。我大女儿六岁,被卖给人家当了童养媳了。我小女儿三岁,舍给戏班子,不知道带到哪去了。那个没良心的又把我卖了,他自己买了个生过儿子的寡妇,过日子去了。我可怜的闺女……也不知道在哪受罪呢,还活着没有……”

金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无声的掉眼泪:“我娘也被我爹卖了!”

俞红揽住金秋摇:“女人的命也是命,男女都一样。男女平等,不能只说,得真的做到才行!民国已经三十三年了,三十多年了,男女还是不能平等。”

柳眉在边上说:“您前儿读报纸,报纸上不是说一夫一妻么?怎么还都是有妾呢?尤其是当官的,该有妾还是会纳妾。”

俞红笑了笑,然后摇头:“是啊!为啥……说的跟做的总不一样呢?”

金秋回去之后,一直在想这个事。

今儿家里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秋里的韭菜又嫩又香,饺子各个都精巧。

金忠自己抓饺子吃,吹两下,然后塞过来:“大姐……吃!吃!”

金秋才把饺子往嘴里塞:“你吃吧!我这里有。”

四爷看了这孩子一眼,把糖蒜推过去:“怎么了?开学该上中学了,中学稍微有些远……”

“叔,婶儿。”金秋一边吃一边道:“我也看了家里的报纸,不是废了帝制之后,就不许人口买卖了吗?我爹怎么还能卖了我娘?”

四爷‘嗯’了一声:“还有呢?”

“不是男女平等了吗?为啥我奶觉得我们姐四个就不如家里的男丁。”

桐桐将肘子片夹到金秋的碗里,没插话。

“不是说人人平等吗?为啥有权有钱的人就能欺负人?”金秋扬起头来,“戏上不是唱,‘家国大事,不容儿戏’,可国家的法律都没有执行,连当官的,执掌法律的人都不去遵守……那法律就是儿戏!要是连法律都是儿戏,那重庆是不是也在儿戏?”

桐桐慢慢的将筷子放下了。

金秋也放下了筷子,“婶儿,你给我看的书里面不是写着吗?欺民如欺天,负民即负国。如今,他们算不算是欺民负民,算不算欺天负国?”

当年那个一块逃难出来的小女孩,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在学校学,在家里学,她年纪大,学的比一般孩子快的多,也更能理解书上的道理。

所以,她真的把书读懂了。

桐桐问:“听你俞姨说故事了?”

“嗯!”如果连上面的人都不能说到做到,那这个天就是黑的!以前不能理解那些人为啥往秦北去,但现在她好像懂了。

因为天黑看不到将来,他们得奔着有一线光亮的地方去。

而我也想去!

我救不了我娘,而今这世道,我永远都救不了我娘!也救不了跟我娘一样的那些人。我想去试试,试试把这个天翻过来。

翻过来,是不是就有可能了呢?

第864章 秋叶胜花(44)二更

金秋想去,但不能去。若是平白消失了,说不清楚去向,家里得责问四叔四婶,说他们将自己给卖了。保甲里得拿四叔四婶当工匪家属,日子也会难过的。

她辗转反侧睡不着,心里焦灼的很。

金桃扭脸看姐姐:“姐,带着我吧。”

“什么呀就带着你?”

“姐,别管去哪,姐都带着我呗。”

金秋给妹妹盖好,低声道:“那不是享福,那是上战场,会死人的。你不怕?”

“我不怕!”金桃拉着姐姐:“姐,娘走了,弟弟在厂子里,爹不要咱了。你要是再走了,我该怎么办?”

“没良心,四叔四婶对咱不好?金枝金叶有的,咱们也有,自来也没两样待呀!”

“我知道!”金桃钻到姐姐被窝:“姐,我不想跟姐分开,我要是想娘了,我还能跟姐说。姐一走,我要是想娘了,怎么办?姐,叫我跟你去吧,我能干可多事呢!我还跟朱草姐学打针了。我笨,但我会干活呀!”

金秋一下一下拍着妹妹,“咱要是走了,就害了四叔四婶还有妹妹弟弟……咱不能走。”

“那就好!咱就在家里,我也舍不得叔婶。”

金秋就笑了:“就这还敢跟我走?”

“你要留,我跟你留;你要走,我跟你走。”

金秋‘嗯’了一声,却也知道,这事可能只能心里想想了。

桐桐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子了,又悄悄的回来,将门轻轻的带上。

四爷还在挑灯,发电机的常见故障,他一直在总结,而后传递过去,什么样的问题怎么解决,得出详尽的操作手册。

而这个活儿,只能晚上在家里做。

窗帘用厚毯子遮挡,不能叫人看见夜里长明灯。

见桐桐进来了,他才朝两个侄女的房间指了指:睡下了?

桐桐看了看炕上那三只,都睡的沉沉的,她才小声道:“还是想去北边。”

四爷放下手里的笔,叹气:说是长成大姑娘了,可其实呢?才十四而已。金桃小一岁,也才十三岁。

十三四岁的孩子,撒手出去,这出去不是别的事,不是去干活,这是要上战场的。

桐桐坐在边上:“之前走的那一拨孩子,年龄也只在十三到十六岁。”

四爷沉默了,天下没有父母舍得孩子,可若连这些孩子也惜命,也眼看着这个国家沉沦,岂不是更可怕。

桐桐抬头看他:“怎么办?”

四爷叹气:“不着急,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大的决心。如果是,再说吧!”别是一时的想法,到时候后悔了怎么办?

因此,这件事之后,四爷和桐桐都不再提了。

可事情往往都在意料之外,先是爆出有人以招工的名目骗走不少难民家的年轻妇女,上了火车,往津市去了。这些去津市的妇女,并不是去做工的,而是日汪在津市强征慰AN妇。

有不良商人看中其中暴利,沿陇海线坐火车过来,以纱厂招工的名义招年轻的女子,年纪在十三以上,二十五岁以下。她们为了家人,为了活命结伴而行,总以为很安全,却没想到是骗局。

事爆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于事无补。

这如何能叫人不愤怒!

金桃放下报纸,猛的往下一跪:“婶儿,你叫我跟我姐走吧!要是还这样下去,就是金枝和金叶长大了,这世道就还是这个样子。今天骗的是人家的妹妹,以后就可能来骗我妹妹……”

金秋低声道:“甘五哥,说亲的那个姑娘,我们还见过……她就走了,招工走了。”

是说送甜水的甘老五!之前他相亲了一个难民家的姑娘,那一家住城墙根下的窑洞里,不要彩礼,想带着爹娘和多病的哥哥住到男方家,这亲事就能答应。

甘老五看上人了,但他老娘觉得亲家住进来不像样,没答应。谁知道那姑娘就走了!这一走却是那样的一条路。

桐桐将账本慢慢合上,她手里的是纱布账本,得想办法做假账,使得商家不被查出来他们通工。纱布、药品,这是紧要的东西,一点都不容错。

这会子,她先叫金桃起来:“这不是冲动的事,你不知道什么是战场。这一路逃难,看见的情景就已经怕人了。可战场上死的人,比你一路看到的惨烈的多。所以,我希望你们慎重再慎重。”

可紧跟着,蒋亲自发起‘十万知识青年从军’运动!

借着这个运动,地方开始征兵,抓壮丁。

四爷本也在征招之列,但他有张家做保,张家背后参股的人多,肯定不会抓他去。

五丫那边,田贵一直没接受四爷的安排,但这次五丫怀孕了,田贵去了火车站,在火车站当学徒学修理火车,这也不在征招之列。

金三全在邮局,这是有差事,也不在征招之列。

但是草滩那哥俩可就未必了!金大文和金二武两个可都正当年,家里又都有儿子,你们朝哪躲呀?

家里的门被拍的啪啪啪的响,一听到这个响声,金枝就立马哆嗦,将金忠拉到一边,又将金叶揽住,直往墙角躲。

金叶伸手双臂,把姐姐和弟弟挡在身后:“不怕!姐,不怕!有我呢!”

桐桐从内室出来,就见三个孩子躲墙角去了。最近这到处抓壮丁,搜人,闹的大人孩子听见敲门声就哆嗦。

“不怕!娘在呢?怕什么?”桐桐安抚的拍了拍金枝,又朝金叶笑:“你们呆着,娘去开门。”

“我不怕!”金叶昂着头,轻哼一声:“谁来我都不怕。”

好!就得不怕。

桐桐去开门,再是没想到,敲门的是包裹的严实的金大文。

她拦在门口:“谁呀?干什么的?”

金大文拉下衣领:“弟妹,是我!”

“你上这儿干嘛来了?谁告诉你我们住这儿?”

“冯家那哥俩……说的!我早就知道了,没来过。”金大文说着就要往里面闯,桐桐一把给推出去:“你土匪呀?谁让你进了?来干嘛?又想卖金秋和金桃呀?做梦!”

“不是……”

“你当我会信你?”

“不是的!是那个……我那个……抓壮丁,我不想走。”

“那你躲这儿,就能躲过去?”

“老四有办法……”

桐桐轻笑一声:“我也有办法,你要是真想躲,可以!我可以帮你。”

“你说!你说!只要不……不叫我被抓走,不叫我去战场上送死,怎么都行。”

桐桐点头:“现在呀,只有一个地方安全,肯定能保护你。”

“哪儿?”

“牢里!”桐桐看他:“牢里关着的人,要么有大案在身,要么就是有价值的人,他们等着有人拿钱去赎人,好赚一笔……”

“能啊!里面还有牢饭吃,可要是去了战场,就没有那一口气再去吃饭了。你把我送进去吧!送进去,我安生。”

桐桐就沉吟:“啥罪名呢?不如,我告你卖了老婆,还打算卖了亲闺女,怎么样?”

“这……罪名也不大!能关几天呐?”

“关到……不抓壮丁为止!”

“成!成!就这么说。”

于是,桐桐就喊了在家休息的张运来,低声说了几句。

张运来对着金大文‘嗤’的一笑,“是你卖了老婆?”

“对!二十个大洋,卖给一个行商,具体哪里的也不知道。”

“你还打算卖了你俩闺女?”

“嗯!一个黄花闺女值三十大洋,我家那妮儿长的得劲,还识文断字,怎么滴不值五十个大洋?这俩就是一百个大洋,谁家得去都得烧高香。”

张运来:“……”这货,就该死战场上!

桐桐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去了战场,第一个逃跑的就是他!被逮住了,第一个投降的还得是他,就别给添乱了。”

金大文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对!不去添乱,我认罪伏法。”

张运来告诉他:“一旦认罪,可就得在里面呆三到五年。你两罪并罚,情节严重,应该在五年左右。法律上规定了,买卖人口,处三年以上,五年以下徒刑,并处罚一千元以下罚金……”

罚金就算了!说出来就是叫他承情呢!其实,罚金这个东西是弹性的。一千法币是一千,一千大洋也是一千,有面子的人,几百法币都算数呢。

但是金大文一听,还以为对方推脱,忙道:“我听说了,豫省打了胜仗了……”哪里胜了咱也不知道!但是能糊弄嘛!

他从怀中拿出家里的地契:“我是家中长子,按照老规矩,家中的产业我继承七成。我老家原来有二百亩地,我拿七成,就是一百四十亩。当然了,战区的地不值钱,一亩不止十个大洋,甚至五个大洋都不值!但是一旦打了胜仗,多少都能卖出去。”

他将地契推给张运来:“这个抵罚款,是够的,还请您通融通融。”

张运来看着这古老的地契,不难看出,这玩意传了好几代人了。现在就这么给拿出来了?

他看林先生:这……合适吗?

桐桐:“……”老太太竟然被金大文忽悠的,分给了金大文七成的田地。

她点头:“他的地,他处理。他愿意就行!我们是分了家的,不知道老家那边怎么分的,既然老大说他分七成,那就是分七成了。”

金大文觉得这老四媳妇还是顾念金家的,知道护自家人:“……老二不知道逃到哪里躲着去了,你要是见了他,也把他送进来吧。家里还有六十亩的地契,跟娘说一说,应该能行。”

嗯!有你这败家子,真是金家的大福气。

牢里呆着去吧,省的碍事。

等你出来,应该是已经改天换日了!

第865章 秋叶胜花(45)一更

金秋在园子里收最后一茬秋菜,外面传来口哨声。

金桃蹭的一下看出去,然后戳了戳姐姐,朝门口指了指。

金秋放下手里的活,‘嘘’了一声,“你看着金枝他们……”

好!

一出门,就见朱粮靠在门边,金秋往城墙根走了走,低声问:“朱粮哥,怎么了?”

“我跟我姐要走,你走不走?”

金秋回头看:“我怕连累我叔我婶。”

朱粮低声道:“蒋征兵,冯大宝他们打头,要去报名参军。我姐和她们那些女同学打算去闹一次征兵处,问他们为什么不征女兵。闹的人尽皆知,然后只嚷着说要去‘重庆’请愿,其他的就不用管了。出了城,谁还管咱们的去向?”

谎称去重庆参军,而后偷着往秦北去。

朱粮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咱能达到目的,也能不给家里招祸,去不去?这一次,去的人得有二三百人。”

金秋动心了:“我得听朱草姐说说……”听听到底靠不靠谱。

年轻人怎么谋算的,桐桐全然不知。

不过是隔了两天的晚上,桐桐听到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她一下子坐起来了。

她一起来,四爷就醒了。

桐桐朝外一指,四爷就跟桐桐一起披着衣裳出来了。

金秋和金桃一人背个包袱,正准备开门呢,身后是火柴划开的声音,紧跟着一点亮光闪动,煤油灯被点亮了。

金秋回头,叔婶披衣在身后站着。

金桃忙松开姐姐的手,两人不知所措。

金秋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而后才道:“叔,婶儿,我肯定不会连累家里。”

“家里不怕连累!没让你们走,是叫你们想清楚,这一去到底意味着什么。”桐桐走过去,看两人:“此去三五年不得还家,等着你们的是枪林弹雨,马革裹尸是军人的宿命。你们真的想好了?”

“婶儿,我想我娘了!我常梦见我娘,梦见我娘哭的眼睛都瞎了,急着找我们却找不见。我娘等着我去救她!可这世道,我救不了我娘!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跟我一样找不见娘的孩子,也不知道有多少跟我娘一样找不见孩子的母亲……婶儿,这世道错了!我要不做点什么,我憋的慌!”

金秋说着,强忍着的眼泪才下来了:“我要是不读书不识字,不明事不懂礼,我许是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想起我娘了,我哭一鼻子,到处诉说我的苦楚。

可现在不是,我明白什么叫做‘苟利国家生死以’,我懂什么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我娘,我觉得该改这世道,为此以身涉险,不畏!为国家,岂能因福祸避趋之,因而我不惧!”

金桃跟着点头:“婶儿,咱们从老家逃出来,有你们庇护,咱家的日子还行。可这世道乱呀,乱到啥时候是个头呢?要是都不去,这长安城里也不能常安,到时候,难道要再带着弟弟妹妹逃难!可还能逃哪去呢?婶儿,要是还得逃,咱能逃哪去呢?”

桐桐的眼圈红了,她抬手捧完姐姐的脸,又捧妹妹的脸,然后回头看四爷:“你说呢?”

“那就去吧!”四爷看着俩孩子:“匹夫不可夺志!”其志如此,当赞!

桐桐点头,看两人:“每时每刻都有为这个国家牺牲的人,他们也都是有家有业。为啥这么多人抛家舍业呢?若是国亡,则无家无业。婶儿和你叔,不是伤心,不是难过,是不舍,也是欣慰。女有凌云志,何必是儿郎?”

她抬手给两人整了整衣裳,又回屋,取了自己的棉袄出来,“这棉袄大,带上夜里当被子盖。个子长起来,也能穿。”

然后又取了大洋,塞到暗兜里:“若有难处,这些能应急。”

正给重新打包行囊,房间的门帘一挑,金枝、金叶带着金忠都出来了,三个人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穿着里衣,光着脚。

金枝有些懂,又有些不懂,她跑回房间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照片。这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全家福。

当时多洗了两张,夹在书里。

金枝取了来,一张递给金秋,一张递给金桃。

金秋将照片贴身放好,接了四婶递过来的包裹,背在身上。外面的有狗叫声,一声连着一声。

金桃朝外看:这是已经动了,就等咱们了。

金秋拉了拉金桃,两人跪下,三叩首:“叔、婶……对不起!”要是不能活着回来,叔婶的大恩大德,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四爷将两人扶起来:“量力而行,尽力而为,我们哪也不去,等你们回来。”

桐桐主动给把门打开,“去吧!家里不用惦记。”

金秋拉着金桃往出走,金忠喊:“大姐……二姐……去哪?我要去。”

金叶拉金忠回来,“不能跟。”

金桃朝金忠笑:“等二姐回来,给你买饼干!”

金忠马上咧嘴笑:“我等姐姐回来。”

“好!我会回来。”金桃又朝婶婶笑,“婶儿,回来……我要吃牛肉馅儿的饺子!我只吃过一次,老香了。”

“好!等你回来,给你包牛肉馅儿的饺子。”

狗叫声中夹杂着夜枭的叫声,一声一声催的紧。

金秋拉着金桃,一步三回头,但还是走了。

出了大门,跟几道黑影一起,消失在暗夜里了。

桐桐看四爷,四爷点头,她才赶紧追出去,她打算暗中送一程,怕他们出不了城。

这么多人出城,畅通无阻,这证明有人暗中安排。桐桐松了一口气,那么些人,她早找不见金秋和金桃的身影了,可不管是哪个孩子,有区别吗?

等回来的时候,在巷子口看见有人影一闪,她追过去,在屋檐下看见了朱胖胖。

暗光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从她短促的呼吸声中能听的出来,她哭了。

桐桐心里叹了一声,低声道:“回吧!安全出城了。”

朱胖胖吸了吸鼻子,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是啊!说啥呢?走的人知道,此去九死一生。留在家里的人又岂能不知,活着回来的概率也不大。

亲娘送儿出征,明知是死,啥心情呢?

桐桐回家,回到姐俩住过的房间,枯坐在床头。

四爷撩开帘子进来,过来轻轻的抱着她的肩头,一下一下拍着。

只东门里,一晚上就走了十七个孩子。大家的口径一致,都是说往重庆去了。要去重庆请愿,呼吁当局应该方方面面推行男女平等,尤其是国难当头,为什么募兵不招女兵。

之前有学生代表写了请愿书,还没等递交上去,结果人跑了,说去重庆。

这是要穿越交战区的,便是最后没到重庆,也可以说死在半路上。总不能平白说人家通工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其实,桐桐还是察觉到了,东门里送水的人换了。甘老五这次被抓壮丁抓走了,送水的人就换了。换来的这个小伙子叫于越,憨厚朴实的模样,但桐桐却看见他手掌的老茧。

那不是一双干活的手,而是摸枪的手。

此人乃当局派的特勤人员,监视民间动向。当然了,自家的动向也在人家的监视当中。

桐桐站在门口,喊住了要去隔壁的俞红:“俞大姐,我家这个穿开裆裤的,我给裁剪的做了条裤子,孩子穿着不舒服……”

俞大姐便站住脚:“给我看看。”

“还得麻烦你给改!”桐桐说着,带着她往家里去。

进了院子,俞红才问:“金秋和金桃走了……”

“是啊!走了。”桐桐朝门外看了一眼:“于越手上的茧不对,他是军统的,你们聚在一起说话谨慎些。不该说千万不能再说了。”

“行!知道。”这本来也没啥,就是闲聊,聊到了,女人们坐在一起诉诉苦,再没有别的。

桐桐取了一条金忠的棉裤递给俞红,俞红拿着去改了,改好叫柳眉给送过来。

总之,多了一个于越之后,东内里一下就安静了起来,每个人都按部就班的干自己的事。

直到年底了,抓壮丁这一拨过去了,草滩那边才找来。

老爷子金守财是坐着乡邻的骡车来的,四处的打听的,然后找到门上。

今儿的太阳好,桐桐又在院子背风的地方刮鱼鳞,三个孩子围在边上看新鲜。她在院子里呢,就由着孩子跑去开门。

门一开,看见个老头儿。

金叶记忆都含混了,长久的不见面,她不太认识了。更不要提金忠,压根就没见过。

倒是金枝记得,她先把妹妹往后一拉,这才喊:“娘娘”一声比一声急。

桐桐在围裙上擦了手,探头一看,是金守财。

而金守财一直盯着金忠看:“哎哟!这是重儿吧。”

金忠手里拿着糖人,吃的哈喇子都流下来了。他转身就往回跑,抱着娘的腿,朝那边指:“生人生人”来了生人就赶紧跑,拐小孩呢。

桐桐将孩子抱起来:“是老爷子来了,进来坐。”

金守财看向面前的小媳妇,听冯家兄弟说,这老四家的媳妇野的很,给人家做账,一个月挣几十个大洋呢。

野不野的不要紧,有本事就行。

他说话不是那么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些客气:“有些日子不见你大哥了,只听说躲你们这里来了,年跟前了,我过来寻他回家,我瞅着这一拨算是过去了。”

桐桐就一副遗憾的样子:“大哥说这世道不安全,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就开玩笑说,牢里安全,没人去抓,你去吗?

他说他去,承认他卖了老婆,还拿了老家一百四十亩地的地契给人家抵了罚金。

这不,人家承诺他,准他在里面躲五年。您要见他,能探监,我给您安排?”

金守财:“……”这话他似是听明白了,又似没听明白:“人得出来呀!这事不瞒你,说起来也丢人,他后娶的那个媳妇跟冯家的老大鬼混在一块,这算啥逑事?!冯家这是欺咱家没人嘛,这事老四得管。”

管个嘚呀!我们一天天忙的跟啥一样,谁有那个闲工夫?!

第866章 秋叶胜花(46)二更

真不是桐桐不管,男女之间的事,怎么管?这里面只要没存在强迫,就管不着。草滩那地界真不是能出欺男霸女事端的地方,那地方来往那么多物资,一直就没出过事,是啥根底,咱心里是清楚的。

那么一个地方,真敢做的过分了,冯刚活不到现在。

只能说,女方乐意。

说真的,在一个群众基础那么好的地方,还能出金大文这样的人,能说啥呢?

就是金守财也是真老了,住了那么长时间,啥也没能察觉。这两年没见,还真就见老了。下地亲自耕种,且辛苦着呢。

桐桐是这么说的:“您要是想探监,可以去探监。去了之后跟大哥商量,是不是写个和离书还是怎么着?既然人家郎有情妾有意,咱就别拦着了。拦也拦不住!冯刚现在是光棍,大哥一和离,这不是成人之美吗?成全人家就行了,这事还要咋管?”

金守财:“……”这说的是啥话?!

“那不然呢?我大哥出来再继续跟这个女人一起过?他不膈应,您膈应,对不对?肯定过不成了,那闹什么?离吧,离了干脆。他俩过不好,冯刚未必会娶,她肯定想再嫁。一个死活不娶,一个死活想嫁,闹呗!这就是惩罚,还要怎么样?冯家得势,咱让一分,叫人知道咱怕了冯家,这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