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秋叶胜花(31)二更
嫩生生的豆角和茄子,切好泡盆里。
又捞了能储存的酱油肉出来切了好几片,煸出油下葱姜蒜,而后放豆角茄子,这都不用再加水了,小火炖着就好。
四爷看着烟囱做的不好,出去给拾掇烟囱去了。要不然一烧炕一开火,屋里的烟走不出去。
桐桐坐在灶台前给添柴,把跟五丫分开之后的事说给她听。家里的事就这么些,一路也是坎坎坷坷。
五丫拿着锅铲的手都开始抖了:“卖了我就算了,咋连金秋她们都卖?”
谁说不是呢?
五丫骂老大:“大嫂嫁进门十多年了,生儿育女的……都逃出来了,还能给卖了?”真不是个人呀!她重重的翻着锅里的菜:“四嫂,我只跟你们来往!三哥三嫂……我怕他们的嘴不紧。”
“好!知道了。”桐桐并不勉强她。不想见其实是很难碰上的!老家两口子被四爷安排到邮局去了。
邮局送报纸送信,这都是需要人走着来来回回的,很辛苦,但肯定是能挣一份稳当的钱。老就是再懒,该干的活得干呀!一天天的走固定的路线,还能怎么磨蹭?
赵红云不识字,轻松活是没有。但是打扫整理这些是需要人的!挣的不多,但能在里面混一间杂物房住。
而今这世道,不操心明儿没饭吃的活就是好活,两人本本分分的干,不敢丢了差事。平时兄弟们各忙各的,谁也不见谁的面。
至于草滩那边,桐桐说:“二哥那边你知道,有力气,肯吃苦。有地有房,他打短工,家里的活二嫂开始干了。”
以前不干活的人不得不下地。
“老大那边倒是不清楚,只是老二离那边远,家里的地……老大把他自己的都种不明白,也就帮不上老人呢。老两口子名下十亩地,有两亩是金元的。”
种十亩地?可不得要了人的命。
老大没闲钱孝敬老人,老二要供孩子念书也没多的,老刚好够温饱,四哥给买了地就是一次性的给了孝敬钱,自然不用再给了。
这地要是不自己种,老两口都没闲钱雇人干。
除非预支粮食给短工,可十亩地,一征粮,一交税,一征捐,再要是分给短工一些,剩下的……温饱都难。
所以,老爷子跟老太太都过的不好,并没有比自己现在的日子更舒展。
一想到这里,五丫眼圈一红,却笑了:“该!”活该!
桐桐操心她的安全:“田贵要是不在,你一个人在家,安全吗?”
五丫指了指边上靠着的镰刀:“我在家镰刀就在手边放!今儿是听见声音熟,一着急才露头呢。平时都小心着呢。”
但这也太不安全了。
桐桐就提议说:“你哥能认识些人,能安排差事,你跟妹夫商量,看看愿不愿意去城里找个活,都住到城里。”
五丫沉默了一下,才摇头:“嫂子,我俩能活!他有多大本事,我跟他吃多大的饭。”
桐桐明白了,田贵有志气,怕被老丈人家低看了,想靠他们自己。
这倒是不好勉强了。
田贵回家,一转过弯,看见有骡车拴在门口,他小跑着往家里赶。四爷听到脚步声回头去看,就见田贵回来了。
粗布的褂子敞开着,大裆裤子打着绑腿,脚上一双草鞋。满头的汗,汗水流下来过脖颈之往下滴答。
手里还拎着两条一扎长的鱼,用柳条穿着。
两人视线一对上,田贵以为看错了:“四……四哥?”
“回来了?”四爷指了指下面的泥:“递两锨上来,我把这个口子封上就好了。”
田贵应着,进去去递泥浆去了。
五丫听见动静撩开帘子出来,“哥,吃饭了。”
“马上好!”
五丫看田贵,低声道:“嫂子也来了。”
田贵越发的不自在起来,朝里打了个招呼:“嫂子。”
“嗳!”桐桐从里面出来,问说:“听说出去找活去了?咋样呀?”
“下河试了试,看看是不是会水。”说着,把顺手放在边上的鱼拿给五丫:“这不,河里捞的,给孩儿炖汤。”
五丫利索的去了。
四爷从梯子上下来,田贵拿了瓢取水,配合默契的洗了。
洗漱好在屋外树荫下坐了,一人一碗凉水。四爷才问详情:“这一路上难走么?”
难呀!小脚女人走路,那真的是艰难。
五丫一边往出端饭菜,一边笑着说这一路上的事:“他弄了个篓子,叫我坐在篓子里。这边挑着我,那边挑着被褥……后来爬火车,被褥都不要了,把我塞到麻袋里,捆到他身上。
车顶爬不上去,就在车厢的接口处,我在麻袋里不知道害怕,反正过了潼关下了车,他十个手指的指甲全掉了,扣着缝隙把的紧紧的,就怕掉下去,我俩给摔死了。”
她递了筷子过来,“后来到了潼关,天都冷了。他就带着我给人家潼关县一个大户放羊,我俩晚上就住在羊圈里,搂着羊就不冷了。饿了还能挤些羊奶,喂羊的草料里有干野菜,搭着麸子豆蔓啥的,从里面抖一抖,总也还有粮食能吃。
后来天暖和了,他就说往大城去!给放羊的那个东家人挺好的,田贵给接生了几胎羊,都给活了,要走的时候,东家给了半袋子苞米面,还把被褥给了一套。
我俩一路走,一路挣着。他会点木匠活,路过哪个村子就吆喝,给人家修个家具,修个农具,也不要钱,给口吃的喝的就成。
从潼关走到长安,我俩走了半年多。反正一路也没把我扔下,挑着担子挑着我走,我俩没饿死,没拉下脸去讨饭,他挣一口给了我半口,才活下来了。”
五丫说着,还一个劲的笑:“不仅没饿死,到长安的时候,我俩还攒了一口袋的榆树面。都是坟地上的榆树,没人肯去。我俩夜里去剥皮,又借人家村里的碾子用,一点一点攒着。
一到长安,他心一松,就给病倒了。我拿那一袋子榆树面换了钱,给他瞧病。后来运气多好的,快饿死了,叫我找到三十多个南瓜,救了我俩的命。”
田贵红了脸,说她:“取那半瓶酒,我跟四哥喝点。”
四爷没拒绝,酒倒上他跟对方碰了一下,就喝了:“那就好好过!”
“嗳!”田贵双手举着酒杯,一口把酒杯中的酒喝了。
吃了顿饭,四爷留桐桐和孩子在这边跟五丫说话,他叫田贵:“去那边村子看看去。”
田贵不知道要干什么,但还是去了。
桐桐在院子里还听见田贵在跟四爷说话:“靠着火车站,好过活。再不成还能去车站扛活。离城近便,选来选去,就选这里了。草滩那边也成,去那边的人多,但距离城远,我没选。”
各有考量,田贵自来没自己的地,他想的就是去哪里做活方便。
他们住的地方距离村口七八百米,驾着骡车,真就是两句话的工夫就到了。
能喂起骡马的人家,那都是大户人家。骡车一进村子,蹲在外面吃饭的人都朝外看。
四爷就看门口蹲的人最多的人家停下来,“乡党,咱这村里有没有空院子卖?”
“买院子?”
“对!买院子。”
田贵开口要拦,四爷摁住他,反而下车给一圈人散烟,就回头指了指田贵:“我妹夫!俩个不懂事的,自己跑出来成的亲,有难处也不回家,我是好不容易找来的。住的那个地方,不像个样子,偏两个犟种就是不回家去……”
那这个知道!知道那边住了一户人家,没个避讳,住在坟场边上。
这老者就说:“咱这还真没要卖的……”
边上的人就说:“瘸子家有半拉子院子,还有两间房,那个院子小。”
“小没事,周围有人就行!住的那个地方实在不像样。”
于是,五个大洋,从一个瘸腿的寡妇那里买了半个院子,院子只八米宽,二十一米长。院子里两间厦房,且都是三四十年前的老砖瓦房,其他的啥也没有的。
四爷叫把地契写在五丫名下,出来之后这才说田贵:“你别多心,这是给五丫的陪嫁。她住在那地方不安全,你出门也不能放心。
这要是突然怀上孩子,坟场那地方……还是要忌讳。不是为你,单就是为我妹子跟外甥的。”
四爷又说:“虽说你们是外来户,但现在周围的人都知道你们不是没根底的人家。等闲没人敢欺负。村子里左邻右舍都是人,五丫在家安全。”
“嗳!”
愣是给买了个院子,叫两人有个落脚的地方。一步一步来吧,不着急。
五丫推辞不过,到底是收了。
桐桐给留了地址,“改天你们要不来,我叫你哥来接你们。住的不远,抬脚就到了。”
“嗯!肯定去。”
都下午四点左右了,两人才上车往回走。
五丫一直送到路口,看着过了火车的轨道,这才跟着田贵往回走:“你没吃饱吧,回去再吃点。”
却不想回去一掀开锅盖,放着饼子的碗里放着十个大洋:“田贵!”
田贵一看五丫抓在手里的钱就沉默了,良久才说:“收着吧!以后咱有了再还。”
“好嘞!”
田贵就笑:“那么些,我说能还,你还就真信?啥时候还呀?”
“你说能还,肯定就能还!我信你。”
回去的路上,四爷驾车专门从鸭子坑那一片过了一下。
坑里是低级妓女,坑上,沿着坑的一圈都是高等妓院,这个时候她们都已经打扮好,站在门口开始迎客了。
桐桐掀开车帘子朝外看,这里面有多少原本都是良家,可现在呢?无奈沦落于风尘。
这才是一脚踏进去,再难回头了……
第852章 秋叶胜花(32)三更
可以说三天的时间,自家的材料准备的很充分。
四爷把填好的东西带过去,送到王友良手里。
王友良细致的看了:“妹妹?妹夫?”
四爷就说了家里的情况,“……我这还正想找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去火车站干着。像是火车维修之类的,叫先学着。学的时间长了,就算是有吃饭的本事了!”
王友良:“……”要有问题,也不敢过我的手叫安排呀!
他马上道:“这有啥难的?回头就看的给安排。放心,肯定是顾着咱妹夫的面子。”
“就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呢,柳贯来了,手里提着的礼物不少。
王友良就一副无奈的样子:“柳老板,你这个人呀!就送几页纸,怎么还拿东西?”
柳贯点头哈腰的,“应该的!应该的。”
四爷就不留了,“二位谈着,我先告辞。”
柳贯赶紧拦:“哎哟哟!金先生,没啥不能对人言的!我这不是前几年收了个小妾,还生了个儿子……她是被人牙子卖给我的,现在这资料咋写?她也不知道爹娘是谁,连卖她的人牙子都不知道大名。但她肯定不是工党嘛。”
王友良接了:“这属于说不清来历的,档案得另外放。但不影响啥,就是万一出事,好寻。”
四爷:“……”这是说不清来历的都得登记,作为重点观察对象吧。
柳贯觉得一特殊就容易出事:“能不能……想想办法?”
王友良就摆手:“真没啥,卖猪肉的朱胖胖她招赘的男人离家成十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鬼,她说死了,谁知道上哪去了?她家就属于要特别关照的。你家这个妾,问题不大。”
四爷听了俩耳朵,真要走了。
王友良就说:“金兄,这咋走了呢?一块喝一杯呀。”
“我得找老蔡去!想学开车,得抽他的空。”
蔡凡民以前就常来常往,这突然避讳起来,可不就显得有鬼。就跟之前一样,隔三差五有事没事来溜达溜达,不忌讳交往的事,不怕叫人知道。
要不然呢?鬼鬼祟祟才招眼呢。
王友良就笑:“这还真是个正经事,那你忙。”
柳贯殷勤的把人送出去,这才说:“在咱这一保甲,肯定是没有工党的。”
王友良摇头:“注意着朱胖胖家,她男人难保不是投了工匪。她家那闺女、儿子都大了,学生嘛,爱闹事!可别折腾出什么事来。”
“是!是!”柳贯就忙笑:“这天眼看要凉了,我叫人去山里买野猪去了。回头杀了猪肉,咱做一桌全猪宴,请您过去喝一杯,咋样?”
“那感情好呀!”
柳贯一走,朱翠就气哼哼的出来,“王友良,你上他家想干啥?”
“啥想干啥?”王友良将东西收起来,“行了,我得交资料去,你少生事。”
说着话,人走了。
朱翠追着问:“这礼咋办?”
“你看着收拾!”
“这点心我给林先生送过去……”
“随你!”
“人家孩子多,这点心分孩子吃!不像咱家,没个孩子……”
那边像是没听见,大门合上了。
朱翠原地跺脚,气的狠的呀!
她将点心都取出来,拎着就出门了。家里雇了个人:“东西别动,放着吧!”
嗳!
桐桐正带着孩子收最后一茬西瓜呢,朱翠来了。
“来的巧!正说叫孩子们给你送些西瓜去,这瓜存在地窖里,能吃到中秋。”桐桐起身,“你那边门庭若市,是个大忙人,怎么有闲工夫来了?”
“啥若市?”
“是说登门的人多,你不得空。”
“嗐!”朱翠过来,抱着金忠亲香着:“我烦着呢!”她朝墙那边指了指:“那个柳贯,啥玩意呀?他那老婆,谁都能摸上手。非拉着我家那口子上他家吃酒的,打的啥主意?我家那个也不是啥争气的玩意,自打看见人家,就馋了。”
桐桐往过走,她把金秋她们打发的远些,不想叫孩子们听这些话。
她摘了一个败了秧子的甜瓜闻了闻,挺香的,“你等我一下,我给咱洗几个甜瓜。”
“别忙了!”
两人正说话呢,大门又被敲响了,金秋一开门,是隔壁的米桃姨。
米桃拎着一篮子梨进来:“你婶儿呢?”
“婶儿,米桃姨来了。”
桐桐高声应着:“哟!米桃姐,来,吃甜瓜。”
“青梨,有些酸,我今早听见你在院子里喊,说金叶上火了……”
“吃西瓜吃多了,上火了。”桐桐说着,就喊金秋:“接住篮子!正好,咱今儿人多,把院子里的枣打下来,分一分大家吃了得了。”
“嗳!”金秋应着,就喊米桃进来,“您进来呀。”
米桃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踏足人家的地方。
朱翠才要反唇相讥,桐桐过来给拉住了,’嘘‘了一声,然后才道:“走吧!跟我打枣去。”
竹竿敲枣,一杆接一杆。
朱翠心疼的:“再挂一段时间多好呀!”
“鲜枣就吃了吧,可别等红了。”桐桐给她的嘴里塞了一个,又给米桃的嘴里塞了一个,“尝尝,是不是青枣都甜。”
嗯!甜。半红半青的更好吃。
米桃含着枣,红着脸不敢说话。
桐桐却哼了一声:“吃干枣还得交干果税,可拉倒吧!我宁肯鲜着吃了,也不交税了。这要是蒸一下或是煮着吃,那更甜了。”
米桃就大着胆子说:“我认得税务的张局,要不我去……”
朱翠嘴角一撇,一脸的不屑。
米桃低了头,白了脸:“那个……我先回……”
桐桐一把拉住:“干嘛呀?又没啥事。”她指了指边上的板凳:“咱过去坐,叫几个孩子捡吧!”说着就问米桃:“你家那丫头呢?怎不叫过来一起玩。”
米桃:“……”她搅动着帕子,“那孩子……不咋出门。”
金秋马上起身:“我去喊她,我看见她好几次!”
不大功夫,果然带了个小姑娘来。
这孩子一来,朱翠都愣住了:“哟!咋这么标志呢。”
桐桐却看十二三岁的姑娘走路极慢,便知这是早裹脚了。等孩子到了跟前,桐桐轻轻提起她的裙摆:“给姨姨看一眼好不好。”
柳眉红着脸低了头,桐桐看向那一双脚,真的是绣花鞋里裹着一双能放在掌心里的脚。
米桃其实是大脚,她就是长的好看才被柳贯看中的。只生了一个闺女,这些年又不在一处过活,孩子说是养的娇贵,连屋子都出的少,她爹说这是大家小姐的做派。
可闺女越大,她越是害怕!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她很清楚。柳贯怕是要再把闺女往出舍的。
桐桐没再坐,让出位置给柳眉这孩子:“来!坐下!是不是脚疼?”
“不走路就不疼!我惯常也不出屋子。”
米桃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林先生,您有见识!您知道……这脚要是放开还能长吗?”
“孩子还没长成,放开自然还是会长。没有正常姑娘的大,但肯定能长一些,走路比现在能强些。”
米桃就看向闺女:“听娘的话,放开!把脚放开,偷着放开……”
柳眉吓的直往回缩,不住的摇头。
米桃急着还要说话,桐桐给拉住了:“你等等!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桐桐往屋里去了,换了一身旗袍,将置办的皮鞋穿了起来。然后拿了简报出来,朝那边去。
米桃就看见一身靛蓝旗袍的素雅女子,穿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朝这边缓缓走来。
她将女儿的脸掰过去:“看!看!那才是好看!”
柳眉往回缩,好似十分抗拒米桃的接触。
桐桐拿了简报,挨着柳眉坐,然后翻开简报给她看:“瞧……这一张是重庆那位第一夫人的照片,你看她脚上穿的什么?是不是高跟鞋?旗袍是不是很好看。”
你那小脚,穿不了旗袍。只能用长裙遮挡,是不是?
柳眉看着照片,满是新奇。
桐桐再翻:“这是明星海报,你看……她穿着短袖短裤,穿着运动鞋,打的是网球。”
柳眉一张一张的看着,然后又红着脸不说话了。
米桃的眼泪滴滴答答的往下掉:“林先生,我是个不祥的人,我也不干净……但我就想我闺女别到头来跟我一样……我想叫她一辈子干干净净的,可我都不知道该求谁。柳贯……靠不住!靠不住!他能把我的闺女推到火坑里去。”
朱翠心有不忍,跟着红了眼圈,“要不,我认小眉当个干闺女吧!他柳贯敢糟践我闺女,我跟他拼命。”
米桃抬起头来,看向朱翠。然后起身噗通就给朱翠跪下去了:“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朱翠越发不落忍,这事闹的!
桐桐设席,做了个证人,叫朱翠认下柳眉做干闺女。
但背着人,朱翠就嘀咕桐桐:“都怪你,本来是想找她的茬,谁知道你插了个手,成了我认闺女,跟她倒是成了亲家。”
桐桐就笑:“你心善!”
“都是女人……挺难的!”
结果没多久,睡前还听见隔壁柳贯家热闹极了,猜拳声,吆喝声能掀开房顶一样。结果到了半夜,猛地听到谁大喊了一声:“救命呀”
是隔壁传来的声音!
四爷和桐桐赶过去的时候,就见米桃肚子上插了一把刀子,血流的到处都是。
桐桐上前给止血:“咋了?这是咋了?”
米桃大口喘着气:“……我不能对不起孩子干娘……我不能干对不起她干娘的事……林先生,我闺女……我闺女干干净净的……”
“别说话!不要紧,能活!能活!”桐桐给摁住穴位,自己抱起了米桃:“米桃姐,上我那边养伤去……能活,咱不死!咱不能死!”
第853章 秋叶胜花(33)一更
桐桐要带米桃走,张运来在后面喊:“林先生,去广仁医院。”
广仁医院是长安最早的西医医院,但距离稍微有些远,以现在的交通根本就到不了,路上一颠簸,人非死不可。
“来不及了!”桐桐带着人就过去,张运来跟着就跑:“林先生,我去请大夫!我去请大夫。”
说着,拎着院子里的自行车出门,骑着就走。
这自行车是上面给警局新配的,今晚很多人骑着这个来了。
桐桐抱着人回去,巷子里已经出来不少人。她抱着就走,“让让让让”
有人从后面站出来:“林先生,我来……我来帮忙……”
桐桐也没看是谁,先抱回去再说。
有一间屋子是空着呢,炕上铺的草席。如今也顾不得了,先把人放上去。
四爷得收拾这一摊子,桐桐的医术不能露,必须请到西医,开到消炎药。这一类药现在有多紧俏呀!
他只能看已经慌了的王友良:“快,打电话,医生好请,药品不好离医院,得打个招呼,把药调出来。”
王友良赶紧往外跑,脚步慌乱。
桐桐给摁压着穴位止血:“米桃姐,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一个少年在外面喊:“蜡烛都找来了,咱这一片的蜡烛都找来,我能进来吗?”
金秋夺了过去,“我进去!”得有亮光看清伤口。
桐桐身边跟着一个少女,头发散乱,却有条不紊的安排:“烧水,烫一下棉布……拿酒!拿酒,烫过的棉布泡到酒里,快!”
金桃转身就去:“我去……我去……”
外面已经有人来帮忙了,跟着金桃忙了起来。
桐桐也在思量,这样的伤该怎么办?她手里有一根银针,但从没在人前用过。如果不用银针,根本止不住血。
这会子不拔刀没事,一拔刀非死不可。那么大的创口面积怎么整?
就算是缝合,没有针线也不行呀。
她看这个帮忙的少女:“你是……”
“我家是卖肉的,我在学校学过急救。”这姑娘帮着止血:“林先生,我叫朱草!外面送蜡烛进来的是我弟朱粮!”
“急救?”
“嗯!急救!我会缝合……不会拔刀。”也不敢拔刀!
会缝合就行,桐桐只能说:“我来拔刀!你告诉我要注意啥,我能拔!”
朱草盯着伤口,“得顺着这个方向……不能转不能偏,要不然就二次伤了……”
正说着呢,朱运来跑回来了,在外面喊:“林先生……大夫被征调前线了,只抢了大夫的急救箱……”
“拿进来。”
急救箱里只有消毒缝合的东西,没有麻醉,没有消炎药品。
来不及了!
桐桐示意朱草准备好缝合,当对方点头了,桐桐才抬手给拔掉匕首,紧跟着就摁住穴位,缓解这个疼痛和止血。
朱草颤抖着手一针一针的缝合,缝出来必然丑陋无比,但敢操刀的也就这姑娘了。
这要不是辅助止血,这么着真能要了人命。
里面忙着呢,外面四爷拿着本老旧的医书出来,找出验方来,抄下来递给张运来:“司马当活马医了,按这两个方子抓药试试。”
“嗳”这就去!
几乎是砸开药店的门,将药给抓出来了。
外面围满了人,都在议论,人到底能不能活。
柳眉靠在角落里站着,只觉得浑身都是冷的。
今晚,家里宴客,她在房间里呆着呢。姨娘抱着弟弟过来,将弟弟塞给她,问说:“你娘呢?”
她并不知道娘在哪里,姨娘放下弟弟,急匆匆的转身又走了。
不大功夫把娘也带来了,她们将外间的门死死的关上了。
姨娘说:“眉儿,你带着弟弟睡,我跟你娘有些事。”
她并不知道什么事,只听见娘和姨娘在外面。许是她们以为她睡着了,开始低声说话。
姨娘说:“大姐,你跑吧!逃出去躲一段时间……”
娘说:“逃到哪里去?又能躲到哪里去。我逃了,眉儿怎么办?”
“大姐,我不敢亏待大小姐。”
“你不知道……吃的孬穿的孬,这都不是不好……不好是……”
正说着呢,门被敲响了。
爹在外面喊姨娘:“贱女,米桃呢?”
姨娘姓郑,名叫贱女。
姨娘诓骗:“老爷,大姐……大姐睡下了。”
“睡下了?叫她起来,来客人了。”
“老爷,大姐这几天身上不干净……”
“你就问她来不来?我正想跟她商量眉儿的婚事,南城烟铺子的乔东家就不错,他闺女高嫁,女婿是宋家远亲,按老话那是皇亲国戚……”
那个乔东家都年过六十了,姨娘曾跟娘两人在厨下偷偷说的,她听见过。
爹说了这个话,娘就出去了,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只是不大功夫,外面伺候的伙计喊了一声,姨娘打开门出去看了,这才尖叫着喊着救命。
然后乡邻才都赶来了,隔壁的林先生把娘带走了!
这么想着,她忽然想起:“姨娘?”姨娘还在家里。
她跌跌撞撞的扶着墙往回走,家里的人都走完了,家里的大门关着。她先回自己的房间,弟弟又睡下了,三岁的孩子而已,困了就睡了。她把一道一道的门都关上,怕惊着弟弟,安排好了,这才往姨娘的屋里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姨娘压抑的叫声。
从窗户缝隙看进去,就见姨娘只穿着肚兜,双手被吊着,爹用烟头狠狠的摁在姨娘的脊背上,她第一次看见,姨娘的脊背伤痕累累。
她一下子捂住了嘴,不敢发出声音。
她听见爹爹压着声音骂姨娘:“……出去陪别的男人就那么舒服……你犯贱……”
柳眉不住的摇头:姨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不见外人。
这一刻她一下子就懂了:爹不打骂娘亲,那是怕娘亲身上有伤,他把娘亲推出去叫人糟践,却弄了姨娘回来,他把心里的不高兴全撒在姨娘身上。拿姨娘当娘亲替身,狠打狠骂!
她害怕极了,南城的乔东家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自己会是下一个娘?下一个姨娘?
烧炕用的木叉子就在边上靠着,这个东西比大人的胳膊粗,一头是树杈的模样,用它可以将柴火往炕洞里塞。
炕洞留在外面,每家的炕洞边上都有这么一个木叉子,半人高。
柳眉抓住了木叉子,轻手轻脚的往里面去。
小脚步履轻盈,她咬紧牙关,偷偷的进去了。
郑贱女看见了,她瞪大了眼睛,惊恐一闪而过,却马上对着柳贯破口大骂:“我就是愿意,就是舒服,你就是没用……”
柳贯一巴掌拍下去,却不知道后面有人举起了棍子,对着他的后脑勺,狠狠的打了下去。
这一下,柳眉反朝后倒去,她站不稳,力气不大。
这一棍子,并没有把柳贯打出个啥样。他转过身去,看见打他的是女儿,当时便恼了,转身就要踹,郑贱女被吊着,只能抬起脚,狠狠的踹过去。
柳贯喝了酒了,脚下也不稳。被打了脑袋,还有些昏沉。正巧,抬起脚踹柳眉,他单脚站着呢。郑贱女从后面一踹,他站不稳,人朝边上栽了下去。
实木的家具格外厚重。这么往下一摔,先撞到桌子角上,再滑下去撞到椅子角上,往地上一倒,便不动了。
两人吓坏了,柳眉爬起来给姨娘解绳子,带着哭腔:“姨娘,怎么办?”“你娘……”
“不知道活着没?”
郑贱女说柳眉:“你去看看弟弟,别叫他醒了跑出来,这里有我。”
嗳!
柳眉转身走了,郑贱女急忙去摸柳贯:还活着!
怎么办?
她摸出耗子药,这是给自己留的,有一天真的受不了了,干脆一死了之。想过多少次死,都没死成。孩子太小了,自己死了,孩子就活不成了。
药拿到厨房,想全倒到酒里,一想又不对:要是真死了,就得验尸,铺子还得被族里给占了。
因此,她倒了一点药进去,然后把剩下的药塞到灶膛里,这才端着酒回屋,给柳贯灌进去了。
这一灌进去,不大功夫,人呕的一下,开始呕吐。郑贱女把呕吐出来的东西全都用纸巾擦了之后,拿出去塞到炕洞里,点了些火,焚烧了。
对方吐的到天亮的时候已经吐不出什么来了,人也并不清醒。
这个时候,郑贱女才叫来接老爷去店里的伙计:“请个大夫来。”
凡是请大夫,都是药铺的中医大夫。
大夫来一看,这是摔了。
“嗯!喝多了,家里出了点事,老爷过来取钱,不小心撞了……都忙着救太太,没注意老爷摔这么重。”
大夫号脉,皱眉:“你们老爷是不是吸那个烟……”
啊?
“那个东西是大毒!”
“嗯!有时候会陪客人……一点点……”
“有没有吐?”
“有!有吐。”
“撞到脑袋了!西医说这是脑震荡,脑震荡就会吐。”大夫给包扎了伤口,开了方子:“要不成就去医院看看……”
“我们老爷不信西医,拜托您了。”
“那先这么治,有啥不好,再喊我。”
“嗳!”
送走了大夫,郑贱女回身就看见柳眉站在房间口,而儿子还一脸懵懂喊娘。
她过去,牵了儿子,抬手抱柳眉:“没事了……没事了……大夫说,老爷脑震荡,怕是以后脑子得糊涂……会头疼……会看啥都模糊……没事了!别怕!你带着弟弟去林先生家看看你娘!”
嗳!
柳眉牵着弟弟出门了,郑贱女接了伙计递过来的药,把伙计打发了,再叫伙计捎话:“给白婶说一声,今儿家里有事,先不上工了。”
嗳!
人一走,她将大门一关,药包里的药挑出几种都给塞进灶膛,只把剩下的药材放在炉子上熬着,心里发狠道:喝吧!慢慢喝着吧!熬不死你!
风吹着药,从墙那边飘过来,吹到桐桐的鼻子里:这是哪个大夫开的方子?说活血化瘀不是活血化瘀,说补肾益脑也不是补肾益脑,这是啥方子?
别不是柳贯知道这次闯祸了,演苦肉计呢吧!要不然,熬的这个玩意治啥病呀?喝了阴阳失调、五脏翻滚吗?
第854章 秋叶胜花(34)二更
米桃被救过来了,然后郑贱女带着猪肉上门感谢,也想把米桃带回去养着。
桐桐没跟这个柳家的姨娘打过交道,也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但是米桃对其表现的很信任,也更愿意回去养着。人家又带了伙计来,那就带回去吧。
至于带来的猪肉,那么多肯定就吃不完,而且,野猪肉并不好吃,桐桐对此并没有兴趣。
郑贱女就忙道:“说是野猪肉也就是那么一说!这猪肉是在山坳里养着,叫漫山遍野的跑……还专门给山坳里种着粮食,由着猪拱着吃。”
说完就补充道:“我们家老爷这野猪宴办了好些年了,他说,只要山坳里的粮食种的好,家猪野猪都一样是猪,都会跑山坳里吃猪食的。”
桐桐一愣,看向郑贱女。
郑贱女低了头:“林先生,大姐是猪食,我也猪食。我们要是……他还会有更多的猪食。”说完就笑起来了,“先生,我听见你在院子里教孩子念书,前几天,你教金枝念’人自欺则天欺之,人自强则天予之……”
桐桐点头,金枝性子弱一些,自小便在别人的恐吓中长大,稍微大一些,又一路颠簸,这个孩子的教养跟别的孩子都不同。
这话是她告知孩子的,在菜园子里,一边摘菜一边教孩子念的。
却不知道隔着一堵墙,隔壁听去了。
郑贱女笑了一下,道了谢,转身便回去了。
回去之后她看了米桃的境况,就说守在边上柳眉:“眉儿,我一天书也没念过,道理都是小时候被卖到戏班子,从戏上学的。
戏词上说,‘侠义只在书中有,真爱唯有戏里听’,我以前也觉得这世道当真就是不见侠义,不见真爱。
可这次林先生为了你娘肯挺身而出,我觉得先生就是戏上的侠客,是好人。她有本事,有见识,你没事了,可以常过去走动走动,有些眼色,有啥活你搭把手。听听人家嘴里的道理,学学人家的处事。”
柳眉低着头不言语。
郑贱女又低声道:“铺子……老爷管不了了,我跟你娘都不懂,你弟弟小,你要再不懂,咱娘儿们几个被人卖了都不能知道。你想想,林先生能被茶行聘去当先生,连那个龙爷都对林先生客客气气,你哪怕只会看个账本……”
“我去!我去!”柳眉连忙应着,“我去……我肯定去……”
“不去!不去!我以后不去了。”
张运来趴在长凳上,张文沛手里捏着皮带,一下一下的打在张运来的后背和屁股上,真就是打的血淋淋的,皮肉都翻开了。
家里的其他人关在门外面,也不敢喊的人尽皆知。
张运来疼都不敢喊,只低声认错:“爸,我就本分干活,再不围着王友良转悠了。爸,我知道错了……”
张文沛喘着气,声儿都是颤的:“当时家里出事,街坊邻居帮忙……王友良找了不少人过去,这是心意!当时王友良跟你现在一样,不坏!可现在不一样了……一朝权在手,跟其他人有啥不一样。你再这么混下去,你就是下一个王友良!”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张运来,举头三尺有神明!别做亏心事,别欺人。一旦明知道是坏事,还偏做……我给你说,你这个人就完了,绝对不得善终!”
张运来趴在椅子上,头埋在胳膊上:“那我不是不知道嘛……不知道王友良……王友良真借着喝多了,去……去……”
他说着,抬手就给了他自己一个巴掌:“我也吓懵了!我这不是一晚上都在跑着找大夫找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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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住这一顿打!”张文沛见儿子真知错了,这才问:“昨晚……你相熟的,谁没去。”
“请了金先生,金先生说有事,没有去!”张运来就后悔:“其实,金先生没出门,我在柳贯家的院子里听见金先生教孩子背诗呢。”金先生也不怕王友良说他推脱,不给面子。
“还有谁没去?”
“大黄……”
“叫人家大名!人家年龄比你大,只要比你大的年长者,你就尊重着些!这世道,处处小心还处处错,谁教你那德行,傲啥呀?”张文沛抡起皮带,又抽了一下。
张运来‘斯哈’一声,赶紧道:“黄行健!黄行健!还有黄行健大哥没去。他说家养的肥猪肉最香,野猪肉不好吃。”
当时好些人都笑了,意味不明。但是他当时真不知道这些笑什么,还以为都嘲笑黄行健太老实,不知道联络关系的重要。实不知,这野猪肉宴在一定的圈子里很有名,有那么一层意思。
张文沛呼了一口气:“老实点好!老实点本分当差,没人拿你当个事,一天一天混着就混过去了。以后,跟这个黄行健好好学学!坏事别掺和,好事能帮就帮。咱就是普通人,先顾着自己!咱也不为谁,但不能害人。”
“知道了!知道了!爸,我真记住了。”
张文沛这才开门出去,回到卧室一屁股坐到地上:幸而这事察觉的早呀!要不然自家这孩子就毁了。
王友良啊王友良啊,你说你好好的人不当,为啥偏要当牲口。
“你拿老子当牲口?”王友良看着稀饭里捞出来的草料,怒看着朱翠:“你这是啥意思?”
朱翠面无表情,问他:“吃不吃?不吃我就喂牲口去了。”
王友良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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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翠把碗一端,往牲口棚里走去,把饭倒到食槽里,大声的叫骂:“……哟!你也挑食呢?把你当个宝伺候,你还真就把你当个人了!愧了先人的东西,夸你两句,你当你就能上席面了?你跟那狗肉一样,摆不到青瓷碟子里。”
王友良将桌子一掀:“朱翠,老子就问你,想干啥?还能不能过?老子供你吃,供你穿,离了老子,你当你能活个啥样。这家里要愿意呆就呆着,要是不愿意呆,你就滚!给老子滚远些。”
朱翠攥着碗沿,手上都起青筋了。是的!离了人家,这世道女人活不起!
王友良朝她冷哼了一声:“你弄清楚,你吃谁的喝谁的。家里过的好,这一分一文,用的是谁挣回来的。”
说完,抬脚就走,没搭理这婆娘。
朱翠在家里呆着,关门闭户。她觉得她走不出大门,不敢见人。她觉得这张脸丢尽了,走出去人家得戳脊梁骨。
于是,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出了门,然后出了城,半夜三更的,跳了护城河了。
桐桐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幸好护城河正在清淤泥,河边住着好些招来的工人。有人半夜起来撒尿,看见河上飘着个人,喊了好些人给捞起来,控了水还能呼吸。
这动静把驻防军给惊动了,这里面有人去过王友良家,见过朱翠,一下子就给认出来了。这才给送到广仁医院。
桐桐去看望的时候,朱翠正在输液。她眼睛紧闭,一动不动。
“你呀,咋这么浑蛋呢?”桐桐坐在边上,“对不起人的人都能活,你寻啥死?”
朱翠眼泪往下流:“女人活的咋这么难呢?我是一天也不想跟他过了,看见他我恶心,真的宁愿死了,也不想过了。想过离了,他把我休了……可休了之后呢?我去哪呀?
娘家回不去,这世上男人都寻不到活干,我一个女人家,我能干啥?想来想去,没有一条路是活路。死了好,死了干净,这世道好人也活不起。”
桐桐就说她:“死都死过了,挣一条活路呗。不试一试,咋知道一定就不成呢?”
朱翠不言语,只睁眼看了对方一眼:“你回去吧!孩子还在家里,我不寻死了。我就是一时没想通。”
不寻死就行!只要不寻死,有话慢慢说。
从病房出去,王友良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桐桐知道的这么快,是王友良专门告知的,想叫桐桐过来劝劝。
这一出来,王友良就起来了:“林先生。”
桐桐看他:“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说着,直接走人了。这个王友良啊,且看吧。
王友良追了两步:“林先生,我怕她嘴上应着,回头又……”
桐桐心思一动:“我跟她关系好,我咋可能舍得?我这不是正要想办法吗?她就是觉得跟你闹成这样,也不想用你的钱,想自己活……
我就寻思,不成的话我出些本钱,刚好我认得一个裁缝师傅,手艺挺好的。我出资弄个成衣铺子,只做女人和孩子的生意……但这不是才要去跟人家裁缝师傅商量嘛!”
王友良忙说:“我出资!我出资。”
“你出资她不去!还是我来吧!有个小铺面,两三个女人就能把生意做了。挣几个饭钱,也是个营生,省的她老往绝处想。”
王友良不住的点头:“林先生,拜托了!这次真的喝多了,没了德行。知道错了,以后肯定能改。”
桐桐笑了笑,转身走了。
从医院出来,就去找了俞红。铺子里说话不安全,两人在店里呆了五分钟,又出来,站在路边像是寒暄。
桐桐就有了这个提议:“……您看行吗?以我的名义。便是朱翠跟王友良过不下去了,但对朱翠,王友良心有愧疚,必然给予照顾。这便是一层保护色!”
俞红却摇头:“瞒着朱翠,这是利用。”
桐桐:“……”不是不说,是暂时不适合说。
“但这是冒风险的事!一旦出事,她会被连累的。”俞红不同意:“再想其他办法,这个法子确实不合适。”
桐桐:“……”你觉得隐瞒不对,可对于朱翠来说,这个机会叫她能自食其力。只要自食其力,她就能活下去!怎么就不行呢?
第855章 秋叶胜花(35)三更
这件事上俞红当然没错!
四爷觉得,桐桐错就错在知道的太多了:她害怕几年之后,做小生意的人成分会被归为小业主。
这个东西的影响很大,按照现在的时间算,像是这个年龄的人,几年之后,中间有三十年几乎都在受成分的影响。
等到八十年代了,也都是奔着六十的人了,快退休的年纪了。这个影响怎么能不顾虑。
就像是自己,难道不考虑家里的成分问题?
一样也会事先考虑。就像是老家原本为地主,但是只两百亩地。二百亩地,但却有十八口人。一人平均多少土地呢?十一亩一分。
而中农的标准就是十到二十亩,没剥削别人,全凭自身耕种,这就是中农。
按照这个标准,就是把在秦省买的地都算上,家里也就是中农这个标准。远远达不到地主的标准。
一没铺子,二没长工,人均那么一点地,算什么地主。
就像是自己,为啥坚持只做技工,其他的不干呢?技工是工人呀!技术工种。
桐桐给铺子干,是职员,还不属于店员那么稳定,她就是无产阶级,而店员属于半无产。
她家里原本是有铺子,但被叔叔霸占了,又不在她的名下。她之后的成分最多是干部,与其他再无关。
因为想的远,她为朱翠的以后就考量的多一些。但是俞红在看不见将来的时候,不叫不知情的人涉险,也没有错处。
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俞红不同意,桐桐没有强求。
等再次去看朱翠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出院了,身边一个修女打扮的女人在等着她。
桐桐:“……”她进去,问说:“你这是……干嘛呀?”
修女面目和善,朝桐桐笑了笑。
朱翠这笑了,像是释然了:“无处可去,唯主能给予我救赎。”
桐桐:“……”她摇头,“主救不了你!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我救不了自己,你也救不了我。”朱翠一脸的诚恳:“我也求过佛祖,求过神仙,都没有能救我的!”
“咱们的神都救不了你,你能奢望国外的神?况且,咱们从不奢望神救赎呐!你爱听的戏,叫什么来着……《二堂舍子》!是劈山救母的情节吧。‘你舅舅杨戬火气旺,恨你母私配凡夫刘彦昌,将你母压在华山下……沉香救母,劈开了华山……”
朱翠问说:“那你告诉我,力该往哪使?”无处着力,“这是命,我今生来忏悔,赎罪,死了才能去天堂。”
说完,真的把两身衣裳一收拾,跟着修女走了:“你也回吧!”
桐桐:“……”这是她选择的路,谁的话都不听。
王友良站在走廊里,拉着朱翠:“你啥意思?这是要出家?”
“人人都有罪,我给自己赎罪,也给你赎罪。”朱翠说着,就挣脱王友良的拉扯,真就这么走了。
桐桐出来的时候,王友良问说:“林先生,我干了啥实质的恶事没有?这种事干的人多了,人家都是体体面面,就我成了十恶不赦的人了?”
说完,他就冷笑:“林先生,说到底,还是我以前穷,说不起话。而今突然站的高了,人心不服罢了。”
桐桐:“……”随意吧!
只是朱翠还没有想明白,如今这乱世,可怜多了去了,她并不算最悲惨的。可为啥教会收她,却没有悲悯的去接纳其他流民呢?
说到底,在这个城市里,王友良手里是真的有权了,愿意跟王友良搭建关系的人越来越多了。
朱翠走了,王友良的家里又多了一房姨娘。
再没有想到,这个姨娘桐桐认识。她是冯老六的闺女,叫冯小琴。这姑娘跟五丫的年岁相当,两人在一个村里经常一块玩耍。小琴也经常往金家去,两个姑娘农闲了一块做针线,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事桐桐之前并不知道,是金秋说她看见像是小琴,隔了两天,小琴登门了,她才确定的。
小琴一身风尘气:“四嫂。”
桐桐:“……”她以为冯家给小琴找了婆家,嫁出去了!哪怕是收了彩礼,嫁的人年龄大些,或是长的丑些,这都还说得过去,这怎么……怎么?
小琴低头笑了笑:“俺娘病了,要看病没得钱。俺自己便把自己卖了,以为是去厂里做工,谁知道……是那脏地方,跑也跑不了。幸而俺是黄花大闺女,不用跟俺大嫂二嫂一样,去鸭子坑蹲着。俺在坑外面,去的人都有些钱财。”
“那现在是?”
“俺听见他在窑子里跟人聊,说啥电厂啥的,又是跟姓金的师傅熟……俺想起俺爹说的,叫俺哥去啥电厂找金四哥,我就想着是不是认识。大着胆子拦住他问了,他可怜俺,觉得俺跟他有缘,就给俺赎身了。”
小琴说着,自己都笑了:“你跟四哥是我的贵人,他也是!他给俺家买了院子,俺家里人都能住进去。还给俺两个哥哥安排了差事,包了咱这一片的税,日子也算是过起来了。他帮了俺家,俺就跟他安心过日子。”
桐桐只问说:“你家两个嫂嫂,都好着吗?”
“不去那脏地方了。俺爹说,谁敢休妻就打死谁!他们都不敢,俺嫂子在家过的挺好的。”小琴说着,又高兴起来,“我听俺家当家的说五丫还活着,在哪呢?我想跟她说说话。”
“五丫……出门不方便,等啥时候她来了,我喊你。”
小琴:“……”她低了头,搅着衣襟:“那……我先回。”
嗯!回吧。
最近这糟心事把桐桐折腾的呀,极其烦躁。
保甲这个事,无形的制造了一个严格的管理者,还成功的叫大家身处监视中。当局又发悬赏,谁发现了可疑人员,可以举报。一旦被查证,奖赏大洋一百块。
这件事导致的结果就是,桐桐出门明显像是被监视了一样。
她带着几个小的出门,得采买嘛。
买块豆腐,老板跟桐桐嘀咕:“猪肉婆的男人,她说死了,那谁知道是不是死了?天天半夜就起来,说是准备出摊,要洗猪内脏,给猪头烧毛,那谁知道这进进出出的接水,有没有猫腻……”
桐桐’嗤‘的一声:“她那嘴三姑六婆的,啥话不说?她家出工匪?还不如说我家出工匪呢。”
这老板就笑:“你拖家带口的,工匪要你还得给你养娃,要你干啥?”
“你这话说的,我不乐意听。”
“你听着吧!泼妇骂街,钱处长家太太四处说你坏话,说是泼皮……你这样的,工匪真不要。”
桐桐啧啧啧的:“这话不要当真啊!她骂不过我,背后造谣!下回她要是再说啥,叫我听见,你看我撕不撕她的嘴就完了。”
“就这还工党了,可别祸害人家了。”
周围排队的都跟着笑,私下说一说,也不当真,笑一笑就过去了。
桐桐付了钱,把豆腐放在篮子里在胳膊上挎着,都打算走了,被人给拦住了,也是周围住的人,说过几次话,“嗳……别急!给你说个要紧的话。”
桐桐就不走了:“谁又说我坏话了?”
“哪呀?那个裁缝……俞大姐,听说被人给举报了!她说的那些,全没有证人。我听说,这两天警局得抓人,说是震慑啥……”
桐桐心里咯噔一下,俞红的身份确实无人给她证实。
正说着话呢,街上就乱了起来。扛枪的开着卡车,吆喝着叫让路。
桐桐看着车停在对面,对面有个修鞋匠,不由分说,被押到车上了。车上一乱,桐桐看见了俞红在车上,正朝这边看。
她一脸的惊讶,还跟周围的人说:“还真抓了。”可心里却知道:这其实是一次试探。
这些人里面但凡有一个是工党,或是是跟工党有关,接下来必然会有营救行动。一旦营救,就会有动作。这才是真的撞到网子里了。
其实,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不动,以不变应万变。扛过这一段时间,被抓的人必然会被释放。这个时候,谁跳的越急,越是会被当做重点观察对象。
但自己的情况不同,自己沉默,才奇怪呀!
因此,桐桐一边感叹,一边摇着头:“就是裁缝,东北都沦陷了,一个女人你叫人家上哪证明身份去?不行,我得找王保长说一声。这个人我了解呀!”
这些人就喊:“这种事你掺和啥?躲远都来不及……”
“俞大姐这人挺好的!”桐桐叹气:“咋能这样呢?我得去问问,我就是无问了,又能咋?问了一句就成了工党了?”
然后她真的去警局了,去找王友良。
从站岗的都里面办公的,都在那一片住。一看见就觉得面熟,桐桐就直说:“我要见你们王局长……”
“嫂子,金先生也才来,正在里面呢。要是说的是一件事……”
“那肯定不是一件事!我的事是我的事,我得见你们王局长……怎么着,还得给你点买路钱?”
“嫂子,看您说的。”
“回头卤好肉,叫孩子给你送去!你就叫我进去吧。”
愣是给闯进去了,直接推开了王友良的办公室。
四爷果然在里面坐着呢,看见桐桐一拖三跑来了,还故意问:“你来干啥来了?”
桐桐也问他:“你干啥来了?”
“一点正经事,给厂里送矿石的几个小伙子给抓进来了。你呢?”
“给咱家做衣裳的俞大姐,我瞧见在卡车上,被抓进来了!”桐桐说着就问王友良,“人家东北的,家里人死绝了,上哪证明去呀!”
王友良挠头:“哎哟!今儿这真是,别人还没找,你们先找来了。这事,你们先回去!你们说的人我知道了,肯定关照,不叫受委屈。但现在真放不了!”
四爷看了桐桐,挑了一下眉:“要不,你先回?……”我来处理!
桐桐:“……”俞红一被抓,我这边就断线了,不知道该跟谁联络了。
她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出走,下楼的时候跟黄行健走了个面对面。
“林先生。”
“黄兄弟。”
“林先生还做熏肉吗?”
桐桐顿住脚,这是俞红交给自己的紧急联络暗语,她看向对方,回复道:“不!不做熏肉,想试着做腊肠。”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点点头,彼此错开……
第856章 秋叶胜花(36)一更
警察局的老楼,三层。说不清是哪一年的建筑。今儿都出动满城抓人去了,楼里并没有几个人。
黄行健看楼外的警卫:“来个人,接一下林先生。一个人带三个娃……”上下并不方便,“没眼色。”
楼外的人进来了,是前面巷子里的一个小伙子,金枝都认识:“憨娃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