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秋叶胜花(21)三更
桐桐是想尽办法,使得俞红不得不常来自己家。
为了洗清俞红身上的疑点,她特别高调,就是请俞红上家里来做活了。这算是家里有客人嘛,吃好点也是待客之道。因此,趁着孩子睡觉,她总是出来采买。
多多少少,见点荤腥,对吧?出来买点豆腐买点肉,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见天的这么买,以前也不这样呀?
桐桐主动跟人家说,请了俞红上门做衣裳。
有些人还问:“是给公婆做寿衣?”提前为老人准备这些,不是犯忌讳的事。这种的呢,一般都请裁缝上门,然后好酒好菜的招待,以示隆重。有些讲究的人家,还会选个良辰吉日。
桐桐也不解释,反正就是请人上门做衣裳:“我们都是外来的……俞大姐一个人,害怕得罪咱本地的裁缝,觉得抢活了。都不接近处的活,跑到远处给人缝补去了!
我说咱这乡里乡亲、街坊邻居,不至于。但她心思重,觉得抢生意不好。我跟她说,不至于这样。我这次就请她,我看谁跟我恼了。”
周围的人都笑:“那不至于!”你有男人有靠山,俞师傅没男人没靠山,她肯定怕得罪人的。
事一说开,合情合理的,省的瞎猜度。
每次做饭呢,也是做的细致,油渣炖点菜干豆腐粉条,贴点二合面的饼子,在而今这样的饭还有啥不知足的。
但俞红从不多吃,一个饼子,尽量只吃菜干粉条,总是说:“不用这么好!”吃点给孩子留着吧,大人吃点啥都能填饱肚子。
桐桐就硬塞:“我这一个月还挣十个大洋呢,饭还是能吃饱的。”
在一块呆了几天,一个锅里吃饭,啥话都聊一些,自然就熟悉亲近起来了。连孩子也会觉得这是个熟人。
桐桐不着急,跟俞红就先这么慢慢处着吧。
却没想到,对两人关系更近一步的转机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这一天,张文沛带着人来了,一是来取账本,二是来说:“近三个月,只怕货都无法正常运入,湘省乃产茶大省,但而今正在战区。
广播上整日说,小鬼子调兵八万,飞机一百多架,开往湘省战场。如此一来,产自湘省的毛尖、秀峰、云雾、银峰、黑茶等多种茶就无法运出来。
此次来货只有往年的六成,龙爷他们认为我们分行又藏货,所以,而今这一批货在火车站的仓库里扣押着,不给我们提!”
分明就是不想讲道理!
桐桐点点头,“这样,明天晚上之前,我肯定给一个回复。我答应过孙老东家,此事我处理。”
张文沛就不多说了,那就这样吧。
送走了张文沛,桐桐就请托俞红:“俞大姐,要是明儿你没啥急事,就先过来,在这边你做你的活,我叫金秋和金桃请个假。她们看孩子,自己能做饭,你在家帮着照看一二。我明儿出门办点事。”
俞红诧异:“大刀会的事……你去办?”不是请你先生?据说这个金先生神通广大。
她还想着,如果林桐争取过来,她这个先生肯定也能争取。却没想到,这种事并不是金先生去办,而是林桐自己去。
她稍一犹豫就应承下来了,第二天早早的便起身,赶了过去。
去的时候,又没有见到那位金先生,据说是十分繁忙。
桐桐将家里的事交代了,墙角拴着一只奶羊。以前不买,毕竟割草怪麻烦的。但这一开春吧,草长起来了。城外逃难来的孩子,自己想办法挣一口吃的。
就这样,割草,挑着到各家门口。有些院子喂着鸡,这些孩子敲开门,就是说:“大娘,把喂鸡的鸡食给我,我割好的嫩草,给你喂鸡,行不行。”
孩子都不大,六七岁,七八岁的样子。有些就是大孩子牵着小孩子,破衣烂衫,光脚走路。一般人谁忍心就这么看着!
给鸡食,那不至于。就是这家一角馍馍,那家给半了窝窝头。
一看这个情况,四爷就觉得能养个鸡鸭,能养羊,院子大,放到下风口,鸡鸭放在笼子里就行。
于是,自家这边天天得买一车草。给钱其实没有给粮食划算,桐桐每次都是蒸些野菜窝窝,这东西野菜做的,但是因为野菜做的,她给的多也合情合理,多了孩子们能哄饱肚子呀。
一次给半篦子,十多个大窝窝,肯定是饿不着的。
野菜口感不好,自家院子里的白菜、菠菜有时候也都用上,放点盐,调料多些,也有个味道。隔三差五的,窝窝给少几个,拿铜子补齐,叫他们也能攒几个钱,谁还没点别的用处呢?
就是做生意嘛,以物易物而已。
有了羊,早起挤了羊奶,煮好留着给孩子喝,方便了很多。
甚至昨晚桐桐蒸了韭菜包子,就在锅里放着呢。走前锅里一把米,一锅水,熬些米汤,小火熬着,柴火烧完,米汤也都好了。今儿一天不用做饭都行,可着包子吃、米汤喝呗。
桐桐给俞红又交代了一遍,麻烦她一天,自己肯定赶在晚上前能回来。
俞红应承着,看着她出门。
火车站在北门外,说起来这一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如果非要走的话,应该在一个小时左右。
走一个小时就觉得还是算了吧,坐黄包车吧。
到火车站的时候时间还早!周围荒凉一片,城墙破败,城外到处都是难民。火车站是一出北门,走不了二里地就到了。
这个火车站而今算是大的,她停在车站门口四下里看,商贾络绎不绝。她跟着提货的商人往仓库的方向去。这些人在人群里很好分辨,几乎空手而来,最多提个包。穿的多是长袍,朴素,见人半躬着,点头哈腰。
这样的人总朝一个方向走,那就对了。
到了地方,果然看见那天见过的彪形大汉跟个铁打似得站在进出口,他打着哈欠,一手油条,一手接取货的单子,然后手一摆,放人进去。
桐桐到了跟前,对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
今儿桐桐换了装扮,穿着旗袍,头发也不盘着了,看起来洋气了很多。
见对方一时没认出来,她就笑:“怎么?这就忘了?咱们见过呀,在张文沛家。账本是我看的!”说着还问了一句:“老账房先生怎么样了?”
这大汉朝后一仰,意味不明的’哈‘了一声,“哟!林先生呀。听闻您是茶行的账房?”
“此次正是为了茶行那批货,来见龙爷的。”
大汉朝后看:“金先生未来?”
“我是茶行账房,为何金先生要来?”桐桐看他:“怎么?龙爷不见?”
大美人一个,看着也赏心悦目,龙爷为何不见?这人嘴角一歪,带着几分邪气的一笑,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瘦子,这家伙嘴里镶了金牙,一笑金牙就露出来了。
大汉说:“猴儿,你看着呢!”然后猥琐一笑:“哥带林先生去见龙爷。”
这被称为猴儿的人嘿嘿嘿的直乐:“哥,你去忙。”
桐桐跟着往里走,猴儿站在后面还上下的扫呢,桐桐隐隐听见这家伙说:“腰细腚大……带劲!”
桐桐回头看了这家伙一眼:嘴里那俩大金牙也怪带劲的!回头敲下来送给割草换粮的那几个孩子,够孩子们开销几个月了。
龙爷不住火车站,这里喧闹,休息不好。但平日里,在这里也有自己休息的地方,地方还挺大。
桐桐被带进去的时候,他正吃早饭,满满的摆了一桌。
龙爷’哎哟‘了一声:“您这是……称呼您金太太呢?还是称呼您林先生呀?这茶行也真是,一群大老爷们,怎么把个娘们戳前面来了?”
这要是姓金的来,那确实不好马虎。那人确实被张家重用,听说造出发电机了,那玩意可是个聚宝盆呐!
但没交情之前,打发他媳妇来,咱就得给面子?那龙爷的面子未免太不值钱了。
桐桐自己拉了椅子,往桌子的这面一坐,“此事跟金先生无关!我拿了工钱,那就得干活呀!此次只为你们扣押分行茶叶之事而来,敢问,龙爷想怎么着呀?”
“哟!还真派个娘们跟我谈这个事?”龙爷搅着豆腐脑,又把香菜往里扒拉,把豆腐脑搅和的跟谁吐出来的似得,才哗啦哗啦的往肚子里倒。
都咽下去了,他才道:“茶行分明就是故技重施嘛!又想给老子玩猫腻。”
桐桐就笑了:“龙爷能在这个地方盘着,就不可能不知晓外面的事!哪里的路不通,货进不来,大家的货就都进不来,并不是只茶行的货。您在这地方,管四方八面事,茶行是不是真话,您心知肚明。此番,您可真就是无事生非,故意找茬。为何?只为增加红利,多吃茶行一口,可对?”
龙爷这才正眼打量这娘们:“林先生是明白人!茶行也都是明白人。但既然打发林先生来了,那就是茶行不乐意呗。不乐意,那咱就做一锤子买卖,这货押在我们手里就归我们了。自此,咱俩家相互不干扰,如何?”
“龙爷真会打算!湘省的茶运不出来,而今,茶叶必然涨价,您这一口,吞的太狠。”桐桐敲了敲桌子,点了这一桌子的饭菜:“您一顿都给吃了,会撑着的。”
龙爷就笑:“这就不劳林先生费心了。”
桐桐朝后一靠:“龙爷,您呢,今儿要不卖这个面儿,您猜我会怎么着?”
告诉你男人,叫你男人收拾我?!这么想着,但嘴上却说:“……愿闻其详!”
桐桐摇头:“干嘛麻烦金先生呢?我想着,该送消息给周围的匪帮,告诉他们你手里有巨财。你仰仗的,是官方护你;他们怕的,是官方剿杀。
可若是官方收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匪帮进来,以狼驱虎呢?匪撵走了你,他们再剿了匪,之后便能独占火车站的利益。又立功,又得财,升官发财只在须臾,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龙爷:“……”他慢慢的收了脸上的不屑,脸色阴沉了起来:他妈的,好毒辣的娘们!
第842章 秋叶胜花(22)二合一
桐桐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龙爷,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龙爷也朝后一靠,笑了一声:“这地方的利,谁都看的见,但林先生,你猜为啥就没人夺呢?”
“龙爷,您一手托多家,大家都吃利了。就像是这一桌子饭菜,你把这长安城里手里捏着权柄的,全请上桌了。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都吃了点,虽不饱吧,但大家顾虑多,便谁也不好第一个掀桌子。”
桐桐说着就看他:“可是龙爷,而今这世道,谁能比得过手里有枪的,谁敢跟手里有枪的抢饭吃?之前不掀桌子,是没找到下手的理由。可要是有人给他理由,他何乐而不为呢?要是他们能独占这一桌子,其他人在座的敢伸筷子?”
龙爷眯眼看对方:“哎哟!那既然如此,林先生请吧!我不拦着,请呀!”
桐桐没起身,而是很真诚的看他:“龙爷,那是不得不行之举。盖因我知道,对方要是将这个地方攥在手里了,贪的更多,盘剥的更厉害,损害商户的利益更多。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欲这般做。
可你若逼我一个出门讨生活的妇道人家……无路可走之下,我别无选择。彼时,龙爷别怪罪才对!你也知道,我得吃饭呐!茶行肯给我饭吃,那我拿钱得办事,这是规矩。”
“林先生,妇道人家见识到底浅了一些,这个桌子不好掀!你恐吓我,我混到今日,难道是吓大的。”
“有理!”桐桐就直接站起身来,“确实,想做到这个挺难,官方不是好惊动的,多谢龙爷提醒。”
她说着就朝对方笑一下:“不过,龙爷此次可破了规矩了。今日能扣押茶行的货,那其他人家呢?做甚想呢?稍有紧俏货,你便找借口扣押。这不是逼的大家不走铁路这条路吗?您这是撅自己的树根,刨了坑埋自己呀。
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我得想想,而今最多的是什么?是难民呐。哪里给饭吃,就去哪里拼命的难民。我找这些难民,干啥呢?
从新丰镇车站一路排开,沿线的小站,从新丰到临童,再要窑村,到浐灞……所有货物,不到长安,自小站卸货。我们不分红,只赚这一笔从铁路转公路的运输费,找一碗饭吃。”
桐桐说着,就朝外走,又站在门口没回头,继续道:“你这地方,最大的根基是当地的穷苦汉子挣饭钱,你依仗的是他们。可要是我给你截胡了,你能怎么办呢?
当地的人有家有舍,不到万不得已,谁拼命?反之,我找的人,人人都会为了一口吃的,去拼命。这些难民,谁不头疼。在重庆那位委员长尚且都头疼,更何况这长安城的官老爷们。
你要跟难民争,势必暴乱。彼时,上面是拿难民出气呢?还是先干掉你,平息事态呢?这地方距离秦北太近了,一旦不稳,必然有铁与血的手段等着呢。”
说完,她才回头看着对方:“龙爷,不管是官还是民,都可用,都能用。出于江湖道义,我把明棋摆给你看!你是为了这点利益,要冒这样的风险呢?还是抬抬手,干脆叫事情过去算了,以后一切照旧。长利与短利,龙爷如果真要选短利,那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她朝对方颔首,而后真的走了。
龙爷抬手将桌上的碗摔了下去,扭脸看大汉:“桩子,去把人追回来,就说与林先生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都是朋友了。请朋友给个面子,今儿设宴款待林先生。”
桩子一脸的不忿:“一个娘们,摁住了……想怎么拾掇怎么拾掇,没有她不服的!逼急了,抬脚塞到窑子里,她能怎么着?”
“她敢一个人来,必有依仗!他男人敢叫她一个人来,必是有什么是咱不知道的。”龙爷起身,看向桩子:“你是不是想死啊?告诉过你多次了,图利就图利,别跟人结死仇。你这够日的货,听不懂人话呀!”
桩子挠后脑勺:“您别生气呀!我这就去……这就去……”
追出去的时候,这娘们还在车站里慢悠悠的走着,四处的打量。
“林先生——林先生——”
桐桐站住脚,看这个大汉:“龙爷还有别的交代。”
“您看您说的!”桩子一脸憨厚的笑:“我们龙爷说,之前跟您开玩笑呢。您是他的朋友,您来了,这个面儿得给!这不,请您留步,今儿想设宴请您。”
桐桐就笑了:“龙爷摆宴,哪有不给面儿的?”说着,就叹气:“不过,作为朋友,龙爷也该知道,我家还有孩子,离不了人。今儿多有得罪,改天,我亲自请龙爷赴宴。”
然后真就没停,抬脚走了。
桩子站在原地,小声的’呸‘了一声,“迟早叫你知道桩爷的本事!”
猴子急匆匆的跑来:“那娘们这就走了?龙爷也没乐乐?”
桩子抬了抬下巴:“叫人跟着那娘们,龙爷瞻前顾后的,咱怕个熊?惹了咱,回头把他男人扔护城河里了,那几个小崽子摔死了事!回头就给卖窑子里去,咱也去乐乐。”
“得咧!这就跟去。”
桩子看着猴子走了,这才回头去禀报:“龙爷,那娘们说今儿就不留了,改天请龙爷吃饭!”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要么,找几个面生的兄弟,试试这娘们的深浅。她背后要是真有人,咱再做打算也不迟。”
“试试?”
“对!试试!我叫瘦子盯着去了……您看……”
“那就试试!”
走出车站,外面依旧是难民扎堆。活难找,漫山遍野的去找野菜,他们多数是拎了瓦罐,去护城河里拎水,把野菜在护城河里涮干净了,然后在瓦罐里煮。
地上挖个坑,下面添把捡来的柴,罐子放在上面,熬啊煮的。有办法的人家,往里面撒一把苞米面就算是一顿饭。
城外还有摆摊的,有人将玉米芯子碾成末,有人把花生壳捣烂,这在难民中尤其抢手,它比野菜扛饿。
桐桐选了黄包车,坐在车上,车夫一路呵斥着朝前走,桐桐坐在车上看下面的境况,越看心情越是沉重。
她都不敢看围在两边难民的眼睛,因而,会不时的朝后看去。
结果一看,后面有人跟着。
跟着?
桐桐说车夫:“钱不少给,进了城门就放我下来,我还有点事。”
“是!太太。”
一进城门,她就下车,进了防空洞。这防空洞四通八达,甚至有些掏出二层来,洞上还有洞。里面的路七折八拐的,又格外的低矮昏暗。
有人夜里在这地方过夜,但白天基本都出去找食去了,若是听不到呼吸声,至少证明附近这一片没人,至少没活人。
猴子亲眼看见那个林先生钻进防空洞了:“这娘们,钻里面干什么?相好的在里面等着呢?”
他跟了进去!
可才一进去,就觉得后脑勺被什么敲了一下,还不等回头,就又觉得牙一疼:娘的!感情是这些难民盯上老子的大金牙了。
他疼的还未呼喊出来,就听见左手臂咔嚓的一声,直接就断了。
“啊——”那边手一松,他才’啊‘的一声给喊了出来。他疼的撕心裂肺,一遍一遍的喊着:“来人呀——杀人了——”
是有人凑过来,可里面黑乎乎的,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隐约觉得这人穿的还不差。
既然如此……最初进来的两人摁住猴子,扒了他的衣裳,抢了身上的钱袋,钻进洞里。从这边进,多转几道,从另外的出口就出去了。
猴子真连内裤都被扒了,只能喊着:“我是龙爷的人,给老子报个信,有赏……”
桩子得了信才找来的,一看见猴子这德行就生气:“那娘们干的?”
“不知道!”猴子捂住要紧的部位:“我跟着那娘们进来,可一进来就被人给敲了闷棍了。不过我估摸着不是……”说着就裂开嘴叫对方看:“肯定是这群饿死鬼,盯上我的金牙了。”
“那她钻到这里面干啥?”
“许是想尿个尿,这里面谁又看不见谁!”猴子就朝东边指了指:“她肯定顺着墙根往东门去了……”
长安这道路,横平竖直的,顺着大路走和顺着城墙根走,路的长短是一模一样的。
猴子捂着嘴,牙疼,但还是朝一个方向指:“顺着这条路找,肯定能找见。”只要顺着墙根,你把人拉到防空洞了,想咋就咋!她还能飞了?
桩子指了个兄弟:“外裤脱给他,丢眼现眼的玩意。”说着就往外走,“其他人,跟上。”
顺着城墙根走,追了不远,还真就看见那娘们了。
这条路有不少卖野味的,野兔、野,鸡,野鸡蛋,甚至于狗肉,刺猬,弄来的野鱼、黄鳝、泥鳅等等等等,这些都是有些难免想办法弄来的,就想在这里卖个好价。
这般难民集中,大家抱团取暖,谁想压价欺负外地人那也办不到。
慢慢的,这就形成了一个市场。
这娘们正在买野鸡蛋,看见鱼和黄鳝,还在那问人家价钱,浑然未觉被人跟着。
桩子点了个面生的:“去!跟着她,跟紧,她没见过你。”
那一脸刀疤的小伙子冷笑了一声:“您请好吧!跑不了。”
人一靠过来,桐桐就察觉到了。
她继续买她的野鸡蛋,鱼都是鲢鱼和鲫鱼,不大,但也值得买,再多都能要,回去就腌了,啥时候吃都成。
付了钱,她继续在人群里挤。
在这里买野物的人还挺多的,很多一看穿戴就是大户人家出来采买的人,或是干脆就是大酒楼饭庄来采购食材的。那说话粗声大气,动辄就是:“这才多少?还有没有?全包圆了。”
一般这种的,围着他推荐货物的人就多了,身边围的水泄不通。
桐桐摸了对方的钱,都是法币嘛,一沓子。
刀疤看这娘们挤进人群,也就跟了进去,怕一个没跟住,她挤过去又跑了。
谁知道这娘们并不跑,而是抢着看货:“这蘑菇能匀几斤给我不?”
“瞎捣乱!”那管事摆手,“想要另买去。”
周围就有难民开始簇拥桐桐:“太太……你要蘑菇,我这就去捡去!你家在哪,我给你送去……”
“太太,今晚我就能给你送去……”
“太太,你要多少……要多少有多少,天天要都有……”
“多少都要……”桐桐说着就掏钱:“你谁还有?半斤一斤不嫌少……”
正摸钱呢,然后面色一变,惊呼道:“我的钱呢?十几个大洋,咋就不见了?谁拿了我的钱……”
那管事习惯性的也摸他腰里的,结果一摸,也不见了。他当时就喊:“娘老子的,敢偷爷的!知道咱是谁不?谁也不许走……报警!”
难民一哄而散,桐桐一副被撞的东倒西歪的样子,然后就巧了不是,撞到了刀疤脸,然后刀疤身上的钱,一下子全掉下来了。
大洋……卷成一卷的法币!
桐桐一把抓住刀疤的手笔:“抓住了,他偷的!”
那管事一看,地上的可不就是他身上的钱,连大洋都跟这女人说的对上了。他喊伙计:“把钱捡起来……”
刀疤气急了,挣脱又挣脱不开,又被冤枉是贼。这边手被扯住了,那边手抬起来就要撕扯,桐桐将他往前一送,他另一只手抡起来正好撞到那管事的脸上。
这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打脸了!
桐桐却一副被甩开的样子,倒在路边:“……你这个人太恶了!你连姚管事你都敢打?”
这个管事的伙计刚才叫他姚管事,桐桐并不认识这人。
但他穿的看着朴素,但脚上的皮鞋几十个大洋一双,看时间用的是怀表,手里叼着的雪茄不管多钱,这玩意运到长安,价钱就翻了几番了。
这种人,家里的东家一定是官身,且地位还不低。
姚管事黑沉着脸,桐桐起身,朝躲在树后的桩子看了一眼,然后道:“姚管事赶紧走吧,这人有帮手……你看他们的腰带和鞋是一样的。”
不说不注意,这一说,姚管事注意到了:这是龙娃子手下的那些杂碎。
他指着这些东西:“站住!要是敢跑,就叫龙娃子上门赔罪。”
敢把龙爷叫龙娃子的,这得是什么人。
桩子躲着呢,没露脸。其他的都是生面孔,不敢动了。
桐桐退到人群后面,看见桩子混在难民里,朝回就跑,她也不远不近的跟着。对面巡逻的警察朝这边来了,桩子怕被警察撞见,跟难民一样躲在路两边。
他猫着腰藏在人后,想看看到底想怎么样。
正看着呢,就觉得口被人捂住了,然后脖子被人遏住了,浑身没了力气。然后极其清晰的感觉到,有人将他拖进了防空洞。
他只觉得手腕脚腕一疼,紧跟着是脖颈……然后衣服被人划开,有人在胸腔上划拉了一刀。
疼,皮疼,未尝深伤。
他吓的几乎不敢呼吸,好半晌,才觉得牙关猛的一疼,门牙好似就敲下来了,而后左手的手臂咔嚓一声,断裂之声太过于清晰。
他感觉到,这人要是想杀他,够他死一百遍了。
就在他以为这人戏耍完,就要杀了自己的时候,这人将自己往出一推,他骨碌碌的给滚了出去。
周围的人回头一看,吓的惊叫,而后一哄而散。
他迅速的爬起来,一身的血也不敢停留,怕警察追来,被姚管事逮住了,龙爷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真就是极快的跑回去,吓懵了火车站的人。
他跟着血葫芦似得,冲进了正厅:“龙爷……”
龙爷面色一变:“这是?那娘们干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但今天的事,挺邪性。
龙爷看他身上的伤,而后喊人:“请大夫!快把大夫请来。”
大夫来了,给查看了伤口,上了药,这才说:“……没诚心杀人,下刀太准了。就一条细线的深度,就伤到动脉血管了。刀刀都能杀,刀刀都没杀,这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桩子后怕了起来:“……肯定跟那个娘们……跟那个林先生有关!龙爷,这个女人背后有人。”
龙爷焦头烂额,说猴子:“叫人通知茶庄,运他们的货。”而后又喊其他人:“备厚礼,上姚管事家赔罪去。”
至于这个林桐背后牵扯到什么人,那是以后的事了。
就这个人的本事,真要杀自己,自己只怕过不了今晚。对方不杀,留了余地,就得知道分寸。
他看桩子:“以后离那个林桐远些!不要骚扰他男人,更不要去她家附近徘徊。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那这事……”
“先藏着!就说土匪进城,他们干的!咱得罪的人多了,谁报复都不奇怪。不要把跟茶行的事宣扬出去……否则,其他商号就会有样学样,要是谁都敢对咱伸爪子,咱之后还赚啥?”
“知道了,肯定不瞎说。”
于是,半下午,张文沛就见到了龙爷打发来的人,通知自己抓紧去出货:“龙爷说,玩笑的事,怎么还惊动林先生了。”
“是是是!是我不懂玩笑……这就打发人去拉货!马上就去。”
货拉回来,检查之后,他赶紧在下班之前赶到邮局,给总行发了电报:货到,林不负所托!
出来就专门买了厚礼,上金家去。
去的时候林先生正在院子里收拾鱼,“哎哟!我这是来巧了。”
桐桐就笑:“鲫鱼炖豆腐,留下吃饭。”
人还没进屋呢,四爷就回来了,“哟!张叔。”
“金先生,今儿可真是多谢了。”张文沛十分客气:“茶行的货,龙爷放行了!”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就道:“我还真不知道这个事。”说着就问桐桐,“解决了?”
桐桐’嗯‘了一声,“解决了。”
四爷才说张文沛:“她拿的工钱,她去解决。您要谢就谢她,我可是受之有愧。”
俞红还没走,本是要走的,愣是被留下来吃鱼。
结果却听到:事是林桐办的,且办成了,跟他先生并无关系。
张文沛就一愣:“哟!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桐桐就笑,将收拾好的鱼给金秋,“啥有眼不识金镶玉,您可别抬举。拿人家钱财,替人家消灾,不能马虎呀!”
说着就把人往屋里让:“快屋里坐。”
但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她也不说,张文沛也识趣的不问。
俞红也算是见到了这位金先生。
桐桐介绍:“这是俞大姐。”
四爷只客气道:“大姐坐,多亏你帮忙照看家里。”
“客气!”
鲫鱼炖豆腐一大盆,但因着俞红跟张文沛并不认识,大家说话就都不自由。压根就没人说正经话题,提的都是青黄不接这个时节,难免的日子。
张文沛都说:“说实话,真不如去乡下!乡下又安全,又不至于没活路。哪个都有荒地,边边角角开荒种点,真都不至于饿死人。在城里落脚,难!比在乡下难多了。”
谁说不是呢?
张文沛又说:“董大顺……知道的吧?婆娘在县里,不跟着来。他当年娶的是童养媳,比他大十六七岁。董大顺是真不喜欢,这些年一直在外面也不回去。跟这个相好,跟那个相好……就是不愿意回家去见那婆娘一面。
这会呀,说是看上一个逃难来的丫头,十七八了,长的极好。媒人上门说了,只要把老家的婆娘休了,这个就能嫁进来。五十块的彩礼,钱一到,人就过门。”
桐桐哎哟了一声,“董掌柜,他都有四十了吧。”
“四十三了。”张文沛摇头,“老家那边也不在乎,原配都六十岁的人了,还在乎这个?”
那倒是,“只是要娶的这个姑娘,年岁太小了,差着二十来岁呢。”
“那看不!比那姑娘的爹妈年岁都大。那姑娘是老大,下面原来有两个兄弟,逃难的路上折了一个,还剩下一个,父母千疼万宠的。为了她兄弟的,她不嫁有啥办法。”
俞红问:“自己愿意吗?”
“愿意呀!现在这懂事的姑娘可多了,为了家里过的好的,那真是能委屈一辈子。”
金秋抿着嘴不言语,默默的喝汤。
俞红将菜嫁给金秋:那不叫懂事?那咋能叫懂事呢?
饭后,金秋送俞红出门的时候,俞大姐跟金秋说:“吃亏下的懂事,不要也罢!不肯吃亏,这不是坏人。那位张先生就是随口一说,你不必往心里去。”
金秋问:“俞姨,学堂里的先生都说而今不是过去,而今人人平等。可我没觉得人人平等,要是人人平等,我爹凭啥卖了我娘。要是人人平等,凭啥我奶要扔了我跟三个妹妹。”
俞大姐说:“平等,谁也给你不了你,得靠自己去争!就比如你四婶,从金太太变成林先生,都是她自己争来的!”
第843章 秋叶胜花(23)三更
客人走了,孩子们都睡下了,桐桐才跟四爷说今儿的事:“……事到这里,可不算完。”
四爷往下一躺:“你说的是真的!要是能沿着铁路上的小站一字排开,长安火车站就能失去其作用。”
桐桐点头,就是这么一码事!自己当时说的都是真的。
但是呢?这个事却不能自己去办:“我把话嚷出来,听见的人不少。咱就说,那么个地方,警局会没有一只眼睛盯着?”
四爷:“……”有点明白她的逻辑了。
一个卡着进出货渠道的地方,警局自然就派人看着。甚至都不只是警局的人!因为运进来,距离秦北就不远了。
这是一个需要严防死守的地方。
可以说,一举一动,任何一个特别的事件,上面都得掌握。因此,警局会知道,驻军会知道。
只怕桐桐今儿说的话,此时警局和驻军的某些人已经知道的很详细了。
若是他们一心为他们的党国,那桐桐告诉他们的就是办法。沿线依次排开,绝对能拦截的死死的。
可惜,他们心无党国,只有自己的升官发财的大计。
这个龙爷分给警局和驻军的,数量太少了,他们只是官场上的一小搓人,大头的利益他们是沾染不上的。想独占这里,又得兼顾其他人的脸面,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而现在呢?知道桐桐这个主意,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大概率会真的从难民中选人,然后铁路沿线搞运输。之后呢?不从商家要分红,但他们可以卡住路口和城门,走陆路回城,货物进城,按车收取费用。这是合理合规的,谁也干涉不了的。
而这一部分利益,比龙爷分给他们的多的多。并且,谁也不能来染指。
有他们撑腰,商家当然也就不怕龙爷。
于是,火车站那边的局势一下子就变了。不仅火车站的局势变了,就是整个沿线都会被搅乱了。
这个车站这一拨人负责,那个车站那一拨人负责,这就会导致人多手杂,好钻空子。
秦北的货,以前如果从小站下,特别惹眼。以后,随机的,想在哪下就在哪下。甚至可以分批,这里一点,那里一点。货的目的地是秦北,一旦可以自由在小站卸货而不引人怀疑,他们为啥非要进城呢?
直接从小站通过小路,分批次的运过去就行了。
如此,谁能掌握具体的货量和走向?
四爷明白了她的意思,就道:“明儿找机会跟王友良谈谈!他们自己也可以组织人,占一个小站,从里面赚些补贴家用。”
当每个人都存了私心,这空子怎么钻都行。
没多久,最多半个月吧。龙爷就发现货量明显变小。尤其是一些小商户,好似有些日子没见了。
货物的吞吐量减小,结果一查,沿线卸货的人太多了。城门口倒是拦了起来,车进城得收税的。
开个票,拿去交钱,过路费。
桩子的伤口刚愈合,一看这情况就道:“龙爷,肯定是那个娘们……那位林先生在背后使坏。”
“她拖家带口的,何必挡咱们的财路,跟咱们结仇?她要真想算计我,又何必把话说到明面上。”她只想威胁,并不想撕破脸结仇。
“那这是?”
“进城收税,还看不出来吗?沿路小站被那些扛枪的给占了。上面嘉奖他们认真负责,严把关口。其实呢?严防死守是假,趁机捞财是真。”
“那以前也没这么干呀?”
“以前……也没人告诉他们,这么着可以捞钱!”龙爷就说:“肯定出内鬼了!”当时说的话被有心人听去了,转脸把咱卖了,仅此而已。
“内鬼?”那咋办?
“查!查出来……扔到铁轨上……生死有命,随他去吧。”
桩子应着,就低声问:“就看着他们抢了咱的生意?”
“长久不了。”龙爷轻笑一声,“一个出口,可以把关。多个出口,无法把关。你盯着,只要抓住工党的物资从他们小站里放下去运走,咱就翻盘了,且是彻底翻盘!
上面会下令中途不许货物随意卸货……那时,这些人反倒是成了咱们的帮手,咱们的生意只会好,不会更坏。急什么?”
桐桐在家试穿夏天的半臂旗袍,对着镜子前后看了看:“嗯!合身。”
俞红就道:“这几天我就不过来了,冬天的棉衣过些日子我再过来。”
“好啊!什么时候都行。”桐桐说着,就叹气,“这段时间怕是做夏装的人多起来。最近什么都涨价,开销比以前大了些。城里的人都抱怨,说是城门税的缘故。
可说实话,那就是商人的借口,之前盘剥的更厉害,也没见涨价。”
俞红靠在边上,整理尺子:“倒也不是城门税的缘故,战争不断,军粮征收比往年更大,市面上货少,紧缺了,可不就涨价了吗?”
桐桐’哦‘了一声,才道:“我还以为是货卸到城外的缘故。其实呀,这些商人还是太着急了,这个龙爷不是那么好惹的。
我要是他,我就想办法逮住小站的把柄,一旦给我抓住致命的把柄,那可了不得了!小站再也无法卸货,且会派兵把守铁路沿线。此次从中获利的警察或是驻军,再也不敢在这个事上轻易插手了。
如此一来,龙爷的生意比之前更好做。火车站货物全卡在此人手里。他现在必是蛰伏起来,等待着这个转机。”
俞红手一紧,没有接话。
桐桐却不再提这个话了,而是道:“秋天那条黑旗袍,掐个素色的边儿吧。”
“好!”
俞红从金家出去,直奔某中学。
先生看着不在接头日出现的俞红,先跟同事道:“身上带钱了没有?先借我一些。”
同事朝那边看:“亲戚日子窘迫?”
先生露出一副不知该如何解释的表情来:“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同事拿出两块钱来,“出门只带了这么些。”
先生抽了一块五,“她这个裁缝呀,太老实,现在活少,怕是有接不上了。”
说着话,跟同事打了招呼,先生才过去,人没到跟前,钱先递过去:“拿着!拿着!先撑几日。等我发了薪水,我再周转你一些。”
借钱,在而今算是一个一点也不惹人怀疑的借口,就没有日子好过的。
俞红接了过来,两人在门口站着说话。就真的像是一个来借钱,一个硬凑出来一些一样。
先生低声问:“突然过来,有急事?”
俞红便把事情说了:“我觉得林桐说的极有道理。那个什么龙爷,一定派人紧盯沿线所有车站。咱们此次转运,就怕正好撞到他手里。我认为,此人必须除掉!”
先生看俞红,问道:“你不觉得林桐像是刻意为之?”
什么?
“你也说了,此人心细如发。你与她接触的多了,她是不是发现你身上有什么疑点,进而怀疑到你的身份。但此人许是同情我党,因此刻意提醒……”她就是提醒咱们,不要着急,这个时候动,就正好撞进去。
这么一问,俞红犹豫了,细细的想了想自从认识的所有细节。越想,她越是觉得对方一定有所察觉和怀疑。
她看向先生:“您说的对!她一定对我的身份有了怀疑。但是,怀疑我的身份,却没有戳破,甚至于隐隐在帮我掩盖身上的疑点,而我一直有安然无恙。可见,此人对咱们绝无恶意,是可以相信的朋友。”
说着,她就抬头笃定的看着先生的眼睛,“如果是朋友,我想试着坦诚相见。”
主动告知对方你的身份?
俞红’嗯‘了一声,而后点头:“既然对方有心帮助,我还藏头藏尾,便不合适!既然想要争取她,得到她的帮助,那自然要以诚相待。”
“这是要冒风险的!”
“我知道!所以,我请求您的批准,大胆的迈出这一步。任何事都有风险,但此人我觉得值得咱们冒这样的风险。”
先生犹豫了一瞬,还是道:“你是对的!而今,任何对我党抱有善意的朋友,都该赤诚以待。哪怕她最终不是我们的同志,但朋友……亦难能可贵。此事,我批准了。她对警局,对大刀会的上层都比我们熟悉,若是能获得她的帮助,必能事半功倍。”
“我明早过去见她,要是谈的顺利,明天下午三点,在戏院门口碰头。”
好!
于是,桐桐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就又见到了俞红。
四爷上班,大的上学。两个女儿在喂鸡鸭,玩耍。儿子还小,这会子抱在怀里,腾出另一只手在翻晒菜干。
再见俞红,桐桐有些惊讶,昨儿才说最近忙,不能过来了。结果今天又过来了!
“快进来。”桐桐热情的邀请,“活儿有变故了?”她往里走,“要是干活,咱今儿在廊下,通风好,光线也不刺眼。”
俞红站在晾着菜干的簸箩边上,突然问了一句:“林先生是猜出什么了吗?”
啊?
桐桐转过身,看向俞红,眼里多少有些惊讶:这么坦诚吗?
俞红反而笑了,一直很严肃的人,笑起来极为舒展:“林先生是不是猜出来了?昨儿跟我说的话,是有意提醒。你比我心细,比我缜密……这些日子,你帮我掩盖了许多……细想来,我依旧想不起来你是什么时间通过什么发现的,或者说,起了疑心。”
桐桐:“……”我这人直接,但是碰见直接的人反倒是不太会打交道了。太过于赤诚,不知道该怎么招架。
以现在的大环境而言,他们这么做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甚至这是违背了地下工作的原则的。
她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如俞红这样的。这种人或许不机灵,不聪明,甚至有些拙,但是如此守拙的人,把心往出一掏,这该怎么办呢?!又是被牙疼折磨的一天,这玩意太难受了。医学这么发达了,怎么就是拿牙没办法呢?
第844章 秋叶胜花(24)一更
话该怎么说呢?
桐桐只能道:“第一次见面,看见你案板上摆的布料和做成的衣裳,其实已经有些奇怪了。因为布料都是粗布,可却做出来的都不是棉衣。俗话说,有钱不置半年闲。当时天冷,穷人家要添置衣裳,也该是过年穿的,棉衣,或是棉衣外面的外罩。
便不是过年,穷人有点置办衣裳的钱,那八成是用在棉衣上了。为啥?夏天对穷人富人一样公平,热就是热,没法子。可冬天……富人可以穿的厚,可以在炭火屋里呆着,穷人却未必穿的暖,还得外出做工。
所以,那个季节,一定做的是棉衣,且旧棉花一定会有。将新旧棉花放在一起,棉袄做的厚厚的才对。可您的铺子里摆着的,其实都不合理。”
经费有限,赚来的勉强谋生,因着店小,周围尽皆普通百姓,各个为生机忙碌,藏身其中,并未有人怀疑过。
俞红细想林桐的话,确实特有道理。
桐桐又道:“过了几日再去,摆着的还是原来的,连位置和上下次序都没变。穷人不可能做了衣服就叫那么一直放在裁缝店,除非遭遇了什么事。可这种情况可以排除,因为找你做衣裳的,一定是附近的人。真要是顾客家出事了,你不可能不知道。衣服必然送去,何必摆在店里落灰?”
俞红:“……”
“我提了一句之后,衣裳少了两件,但少的是最上面的。”
俞红:“……”
桐桐就道:“您其实是自谦了,我认为您的家境不错,早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贫穷。”
俞红:“……”对!父亲是裁缝没错,可却在哈城有四个铺子,尤其是皮草成衣铺,生意极好。还跟老毛子做过生意,家境算是优渥。
但一般人也不会琢磨这个,他们会编造出很多的故事,把不合理的事变成合理的,却不会怀疑其他。
可林桐怀疑了,她不由的问:“这是为什么?”
“您不殷勤!而今这生意难做,谁都想多赚点,才好过活,求生是最重要的事。可我在你身上,看不出任何对于自身生存条件的焦虑……后来我又观察,你生活是真简朴,吃的穿的,都是极差的。
这般的条件,坚持一年一年又一年,就凭周围这些议论,你要是假贫,早被人宣扬的到处都是了。生活的不好,却对谋生之事并不上心,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只要饿不死,那生存对你来说,就不是重点。
那就不禁要问一句,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您都不急着去改变,那您在忙什么?这都不重要,那什么对您来说是重要的?
日谍或是汪伪,他们不可能真的忍受贫穷,他们有很多路可以走,有很多钱可以用。况且,这两方在长安这个国统区,都会有身在敌营的紧迫感。
只有你们,你们认为这是合作期间,相对安全,危机感不重。这也是你很多时候疏于掩饰的一个原因。”
俞红:“……”合情合理!她就又问:“那你为什么帮我?或者说,为什么帮我们?”
这又该怎么回答呢?
桐桐只能给一个合理的答案:“你们行不行……我不确定!但是,当局行不行,我很确定。我不知道除了选择你们,还能选择谁?”
俞红猛的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
桐桐对她点头:就是这样的!这就是答案。
“你选择我们?”
桐桐’嗯‘了一声:“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义不容辞。”她猜测:“俞大姐是为了龙爷的事来的?”
“是!此人……我认为得除掉。”
桐桐点头,当然得除掉。提醒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人是个麻烦,非除掉不可。
她就把情况说了:“这个龙爷很谨慎,他的身边常跟着数十人,在火车站,他常呆的地方,近百人守着。”
在那样的地方动手,风险太大,这个动手的人很难全身而退。
“警察局这边……各个小站用的人手都是最下面这些小警察的。他们的日子不好过,每个只有两块钱,哪里有饭就往哪里去?哪里有钱就去哪里挣。而今他们吃到利了,谁敢动他们手里的聚宝盆,他们就敢拼命。”
所以,借刀杀人,许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桐桐看俞红:“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能帮上忙的,告诉我,我想办法。”
“谢谢!”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很感谢!”
“确实该感谢人家。”先生站在戏院后面,用礼帽扇着风。
不远处的戏院里传来铿锵的唱腔,而这附近坐了许多人,都是戏迷,但又没钱进去听戏。在外面蹭戏就成了许多人的选择。在这个地方接头很安全。
先生靠在身后的槐树上,看了戏院的方向一眼,这才低声道:“为除掉这么一个人,牺牲咱们的同志,冒这么大的风险不值得。便是刺杀成了,这必然引起当局的注意。四处追查地下小组的踪迹,才是大麻烦。”
俞红用余光注意着周围的人,嘴上却回应着:“是否可制造矛盾,借机除掉。只要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就有动手的条件。”
“比如呢?”
“咱们有自己的铺子做掩护,货依旧有一部分从长安站卸……不若账目做假一点,叫他有机会找茬,咱们双方起争执,而后借机除掉他。”
太拙了!也太刻意了!
“或者,看他跟谁有矛盾……”
先生还是摇头:“林桐不是说了吗?小站牵扯到小警察的利益,谁敢动他们的利益,他们跟谁拼命。
你要知道,这些人别看挣的不多,权利也不大,但却在底层生活,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他们无甚信仰,多数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普通人求生存而已!
小站进出货,他们所贪不多。亦未有强霸之事。对肯在小站卸货的商户,多尊重甚至于巴结,这与大刀会不同。
就像是林桐对你起疑,不就是你对生存看的甚淡吗?你看中的你的理想,你的信仰;普通人看中自身生存。这都不是错的!
既然看中生存,那就不会容许别人从他们手中夺走好不容易得来的改善生存环境的机会。他们手中能有枪,身份是天然保护色。用这些人去清理大刀会,是不二之选。”
俞红:“……”她低声问:“需要我做什么?”
“与林桐保持联络,适当的可以发展看看,使她对我们多一些了解。至于其他的,你不要参与。你的任务就是消息传递,执行任务另有他人。”
“好!”
两人分开,先生去买了香烟,脖子上挂着香烟箱子叫卖的少年十四五岁而已:“先生,要点什么烟?”
先生取了一包,又从兜里摸了钱递过去,低声道:“告诉’小牛‘,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少年’嗳‘了一声:“钱刚好先生。”
先生走了,少年挂着烟箱边走边叫卖,直到一警局门口,大声的叫卖:“香烟——香烟——香烟——卖香烟喽——”
如此叫卖了好几遍。
里面正在清扫厕所的小伙子站在窗口认真的听着:三声’香烟‘连着叫,这便是有急事要见。
平时临时更改接头,总是喊着:“卖香烟喽……”不会连着喊’香烟‘。
他把工具靠到一边,就往出走。
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几个人围着买香烟呢,看见他了还笑:“哟!大黄今儿买几根?”
大黄就笑,一副憨厚的样子:“想买一包……”
边上一年纪大些的就笑:“你小子可算是开窍了,买包烟,不管是哪个队长,你去走走关系。去下面的小车站呆着,不比那腌臜活儿强。”
可办公区、厕所的清扫,是搜集信息的好地方呀。
他只干笑了两声,摸了钱递给烟童:“拿一包……好的!”
周围都是人,这还怎么传递消息?
烟童说:“您一直都是零买,最多的一次买了七根,今儿真要一整包?其实我每次来都在老地方……”
“啥老地方?”王友良过来,也叫拿了一包烟:“这小子,卖烟就卖烟,哪里那么些话?”说着,又拍了拍大黄:“忙去吧。”
大黄应着,转身走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所以,他得到的消息是:今儿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只有他和先生知道,在报社的外头。
夜里,这个地方人很多。卖不完的报纸得退回来,等着连夜出的报纸,凌晨就得开始送报。因此,也有人挑着扁担在这里做生意,更有人看看能不能找个零散活。
所以,谁出现在这个地方都不奇怪。
先生依旧在人群不远处的石墩上坐着,他慢慢走过去,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尾巴,身后很干净,这才走了过去,跟先生背对背坐下。
大黄一边脱下鞋,像是鞋里进土了一样,慢慢在石头上磕着鞋,一边低声问:“有任务?”
“大刀会盯着小站,想抓住警局那些人放工党物资的把柄……需要你将这件事传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借刀杀人?”
嗯!
大黄将鞋穿上,“知道了!”他起身,“那我走了?”
好!
大黄先在等着活干的力巴那里蹲着,直到有人觉得等不到活了,开始离开,他这才起身走了。路过卤肉店的时候买了半斤卤肉,又在杂货铺打了半斤酒,这才敲响了王友良的门。
王友良现在有些背景,好像认识了跟张大权有瓜葛的人,关系不错。
这个人相比其他人更和气,容易接触。
先来透透消息,探探口风再说。
于是,王友良就见到了大黄:“你这小子,咋还客气上了?来来来!进来坐。”
第845章 秋叶胜花(25)二更
大黄递了酒肉:“这不,来找您说点事。”
“说事就说事,咋还特意花这个钱呢?你也不容易。”王友良拉了小饭桌,就支在院子里。媳妇都睡下了,他就没把人往屋里带。
天慢慢热起来了,院子里吹着风,月亮照的明晃晃的,喝点也行。
大黄是个老实人,他没想叫老实人为难,主动问了:“是想换个差事?”
“我也知道调动难,这没啥拿得出手的,也不好意思上门。”
王友良摆手:“都是兄弟,一句话的事,客气啥呢?为这个,我还要你的东西?”
“不不不!王哥,这不是一个人的面子。你也要承别人的人情呢!”大黄端起酒杯,“但有哥你一句话,兄弟就感激。”
嗐!这小子肯出力,谁家有事都肯帮忙,就是人太本分了。
大黄就又道:“王哥,有件事,我觉得我得给你说一声,咱这些兄弟对我都挺好的,我心里犯嘀咕,不知道真不真,又怕说不对……”
“是听见局里谁说什么了?”这小子整天上下楼的打扫,保不齐就听见谁的电话,或是谁在背后说小话。这是很要紧的!
于是,他把肉给对方推了推,“边吃边说,不着急。”
大黄就说了:“您也知道,我这差事……就是得在大家上班之前,干完。尤其是半夜这夜香拉出城……前天,下了场雨,拉夜香的车陷到泥里了。那些人也不容易,喊人帮忙吧,又没啥人,都没起来呢。我就过去帮忙了,帮着推了一段,一直送出城……”
嗯!然后呢?
“回来的时候碰上也早早出城的人,那时候才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呢。”
大黄说着,就像是回忆一样,“当时我想解手,就自己个跑墙角尿去了。就听见那几个人说,’盯药品,盯棉布,逮住了……通工……‘,又说啥’龙爷安排的……错不了……‘,还有什么’断人财路杀人父母‘这些话,我当时听过就听过了,可这两天怎么越琢磨越不对味呢?”
王友良吓了一跳:“你真听见了?”
“嗯呢!真听见了。”说着,大黄还疑惑的问:“龙爷安排啥了?这是要逮工党,还是要陷害谁通工?”
王友良忙问:“这事跟谁说过?”
“这哪敢跟人说呀?我也没看见说话的人长啥模样,我咋跟人说?也就是跟王哥亲,就是说错了,也没啥大不了的。这要是跟别人说,别人不得说我造谣?”
王友良当即就起身,拉着大黄就走:“走!去站上。”一边往出走,一边朝屋里喊:“出来把门关死,我今晚不回来了。”
小媳妇在屋里听见了,早吓的不敢言语了。人一走,将把家里的门锁的死死的。
这事一旦戳破,这些干警察的,那自然就是非常警惕了。他们中有些老油子,那是特别有经验。真要去留意,就不难发现,大黄说的是真的,大刀会一直派人盯着他们,盯着从车站出去的货,等着逮他们的把柄呢。
“这些孙子!”王友良咬牙切齿,寻思这事该怎么办。
有一今年才进警队的,正好是张文沛的儿子,叫张运来。这小子年纪不大,十五了。之前念中学,家里出事的时候,他在学校。后来知道了,回来了。回来之后没别的,就想批一身黑皮,好歹能吓唬住人呐。
这小子恨毒了大刀会,一开口就说:“哥,弄死他。”
王友良看了他一眼,’嘘‘了一声:想弄死谁就弄死谁,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张运来低声道:“哥,你看过《水浒》吗?”
“水浒我能不知道?”
张运来凑到王友良边上,“那水浒上,林冲为啥获罪了?”
“被陷害呀!”
“那您要是林冲,您知道会被陷害,会咋办?”
王友良站起身来,“林冲没法陷害高衙内,高衙内有背景!他想陷害林冲轻而易举,林冲想陷害他,难。”
“对嘛!哥。咱们要反陷害大刀会,轻而易举。这便是咱们跟林冲的不同。我就不信,上面不愿意吃下这个红利。”
王友良有些犹豫:“等我半天,我去问问。”
“问金先生?”
嗯!问金先生。
四爷:“……”问这个?
对!
四爷:“……”这怎么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呢?他只能说:“只要坐实了,问题就解决了。”
“但他这些年贿赂的人不少,要是有人为他说话……”
四爷看了他一眼,问说:“他要是不说话了,谁都不会再为他说话。”
王友良:“……”懂了!不叫此人再开口了:“金先生,回头兄弟们另谢你。”
“客气了不是?兄弟们住在外围,家里我很放心。去吧,权叔那里,我去打招呼。”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王友良回去就召集关系好的十多个人密谋,怎么能将这个大刀会给摁死。
他们盯上了一个柳记布庄,这个布庄跟龙爷的关系最特别。
布庄老板叫柳贯,柳贯的媳妇叫米桃。米桃长的如蜜桃一样,他家的生意原先极好,布庄本来该是女人光顾的地方,可就因为米桃,男人们想光顾的多了去了。
去了占个小便宜,摸摸小手,撩骚几句,扯几尺布。于是,没多久,米桃的名声便传出去了,谁都知道柳记布庄的老板娘那是布西施,跟蜜桃似得香甜可口,恨不能谁都抱着咬一口。
花名在外,又有布匹得从龙爷手里过。柳贯舍不得那么多红利,就叫米桃出来应酬,又给龙爷倒茶,又是给龙爷陪酒的。
结果,龙爷不是别的男人,那些人占占小便宜就很满足了。可龙爷看上了,那人就是他的了。
于是,米桃就搬去跟龙爷过日子去了,但因着米桃跟柳贯生了个姑娘,撕不开的牵绊,龙爷也就格外关照柳记的生意,甚至于在柳记入股,使得柳记布庄的生意在长安数一数二,在最好的地段,有最大的铺面。
今儿,铺面里来个男人,要买布,这个要三尺,那个要一尺半,一共要是十多种,都裁剪下来了,这人突然说不要了。
布庄的伙计当时就怒了,要跟这人动手,这分明就是找茬。
谁知才一碰,这人就倒了,倒了就口吐白沫,紧跟着后面就涌进来一群人,两方起了冲突,打的头破血流,就这么巧,巡警路过,都给摁住了。
柳贯出面,塞了几个大洋,想把事了了,可谁知道今儿碰见的巡警当真是公正不阿,就是不收钱,还要连他这个老板一起带走。
当时他也没在意,可关进来也没人来审,也没人来问,也不知道龙爷帮着出面了没有。心里正焦虑呢,结果晚上了,有人来探监了。
王友良找上了柳贯,跟柳贯谈:“柳老板,你好啊。”
柳贯不认得王友良,想着也不是太要紧的人,他跟着龙爷认识的大人物多了,这种小人物,他从来没瞧上过。
因此只摇头:“兄弟,我真不认得你!这样,你给龙爷捎个口信,回头我肯定不亏待兄弟你!”
王友良都笑了:“柳老板,我跟你直说吧!你能不能出去,现在不好说。有人说,龙爷通工,你肯定也是同党……”
“没有!肯定没有!”
王友良掏出一张口供来:“咋能没有呢?你的手印摁上去,这不就有了吗?”
柳贯:“……”
“你是自己摁呢?还是……等你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兄弟们帮你摁呢?”
柳贯瞪大了眼,弄死自己诬陷龙爷?
王友良叹气:“上面要动龙爷,咱也没法子。你呢?是继续跟他牵扯着,还是配合咱?继续牵扯,你也落个通工,死有余辜;配合咱,咱将来庇护你,你的生意照做。
再说了,都是男人,你媳妇给人家弄去,睡了这么些年,咱就说,心里是啥滋味呀?你就不想男人一回,给他弄死拉倒。也省的人家在背后都笑你,叫你’大茶壶‘。”
大茶壶是北方的叫法,这种人在南边叫’龟公‘,是妓院里的男性皮条客。
柳贯的脸色白了红,红了白。现在就是,若是配合他们,以后照常;若是不配合他们,那今儿非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