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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的选:“配合!配合!他就是通工,我不敢说而已!城北火车站的仓库了,囤积了五万匹棉布……其他布匹也不少!

最近布匹涨价,就是龙爷的意思。他说现在囤货是最挣钱的,大囤小放,市场上缺,布价就高!这三个月,长安的布价涨了三成!就是龙爷的意思。”

囤积居奇?

“嗯!现在卖啥利润都薄,穷鬼太多,买不起!只能从买的起的人多赚点。反正再便宜,该买不起的人还是买不起。能买得起的人,要体面,咬牙也得置办。”

柳贯说着,声音都大起来了:“这个真不怪我!做生意就是这么做的!大家都这么做。那大城市比这厉害的多。

说什么囤积居奇是重罪!啥重罪?人逮进去,货被收缴了,那些货还照样被压在当官的手里,继续囤积,一样发财……”

王友良莫名惊诧:“……”还能这样挣钱?

柳贯眼睛都亮了:“这事过后,只要您真的庇佑我!那你放心,咱有钱一起赚。囤货,抬价,这个赚下来,利润不敢想象。”

王友良看了对方好几眼,这才道:“先把碍事的挪开!”

“明白!明白!您放心,他就是通工了,那货就是给工党攒着的。”

于是,火车站被围了,以查间谍的名义被围的水泄不通。

龙爷出来要交涉,谁知道有人对着王友良的方向就是一枪,这一枪便是信号,大刀会身带大刀,却没几把枪,不等反应过来,王友良一挥手,枪声密集,对准大刀会的人射去……

第846章 秋叶胜花(26)三更

乱枪之下,龙爷肩膀受伤,弯腰趁机就跑。

王友良躲在柱子之后,眼看着此人跑了。可对方枪法准,一时还真就不敢冒头。

大黄躲在暗处,他手里没枪,只是最近王友良处处带着他而已。他拿了棍子,贴着强站着,对方一过来,他棒子下去,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夺了枪,对准去脑门就是一枪。

而后朝那边惊慌的喊:“王哥,那个谁……打死了……打死了……”

果然就是打死了。

王友良带人绕过来看,龙爷死的不能再死了。他死了,柳贯说什么便是什么,说他通工那就是通工。

“干的好!”王友良重重的拍在大黄的肩膀上,“兄弟,你立功了,此次哥给你换身衣裳穿。”

“嗳!嗳!”大黄将手里的手枪交到王友良手里,“哥,这是龙爷的配枪。”

王友良接到手里,端详之后,便大笑出声。他叫人抬了龙爷的尸首,而后喊大刀会的人:“龙爷已死,拒不投降者,死!”

枪声渐歇,谁也不肯舍自己的命。

称霸火车站数年的大刀会顷刻瓦解。

清查龙爷财产,接手火车站,需要忙一段时间。只从清查龙爷的财产上,大家都小小的发了一笔财。

王友良递给大黄一根金条,又捧了一捧银元塞给他:“兄弟,哥说了,不会亏待你。今晚上家里去,庆功。”

“嗳!”大黄揣着钱:“哥……我得……得先把钱安顿好。”

“瞧那出息?!这点钱算什么?咱兄弟以后还要发大财呢。”

大黄憨厚一笑:“我笨,都是瞎猫碰死耗子。这钱……还想着捎回去给爹妈养老呢。”

“去吧!记得晚上去喝酒。”

“好!”大黄应着,从里面出来了。一出来就朝后看了一眼,极快的离开了。

他去钟楼附近找到了烟童:“买包烟。”

烟童左右看看,递了烟,收了钱。

“告诉先生,今晚七点,老地方见。”

烟童应着,叫卖着走远了。

七点,老地方。

先生摘下礼帽掸着帽子上的灰,跟蹲在边上的’小牛‘说话,“听说了,火车站的事了了,我会汇报组织,给你请功。”

“利益太大,诱惑极大,没了龙爷,还有虎哥豹哥,没什么差别。只是而今正乱,要运什么就这几天的时候,关卡送,尽快起运。另外,可以安插人了。不管是大站还是小站,都可安插我们自己的人。而今,是个好机会。千万别耽搁,此时得快,越快越好。”

“你说的情况,我会尽快汇报,尽快落实。”先生说着就起身,要走了。

“等等!”大黄也起身,跟先生错身而站,他将袖中的金条塞到先生的手里,“此次所得,一根金条,大洋三十二块。金条交给组织充作经费,大洋需得留着维持比之前体面的生活……”要不然会引人怀疑,“这个情况也请代为汇报。”

先生攥紧金条,而后点头:“好!若无特殊情况,静默以待。”

“是!”

两人相错而过,走向不同的方向。

大黄要去与王友良等人庆功,先生得去汇报工作。

“咚咚咚……咚咚咚……”大门被拍醒。

桐桐都睡着了,被敲门声惊醒。

四爷要下炕,桐桐一把摁住了:“我去。”黑灯瞎火的,土匪能冲到城里劫人,这大门外谁知道什么情况。

自己能处理突发情况,四爷却不行。

桐桐直接下床就走,而今这世道,夜里是不敢裸睡的。衣裳穿的齐齐整整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自己做的睡衣睡裤,宽宽大大的,起身就能走。

小孩子觉沉,大门远并没有听见。桐桐走到大门跟前才问:“谁呀?”

没想到外面是蔡凡民的声音:“弟妹,是我,蔡凡民。”

是他!

桐桐赶紧开了门,外面还真就是蔡凡民:“蔡兄?您这是……”

“老发电机又故障了,我正好在厂里陪卫叔喝酒,就自告奋勇,来请金兄了。”

“那先进来……”

“我在这里等吧!就不进去了。”

桐桐:“……”她应着:“那稍等,他马上来。”是不是要趁乱起运发电机呀!之前运出去五台,此次只怕得十台,只是还没安装起来,这是连夜的叫四爷去干活的。

她进去之后,只低声道:“蔡兄,说发电机故障,找你去修。”家里有孩子,隔墙有耳,咱还是按照程序,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吧。

四爷朝外看了一眼,外面有亮光,怕是金桃起身了。

他只能道:“你睡吧!我得走了。”换了衣裳,急匆匆的就出门。

金桃提着煤油灯:“这都半夜了。”

“夜里才用电嘛!”四爷回应了一句,就由着桐桐去送他,顺便关大门。

蔡凡民站在大门外客套:“金兄,半夜打搅了。”

“挣的就是这个钱嘛。”四爷说着,回头跟桐桐说,“看好门户,门关好。”

“知道!你们……也小心。”

两人半夜出门,桐桐将门关好,金桃挑灯站在屋外等着:“我叔……半夜还得干活?”

“嗯!多干多挣,出门不要随意说话。”

金桃:“……好。”

这一夜很太平,早起无甚事,一切跟往常并无不同。

直到将中午的时候,外面嘈杂了起来,门被敲响了:“嫂子——嫂子——金先生在家吗?”

“王友良?”桐桐抱着孩子去开门:“哎哟!今早去买菜,可都听说了,你现在可是大忙人。这怎么有空上我们家来了?”

门一打开,王友良带着两个人站在大门外,其中那个少年还真认识,是张文沛的儿子张运来。

“哟!运来也在呀。”桐桐笑问:“今早我还见你妈了,身体好多了,也买了肉,说你出息了,今儿要给你包饺子。”

张运来腼腆的笑:“嫂子,我们这不是特来感谢金大哥吗?我们去了厂子,厂子说金大哥今儿请假了……在家吧?”

找四爷?还去了厂里?这可别露馅呀。

她不动声色,只笑道:“进!先进来。”然后看先那个生人:“这个兄弟是谁呀?没见过。”

王友良就笑:“嫂子,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新认下的兄弟,叫黄明生,您叫大黄就行!”

“金太太!”大黄拘谨的笑,看起来老实巴交。

桐桐:“……”此人看人习惯用余光!

她越发的收敛起来,有这个习惯的人就特别容易发现别人的不同。她自己应该也有这个习惯,因此,在此人面前还是得收敛,别叫人觉得一看你就是个老特务。

她大大啦啦的直接看:“干嘛这么客气,来了就是自己人,快进来屋里坐。”

大黄跟着往里走,手里提着贵重的礼物。

金枝看见王友良可高兴了:“良叔——良叔——”

金叶跟在后面蹦跶:“良叔,糖人!糖人!”

“哎哟!小机灵鬼呀,还记得糖人的事呢?”王友良指了指大黄手里的食盒,大黄给打开了,第一层过来放了糖人,其他的都是极贵的糖果。

他拿了孙悟空造型的糖人,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良叔答应的事从不食言,说话向来算话。”

金叶高兴的拿了:“良叔好!”

“小妮子嘴真甜。”王友良说着就又摸了摸金枝的小脑瓜:“我们金枝心里可有数了,知道良叔好,是不是?”

“嗯嗯嗯!”

王友良还跟大黄说:“大妮儿在逃难的路上吓着了,孩子有些腼腆。”

桐桐说俩孩子:“叫黄叔。”

“黄叔!”

“嗳!”大黄应着,余光打量这小院,齐齐整整,满院子的瓜菜。

桐桐又招呼张运来:“你怎么还生分起来了!种的甜瓜熟了,你自己去找。”

张运来将金叶一抱,带着金枝去摘瓜摘菜去了。

桐桐请人在廊下坐了,又给倒了凉茶,这才说四爷:“你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家那位呀,躲了。”

“躲了?躲什么?”

“嗐!”桐桐坐下,把小黄瓜递给大黄,这才跟王友良说:“能躲什么?躲咱这长安城里的大老爷们。张家那些年在长安,那手里攥着枪杆子,这可是实权。”

对!

“可现在呢?人在重庆,高升了,可手里的权利……”桐桐摇头,“现在名头再大,抵不住枪多呀。”

王友良点头,确实是如此。

“那你说,那么一个挣钱的玩意,谁不动心?谁不想挖墙角?可你说,这种事,我们那位敢自己选吗?不想活了?”

桐桐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前儿才有个什么秘书,要请我们家那位吃饭,紧跟着张家就过问了。我们能怎么办?躲吧!还是半夜躲出去的,谁也别想查躲哪去了。”

“嘿!这事闹的。”

桐桐又十分警惕的看王友良:“你别是给谁做说客来的吧?那可不行,这事难办!除非张家那位大老爷发话,要不然真不敢。”

王友良:“……”还真不是为这是!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桐桐还好心的提醒:“虽说你们那上司都愿意给张家面子,可这得看牵扯多大的利益。真要是利益,谁服谁呀?县官不如现管,张家有时候说话也不那么管用。”

王友良点头,这是提醒自己别在张家一棵树上吊死,该找别的靠山的时候就去找吧,她这边管不了那么深。

“嫂子,多亏你提醒。咱也就是街坊邻居,处的好,谁也不拿谁当外人。”

那是!那是。

王友良就起身:“那等金先生回来,我再来拜会。”

“只管串门来!带上弟妹,我爱跟她聊天。”

好嘞!

大黄跟着王友良往出走,并未听出哪里有问题。但是一个会造发电机的人不能用在正当的地方,当真是可惜了!

第847章 秋叶胜花(27)一更

四爷睡的鼾声震天的响,这是忙了两天,估计连觉都没睡。

桐桐把孩子带到廊下,铺着草席叫他们在地上玩。又从园子里摘了西瓜,切了半个放在小方桌上,想吃就能吃。

才把孩子安顿好,门被敲响了:“有人没?有人没?”

陌生的声音,桐桐急匆匆的过去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五六个人,手里拿着笔和本,穿的整整齐齐,不知道是干啥的。

桐桐就问:“有事?”

领头的留着小胡子,态度严肃:“听说你家养着羊,养着鸡鸭?”

“啊!奶羊,一只,家里的孩子小。也有五只鸡,三只鸭……”就是为了下蛋供应孩子吃的。鸡蛋这个东西并不是总能买到。

结果这人就说,“这个情况没有报备呀?把捐和税补上吧。”

“我就在家养的,不卖。”

“知道!知道!但捐和税不能少,这也是咱们说了算的,这是上面的规定。”

桐桐摸了摸兜里的钱:“行!多少,我交。”

然后人家就开始算了,拿着小算盘扒拉:“……牲畜捐,牲畜头个捐……”

头个捐是个啥捐?

这人态度很好的问了一句:“羊是一只吗?”

“是一只!”

这人手一摆,身后马上出来一小伙子,“去看看,数目有没有瞒报的。”

桐桐懂了,原来’头个捐‘的意思是数量捐,按照数目的多寡来收取。

有人跑进去看去了,这领头的小胡子又道:“牲畜喂养捐,牲畜过路公益捐……”

桐桐:“……牲畜捐,牲畜头个捐……这都捐了,怎么还有喂养捐?这过路公益捐是个啥捐?”

“这不一样!”至于怎么个不一样,“问上面去,我们就是照章办事。这个过路捐,就是牲畜从马路上过……”

“我家的牲畜在圏里养着呢。”

“那你买来的时候,过没过路?”这小媳妇,哪那么多话呢?上面要收,我们有啥办法。

桐桐:“……”那肯定过路呀!我肯定不能带着牲畜飞回来的。

“那不就是了嘛!”小胡子哗哗哗的往下写:“牲畜过路捐……”

桐桐朝他那开的票上看了一眼,问说:“收两遍?”过分了!

“牲畜过路公益捐是公益捐,牲畜过路捐只是过路捐,这不一样。”

桐桐一脸的迷茫,而后问:“公益是强迫性质的?这不是自愿吗?我不公益行不行?”

“那你以后不公益吧!你这都养了这么长时间了,没有报备就是默认,这次得收。”

桐桐一肚子的美美屁,问说:“还有吗?”

“不要着急嘛!”这人手里划拉着,“羊捐、大小羊捐,活羊捐,肥羊捐……羊就这几样了。”这么说着,还提醒桐桐:“记着呀!将来要宰杀,得缴纳屠羊捐;要卖,就有羊户捐,纪羊头个捐等等;要是羊死了,有倒毙捐。”

桐桐气笑:“那我杀只鸡……”

“杀鸡了?杀了几只?宰鸡捐得交。”小胡子说着就提醒,“以后去买鱼,集市有人看着呢,该交的可不能少。”然后还追问:“杀了几只鸡?”

“早不知道鸡肉是啥味了。”交你奶奶个腿儿。

正说着呢,去数鸡鸭羊的小伙子回来了:“科长,您进来一下。”

小胡子从桐桐身边经过,直接进去了,一进去就看见满院子的瓜果蔬菜:“哎哟!才搬来,我心说给你们缓缓,谁知道露了你们这么多税。”

说着就开始列:“柴草捐……”

柴?草?

“青菜捐,干菜捐……”小胡子指着园子里的青菜,再指了指廊下晾着的干菜。

而后又看向院子里的果树:“鲜果捐……”说着就指着最角落的一棵树,“是枣树吗?”

“枣子我们吃鲜果!”你总不能收干果捐吧。反正我们就吃鲜的!

小胡子却说:“把枣刺折价……”

枣刺怎么了?这玩意折什么价?

“你这伸到墙外,挂到什么怎么办?怎么能不折价?”

桐桐:“……”平时买米面油,买肉买菜,甚至于买一盒火柴,商户都把捐税的钱算在里面,咱这都是交过税的。

谁知道搁在家里养点东西,种点菜这也不行呐。

行吧!人家有法可依,那就由着他收。

“一共多少?”

结果人家还在扒拉算盘珠子,“这是捐,不是税。税另外算……”而后得出总数,“折合成大洋,给七块就行。”

不给你大洋,“没大洋,法币得多少钱?”

小胡子就不高兴,“算法币这可麻烦,咱们今年征的税,是民国七十三年的税?”

“哪一年?”

“民国七十三年!”

桐桐问说:“今年是民国三十三年吧?”

对!有什么问题吗?

桐桐:“……”这都收到四十年之后了,还有什么问题吗?四十年后,这得是一九八三年了。

她默默看小胡子,小胡子一副你个妇道人家没见识的样子,“在川省,有些地方已经收到民国八十五年,还有收到民国一百多年了。要是按西洋纪年法,差不多就是2050年。咱这边有些税收到一九八几年,已经很好了。”

桐桐:“……”蒋最后跑到湾湾,他跑了,但他欠着百姓的税呢!且欠了很多很多年!

小胡子就说:“那么久的时间,你说,你这不用大洋结算,纸币到时候不值钱了,咋办呢?咱就得把这一部分给折算进去。”

所以呢?法币是多少呢?

“这可真不是乱收的!去年,一美元可兑换法币二十元,今年呢?一美元可兑换四百五十元。三八年之前,法币一元能买的东西,现在只能买到三八年时半分钱能买到的东西。”

不过五六年的时间,法币贬值了二百倍。

小胡子划拉了一个数字:“交一万四千五百法币,就可以了。”

桐桐:“……”

边上还有补充:“给个整数,一万五。你地上铺的草席也没有纳草席捐,房屋翻修,也没有缴纳赋税……这些都不细算了,给一万五就行。”

然后一万五就这么没了。

这个钱一缴,家里的法币就算是清理完了。之前坚持不懈的买粮食,消耗的都是法币。以后坚决不要法币,这玩意能坑死个人。

这些人一走,桐桐重重的将门关上。对于自家而言,都觉得这个价高了,这要是普通人家,就问,谁负担的起。

鸡鸭羊,照这么收下去,早超出他们自身的价值了。

什么叫不堪重负?什么叫民不聊生?这不就是吗?

不收税,小农经济,除非大天灾,否则一般都能活下去。就怕这样的,种的不够交税,养出来比买的还贵。当然了,卖给大户人家也就贵,可这个饲养成本太高,养不起呀!

毕竟,草得交税,麸子得交税,过路得交税,屠宰得交税,便是意外死了也是税,这可不就要了命了?

当然了,要是拿点钱贿赂收税的人,能省下不少,这些人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可这样的人,就不能那么打交道。

你贿赂他,他觉得你巴结他,那自然就高人一等,觉得随时可以欺负你一下。

你威压了他,他才会怕你,反过来巴结你。

所以,今儿莫说是一万五的法币,便是五十的大洋,她都会先出的。

还有,之前也没上门了,他们是听谁说自家养着羊,养着鸡的?她这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不等那些收税的走远,她就从家里出来了。

然后抱着儿子带了俩闺女,“走!跟娘走。”

右手抱儿子,左手牵小女儿,大闺女拉着衣服后摆,亦步亦趋的跟着。

她跟金枝道:“以后谁欺负你了,不许跟闷葫芦一样。”

金枝懵懵懂懂的,睁着大眼睛看。

桐桐一出门,就雄赳赳气昂昂的搁在巷子里骂街:“……盯着姑奶奶干什么?就你长嘴了?就你听的见鸡叫?看不顺,你倒是站出来当面锣对面鼓呀!背后来这一手,打量谁好欺负呢?”

自家买的是边户,是大户人家最西边的一溜,人家的门朝南,那大户的门太阔,要是门也朝南开,难免被比的小家子去。

于是,当时不是朝这西边开了门嘛!朝这边开门的就自己一家。

出门后拐过来,这才算是进了原本的巷子了。

原来的大户人家已经回乡了,他家的正院卖出去了,但好似一直也没人住过,也不知道卖给什么人了。

最东边的马厩之类的,窄窄的一溜,只有半个院子宽,房子一盖,只有一过道可走,这地方划出来,又卖给另外一户。

桐桐留意过,这家男人好似是哪个衙门里当差的。具体的还没传出来,因为搬来的时间太短了。

能住这边的,多数家境还都过得去。前面三个巷子里住着的都是警局当差的,房子不咋好,小门小户。但住了这么久,也没人来收税,可见人家没多嘴。

那住马厩的那一家,搬来才三五天,结果就有人专门来收税来了?

那这事能是谁干的?

巷子里还坐着几个女人在树荫下拉家常,东家长西家短的。结果就见桐桐一边叫骂着一边朝这边拐过来了。

王友良的媳妇朱翠还扬起笑脸:“哟!您这是咋的了?”

桐桐朝着马厩那一家看了一眼,这才大声道:“你们给评评理,就说缺德不缺德!大家挨着住,以后几辈人都在这一片,都和和气气的多好呀!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给我来这一下。你们知道收了我家多少吗?一万五千!”

说完了,又冲着那边嚷道:“你家能从里面分多少呀?分了干啥?买药吃还是买棺材呀!”

那家的媳妇站在门里,听着叫骂手里搅动着帕子,火气也起来了,这话咒的多恶毒呀!老娘怕你呀?

她一把拉开门,站出来,手叉腰,小碎步往前挪着,胸脯子一挺一挺的,气势一点也不弱:“骂谁呢?骂谁呢!”

骂的就是你,想怎么着呀?

四爷被吵起来,听了一耳朵,都起身了,又重重的躺下,抬手揉眉心:“……”骂街这个事咱非干不可吗?

嗯呢!非干不可!这也是小人物的生存智慧,不懂就别管?!

第848章 秋叶胜花(28)二更

这一吵架,那就比的是气势。

对方是小脚,二十多岁的样子,一吵起来嗓门可大了:“就是我举报了,怎么的?你家那羊养着,隔着墙都能闻见味儿……”

“你这放的是什么屁!”桐桐声儿更大了,“我家的羊圈比你家的炕都干净。还想闻见膻味?我能叫你闻见味儿?咱跟你啥交情都没有,还想闻我家的味儿,美的你!”

周围人哄然大笑:人家说的也不是假的。

桐桐家养羊的地方就在这个巷子口的墙里,隔着一堵墙而已。正对着这堵墙的还有一户人家,羊圈跟人家门口的距离只一条巷子的宽窄,真要有啥味儿,人家当然就有意见了。

所以,家里的羊圈垫着土,一层一层的,回头这就是羊粪呢!夏天了,还怕这玩意惹苍蝇,那真的点着艾叶不停的熏着。

所以,站在巷子里闻见的是艾草的味儿,真没有羊粪鸡粪的味儿。

这个味道还熏蚊子,为啥这么多人站在这边的树荫下聊天呢?不就是这里没蚊子吗?

说因为味道的事,这是站不住脚的。

于是,这个一言,那个一语的就都说她:“你怕是闻错了!前头那边一家羊肉馆,那边的味儿大,半夜就炖羊,早起一出门就闻见膻味,你肯定是弄差了。”

听见羊叫唤,但未必就是这家的羊儿有味儿!

可这人气势一点都不弱:“你们闻不见了,但不等于我闻不见!我鼻子灵,这味儿把人熏的睡不着……”

这还真就叫人无可辩驳了!

桐桐就啧啧啧的:“你在你家都能闻见我家的羊圈味儿?我咋就那么不信呢?该不是你弄错了,你闻见的不是我家的味儿,而是你家的味儿。

你家原来可是马厩,后来养骡子养驴……你住的其实是牲口圈。那地上可都是马粪、驴粪、骡子粪,估计不深挖三尺,这粪都出不完。

你说你这人也是的,自家闻不见自家的臭,反而怪别人,还有脸出来叫嚣?我要是你,赶紧回去拆了房,挖开地面看看,看看到底是躺在多深的粪坑里,在里面吃在里面睡。”

对方气的嘴唇都抖了,手抬的老高,指着桐桐:“你……你……你骂人!”

“你这人,咋不识好歹呢?我哪一句骂人了?我哪一句不是实话?你们住的是不是马厩?马厩里是不是养的牲口?你们住的是不是牲口棚?你们家的院子、屋子的地面以前是不是堆粪的地方?大家伙可都在了,都能给我作证,你咋还诬赖人呢?”

桐桐声音老高呢,说话嘎嘣脆的,反问说:“你倒是说说,我骂你啥呢?”

“你……你……”你分明就是骂我一家子都是牲口,在牲口棚里吃,在牲口棚里住,但这话没法说呀!她只能冷笑道:“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家里养着鸡,半夜打鸣吵的人睡不着……”

“哎哟哟!我家的母鸡不会打鸣呀!不像是你家呀,母鸡这么能打鸣!瞧着叫的,东城巷子里都没有这么会打鸣的!”

朱翠就劝:“钱嫂子,回去吧,你听错了,金家养的都是母鸡,不打鸣。”

桐桐就又道:“打鸣怎么了?公鸡打鸣怎么了?我家没养公鸡,但凭啥不叫人家养公鸡呢?人家在自家养公鸡,打鸣碍着谁了?你听不得公鸡打鸣,那是你住的地方不对呀!官老爷的官邸没打鸣声,你咋不去住呢?是你不想住吗?”

说着,还回头看巷子里的几个女人:“咱都是没福气的,也没有官太太的命,咱就听着鸡鸣狗叫声,心里踏实!

咱的钱是辛苦挣来的,鸡打鸣,咱知道几更天,该起来干活了;狗一叫,咱知道巷子里有人走动,防着进贼。这养鸡养狗,反倒是方便了大家,咱可都不烦。

谁烦,谁走啊!高贵的人住马厩里干啥?官邸高门大户的,那地方才符合人家的身份嘛。”

可不就是!大家养个鸡鸭偷偷摸摸的,听的打鸣你都当大事,这啥人嘛!

这个钱嫂子一看,这本来跟一个人吵架的,这怎么吵着吵着,眼看得罪一堆人呢?正不知道该怎么回怼,家里的男人出来,站在门口:“你这婆娘,皮痒了!才搬过来就生事,迟早休了你。”

说着,对着这边笑了笑,拱拱手,才朝他媳妇喊道:“还不回来?!”

钱嫂子有了梯子,顺势就下来了。手里的帕子一甩,气哼哼的进去了。瞧那小腰,一扭一扭的。一身的白色丝绸的夏装,上面半臂袖,下面是宽松的裤子,脚上一双绣花拖鞋。路过的时候一股子香脂和头油味儿。

一进门,转身关大门。门关上之前,还不忘朝桐桐翻了一个白眼。

桐桐:“……”骂街,咱也不带输的!

人一进去,女人们就马上聚堆,开始议论了。

“那人是税务的钱副处长,叫钱平。”

桐桐就问:“这两口是老夫少妻呀!钱处长四十往上了吧?”

“差不多!”朱翠低声道:“你们不知道,这吴梅以前是姨娘,原配痨病七八年了,去年年底才没了。

她是原配给聘回来做小的,原配病死了,人家子女也大了,闺女嫁人了,儿子也娶妻了,老宅留给原配的孩子。

吴梅生了一儿一女,钱处长就吴梅扶正,买了这边的房子搬过来了,在这边过日子。”

原来是这么一码事呀!

果然是跟爱八卦的人在一起,消息更灵通。

桐桐听完了,打算回了。

结果朱翠指着正院,“您知道这正院卖给谁了?”

“谁呀?”

“本来是卖给一个粮商的!那粮商是为了安顿外室的。谁知道粮商出事了,想把秦省的粮食往豫省贩卖。我听我家那口子说,省里有规定,秦省的粮食不外运,连重庆下文都没用,说这边的粮食紧缺,谁敢私下运粮,从重治罪。”

这个桐桐知道,豫省本身就是战场,他的周围省份,除了秦省都在打仗。想调粮只能从秦省调。但秦省压力也大,本身就接纳了豫省的难民,再加上都认为这边没有战事,又有关中平原,受灾情况不严重,所以一定还有存粮。有存粮就都想借先要,可其实呢?真没有!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怎么办呢?秦省今年正收夏粮,可也已经报告打了上去,说秦省遭灾了,要派人出省采购粮食。

朱翠叹气:“这一进去,不得脱层皮!他求了柳贯,柳贯找了我家老王,这才把人给放了。这宅子那粮商就送给柳贯了!听说,柳贯原先的媳妇……那个叫米桃的,马上搬来住了。”

“可不!我们这些老娘们凑到一块干嘛呢?不就是防着那老娘们吗?那娘们风骚,裤带松,家里的男人可得看好。”

桐桐:“……”是说这个呀!她听听就算了,孩子开始打盹,该睡午觉了,“回头再聊,先把这几个小祖宗安顿好。”

“赶紧去!赶紧去。”

桐桐带着孩子走了,还没拐弯走过去呢,就听见这些人又在嘀咕她:

“挺体面个人,叫嚷开了也跟泼妇似得。”

“嘴利索的呀!看给人骂的,也太厉害了些。钱处长虽是副处长,但人家手里有权呢!要不然,也不能一句话就有人上她家收税去?”

“金先生不是那谁家的人?”

“县官不如现管!差着事呢。”

“人家挣的多,也不在乎那几个税钱。”

“多啥呀?再多也招不住负担重呀!她还是怕金先生的,你看对俩侄女多好?咱说实话,女子往外一嫁,别人家的人呢了。何况还不是自家的女子,这么养着,也是白花钱。”

“也不能这么说,人是好人。”

“人肯定是好人!就是太能得罪人呢。”

这一顿嘀咕,桐桐站在羊圈鸡窝边上,隔着墙都能把他们的话听个一清二楚。

她这会子就在鸡窝边上,因为金枝说:“那个人拿了咱家的蛋。”

这孩子之前不敢说,见识了自家娘好厉害之后,她一进门就说:“看见那个人看鸡窝,塞了个东西到衣服口袋里……”

桐桐过来一看,鸡窝里的鸡蛋没有了。

一般都会给下蛋的窝里留一个引蛋骗母鸡,自家这有五只母鸡,每次收了鸡蛋之后也会留一个引蛋。结果这个引蛋被差数目的小伙子给拿走了。

桐桐:“……”她又在墙里骂:“急疯了,引蛋也偷拿?要引蛋干啥?回去两口子在被窝里孵蛋去呀!”

墙外:“……”那些收税的确实是该死!怎么连引蛋也给人摸走了。

然后这个说,当时从他家收税怎么着了,最后找了关系,送了多少礼,才免了多少税云云。

他们说的热闹,桐桐的咒骂声从墙内不时的传出。

俞红来的时候从巷子口过,还能听见林桐的叫骂声。

她:“……”就如同看见个光鲜的桃子,结果咬开一开,里面钻了一只虫。真就是咽下去不对,吐出来又觉得好可惜。

她硬着头皮朝前走,推开门进去,桐桐愣了一下,就接着高声道:“俞大姐,你可来了!我跟你说,我要做一身丝绸的,短袖长裤,就要白的……我还就不信了,就她会扭腰摆款,会摆官太太的铺!”

俞红:“……”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外面的人却都笑:瞧!这俩老娘们较上劲了。

桐桐朝俞红挤眼睛,嘴上却说今天被收税的事,又说跟人吵架的事,义愤填膺的,声音贼大了。

说的差不多了,桐桐才低声跟俞红道:“俞大姐,就算是有人说我是工党,您看有人信吗?”

俞红:“……”她的意思是:最好的潜伏,就是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要照你这么说,那你这骂街骂的,富有成效,功劳极大呀!

第849章 秋叶胜花(29)三更

孩子们午睡了,四爷翻身睡第二觉去了。

俞红和桐桐在廊下,扇着扇子,吃着西瓜,低声说着话。

“而今的局势,摩擦一触即发。”俞红低声道,“上个月,工产国际委员会主席团决定解散工产国际……这事传回国内,当局一直宣扬要解散工党,要取消秦北特区。而胡宗南部,正筹备在洛川召开军事会议,议题是抽调驻河防进攻秦北……两党是否能继续合作,尚且不得而知。”

桐桐:“……”

俞红放下西瓜:“而今,抗日的大好形式之下,当局不想着驱赶外敌,一有机会便想着对付我们……林先生,你的谨慎是对的!也许我们随时都可能成为当局的敌人。”

“所以,俞大姐今天来是?”

“以后我尽量少过来!这位胡司令一旦动作,城中特务必然行动,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我们都可能被供出来,整个地下小组将受到当局的逮捕屠杀。我随时有牺牲的准备,此等关口,不能连累太多的人。若是将来,林先生有心,可……”

“俞大姐,您拿我当什么人?有难不能同当,非人也。”桐桐看她,“情况特殊,我就不写书面材料了。请俞大姐口头传达我的意愿,我愿意加入你们。”

俞红:“……”

桐桐点头:“今儿征税之事,我深有感悟。读史之人尽皆知道,一个王朝覆灭的必然因素里就有,苛捐杂税,百姓不堪重负。当局已然走入死局,历史不会选择它,也不能选择它。既然如此,必有新生力量来取代它!这是历史的选择,也必然是我的选择。”

俞红:“…………”她从布兜里拿出了一件做好的布鞋,然后将布鞋的鞋底撕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小本子,自己裁剪自己装订好的。

她递了过去,“送你的。”

桐桐接到手里,这是一本工党宣言,一万五千字,字体极小,写在小本子上,方便传递。

俞红在新鞋底上做了伪装,将其塞入其中,传递了过来。

“我会认真读的。”桐桐将其藏入袖口的暗袋里,朝她点点头。

俞红便不再叮嘱了:“你的意思我会传达,注意安全。”

“好!我等着被召唤。”

而就在这个时机之下,周伟人离开重庆,欲绕道长安,面见胡宗南。

蔡凡民夜里过来,两人一边在菜园中浇水,一边低声说话。

“……胡打算设宴款待,若有危险,设宴之地,得断电。”

四爷’嗯‘了一声,“那几日,我在厂里呆着。”

好!

桐桐给拌了黄瓜,下了面条,晚上加一顿凉面吧。

见两人在说话,她也没喊。其实,这次没那么凶险,因为胡身边的机要秘书兼侍从,本就是工党。胡的任何决定都能传递出去。长安就有办事处,办事处就有电报,秦北对长安发生的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

因此,一触即发的摩擦,因为潜伏人员在关键时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及时的传递了情报。这才在秦北的指挥下,在周伟人的周旋之下,在舆论的高度压力之下,有惊无险,避开了。

蒋与胡筹备的针对秦北的闪电战,未曾实施便夭折了。

报纸上整日里宣扬,说是工党代表团百余人如何如何,桐桐每天都是从报纸上看事情的发展。

就像是俞红,闪电战乃是秘密会议所定,参会者尽皆军中高层,结果呢?这边开会,那边消息就递出来了,长安城中潜伏人员随时准备战斗。

而今,胡甚至都不敢承认他有过那样一个意图!

如此紧张的度过了五天,然后胡热烈的欢送了工党代表团一行,送他们返回秦北,此时,桐桐心中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这种博弈,其实很凶险。谁也不能预料对方会干出什么!所以,当日周伟人在小雁塔可谓是单刀赴会。

代表团一走,心里放松了。但对于潜伏人员来说,危险正在逼近。

此次明显就是消息泄露,胡又不傻,事过后焉能不查。这城里马上会风声鹤唳。

果然,重新划分保甲,大家相互监督,看看谁有嫌疑。

这一片住过来几户新人,于是,大家都召集起来,重新签字画押。

开会的地点就在巷子里,桐桐跟着四爷过去的时候,人也没来齐。

有王友良这个警局的红人,现在已经是副局了;有大黄这个单身汉,此次带两间草房的半拉院子,算一户人;有张文沛家,他家搬过来了,为了儿子张运来合群的,干脆住了过去。再加上自家,这都四家了。

钱平副处家,连柳贯也来了,一来就递烟,这个那个的,客气的不得了。

加起来这是六户。

这次这保甲,并不是都是住的集中才分到一起的。也会有交叉,防止一个保甲之内结成一体,相互包庇。

于是,再来的人桐桐有些意外:有娶了新媳妇的董大顺,他在街上做生意,距离这边几百米而已。有猪肉婆,这会子骂骂咧咧过来,耽搁她做生意了。

再有就是俩也算是认识的人吧,一个是送甜水的伙计叫甘老五,一个是大烟店里当伙计赵六。

十户人家,这就算是给凑齐了。

同在一个保甲,身份不一样,那自然就显得有人高贵,有人就得处处巴结着贵人。

现在这些人里,王友良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了。他是一朝得势,人也尊贵了起来。

坐在主位上,起身让四爷:“金先生坐。”

“王局坐吧!就别客气了。”

王友良回头又客气的对钱平点头:“钱处长,坐啊。”

钱平自然就去坐了,坐下还客气的朝四爷点了点头:“金先生,久仰。”

“久仰。”

柳贯回头看米桃:“杵着干什么?不知道给王局、钱处、金先生还有黄兄弟点烟呀!”

朱翠戳了戳桐桐:看!那就是米桃。

米桃站在柳贯身后,正就是肤白貌美,圆润的面庞,柳眉杏眼樱桃唇,夏日穿着白的紧身旗袍,露出肉呼呼,圆润润的胳膊和腿。她是有肉感,但绝不是胖。那个皮肤白的呀,瞧着真跟嫩豆腐一样。

柳贯不说,也没人好意思看。

他这一喊,就都朝米桃看过去。

米桃就那么斜靠在柿子书上,脚上的高跟鞋也不正经穿,一条腿站立,另一条腿交叉叠上来,脚翘着,高跟鞋只挑在脚尖,随着她脚尖的跳动,鞋也跟着上上下下的。

这会子被柳贯一喊,她慵懒的站直了,将脚塞进鞋里,一摇三晃的走过来。

马上,一阵香风扑面。

她嘴角噙着笑意,说话声音极软:“我来!我来!”说着,就从王友良的手里接了火柴,轻轻的划一下,然后给王友良点了烟,人却不离开,几乎是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在王友良脸跟前吹了火柴。

那前倾的姿势,当真是妖娆的过分。

朱翠气的脸都变色了,嘀咕了一句:真不要脸。

米桃又去给钱平点烟,钱平接了。等转过来要给四爷点烟的时候,四爷摆手,“我不抽烟,嫂夫人随意。”

米桃愣了一下,才要说话,就见这位金先生朝座位的一侧让了让,就看向他妻子,那位据说会算账的林先生便坐了过去,夫妻俩挨着,共坐一把椅子。

桐桐看米桃:“米桃姐去坐吧!”然后就说其他人:“都坐吧,别站着了。”

见凳子不够,她还隔着墙喊金秋:“拿几个板凳出来,叫大娘、叔叔都坐下。”

金秋高声应着,果然搬了小板凳出来,一人搬了好几个出来,叔叔大娘的一通喊,这才又跑回去了。

米桃:“……”她朝这位林先生点了点头,距离那位金先生远远的,坐着去了。

王友良看其他人,问说:“那我说几句?”

钱平和四爷都点头:说嘛!

“保甲,都是为了我们自己的,防着有人投敌叛国,这是好事呀!”

王友良先下了这个结论之后,就又继续道,“日本人打不进潼关,咱们比其他地方要安全一些。

但是,秦北的工匪离咱们太近了,大家也都知道,工匪最善于蛊惑人心。咱呢,就是要相互监督,不能叫咱们自己的人被工匪蛊惑了去。

要知道,一人通匪,十户同罪。我相信,咱这里没有糊涂的人,也永远不会出糊涂的人。”

张运来就马上道:“大哥,肯定呀!咱这里没有真的穷的过不下去的人!我觉得,只有真的活不下去了,才会想着落草为匪!”

他——介绍:“黄大哥,咱就不说了,都是老兄弟,咱一块立功的人。

像是金先生,虽然来的迟,但要家有家,要业有业,孩子又小,怎么可能冒险?像是钱平处长,官身,对吧?”

柳贯点头:“我也一样!我也一样!我可舍不得共产!”然后还道:“我担保,张文沛张先生,肯定也是不可能的!咱都是忠心耿耿,不会跟土匪同流合污的。”

猪肉婆白眼一翻:“那我家就会?”

那也不会!你家这猪肉卖的,家业很厚实。

在烟馆里混日子的赵老六嘻嘻哈哈:“我就是去,人家也不要我这样的!听说工党杀烟贩子。”

众人跟着就一笑:“可不嘛?你去了得把小命搭上。”

就只剩下送甜井水的甘老五,结结巴巴的:“我……我就是送水!没大富大贵,但也没饿着。不至于!不至于的!”

王友良就点头,“我也相信咱不会!这样,咱把各家的情况,人口亲戚,都写在表上,这要汇总起来。家里便是来任何一个亲戚,都要给保长报备一声。保证咱都能过安生日子!”

桐桐:“……”这般之下,不管是蔡凡民还是俞红,来一次只怕都会被记录一次。

保甲这种制度,确实是——厉害!

第850章 秋叶胜花(30)一更

要登记资料,资料得非常的详细。

像是四爷,姓名、年纪、婚否,配偶,子女;籍贯,现居地,左邻右舍;父母、兄弟以及配偶,子侄。甚至包括其他社会关系和谋生方式。

并不是填写了就可以了,还得需要人证。

就像是四爷,有配偶,那是不是有婚书或是结婚证,有的话,保长得验看。没有的话,就得需要证人,来证明确实是夫妻关系。

籍贯,这个得写,要是能找到同乡来证明就更好了。

写了左邻右舍的名字,还得左邻右舍亲自签字,证明写的属实。

在发电机厂上班,也得请卫大锤签字盖大印。

给三天时间,需要把资料补充完整。

像是桐桐现在最麻烦的是,她父母亡故,没有兄弟姐妹,除了婆家的社会关系之外,娘家的事没人能证明。

四爷不得不去找金二武,之前听他说了一句,好似同村的冯家人也逃出来,也在长安附近安家。这些都是同村同镇的人,能把桐桐的来历说清楚。

打听了地址,两人专门拉了半车的新红薯,把红薯秧,院子里的菜都带上,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结果这一家子住的并不远,在北城墙东侧住,就住在城墙根下的土窑里。

四爷下车,打听了不少人,这才找到冯老六家。

“六叔六叔”

冯老六干瘦,看见四爷就哭了:“哎哟!亲人呐……还能见到亲人呐。”

桐桐抱着儿子下车,看向这个大叔。当时在县城外喊住自家时,他还不显老。这才两年没见,明显老了!

四爷过去,将人扶住:“叔啊,家里人呢?”

“你老婶子没了……没了……”冯老六哭了起来,“没了呀!”

桐桐忙问:“那孩子们呢?”她记得冯家有四个孙子,孩子跟金家的孩子大小差不多吧。

“找食去了!”冯老六指了一面洞:“不叫你们进去了,站不直。”说着才看桐桐怀里的孩子,“妮儿还是小子?”

“小子!”

“小子好!小子好!老四也有儿子了。”

四爷就指了指车上的东西,“先把东西给您卸下来。”

“这可怎么好?”

四爷帮着卸下来,这才问:“其他人呢?都上工去了?”说着话,便将红薯扛下来打算给往窑洞里放。

冯老六赶紧拦了:“放着……放着就行!”

两人正推让呢,边上一个窑洞帘子掀开了,从里面出来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这男人穿着大裆裤,一边往出走,一边系裤带。从神态上不难判断,他不是一个人在窑洞里,而且在里面刚做完很激烈的事,身上还残留着味道。

那帘子掀开的那一瞬,桐桐看见个女人光着身子背过身去,正在拉衣裳往身上套。

叫人意外的是,那个女人桐桐认得,她是冯家的大儿媳妇桂花。

而出来的那个男人并不是冯家的大儿子冯刚。

桐桐:“……”这是出了啥事了吗?

正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问,就见帘子一撩,桂花出来了。她一边扣衣领,一边看过来:“老四和小桐呀?”

“大嫂子。”桐桐满眼复杂,才要说话,桂花却只笑了笑,问说:“生了?都这么大了?”

是啊!

桂花伸出手想逗逗孩子,却把手收了回去。然后偏过头,从身上摸了十几个铜子出来,转身递给公公:“搭点主粮,别叫孩儿饿的狠了。”

冯老六脸通红,还是伸手接了这个钱。

桂花看看那粮食和菜,才笑道:“你们有心了!”她拢了拢头发:“你们留着说话吧,时间不早了,我得去鸭子坑了……拾掇拾掇的就到上客的时间了。”

鸭子坑就在城里面,那个地方原先是个涝池,周围的人都在涝池里养鸭子。涝池的水退了以后,里面是个深坑,因此,就得名鸭子坑。

鸭子坑干涸,地势低洼,里面也不平整,高的高,低的低,于是,就有人在高土堆上挖窑,或是借着地势,盖一间能放一张床大小的草房。

那个地方就成了长安城里低等妓女聚集的地方,她们接客,挣点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

桂花跟两口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桐桐追了好几步:“大嫂子!”

桂花站住脚,停下来:“咋了?还有啥事?”

“大嫂子,我给你找个活吧!”桐桐拉住她:“咱不糟践自己!”

“我啥也不会,靠干苦力,能挣多少?我试过,啥苦活累活都干了,东家都给不了一天饱饭。我生了五个,折了三个,没钱给看病,小五是饿死的!小桐,我的小五是饿死的!”

桐桐拉住她没撒手:“大嫂子,我给你找的靠谱……”

“小桐呀!我只剩下两个孩儿,我想把孩儿养活!”桂花说着,就抹了一把泪:“都已经脏了身子,还矫情啥呀?别费人情了。现在这样也没啥丢人的!能活着就行,谁笑话谁呀?”

没笑话!谁能笑话?

“我那妯娌,也在鸭子坑呢!今儿她没回来,叫我把钱捎回来了。在家又正好碰上个生意,这丢人的事叫你们给看见了。“桂花说着,就挣脱了桐桐的拉扯,“你回吧!”

说着,就疾步离开,不管桐桐怎么喊,都不再回头。

冯老六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扇着自己耳光:“老四呀……叔也是没法要这个脸了!”

四爷:“……”咋办呢?“你这样,你让大哥二哥回来,上发电机厂找我去!我给他们找活干,只要有力气,不偷懒,挣的肯定能养活家小。”

“嗳!嗳!记下了。”

四爷这才把事说了,冯老六帮忙把字给签了,做了个证。

把东西都给卸下来,四爷才喊桐桐:“走了!”

桐桐:“……”她抱着孩子往车上去,心里沉甸甸的。

正要走呢,冯老六突然喊住:“老四啊……我想起个事。”

四爷站住脚:“您说。”

“我上次在北门的防空洞里,好像看见过你家五丫。当时太乱,飞机正下蛋,吵的很。我喊了几声五丫,那边都没听见。里面也没啥光亮,不知道是不是认错了。”

北门?

“对!北门。我还恍惚看见咱村的田贵!”

田贵是村里的穷汉,以给人打短工为生。金家有二百亩地,农忙时也会请这个人上家里干几天活。

这小子年岁不大,跟金四能年岁相当,是个沉默讷言的人。

四爷应着,“行!叔,我在心了,回头就去找找看。记得叫大哥二哥来找我,我想办法。”

“嗳!嗳!”

两人没急着回家,真就去北门打听去了。

桐桐坐在骡车上,四爷挨个的问,说五丫是哪里的人,叫啥名,多大年纪等等。结果这一打听,人家都说:“是田贵和五丫两口子呀!”

这人给指了地方:“林子后头,挨着坟地盖的草房,就是田贵家。”

那地方在城外三五里的地方,真不远。

架着骡车过去,绕到火车站背后,隔着一道林子,距离人家的村子有一段距离。这该是人家村子的坟场。

坟场边上,确实有一间草房,然后用篱笆围出一个院子来。院子不大,里面收拾的很齐整,篱笆上爬着豆角,豆角长的挺好的,一串一串的,嫩生生的。开出来的菜地一块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半拉子砖块,把走人的过道都铺满了。

桐桐就喊了一声:“家里有人没?”

“有嘞有嘞”屋后有人应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高声应着。

紧跟着,从屋后走出个人来,手里拎了篮子,篮子里是茄子黄瓜,这一抬头,对方明显愣住了,手里的篮子一松,掉地上了。

“四哥”五丫看过去,一再确定:“四哥?”喊完,她’哇‘的一声就哭:“四哥,娘把俺卖了!娘把俺卖了。”

四爷推开栅栏门进去,将人往起扶:“起来!起来!你这……咋过来的?”

五丫先是哭,后又笑,看向跟进来的四嫂:“哥,嫂,走!进屋!进屋。”

桐桐去捡菜,五丫却摇头:“没事!没人拿!他们都嫌这是坟场,种的东西饿死都不吃。我们就在这里安家了。”说着,就往前面走,“屋里去!”

一间草房,一边是炕,一边是炉灶,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五丫开柜子,抓了花生放在炕桌上,又看看那么小的孩子,忙去锅台前,取了饼子塞到孩子手里:“这肯定是小重。”

“嗯!是!”

五丫伸手:“来!姑姑抱。”

孩子不怯生,果然伸手叫抱了。

把侄儿抱在怀里,五丫又哭:“……我跟田贵私奔了!娘把我卖了的事,估计家里人不知道。田贵给人做工,听说了!当时廖家办喜事,请短工帮忙。他混进去帮忙,然后混到新房,我俩就逃出来了。”

桐桐松了一口气:田贵穷,却肯吃苦,长的也周正,年龄相当。

再看看五丫现在这日子,在那么些人都活不下去的时候,田贵能有房有舍,能叫媳妇有吃有穿,就已然不错了。

再看看五丫穿的虽然带着补丁,但也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一说起田贵,声都软了,可见,两人这日子过的很好。

四爷就问:“田贵人呢?”

“清理护城河,正招人呢!他去问去了。人家要会水的人,他刚好会水,这个活能干一两个月!”五丫说着就笑,“这里地荒,挨着坟场一圈都没人来!我俩才不忌讳!在荒草窝子里种了红薯南瓜,拾掇拾掇,冬天就扛过去了。”

桐桐就问说:“不怕被人挖了去?”你就白种了!

“谁吃都行!能活一命是一命。红薯苗子是剪了人家的秧子种起来的,南瓜……也是我去年在荆棘窝里发现的野南瓜,谁家的坏南瓜扔那地方,第二年出苗子,就长了南瓜,我一下子收了三十多个,可救了我俩的命了。我现在就爱到处种,谁捡去是谁的?!”

说着话,五丫就起身:“哥嫂,留下吃饭,豆角炖茄子……”然后摸侄儿的脸,“姑给你熬白面糊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