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厂里的股东们都是可以邀请的。
凡是能在厂里入股的,可都是有些身份的。
这一天,这一片极其热闹。
王友良甚至接到通知,要派警力保护诸位名流的安全。
于是,他几乎是调集了全城一半的警力,要去戒严,他也亲自跟了过去,总觉得这次的事应该跟林先生有关。
金四能不会看着媳妇被关在里面的,这是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吧。
等戒严之后,张运来却过来,低声道:“后面那条街,那个戏院,今儿被人包了,说是演出什么新戏,学生把戏院都挤满了。”
学生?
嗯!学生。
王友良还没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他只指了指那‘李宅’:“带着人看着这边,大黄、烟娃子和林先生都关在里面。”
“是工党吗?”
“屁的工党!就是那个俞红,常不常的跟那些婆娘说些男女平等,女人不受欺压的话,被判定为工党。八成她就是工党,但这人被咱打上记号了,也没干了不得的事,非揪着不放!凡是跟俞红有关系的,都被弄进来了。”
“于越是不是也是工党?”
“听那个意思,好像是于越也是工党。”
张运来气道:“大黄哥咱可都是知根知底的,他咋可能是工党?林先生……就更不可能了!”东家长西家短,她比谁都会凑热闹!
至于那个烟娃子,就那么个年纪,能干出啥惊天动地的事来?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日谍咱们抓的,他们干啥呢?这就跟养狗为看家,狗却只去逮耗子有啥区别?”
谁说不是呢?
桐桐身在牢里,第三天了。
这三天,她知道一直有人在暗中观察。
汪洋就在隔壁,他问一直换着监视的人:“今天怎么样?”
“黄行健一如既往,就是那个样子了。那个孩子,倒是跟林桐有话说,将过往的事说给林桐听。林桐……昨天有些焦虑,今天就是暴躁,在牢里已经骂了两小时了,没有什么不敢骂的!”
汪洋皱眉,监听了起来,三分钟不到就直接挂了:骂的真脏!豫言骂了秦话骂,切换的可真自然。
他跟贺萍说:“这就是个泼妇!”
贺萍点头:“林桐的档案已经入库了,可以判定这个人没啥问题。”
是!她要是工党才奇了怪了。
贺萍又问:“倒是黄行健,他的心态很稳。”
“可这个也不能说明什么!他知道咱们没证据,不能将他怎么样,所以才有恃无恐。”汪洋说着,就问:“那位叫李华中的先生呢?”
“还是一言不发。”
汪洋问:“用了那个烟了吗?”
“用了!”贺萍给了肯定回答:“许是时间太短,还没有上瘾。我问过大夫,至少连用七日!用的多了,我怕他察觉,寻了死了。用的少了确实是上瘾比较慢。”
汪洋‘嗯’了一声,“那就再等几天。”
贺萍见对方要走,就又问了一句:“关于那位金先生去重庆这个事……您验证了吗?”
“验证了!”确实从各地找精通电力的人才,但是:“我已经汇报了,说此人有工党嫌疑!宁肯错,不可枉!所以,放心吧,他不会被请去的。”
“是!”贺萍跟上对方的脚步:“……我叫人去东门里暗访了,有许多的口供,您过目一下吧。有些口供我拿不准!”
“哦?”这是发现问题了?汪洋准备走的,此刻却脚下一拐,去了密档室!
贺萍将口供放在了他面前:“您先看着,我去安排那位先生的饮食。”
“千万小心,莫要叫对方察觉。”
“明白!”贺萍从里面退出来,厚重的门她给关上,左右看看。此时正是交接班时,守卫在替换更衣,更衣室的门锁被自己破坏了,今儿有几分钟的延误。
她悄悄的锁了密档室的门,而后不动声色的离开。
副处脚步匆匆迎面走来,问贺萍:“贺主任,汪处长呢?”
贺萍摇头:“不清楚!我们从监听室出来就分开了。”
副处皱眉:“戏院今儿演出新戏,看戏的人多。这件事你汇报了吗?”
“汇报了!应该是已经安排下去了。”贺萍就一脸笑意的将对方往出带:“您是行家里手,汪处安排了差事,您帮我看看这个东西量还能再加吗?”
“那个不开口的李华中?”
“对!是他!”
“这种人呀,就该动刑,弄这东西,太费劲!”
“嗐!那个小子大刑伺候了,不开口!那个死了的,动刑了,也威胁了,结果找机会就自我了断了。汪处不敢冒险了!好在这个东西虽慢,但一旦见效,效果不俗啊!”
“你个贺主任,办法是毒!”
“嗳?您可不能这么说,对敌自然是有什么办法用什么办法。”贺萍说着就看了看手表,“瞧瞧,再有十分钟就十点半了,也该给人家准备饭了。”
十点二十分,戏院的院落里,打扫卫生的‘瘸子’被敲晕,然后堵住嘴,捆绑起来带走。
有一小队人从厕所出来,手里拎着小桶子,桶子里是水泥,每个人负责一处气孔,水泥糊住,一看时间,整整十点半。
贺萍将袖子撸起,表就在她的眼前,并不用刻意去看时间。
十点半了!按照里面的人数来算,这里最多能撑住一个半小时!十二点整,便会觉得憋闷。
贺萍将‘被加过料’的饭给李华中带去,路过关押俞红的牢房,还问守卫:“怎么样?正常吃饭吗?”
“没有!绝食第三天了。”
贺萍喊住这位副处:“这人绝食,怎么办?”
“打开门看看!”
门打开了,俞红抬头,看向进来的人。贺萍跟在这位副处身后,对着俞红眨眼。
俞红余光看见了,微微点头。
这副处就说:“你绝食,有用吗?”他点着贺萍手里的饭:“那位李先生吃的饭里放了东西了,这东西一旦上瘾,你觉得他能扛住?人嘛,不能走绝路!”
贺萍也说:“你不为你自己想,也不为林桐想想!她因为你被逮进来,要不,你去见见她!你忍心看她陪你送死?”
俞红问说:“你们抓她?不可能。”
这位副处就嗤笑:“她有什么不能抓的?”说着,喊人来,“带这位女士去见见她的朋友!”
俞红被拉扯起来,推搡着往过走。
贺萍就笑道:“也不知道那位李先生看见俞红跟那些人在一起,会作何感想?!”
这位副处就跟着笑:“用完饭可以带他去看看嘛!攻心!攻心为上!”
饭吃完了,贺萍从善如流:“李先生,得挪个地方了。”
李华中站了起来,让去哪就去哪。
贺萍跟在身后,看看时间。
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声声都与秒钟的走动重合。
十二点整,她打开了关押黄行健他们的牢房,才要推李华中进去,却突然松了松领口,问守卫:“有没有觉得憋闷?”
啊?好像有些。
贺萍朝上看了看,喊道:“快!拉响警报——撤——”
桐桐看着护卫一个个的被调走,深深的看了这位军统女特务一眼,然后毫不犹豫的起身,拉了黄行健:快!背着烟娃子走。
而她自己一手俞红,一手不认识的先生,拽着就跑。
贺萍断后,路过更衣室的时候,扔了打火机进去,里面瞬间被引燃,本来就憋闷的环境,更加憋闷,再加上烟雾四散,叫人很容易就想到了毒烟。
于是,里面乱做一团。
而李宅外面,十几名电工正在检查电路,检测电流电压,他们在高高的电线杆子上,可以看见李宅有人冲出来,有烟四溢。
于是,马上呼喊着叫救火。
说来真就很‘巧’,消防车蓄水正好路过这里!
周围的百姓和住户怕火蔓延,有人愿意出钱,请消防人员前去灭火。
而戏院、电影院,也有人去通知,尽快解散,小心火势蔓延。
于是,人乌泱泱的出来了。
戏院那边的那条街因为粪水车侧翻,路上被粪水铺满了。好些疏散出来的学生只能从电影院与李宅中间的夹道穿过来,绕道而行。
王友良看着几乎是同时涌过来的人潮,又得护着重要人物,又怕人多发生踩踏。
李宅的门被撞开,得把水管子引进去,再加上数十拎着水桶自发来救火的‘百姓’,李宅的院子瞬间被挤满了。
只看见烟,却看不见火,这更可怕!
人员乱走,等桐桐扶着人从里面冲出来,外面好些人。
然后,两方都愣住了。
有人在后面喊:“快报警——有人关押了人,还动了私刑……”
这么一喊,一群救火的‘百姓’就将‘受刑’的人围起来,然后如人墙似得一起移动。有人要摸枪,那位副处一边咳嗽一边喊:“住手!”
事态绝不能升级!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营救行动。
正乱着呢,就有闪光灯一个连着一个,媒体记者在墙头上,照片一张接着一张的拍。
这位副处喊:“坏了!事大了,汪处呢?”
贺萍摇头:“不知道啊!出来我们就分开了。您也知道,有些密道,咱们没有权限进出的。所以,去哪了,从哪走了,真不知道!”
正乱呢,站里派人来了:“别丢人现眼了,赶紧撤!”这事爱谁谁,跟军统绝不能有关系。
于是,假火变真火,这里存有资料,真就一把火全烧了。
而这个地下的秘密,放炸药包进去,点燃之后,轰然一声巨响,戏院整个坍塌。
左翼报纸说这是当局秘密逮捕工党,当当局却宣称:那是日谍所为。
关于拍到了军统一些人的照片,他们的解释是:汪洋为潜伏的日谍,此次乃是此人挑拨两党关系的阴谋。而今当摈弃误会,共同抗日!
清理废墟的时候发现汪洋在密档室的遗体,他是怎么在里面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成了一桩悬案。
等把这些都应付过去了,这才发现:俞红、李华中、烟娃子都消失了,但黄行健和林桐却还在长安。
所以,黄行健是工党吗?林桐是工党吗?深度参与的金四能单纯只是想救妻子呢?还是他还有别的身份?
这成了一个疑案,密封了档案!什么时候再开启这个档案,尚且不得而知。
但是,只要两党还在合作,只要对方再无什么不妥当的举动,那这个档案便永远不会被开启。
张大权斟了一杯酒递过去:“爷们,给叔一句实话,你是不是工党?”
四爷接了这杯酒:“权叔怎么这么问?”
张大权叹了一声:“爷们,长安不大,这一桩桩一件件,连起来就不对了!你是工党?或者单纯是此次私下与工党联手,你得给叔一个准话。”
四爷没喝这杯酒:“是工党如何?只是暂时合作一次,又如何?”
张大权端起酒杯,自己一饮而尽:“懂了,叔不问了。”
“您不问,我更慌了。”
“慌什么?”张大权就说:“咱们距离秦北近,当局宣扬的那一套,别人信,咱不信!因为咱看的见,咱摸的着,咱知道哪边更仁义。”
说着,他自己都不免怅然:“知道二虎守长安吗?”
嗯!
张大权拍了拍他自己:“那位杨将军是咱秦省人,咱秦省人多爱戴。后来逼蒋抗日,英雄了得。可这英雄是什么结果呢?而今在中美合作所囚禁,只怕将来也是难得善终。”
四爷沉默着,再看张大权,却见他的眼圈都红了。
张大权默默的倒了一杯酒,自饮了,才又道:“……人嘛,不可失大义!失了大义的,必然长久不了。你莫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除了账目,厂里的其他事务,我不过问了。随后把卫大锤调开,他年纪不小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四爷举起酒杯:“敬权叔一杯。”
张大权饮了杯中酒:“不留你了!有几样礼,你带回去……”说完见对方推辞,他马上摆手:“别误会,不是给你的!是给林先生的!女先生高义,我深钦佩。不与你相干!”
四爷:“……”他只能道:“好!我替权叔转交。”
带着厚礼从张家出来,隐隐的,院子里还传来张大权唱戏的声音。
他自己给自己打着拍着,哼着过门的曲调,而后唱词带着铿锵之音:“……喜我儿抗金成名将,却不死于寇……儿啊,你死于了朝廷……说什么韶华短暂人生痛……泰山鸿毛有轻重,奸佞仇视万民敬……生为人杰死鬼雄……生也荣死也荣……”
这是秦腔《满江红》的唱段,唱的是岳飞。
而桐桐此刻坐在炕头在做一件旗袍,这是俞红临走拜托的。要做一件修身的素色旗袍,给一个叫做肖云的姑娘,她——牺牲了!
第877章 秋叶胜花(57)二更
四五年在一片白雪皑皑中到来了。
四爷和桐桐都没有撤离,他们属省委直接领导。四爷的职责是保障电力设备的供应,联络有蔡凡民,运输有叶熊。
桐桐主要负责为我党的商行提供财务支持,要做到账目不出问题,她的任务也非常重。黄行健必须保障火车的运输,他也走不了。
只是他们现在不能有太过明显的交集,因为上次的事,大家必须保持距离,才是正常的。
而接收任务的方式也变了,所以,家里添置了收音机。在固定的频道,固定的时间,会有相应的任务。
谁与谁也不交叉,确保彼此的安全。
而为了他们能更好的完成任务,他们需要培训。于是,他们今年会去草滩。以跟家中和解为由,前往草滩。
为了方便这次培训,四爷花了七个大洋在附近的村里买了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紧靠着学校,已经有人提前将院子打理出来了。
大年三十回去之后,直接住到了小院。年三十晚上,去跟那老两口吃年夜饭。
除了老家没回来,老大在牢里,那媳妇跟冯刚走了之外,老二家也回来了。老太太稀罕老二家的孩子,这边老宅不缺老二家住几天的地方。
因着老家那边听说胜仗挺多的,周围已经有同乡想着能不能回去了。因此,老家那地就又有了价值。
可这有价值的土地,给了老大一百四十亩,偏这个败家子转脸把这些地给败光了。
老二家两口子回来,谁的脸上都不高兴。
桐桐和四爷也一副勉为其难才回来的姿态,各个都耷拉着脸。
金守财催刘九凤:“老婆子,年夜饭!”
刘九凤又嘟囔:“回来的都是先人爷,等着我伺候呢。”
结果端出来一大盘子饺子和一摞子碗,碗一人一个,饺子得分。
男丁一人一碗,女人包括她自己在内,一人五个。
四爷和桐桐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也没想到这年月,人家还真准备了年夜饭。
桐桐就直接取走了空碗:“我们吃过了!”
然后拿了桌上晒的小红薯,给三个孩子一人取了一个,“可以,这就算是吃过饭了。”
刘九凤心里又不舒服:这是团年呢?这是回来专门给我脸子看的。
她就不冷不热的说:“那吃过了,就回去吧!还下雪着呢,带着娃子不好走。”
“那您慢慢吃!”桐桐真就起身了,将金忠递给四爷抱着,她自己一手牵一个走人了。
一出这宅院门,金枝和金叶就欢呼起来:“娘,堆雪人!堆雪人!”
“好!回去让你们爹爹陪你们堆雪人。”
这天晚上,孩子累了,睡着了。十二点整,四爷去开了门,有两道人影刚好到大门口。
谁都没有说话,先进来再说。
桐桐等在厅里,看到了来的人,是这个村的村长张根带着个人来。
“我给二位介绍一下!”张根指着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这是杨主任。”
“杨主任。”
杨青伸出手,跟两人重重的握了握,“终于见面了!”
“是!终于见面了。”四爷请对方坐,“坐下说。”
“孩子睡了?”
桐桐倒了热茶,又将烤的花卷端了出来,“睡了!咱们边吃边说。”
夜里是课堂时间,他们需要系统的学习党内理论,需要学习密报接收,学习使用枪械武器,需要全面掌握地下工作的所有程序。
为了学习用枪,会走远一些。
桐桐还怕枪响惊动了旁人,杨青却说:“安排了人在附近猎兔,每年不定期的都有,越是冬天,越是雪后,越是频繁。周围的百姓早就不奇怪了。”
再度摸到这个东西,倍感亲切。桐桐一点一点的,从脱靶到擦边,到几乎能打到八环,再到十枪至少有六七环是十环,再到最后打十环命中十环。
“嚯——”杨青拍手:“神枪手的潜质啊!”
四爷也差不多保持这个成绩,一般真有天赋的人,也就是这个掌握速度了。
他将枪放下,朝杨青笑:“后方很少用到它。”
“嗳!得保护自身。”杨青说着,就另外叫人送了两把枪来:“这可是特意申请的,咱们的兵工厂被服厂,这些厂长没有一个不想见你的!可都说了,胜利之后要都能活着,一定得请你喝酒。”
递过来的枪是驳壳,一人一把。
这一学就是半个月,直到正月十五才算是结束。
“二位需得谨慎再谨慎!你们已经在军统的视线之中了,稍有不慎,将万劫不复。”杨青低声道:“而今世界局势有了大变,小鬼子的日子不长。而我们与蒋之间,又该何去何从,尚不得而知。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四爷伸出手跟对方重重的相握,“保重!”
“保重!”
桐桐跟对方握手:“等胜利了,一定去家里做客。”
“好!一定要尝尝白狐的手艺。”
分开,回城,院子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安身,自家住的屋子有人打扫就行。张根会看着给安排的!
一辆骡车,一家五口回城。
许是因着桐桐曾被怀疑是工党,所以很多人明面上会疏远跟她的来往。见面打个招呼就罢了,不会主动靠的太近。
但私下里,该往来的还是往来的。
去董大顺的铺子买衣裳,他还是会便宜一些,还是会推荐最合适的,还是会小声聊些八卦。
隔壁住的娘儿几个,时不时的总来串门。
便是去买肉,朱胖胖有时候为了跟桐桐多聊一会子,还会帮桐桐切肉。要吃饺子帮你剁肉馅,要炒着吃给你切肉片。
王友良还是低调了很多,没有再像是才发达起来吆五喝六的样子了,弄点钱也从不独吞,叫下面的人都能占一些便宜。
最自然的就是张文沛,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甚至于远在津市的孙老当家的亲自发了几封电报以示慰问,年底又叫人送来了大红封。
而桐桐一般晚上九点收听广播,每隔半个小时播报一次,连播三次,就怕有事耽搁了。
每次接账本的地点都是随机的,可能在教堂,可能在哪个布庄,也可能就在路边哪个大树边,甚至可能是出门坐一个袖子上绑着红绳的人的黄包车,车上就放着呢,放篮子里直接带走就行。
交接也没有规律,随时调整。
除非突发状况,没有能顺利接头,这个时候才能启动死信箱。这个死信箱只能启动一次,下次就得重新指定死信箱。
这种的对桐桐而言,就没有什么难度。白天她照常生活,谁都看得见她在干嘛!夜里八点家里的灯就灭了,睡的很早。窗户挡住光之后,才正式开始工作。
便是有人时有时无的观察她,也真没觉得她有什么问题。
四爷每天两点一线,厂里、家里,家里、厂里,交际应酬少,回家就关门闭户。
两口子这样,再怎么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家而已,咋就工党呢?胡说八道!
王友良心说:是也罢,不是也罢!那么些人都敢用金四能,这又能出多大的事呢?不交恶就是了。
冯小琴端了饺子递过去:“我爹说,还是要离是非人远些!咱也不是啥大能,不小心惹祸上身就不好了。”
王友良看她:“那回去吧!回你娘家去吧。”
冯小琴:“……”她委屈的低头:“我爹也是为咱好的。”再说了,“当官……不是不兴有姨太太么?不查还好,要是查起来……怕是不好吧。”
王友良看了对方一眼,说王婆子:“把冯姑娘送到老宅去!老宅那边还能住人。她说的对,能养在外面,不能接到家里。你把老宅过到她名下,以后按月给她三块大洋过日子就行!我有空就去找她。”
冯小琴:“……”她一下子就哭出来了,“你啥意思?”
“不想要院子?那也行,把你送回冯家。”
冯小琴要了院子,然后被赶出去住了。
如此半年,真就是十分的安静。他们是两条要紧的物资运输线上的一环,不在于涉险,而在于稳,在于谨慎,在于做好这个保障工作。
一入秋,天才有了一些早晚,这一天,全城的广播都在播报:日本投降了!
投降了!投降了!
金叶欢呼着往大门外跑:“飞机不下蛋了!飞机再不来下蛋了!”
对孩子而言,那盘旋于头顶的轰鸣声,那爆炸引起的大地震颤,那头上噗嗖嗖落下的尘土,那从防空洞出来满个城市都弥漫的硝烟味,对孩子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噩梦。
金枝跟着往出跑,跑出去又跑回来:“娘,我敢上学了!我要上学去。”
金忠还不知道什么是上学,只跟着姐姐们瞎跑:“上学!上学!不下蛋!不下蛋!”
城里久不闻的鞭炮声重新燃放,一直到晚上,鞭炮声都不减。人们奔走相告,相互庆贺这胜利。
晚上,数以万计的百姓手举火把,钟楼鼓楼人山人海。
那么多的学生,百姓都上了街头。长安的教育资源好,就是因为战时,周边豫省、晋省等省份都在打仗,学校迁移,入了长安。而今这么多的学生一起涌上街头,跟当地的百姓一起欢庆胜利,年轻的脸年轻的朝气,大家似乎有看到了这个国家的希望。
这股子欢庆的余韵还在,九月份,桐桐就送了金枝和金叶去学校。
今年送孩子来上学的家长多了几倍,但到学校一打问,桐桐愣住了:“学校多少?”
“法币四十万,一个学期。”老师这么说着。
边上是来送孩子上学的李喜春,她儿子六岁了,也该上学了。这会子她也不由的探出头来:“啥四十万?”
“低年级,一个学期,学费四十万。”
我的乖乖啊!好些牵着孩子来的家长都被劝退了,连多问一句都不敢,牵着孩子自觉的回去了。
前后十来分钟,挤的满满当当学校广场,走了九成的人,稀稀拉拉的剩下的都是家境好。
李喜春哭笑不得:“四十万?这也太贵了!”贵了离谱了。
“没办法呀!都是这样。私立的更贵,没有四百万法币,进不了学校的。”老师给家长发了通知单:“拿这个通知单去票号缴,盖印之后拿来,孩子才能入学。”
桐桐:“……”我家两个一起上,这就得法币八十万呐!
金枝怯怯的:“娘,我不上学了。”
“怎么能不上学呢?”桐桐牵着俩孩子,跟老师要了两张,“我家俩个学生,给两张吧。”
本来不要四爷管的,但现在不得不叫四爷跑一趟,专门去给孩子缴费。
第二天又拿着那个单子,老师在学校门口收,然后登记名字,家庭情况,这才放孩子进去。
桐桐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一共进去了七个孩子,还包括自家那俩。
送了孩子回来,巷子里都在骂:这哪上的起学?
可不就是!上不起。
桐桐跟大家聊了一会子,这才带着儿子走:“天一冷,就再不理发了。趁着这个功夫,给孩子剃个头。”
这还真是的,得给孩子剃头了。
巷子口有剃头挑子,这会子也没啥生意。金忠乖乖的坐过去,叫人家给剃头。
剃头师傅说:“林先生,咱先说啊,剃头的价涨了。”
“涨就涨吧!”桐桐就掏钱:“多少钱?”
“八千!”
桐桐:“……”她瞪大了眼睛:“多少?”
“八千!”
“前几天我家那口子来不是还是五千吗?”
“涨了!您是不是很长时间不买面粉了,现在面粉都涨成啥样了,再按五千收,我家就得饿死人。全城都涨了,不是只我涨了!”
“那就八千吧!八千就八千……”总得剃头吧。
桐桐先给了钱,跟边上糕点铺子的掌柜就搭话:“剃头是手艺,涨价吧,还总能挣!我这铺子是开不成了。”
对方说着话就出来,模样像是要哭了一样:“今儿的面粉价,一斤两万。”
桐桐好长时间没去买粮食了,总想着今年秋粮下来再买些。没想到面粉涨价这么疯狂,一斤两万。
那要是这样:“一袋十斤的面粉,得二十万?”
可不嘛!面粉厂出来的小袋,一袋十斤,二十万。有五十斤的大袋面粉,一百万。
桐桐:“……”这么一算,孩子学费真心不贵!公立四十万,只相当于二十斤面粉的价格。私立四百万也不过分,这才相当于二百斤面粉的价格。
私立得给老师发工资,以面粉来计价,哪里贵了?
但如今面粉都涨成这个样子了,那其他东西必然跟着涨价。
所以,胜利了,好日子并没有来:有人囤积操纵物价,毫不顾及百姓的死活!
第878章 秋叶胜花(58)一更
这一年的日子怎么就那么难过。金忠喊:“娘,要吃肉肉。”
桐桐从厨房探出头看孩子,上哪弄肉去呀!面粉涨价,那其他能吃的都涨价了,养猪的成本高到养不起了,朱胖胖靠卖猪肉为生,现在都已经没有肉可卖了。
吃肉?市面上哪还买得到肉啊!
就是自家养的鸡,而今繁殖的养了二十八只了,怎么着呀?杀一只吃了?
桐桐不得不跟孩子说:“等过年!等过年的时候,咱把那只大公鸡杀了。”
四爷从屋里出来,瞧见俩闺女一边写作业,一边朝厨房看。儿子含着手指,一说肉哈喇子都顺着手指头流。
他就说:“杀吧!杀了给吃了吧!回头再说。”
桐桐:“……”雪白雪白的大公鸡,抓出来宰了。鸡血接了一小盆,明儿再吃。四爷把鸡毛收走了,拾掇干净,坐在边上给俩姑娘弄鸡毛毽子去了。三孩子对毽子没兴趣,作业也不写了,蹲在灶膛前,等着锅里的肉。这顿饭吃到晚上八点,俩姑娘一人一个鸡腿,儿子两个鸡翅膀。金枝把鸡腿给弟弟:“我不吃这个……”
“吃吧!鸡腿太大,弟弟吃不完。”三岁的孩子晚上不敢给吃太多的肉,倒不是偏心。鸡翅上的肉相对嫩一点,撕下来给小的吃就足够了。
真要是为公平,鸡腿切成块,或是把肉撕下来平分不就完了。
四爷也催俩孩子:“吃吧!”一人一个鸡腿,再吃炖的洋芋块也差不多就饱了。
桐桐看看剩下的肉,暂时放着应该坏不了吧。
四爷看桐桐可怜兮兮的吃那炖土豆,真的一点肉都不碰。他伸筷子,把鸡胸肉都夹给桐桐:“都吃了!”
桐桐:”……”
四爷就是鸡脖子,还有一起炖的鸡胗之类的东西,“行了!吃了吧。”想吃肉再想别的办法。“能有啥办法?”桐桐撕扯下一些肉来另外放在别的盘子里,明儿还能拿这个肉给孩子们包几个鸡肉小笼包:“自己养得交税纳征,如今吧,这物资再一涨价,咱就说,只喂草猪能不能长起来。”
野猪这都是杂食动物,啥都吃的。家养只给吃草,肯定不成。一般就是麸子,红薯之类的。但粮食涨成这个德行,直接在黑市卖粮食赚的比卖猪肉赚的多,那为啥要费这个工序呢?
养猪是如此,养其他的牲畜也是如此,于是,市面上很多东西便买不到了。像是各种肉类蛋类,别想了。
想吃个糕点,那可真是买不到。店家一天也买不到三五斤面粉,咋做糕点?做出来也没人买得起。
面馆八成都关门了,没啥可经营了。
四爷这口鸡胗也是咽的艰难,现在长安这物价,在全国来说,排在第二高。第一高的应该是太原,比沪市,比北平,比其他地方的大城市都高。
他就说:“省内没有轻工业基础,基本全靠陇海线运输。从津市运来,想想这个价钱。”大城市物价已经高的吃不消了,运来加上运费,到秦省这个物价再涨两三成。
桐桐啃着骨头:“全长安五十多万人口吧?”差不多!
早起,孩子上学,四爷上班。桐桐把儿子绑在前面,背着篓子,得去面粉供应站排队买粮食。是的!现在长安的粮食在一般的粮店里已经买不到了,统一的设置面粉供应站!东门里就设有一个,好家伙,乌泱泱的这么多人,桐桐感觉这会子三千人都不止了。
这个面粉不止是小麦面,还包括玉米面。
就算是有红薯吃,但不能一点主粮也没有吧。
桐桐挤在人群里,护着孩子,听着那边喊:“我要半斤面粉……半斤就行……”这玩意哪遭得住呀!
桐桐被挤的东倒西歪的,花费了四个小时,才到了跟前。眼前就轮到了,桐桐看见人家的价码牌又擦了重写:
面粉:两万五千元斤。苞谷面:一万二千元斤。
本来打算买半斤面粉的人,现在这个钱不够买一斤苞谷面的。
桐桐买了两斤面粉,她不缺粮食,但她得叫人知道她是缺粮的,跟大家的日子是一样的。
挤的狼狈不堪的出来,孩子也等的饿了。一出来,桐桐就掏了红薯干先给孩子啃着,这才一路跟街坊聊着。
别觉得这周围警察多,他们的日子就好过。并不,薪水现在都发的是法币,那个钱不要说温饱了,家里没饿死的就算是好了。
老人拄着拐在门口坐着呢:“比遭了年景还难!这是咋了嘛。”是啊!咋了嘛。
园子里今年大半都种的是红薯,种的算好的,能出几千斤,这玩意现在都瞧着馋人,有这个打底,一家子饿不着呀。
桐桐隔上好几天才去买一次粮,平时在家就是淘洗红薯,给红薯切片,晒干红薯片,然后用石磨给磨成红薯面。
城外的一些树好容易长出了皮,现在又重新的被人揭了树皮,榆树皮面黑市上已经有卖的了,人家不要法币,只要铜元。
花生壳、玉米芯这些也都开始磨成粉在售卖了,这玩意吃了拉不下,孩子蹲着疼的嗷嗷嗷的叫唤,家里的大人用钥匙,老式的铜片钥匙前面带个勾子,用那个勾子给孩子往出掏。
桐桐也感觉到了不方便,因为早在十年前,当局就进行货币改革,禁用黄金,白银全部国有,这在当时是为了防止白银外流的。当时就限期,所有银元得兑换成法币。
但是官僚资本下场,借着这个政策,搜刮白银三点七亿盎司,相当于十多万吨的白银。后来,这不是抗战嘛,整个系统乱套了,各种货币充斥着,很乱。
金条、银元、铜元,美金、英镑,这就成了硬通货。
而今呢,胜利了,当局还是老政策,禁用黄金,白银国有,通行法币。虽然大家都知道法币不保险,但普通百姓去人家设点的地方买面粉,不用法币,金银会被没收的。
硬通货只能在黑市流通,大家私下交易,用硬通货是不禁的。
这样的货币政策,必然导致所有拿国家薪水的人,拿到的工资都是法币。物价涨了,工资给你们涨。
可往往工资的涨幅跟不上物价的涨幅,市场这东西,下午和上午都不是一个价了,但工资是一月一发,这怎么匹配?
所以,吃财政饭的普通人,过的并不比谁更优越。都活不下去了,那怎么办呢?
收税的来了,低声说:“林先生,您拿两个银元,法币您给两万意思一下就行。”意思是,这个银元他们私下分,两万交上去糊弄上面的。
桐桐拿了两个银元,给了两万法币,对方的态度极好:“你放心,院子里只管种,只管养,没事的。”
这么一折腾,就叫而今运往秦北的物资严重不足。
棉花、棉布、纱布这些很要紧的,棉花是武器弹药制造的重要原材料,对棉花的质量要求极高。尤其是秦北现在并不能自己制造子弹,子弹极其精密,并不是那么容易制造的。而今他们采用的方法就是复装子弹。
复装子弹就是用旧的弹壳,重新回填。
打扫战场还包括捡回弹壳,武器自然就是五花八门,啥玩意都有。
虽然秦北能产棉花,但棉花的质量不同,就会影响复装后的子弹。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秦北的棉花也能用。但总得试试吧!
尤其是在对秦北封锁一天高于一天的情况下,要把物资运进去,特别艰难。每家涉及这些物资的商户,都会被严查。
“查封?”四爷急匆匆的出来,看了门口停着的吉普一眼。
从吉普上下来一穿着黄绿色军呢子大衣的人,这人四十许岁人,脚上的皮鞋尘土不染。扬着下巴看了看厂子的招牌:“你就是发电机厂管事的。”
“是!”四爷看对方,“不知老总是哪位?”
边上的副官轻哼了一声:“金厂长不知道呀?这是咱们军备师秦师长。”失敬!失敬。”四爷看对方:“但不知我们厂哪里违禁了?”
“又是钢又是铁,还问为什么违禁?”秦河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我不为难你,这是张家的买卖,参股的人多,我都知道!但是,此事关党国大事,谁的面子也不好使。”
说着,一罢手,而后一对人马直冲里面,所有的办公室都给贴上封条。
“给你们三天时间清理,三天后,这里全面停工,谁敢擅自开工,此罪等同通工。”说完,便有副官打开了车门,秦河转身上了吉普,这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离开。
叶熊正来送料,这会子从里面出来,低声道:“整顿开始了?要求停业。”
四爷说他:“你带人马上回去!矿场估计也会被查封。”“好!”
四爷返回给张家打了电话,张家给予了方便,但张家甚至更多人家也因此而赚到钱了。现在突然停产,第一时间当然是要让这些人知道的。
张大权在电话那边骂骂咧咧:“秦河他妈的,胃口太大!给了一成干股还不知足。你先挂了,我再跟其他股东商量商量。”
四爷顺势就把电话挂了,这个局不好破。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坐下,写了封信,投递进了一处邮箱。当天晚上,邮箱被人打开,取走了信件。
杨主任拿着破解过的信件,这种困境,‘青龙’提了一个方案:美国的飞行大队在长安驻扎,他的意思是可以借助这个飞行大队。
可想跟这个大队的人熟悉起来,达到借力的目的,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第879章 秋叶胜花(59)二更
四爷的建议,杨主任思来想去,还是没有采纳。这天晚上,四爷收听广播,杨主任约他面谈。
桐桐将煤油灯挪过去,四爷将手里的纸条点燃,看着他烧成灰烬。“面谈?”桐桐看四爷:“飞行大队……你打算亲自去办这件事?”“嗯!”只要处理的好,它的用处很大。
杨青约的地方是十里铺,十里铺工厂林立,纱厂,纺织厂、面粉厂等等。这里每天骡车驴车卡车来往,生人极多。
两人戴着礼帽坐在路边,看着繁华的街道。
杨青就说:“秦豫两省所产棉花极好,铁路贯通之后,棉花棉布外销。后来,战争爆发,资源西迁国党八成的军服出自秦省。这最大的棉纺厂的东家,是蒋的儿女亲家。厂子大,工人多,咱们在工人中有支部。”
四爷听懂这个话的意思了,他觉得以个人的力量去撬动那个飞行大队,那就不如动用集体的力量,去制衡对方。
这里是对方的军备生产基地,一旦完不成任务,难道蒋的亲家来承担这个责任吗?之前没有误过,为啥你秦河一上任,就出问题了呢?
请问,谁的错?
换言之,你想顺利的当你的官,就别处处跟大家较真!否则,咱谁都别想好过。四爷懂他的意思了,只问说:“就怕对工人组织带来危险。”不会的!”要相信集体的智慧,也要相信团结的力量。
杨青又说个人接触那边的风险:“被军统和中统严密的保护,任何一个接触他们的人都在被调查之列。他们喜欢开着吉普满城的玩,吉普女郎有些是被他们安排的,有些是那些人自己找的,但凡自己找的,都必须调查一遍。所以,无论多机巧的安排,但凡靠近,必然引起对方警觉。”
所以,不能采取你的建议,这件事你静等就是了。会有人处理和安排!
四爷就不再勉强了,他回家,拉了板凳坐在边上跟桐桐一块处理红薯片,然后低声说今儿的事。桐桐:“……”这就是差别!这里没有个人英雄主义,就是集体、团结、协作。每个人只能是其中的一环,在自己的位置上去做自己的事。
所以,这挺好的!
于是,两人对而今的情况表现的很平淡,就是小人物抗拒不了命运的那种感觉,努力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冬季需要棉服,但是今年的货却总也跟不上。
厂子里用煤炭自己发电,但不知为什么,一直不出问题的发电设备频频出故障,严重影响了生产。
三人军事小组成立,当局毫无诚意。美国掺和其中,一边劝和,一边卖武器给当局,所为何来?不外乎是当局还没有做好万全的NEI战准备。
积极备战之中,军服军被不能按时就位,这是要耽搁大事的。
秦河真急了,解封了发电机厂,下了生产任务,必须保障用电企业的用电。可以说,没有叫技术人员冒一点点人身风险。
于是,年跟前了,四爷按时上班去了。年关了,多少人家过不起年。上自家借粮的人多了,不要别的,就红薯面借给几斤就行,今年年前借你五斤红薯面,来年秋后愿意还五斤苞米面。
这不跟高利贷一样么?
桐桐不那么借,只道:“咱谁跟谁呀?借多少还多少,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吧。”而后又给五丫送了些苞谷面和红薯面,真就是年关难过。这般的粮食价钱百姓承受不起呀,怎么办?
百姓反映问题,然后面粉协会说了:绝对再不涨价。
可腊月二十八,粮价又翻了一番,这简直就不给人留活路呀。顿时一片哀嚎之声,媒体上尽皆叫骂之言。
大过年的,四爷和桐桐打算带着孩子去电影院看电影,可这一出巷子,看见风雪里堵在面粉站门口的人群,乌泱泱的,根本就过不去。
今儿不出售面粉了,也不出售苞谷面,就是糠,带皮的小米,三万二一斤。破衣烂衫,棉絮掉在外面的都算是穿的好的!有些大冬天了,还穿的单衣。家里的棉袄抵押给当铺了,忍一时的冻死不了,但饿下去会死人的。金枝将头抵在爹爹腰上:“爹,咱不去看电影。”
她不敢睁眼去看,这就像是逃难的时候看到的放粥的情形差不多。
四爷摸了摸孩子的头,“那就回吧!”这不是谁振臂一呼就能改天换地的,这个过程痛苦,但必须经历。
两人牵着俩孩子往回走,大年下的,没有欢声笑语,大白天烟囱都少有冒烟的。而今连烧炕都得省着,柴不好买呀!
在家里王友良倒是上门拜年,也跟着骂:“不是个东西!粮食押在手里,就是不往出放!”不过:“听说姜律师已经联系律师协会了,要把面粉协会告上法庭。”
四爷摇头:“没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上面是聋子还是瞎子?你忘了军统盘亘于各地,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不利于安定的事,他们报上去,可又能怎么样?谁藏在后面,你心里没数?”
别忘了,蒋的亲家就在长安,还有那么大的产业,他们什么不知道!?
结果怎么样呢?青黄不接的时候,真给告到了法院了。法院受理了,并且让检察官去查面粉厂的账目。
王友良还专门打电话给四爷:“金兄,有戏!法院接了这个案子。”四爷就笑:“再等等看!看结果怎么样。”
结果是账还没查呢,省里的几个大佬出面调停,督促双方和解。王友良接到消息的时候,骂了一声娘,“都没一个好鸟。”
和解的结果是,面粉公会非常的‘深明大义’,他们愿意给配给面粉。
什么是配给面粉呢?就是配给给特殊人士。像是律师行业的律师们,每月能买到三十斤平价面粉;像是法院系统,每月每人有五十斤的额度。像是新闻媒体,每月也得有个三十斤的量。
包括他这个警局局长,人家送来了每月一百斤的量,“不用您管,有专人给您配送!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能办到的一定给您办到。”
王友良:“……”这他娘的哪里是面粉,这分明就是‘塞嘴粉’。
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拿了人家的好处,就再对这件事说不起什么话了。
他看着也给送了八十斤量的黄行健:“都是些王八蛋!包括我在内。长安五十多万百姓的利益,就这么葬送了。”
只要上面不发声,这五十多万人谁在乎?
王友良将这一百斤粮食拿出来:“回头换苞谷面,放在食堂,给大家加餐。”黄行健将自己的八十斤也拿了出来,“能叫兄弟们吃顿干的。”
王友良在对方要走的时候突然叫住他,问说:“如果两边打起来了,你说谁会赢?”黄行健笑了一下:“你说呢?”
“兄弟们现在都吃不饱,又咋会去为他们卖命呢?”王友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摆手叫对方先走:“去忙吧。”
他坐在办公室一直在思量这件事,连吃都吃不饱,凭啥叫人给他卖命?回到家里,本家的几个亲戚来了,都是为了借粮食好过日子的。
他本家的叔就说:“良娃子,你可不敢跟着一条道往黑的跑!我觉得这国党弄不过工党。”王友良就笑:“为啥呢?咋这么说?”
“好坏咱分的出来嘛!这要是一块管事,谁更得人心?这要是打起来,咱也得问,谁更得人心。”老叔就举例子:“咱大道理不懂,但笨道理是懂一些的。
咱关中百姓都知道,每到农忙请了麦客来家里帮着收麦子,那一定得善待麦客,叫吃饱吃好。因为咱正用人家,人家干活卖力,把咱的粮食好好的收回来,这比啥都要紧。
这个时候叫麦客吃面吃馍,人家稍微仔细些,别叫地里撒太多,只这一来一去节省回来的都够这饭钱了,是这道理不?咱拿人家当事,人家也把咱的事当事,这是人情世故么。”
王友良耐心的听着,老人有老人的道理,其实话说尽,就是这么一码子事。
老叔就说:“良娃子,你看看现在这,把干活的都不当人看,那谁愿意给他卖命么?就凭那些死要钱的人,他们命贵,且不敢拼命。这就是人说的那个……既想叫马儿跑,又舍不得给马儿吃草。扛枪的大头兵不真心给他守江山,他这江山就坐不住。”
王友良:“……”多简单的道理呀!可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嘛。结果这一年六月,麦子刚收了,NEI战全面爆发。
上面开会,一个宗旨:逮捕工党,宁肯错杀,绝不放过。
王友良坐在下面,认真的听着。回到局里开会,高声的传达上面的命令,但私下却交代黄行健:“这事必须声大动作小,该查就去查,查不出来那就是没有。”
说着,深深的看了黄行健一眼:“这个意思,你懂吧?”黄行健很意外:“大哥这是……”
王友良摆摆手,低声道:“我不想自寻死路!”明知对方的船不把稳,我又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条退路呢。
回家的路上,看见冯家门口排着长队,一问开车的司机才知道,这是在放高利贷。
王友良:“……”他回去的第一件事,请了见证的人,写了放妾书,断了跟冯小琴的关系,另外补偿给冯小琴三根金条。
第二件事,将现在的院子放在朱翠的名下,然后写了和离书,签字之后收在油纸包里。家里的钱财,他在炕洞里藏一些,在院子里茅房里埋一些,另外的都放在房梁上。
然后亲自去了教堂,将地契房契连同和离书都给了朱翠,低声交代了钱财藏匿的地方。朱翠:“……你要干什么?”
王友良起身就走:“教堂粮食也紧张,吃也吃不好,回去住吧!关门闭户过日子,没人骚扰你。”
“你到底怎么了?”
“你收着,现在还不知道,权当是我给自己留后路了!”
第880章 秋叶胜花(60)三更
飞机的轰鸣声自头顶掠过,金枝站在院子里,一手才摘的老豆角,一手遮住光,抬头去看天上飞过的飞机。
爹爹说,不怕!飞机不下蛋了。果然,飞机就不下蛋了。
金枝继续仰着头,盯着天空。一会儿工夫,看见老鹰了!老鹰在天空盘旋着,发出不算悦耳的叫声。
她喜欢看这些老鹰,于是,抓了豆子朝天上挥舞着,还把豆角放在空地上,而后站远一些:你来!你来!这里有吃的。
老鹰并不下来,飞走又飞回来了,相互追逐着。正看的有趣,就见轰鸣声又起,有五架飞机出现在老鹰的上方。
爹说,那是小型战斗机。
其实,它们跟老鹰一样好看,眼前的场景要是画进画里肯定很好看,那机身银光闪闪,长的小巧玲珑,极其可爱。
蓝天、白云、黑鹰、银色的战机,这是多美的一幅画。金叶捡了地里的土坷垃朝高处扔去:“我叫你飞!”土坷垃飞的远了,砸到墙外的李喜春。李喜春喊:“金叶,你干什么?”金叶朝墙的方向吐舌:“想打鹰!”打鹰?看把你野的!
金枝看着朝北飞去的战斗机,心中不吝于用最恶毒的话去诅咒它,因此它飞出去要执行的任务残酷又恶毒。
它是要往秦北去的!我家两个姐姐都在秦北。
金叶每天都带着弹弓,用弹弓瞄准一切能瞄准的东西,只要不是破坏性质的,她就去打!到了晚上,她早早的就累了,她睡的最早。俩姑娘单独住了,住在金秋和金桃的隔壁。
今晚发现灯亮的时间长,桐桐进屋去看。金叶抓着弹弓睡着了,金枝却在画画。
这孩子的画里,天空就阴沉的,压抑憋闷的感觉,老鹰展翅像是长着一双铁翼,与它对峙的是一架战机,战机上有明显的美国国旗标志。
桐桐看着桌上的凌乱的蜡笔,看着这孩子满手都是被蜡笔染上的颜色,心中有些诧异的!她怯懦少言,可内心世界却是这个样子的。
金枝抬头无辜的看着娘,娘很珍惜的将画收起来,“画的好!”真的很好!
桐桐拉着孩子出去洗手,大手拉小手,认真的把手洗了一遍。虽然蜡笔的颜色还没有洗干净,但有什么关系呢?
四爷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桐桐示意他去看。
这幅画……四爷拿了出来,问孩子:“怎么会想画这个?”
金枝指着炉子上快要沸腾的水,那水一个泡一个泡的往出冒,要开不开的,“我觉得我就是压在水下要冒又冒不出来的泡泡……”
孩子想说,她觉得压抑。
这个形容,多恰当呀!每个人都是那个被压在下面要冒又冒不出来的泡泡,等都冒出来的时候,小水泡汇聚成大水泡,水便会翻滚,沸腾。此时温度滚烫,谁碰伤谁。
金枝低下头:“我讨厌美国人的飞机!我讨厌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来?他们为什么要飞在我们的头顶上?”
所有人都烦他国的飞机在我们的领空上日日飞,这种不满放在孩子的心里尚且都压抑不住,更遑论是大人。
而就在这一年,出了一件事,将年轻的学生激怒了。北平一个北大女学生,被两个美国兵给强奸了。
北平数个大学数以万计学生和青年走上街头,要求严惩暴徒,反美声浪高涨。可当局维护美国兵,歪曲事实,想将此事定为个人犯罪。同时,动用特务镇压学生!
这更加激起了学生的怒火,各地的学生纷纷走上街头声援。
上面迫于压力,判起主谋十五年,从犯十个月的刑罚,遣送二人回国。可回国之后,这二人便被释放。
其实学生一直反对的是饥饿的生存现状,反对的是NEI战,学生活动频繁,多与此有关。可这件事持续时间长,每次在要冷却的时候,当局的骚操作不断,反复激起学生的怒火。
长安许多学生用罐子撞了汽油柴油,向空军基地投掷!
警方出警并没有真追,做个样子叫人逃了就算了。但是中统将人抓了,十八名学生,逮住压根就没进大牢,便被枪决了。
一时之间,满城寂静,那种压抑之感扑面而来。
桐桐正在规整柴火,手里的棉花杆用膝盖一顶,咔嚓一声,端为两截。
贺萍坐在办公室里,手摁在电话上不住的颤抖,好半晌这个情绪舒缓不了:刽子手!刽子手!
桐桐吃了饭就坐在桌前,对着煤油灯,她没去看被枪决的十八人,她只是不将那飞机毁了,心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呢。
半晌之后她回头去看四爷:“你知道那飞机的发动机是什么型号吗?”
四爷坐在边上画图,两小时之后画了一张简易图推了过去,“凭一己之力,再去干掉一个机场,能做到,但是冒的风险太大。”
“我知道!”所以,才叫你画图嘛!桐桐说着,就看他画的图:“这是活塞式发动机?”嗯!”四爷点了点这个图,“活塞式发动机用的是航空汽油……”
桐桐就呵呵的笑了一声:“这是战斗机,不是运输机。它的燃料得靠陆地运输!”对!所以,你是想在燃油上动手脚,叫他飞上去然后……坠落!
桐桐看他:“不行吗?”其实想叫它出故障很容易,只要燃油污染,必然出故障。这不需要高科技,只需要操作得当就行。
燃油一旦污染,飞机在空中必然会突然‘停车’,一旦停车,会如何?自高空坠落,机毁人亡是必然的。就现在飞机上的保护措施,不死也重伤,俘虏就是了。
四爷想这个可行性:“他们的程序非常严密,并不那么容易操作。”
桐桐就笑:“咱自己没有飞机,对飞机不了解,所以才神秘。但其实,真的没有空子可钻?”四爷看她:“你跟杨主任联系,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执行这个任务。”得有合适的身份,合适的动机,合适的借口,满足这个条件的人很少。
桐桐写了一封密信,去买菜的时候投信箱,而后才传了过去。
杨青看着破译过来的内容,不住的转圈圈。天上的威胁谁都害怕!这个打击是极大的!咱就是没有空军,这是事实。
一直都是用炮打飞机,用烟雾阻隔对方的视线,却从没用过这种方法。
办法听起来很简单,但想接近都难。这个人太难寻!关键是这个流程得摸清才能下判断!
因事关一个飞行大队,林清召唤了‘东风’!
贺萍桌上放着两台收音机,一台大些,一台小些。小些的经常带去办公室,大些的在宿舍放着。但是晚上她两台同时开,大的开到平时开的频道,声音大些。
小的才是和‘老家’联系的频道,声音放小,她必须贴着收音机听。
干这一行的,都很鬼。万一有人问昨晚哪个频道哪个时段播的是什么,自己答不上来怎么办?哪怕囫囵听着,也得知道个大概。
‘老家’要见面,她焚烧了纸条,然后将小收音调到跟大收音机同频了,这才关上,放在床头,继续看着大收音机跟往常以前忙了起来,又是哼唱,又是忙着梳洗。
第二天一边往出走,一边佩戴手上的手表,看见有同事从边上过来,她也一边哼唱着一边往前走,撞了一下——手表飞出去了。
“哎哟!你看这事……”
“不怪你!不怪你,是我没看路。”贺萍将手表捡起来,“没事,表还走着呢,就是表盘裂了,我今儿出去换个表盘,问题不大。”
“今儿这心情不错呀!有啥好事?”
贺萍乐呵呵的:“啥喜事?听说今早吃羊肉泡馍,我可有日子没吃了!”说着就先跑:“去的早的能加羊杂羊血,去的晚了可就没了,我先走了。”
吃早饭的时候都打趣,为了一口羊肉泡馍,贺萍急匆匆的把表盘给摔裂了。
贺萍一直就以吃货自居,出门买糖果,买点心,买水果,穿戴不讲究,吃的很讲究。所以,她要是为了一口吃的,那是绝对能取信于人的。
她吃完了还说糖蒜不行:“甜味太淡,有些酸。”贺主任呐,糖贵呀!”
贺萍摆摆手走人了,走出去了还问说:“栗子饼那家你路过了没有?还卖吗?我今儿下午出门一趟,要是卖我就绕道过去买点。”
“不开了!面粉供不上。”可惜了的!
她出个门,所有人都知道她去修表盘了。
修表店里的师傅还是那一个,隔着帘子里面坐着个人,贺萍将表摘下来递给师傅修着,她自己则坐在帘子外面,跟里面的人隔着帘子说话。
她坐下后,从边上抽了一本书,随手翻了起来。
里面的人问贺萍:“是否有途径知道飞行大队飞行任务前的所有流程。”“要这个?目的是什么,我才知道搜集资料,重点是什么。”
“有人提议,燃料污染可使飞机‘停车’坠落!”贺萍眼睛一亮:“这个任务我申请执行。”“什么?”
“我申请执行!只了解程序是不够的,必须得有身份合适的人,不被对方警惕……因此,若是组织真觉得此法可行,我请求执行此次任务。”
“你先了解程序!之后才好下判断,不着急。”
“好!我知道了。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取表。”贺萍说着,就起身大声道:“师傅我还有急事,表先放这里你修着。”
修表的师傅递了一块旧表:“这个先用着,省的没表您不方便。三天后来取!”贺萍应着,真就走了。
走的脚步轻盈,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愉悦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