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出门了,四爷就不叫桐桐再出去瞎跑了:“养着吧,开个方子,我去抓药顺便采买。”
桐桐就报了方子,四爷拿了钱直接出门了。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在门口靠着嗑瓜子,正跟老主顾扯闲篇,就见瞎婶子家出来个小伙子,好有派的样子。
从门口出来,只点了点头,她竟是赶紧站好了目送人家离开:哟!这还住进来个人物呢!
第826章 秋叶胜花(6)三更
桐桐在家哪能闲着?
先得给被褥缝制起来,晚上不至于冻着。太细节的顾不上,活儿粗糙的做,给孩子挪到炕角睡,利索的先把被褥给缝起来。
两大人身上有衣裳,可孩子呢?还光溜溜的在脏被窝里睡着呢。孩子的衣裳好缝制,她手脚麻溜的做,阵脚极其粗大,只能说别讲究了,先不露肉再说。
四爷出去采买,就真的是去采买去了。
粮食、更多种的作料,肉、鸡蛋、能买到什么菜就是什么菜,雇了个挑担的,一直给送到院子里。
挑担一走,老太太直接关门,将门从里面闩住。跟四爷朝外指:打量的人多,别惹事。
比划完,也不管四爷懂没懂,直接进屋去了。
桐桐就在房间里做饭,简易就简易吧。有个小菜墩子,饭就能做。
真饿狠了,桐桐猪肉白菜粉条炖了一锅,贴了白面的饼子。上面给孩子蒸了鸡蛋羹。老太太的牙口不好,给老太太的蒸蛋上放了肉沫。
菜一出锅,给老太太一小碗肉沫蒸蛋,又把粉条炖烂的白菜和肥肉片子夹了几片,再拿了两块饼子,亲自给老太太送去了。
老太太不要:“交了租金了,各吃各的。”
这边屋子里,锅里传来红薯的香甜味儿,这是在蒸红薯。
桐桐掀开锅盖:“我爱吃这个,给我拿两个,我回去晚上烤着吃。咱换着吃,是一样的。”
非给老太太搁下了!
老太太:“……”白面饼子宣软,夹着肥肉,就着粉条,再来一口蒸蛋。
怪实诚的娃子,外面都在说这小伙子看着有派,不像是难民,可别是工党。她觉得不是,工党不能吃这么好,也不能拖家带口,更不能叫大着肚子的女人出来干活吧。
再看看!再看看嘛。
金枝醒来,娘在炕边坐着呢,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憋着嘴先惊慌的四下看。
“我们金枝醒了?”桐桐把暖好的小衣裳给孩子换上,“穿新衣裳喽!”
小肚兜穿上,小里衣穿上,夹棉裤套上,再穿一个小夹袄,然后再围个小兜兜,爹爹就给抱到凳子上,“来!自己吃。”
金枝手背后,看爹爹,然后看门外,小声道:“我不吃……我不说……给哥哥吃……我不馋……”
四爷和桐桐都愣了一下,三岁多点的孩子,说话才能说利索,这说的是什么?
必是大人下地,孩子在家,奶奶总背着人给孙子吃好吃的,金秋和金桃大了,只金枝还小,奶奶老吓唬孩子,孩子才这样了。
要么说,这个孩子怎么总是怯生生的。要是爹妈不在乎也就罢了,真丢了她们,亲爹娘都是肯拼命的,可见从心里疼孩子。
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桐桐将房门关上:“没奶奶!奶奶进不来,家里只爹娘和妹妹,爱吃就都是你的!”
四爷拿勺子喂孩子:“爱吃咱们天天吃,想吃什么就跟爹说,爹去买。”
蛋羹在勺子上,孩子小口小口的吃,吃一口看一下大人的脸色。
四爷挪了凳子过去:“哎哟!要是能大口吃……那就乖了。”
孩子张大口,吃了满满一口。
桐桐在边上轻轻拍手:“能吃完一碗就更乖了。”小小的碗,碗里只两鸡蛋的量。
孩子啊呜啊呜的吃掉了两个鸡蛋做的羹,这就可以了,暂时不敢给再吃了。等吃完饭涮了锅,给孩子熬米粥,熬出米油,喝着吧。养到年底,就养肉乎了。
吃了饭,连小的也喂了,天也就黑了。
门一关,管它外面是风声还是雨声。炕桌摆着,四爷抱着小的,抓着大的的手写字:一二三,先学着写横。
桐桐对着灯,给一家子做衣裳。
四爷这边教大的写字,那边的手跟老二玩,嘴上跟桐桐说:“还是得想法子买一套院子。”
桐桐才要说话,就听见大门被拍响了,声音极大,又急促又紧密。
这声音一急,孩子就害怕!俩孩子蹭的一下往她们爹怀里躲。桐桐着急老太太,怕她摔了,赶紧下炕,嘴里也高声应着:“来了!来了!”
四爷喊她:“看着脚底下。”
摔不了。
桐桐去开门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披衣出来了,先一步把门打开:“干啥?来了!”
门一开,五六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站在外面:“婶儿,你咋能乱收人呢?咱这保甲,一户出事,家家连坐。这不知根,不知底的,你就敢把人给放进来,出了问题算谁的?早都说了,不许收留来历不明的人,咋就说不听呢?”
“我给担保,没事!”
“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能给谁担保?”说着话,就看跟在老太太后面的小媳妇,“闺女,不是咱为难你,实在是家家都不容易!你看,咱一家出一斤粮食给你,你们两口子搬个家吧。哪里都能去,就咱……实在没法收留。”
说着,还问说:“你男人呢?”
四爷在里面喊桐桐:“你回来看孩子。”
桐桐:“……”是啊!现在这保甲制度,就是这样的!收留来历不明的人,风险很大。
她往回走,才拾掇的家像个家了,闹不好真得又得搬走。
四爷将孩子递给她,安抚的拍了拍孩子,这才又出去了。
桐桐继续逗孩子:“没事!没事!玩吧,有你爹呢。”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没恶人!真就是怕了呢。
外地来的在城外聚集,居住,白天上城里来做工干啥都行,但就是一点,不能在城里住,不是百姓不接纳,是而今的政策不允许。
那个说话的应该是保长,保长跟四爷往老太太那边的屋里去,跟进去的还有他们一保甲的其他男人。
“咱也过意不去,知道你们难。”保甲叹气,“没法子!你们这算是幸运的。今儿人家上面下令了,潼关已经驻兵,不叫难民再进来了,听说难民要是闯关就开枪。
为啥的?因为一进来本来是豫省的难民,进来就成了秦省的负担。不救助,饿死算谁的?要救助,可拿啥救助?上面给的赈灾粮,一层层往下扒皮,分到难民口里有几口?上面那些人不愿意要这些负担,你说咋办?
要么,就去城外,你们难民聚集到一块,谁想撵也撵不走;要么就去乡里,乡里管控的宽一些,肯定叫你们落脚。咱都不是恶人,也不能真的看着活不下去的人给饿死了。”
四爷就问说:“拿到什么手续,能顺利在城里住下来。家里孩子小,城外太乱了。我这一出门,怎么放心家里。”
保长明白,人家应该是有些家底,原先有些身份,这样的人在难民堆里,容易被觊觎,反倒是过不安生。
他沉吟了一瞬,就说:“这得警局那边给你立户证明,你在城里再买间屋子,有个自己的地方,入了保甲就是了。”
你只要能走通警局的关系,那问题就不大。至少出问题,咱不用担责,那是警局的问题。
“这样,明天晚上之前,我要么拿着警局的立户证明,要么直接搬走,不叫大家伙为难,您看成吗?”
保长起身就拱手:“金先生,不得已!不得已!见谅!见谅。”
“理解!理解!”四爷起身,将人给送出去,好声好气的,也没叫老太太为难。
老太太就说:“你别找房子了,我把后院卖给你,五十个大洋,你啥时候有了啥时候给我!把这铺子的侧门一封,我从铺子大门进出,啥也不妨碍。”
四爷:“……您先歇着!等落下户了,咱再说。”
回屋后,俩孩子正喝着米汤。桐桐在炉子上烤红薯,然后冲他笑:“搬吗?”不行找个村子先住下来,也不是啥大事。
住村里来钱没那么容易,你吃炖肉都得藏着味儿,哪有那么容易的?
四爷接了红薯,慢慢的啃着:“你在家养着,别跑了,我去办。”
桐桐把钱全弄出来:“得花钱吧。”这钱也不知道够不够。
“收起来吧!”这不是钱的事。
桐桐只得收了,又去熬药,自己需要,四爷也需要,俩孩子太小了,能泡不能给喝。
四爷接手了:“炕上去!”他守着炉子熬药,思量这事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他去长安唯——家,也是第一家小型电灯厂。这地方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人用柴油发电机发电,给周围的商户供电。但没多少年,设备便坏了,后来也投资维修了,没运行多久,就又坏了。
而办这个电灯厂的人是长安警备司令。
电这个东西,就问谁不缺。
这里有个坏了的发电设备,然后四爷去了那个已经破旧不堪的厂房,里面只有看门的人在。
四爷进去,打听:“不知那旧设备卖吗?若要卖,多少钱能出手?”
看门的打量这小伙子:“你买?那玩意便是当废铁卖,你也买不起。”
“小子就是一办事的!同乡几个乡绅听闻有发电之物,打发小子来看看……”说着,他递了一块大洋:“让小子看看,总不至于不行吧。”
一块大洋?看门的吹了吹,在耳边听,而后朝里走,招手叫:“来!看吧!”就是一铁疙瘩。
四爷细细的看了,而后眼睛一亮,一副看见宝贝的样子,忙问:“老先生能帮着联络主家吗?这东西有人想要。”
废弃的?想要?还一副看见宝贝的样子。
这些人买回去肯定是为挣钱的,这总不至于当铁疙瘩一样摆着吧。
他就说:“那你在门口等等,得两小时,我给你答复。”
行!去吧。
结果等来了一辆小轿车,看门的老头在副驾驶上,招手道:“那个小子,来!上车来,带你去见拿事的人。”
第827章 秋叶胜花(7)一更
这样的小汽车整个长安也没几辆,司机才要告诉对方这个车门怎么开,对方打开了,直接上了车。
司机启动了车子,问道:“先生贵姓?”
“免贵,姓金。”四爷看向车外,“从豫省封县来,才到秦省数日。”
看门的老头叫卫大锤,他扭脸看过去:“你是豫省逃难来的?”
“是!”
卫大锤就喊了一声:“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车子停了。
卫大锤扭头看过来:“小子,你耍你老叔呢?”
“这话从哪说起?”
“你逃难来的,买的什么发电机。”
四爷就笑:“逃来的就一定身不怀金?未必吧?来了容易,来了做什么才难。”
卫大锤:“……”他就摇头,“有金有银哪里不能去?”
“到处在打仗,能去哪里?要么被日本人占了,要么就去重庆?可那地方一天三轰炸,怎么活呀?反倒是秦省,日本人没进来。”
司机插话:“三天两头飞机下蛋!”说着就看卫大锤:“叔,要走咱这就走,不走也让人家走。一会子赶上’下蛋‘,咱这大壳子招人眼。”
卫大锤朝前指了指:“走走走!走!跟管家说好的。”
在路上,卫大锤就问家里的情况,四爷——都说了“……逃难艰难,一路尽皆人伦惨剧。小子家中有俩女正是稚龄,内子怀身孕一路逃难,而今小子哪里敢挑差事,赚些润手费好养活家小罢了。”
“也是不容易。”卫大锤就问说:“那你们买这个去,找谁修呀?”
“小子能修!早年上过新式学堂。那时候学堂是有电的,对此有所涉猎。”
“上过学?”
“对!念了十多年书!五年前,十七岁,本来打算去北平考大学的,可这不是日本鬼子打进来了吗?还上的什么学?家中父母诓骗,说是父亲病重,叫我回家。
谁知父母康健,倒是说了一门亲事。国难当头,成的什么亲呀?可内子情况特殊,她本家境殷实,乃父母独女,亦是在省城上过女校。后父母先后病逝,家产被叔父所夺。
她母家有远亲在我们镇上,说和了我俩的婚事。我若不应,她叔父欲将她嫁给烟馆东家做姨太太。我俩便成了婚,婚后便怀了孩子,我也就没法离家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所涉的地方,所涉及的人说的清清楚楚。
卫大锤又问说:“听你说话,没豫省口音。要不然早听出来了!你这口音像是咱们当地人。”
“上学时常在商行里帮忙,南腔北调都能讲一些。”
难怪呢。
车子停在一套宅子跟前。这宅子非别墅,就是典型的关中式老宅子建筑。
一进门就是外厅,外厅里坐着个长袍短褂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旱烟袋,见人进来了,就先热情的打招呼:“来了?快进来!坐!坐。”
四爷一拱手,撩了袍子坐下了。
卫大锤凑到跟前低声把事给说了:“……我弄差了!不知道是难民。”
张大权倒是不在乎这个,只摆摆手:“嗐!这世道,没法说。”
也不能说难民里就没有家底厚的。就像是在长安城,好些一身乞丐打扮的,人家都是有家有业的。
白天一身乞丐装,拿个碗,真要饭。要了饭还真真吃了!
为啥这样呢?还不是闹土匪闹的。稍微有点家底,怕地痞无赖上门敲诈勒索,也怕土匪盯上了,把家里人给绑票了。
所以,露富的人不多!各个都谨慎,都怕叫人知道有钱。
除非自己有枪杆子,要不然,是个人都怕呢。
张大权对这话并不质疑,却拿了桌上的烟匣子:“抽这个不?”
相互之间请的其实都是大烟!
四爷摆手:“不碰这个。”
“不碰好!不碰好!”张大权说着,就扬了扬手里的旱烟杆:“旱烟、水烟,咱自己的烟叶,再大的烟瘾,这都是菜园子栽一溜烟叶就能解决的问题。一旦碰了这个东西,那真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不可。”
说着就朝外喊:“上茶嘛!没眼色。”
茶上来,张大权就问:“小伙子,咱也不来虚的,有话咱就直说!你给老乡联系,挣的是钱。给咱干活,挣的也是钱。
也别觉得对不起老乡,电这个东西,外地人想在长安耍开,那不容易。能用起电的,不是烟馆就是妓馆,这两个地方,那打手多了去了。外地人干这个,真就是赔了夫人还折兵。
你不操办这个,他们用钱干点别的营生,这是救他们,不是害他们。你嘛,事没给办成,但你也别愁。只要能真的修好,那你放心,不会亏待你。”
四爷就一脸迟疑:“倒也不是对得起,或是对不起谁!做生意嘛,这个不成还有那个。想寻营生,总能找到机会!”
“诶!这是明白话。”张大权就一副你很上道的样子。
四爷叹气:“道理都明白!这里面有个事,您不知道!我这个老乡呀,在秦省有亲。人家来投亲,有担保,能在省城落脚。我的情况您知道,家里孩子小,我这一出门,把媳妇和孩扔到城外不放心!不靠这个挣钱,就是想请老乡的亲戚给担保,能在城里给立户。”
张大权就笑,看了卫大锤一眼:“你是不是没告诉他,咱家老爷是干啥的!”
“没有!没有!”
堂堂警备司令,全市的警察都在咱老爷手里呢,立户归警局管,这还不是一个电话的事?
张大权一脸的笑意,起身,而后走到书案跟前,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张,写了个条子,意思是给立个临时的户,然后盖上个印章。
紧跟着就递过去:“小伙子,见到是缘分。这个东西你拿去,别管哪个警局,他们要是敢不认,你再回来。
临时立户,能叫你在城里暂留一个月的时间。要是你没修好,这一个月就算是我送给你的机会,咱结个善缘;要是修好了,你放心,啥问题都没有。其他的啥事,叔叫人给你处理好。”
“哎哟!您这可是大礼!”四爷起身,双手接过来,“这样,明儿一早我就直接去厂房,三天内要是修不好,我也不好意思在城里呆了。”
懂事!
上午就办了这么个事,下午呢,直接去警局,把这个事落实上。以前原身上学,确实是有学生证、毕业证等一些列证件,这些都足以证明他的身份,包括他的籍贯。
去了之后,没要证件,只那张纸,对方就给办了。
给办这个的小警察打听:“兄弟根底厚呀!”
“哪呀?刚好有点用。”
“我们局长可是接到权叔电话了。”小警察一脸艳羡:“那可是权叔啊!这长安城,谁不知道权叔。”
四爷接了盖章的临时立户证明,看见经办人写的是王友良。
他就问:“兄弟姓王?”
“对!王友良就是我。”他起身将人往出送:“我知道你,你是瞎大娘院里住的那个金先生嘛!我在后巷住,不临街,常去杂货铺给我爹打酒,听老板娘说的。”
“街坊呀!”四爷就赶紧道:“这几天忙,等忙过这三五天,我请大家上吃羊肉。”
“说定了!不许改。”
说定了。
两人说着话,王友良把人给送到门口。
四爷回家,先去杂货铺。掌柜的昨晚也去瞎大娘那边催自己搬,现在一见面还不好意思:“金先生,您看……要点啥?”
四爷指了麻花和槽子糕,“一样一斤,家里有孩。”
这掌柜叫万银,转身拿麻纸包食品,嘴上问着:“事办妥了?”
“先立个临时户,等调查过后,也就三五天,再改。”
万银一下子就热情起来了:“那这是办妥了。”
“是啊!”说着,数了法币出来,付了点心钱,又拿了十块钱放在柜台上:“王友良……万掌柜认识?”
“认识!就在后巷!他在警局,给办了?”
“办的时候正好是王警官经手的!”四爷把钱往前推:“这个存在账上,王警官再来打酒,从这里面扣。”
哎哟!咱王警官也会给人办事了。
说笑着,四爷又叫称了二斤槽子糕单独包起来:“大娘牙口不好,这个软。”
是给老太太单买的。
人一走,万银就啧啧有声:“有点意思。”
老板娘汪人美拿着鸡毛掸子出来,这里扫扫那里扫扫:“也不知道咋疏通的,怕是有亲戚……”
是啊!不摸底呀!
瞎大娘收了糕点,知道事办了,就一再催:“我不催房钱,过个手续就成。”
但四爷不想在这边住,这边距离防空洞有些远,租住是没法子,但要是买,房子可以破一些,可以小一些,但一定得距离防空洞更近。
自从三七年之后,天上就没有安静过。时不时的,小鬼子的飞机来下个蛋。
这长安城的防空洞,本来地下就修了一些。但桥梓口附近的防空洞,曾经被炸坍塌,好些人被埋在防空洞里没有出来。再后来,大家就发现老城墙是个好地方,那是明代翻修过的城墙,青砖覆盖,下面是夯土层,特别的结实。
于是,就从墙根下掏,掏出洞来躲进去,这是炸不塌的。
四四方方的城墙,四个方向四口大钟。一旦发现飞机,就敲响警钟。城内外的百姓听见警钟响,便奔向距离家最近的防空洞。
而今,豫省来难民多了,这城墙上防空洞就被当做庇护所,大部分人靠城墙上的洞安家。
所以,住的距离城墙近,必然治安会乱。但一旦空袭,却也最安全。家里的孩子小,万一自己不在家,桐桐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跑都跑不快。
第828章 秋叶胜花(8)二更
甜软的槽子糕两个孩子吃的可香了,大的小的都一样,一听见外面有动静就恨不能把手里那点吃的全塞嘴里。
“慢点!慢点!有呢。”
金枝将掉的渣渣全捡起来塞嘴里,噎的直抻脖子。
桐桐:“……”这是没法子的!除非叫她们知道,再不饿肚子了,要不然,这毛病是好不了的。
四爷跟桐桐商量买房子的事,关键是家里得有地窖,以后相当长的时间内,日子都不大好过。因此,存粮食,预留存粮食的地方,这不能马虎。
这个地段是不错,但人太杂了,住的太过于密集。而今只能求生存的时候,其他的经济价值别想了。
桐桐点头,四爷考量的都是最实际的问题。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了。还得看能不能真的在这个城里落脚。
于是,四爷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一手的油,黑乎乎的。
两天半的时间,发动机再次发动起来,灯泡一闪,然后真的亮了。
电在而今是个新鲜玩意,发电机这个东西九成九的人都没听过,会用的都是极个别的,更别说大修这个东西的人。
之前所谓的修单纯的就是换零件,当零部件搞不到了,就趴窝了。
四爷给整好了,也明确说了:“有些零配件确实磨损严重,但要是有简单的工具和作坊,还是可以手工打磨的。”
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力,只要有人,一天一顿干饭一顿稀饭,就有的是人抢破头来干。
张大权亲自跑过来问来了:“那照你这么说,部件能自己造,拼凑拼凑,不就是个新的发电机?咱能自己造发电机?”
“质量跟人家这个不能比,但是道理上应该是可以。”
张大权揽着这小伙子的肩膀:“你觉得造一个出来,得多长时间,多少钱?”
四爷就笑了,不往死了说了:“这个……没造过!不敢造次。”
张大权一愣,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这样,咱一件一件来……”他沉吟,“之前说,要安家,是吧?立户的事说了?”
“得谢您呐。”
“不谢!当初答应你的,那得兑现,这就叫人去办,马上去办。”张大权说着,就看司机蔡凡民,“凡民,你跑一趟,把这事给办了。”
四爷马上道:“这事多麻烦您呐!回头我找套破院子,才好立长户。”
“院子的事好说。”
四爷可不敢要他的院子,怕将来说不清楚,咱就是干活的,干活拿钱,别的可不能沾染太深,否则遗祸无穷。
他忙道:“您不知道我的难处!院子不能大,房舍不能多……否则家宅不宁。”
是说婆媳有矛盾,没房子住,父母就不会一起住,才好过日子。
“小子宁肯拿钱回去给父母盖洋楼,也不敢在一个锅里吃饭!迄今,我家闺女多吃一口都先看门口,怕奶奶看见。”四爷一脸无奈:“实在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得已!不得已!您千万别见怪。”
张大权就笑,这话也算是坦诚。
他一抬手,身后跟着的小年轻便拿了一封银元来,“这是此次工钱,往后需要维护……”他伸出手指,“只要保持供电基本正常,每月给你二十,银元。”
“谢您体谅!”
“咱这电厂得重新开业,这个厂长……”
“小子见识浅,就会点手艺,厂长需得跟人打交道,人头熟悉好办事,我初来乍到,不合适。”
上道!
拿了一百个银元,半下午的时候,蔡凡民在厂外摁喇叭:“金先生,上车,带你去看房子。”说完就道,“别误会,是我私人的关系,卖主也是我朋友,去看看。”
得咧!走吧。
车子开到东门里,绕进一处僻静的巷子。巷子里似乎是大户人家,这屋舍俨然,颇为齐整。就是年久未曾翻新,看起来陈旧而已。
蔡凡民将车停下来:“这家人呀,以前确实挺阔气。可惜,前年日本人轰炸的时候这家的男人被倒塌的墙给砸到了,伤了一条腿,活动不方便。
以前做生意在省城,现在……还是想回乡下!回去得生活,想把城里的房子换成银钱傍身。这院子太大,一家要不起,只能拆开卖。”
四爷朝西边看,从院墙看进去,能看见探出墙的杏树枝,看见院子里柿子树上还挂着柿子:“西边,是花园子?”
对喽!大户人家的花园子都在西边,中间只有一道拱门,把这门砌上,从东墙上开个门,你就是另外一户人家了。
地方大,房舍少。花园子里的房子,那都是大户人家盖好给伺候园子的下人住的。有几间,够住。
敲开大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小蔡。”
“嗳!”蔡凡民笑道:“嫂子,我给找到买主了。”
女人忙殷勤的把人往里让:“先进屋喝杯茶。”
家里有病人,必不是太方便。四爷就只道:“先看看!看看合适不合适。”
女人就带路,“那随我来。”
饶到西边去,一进拱门,就看见里面除了小道都种着菜,秋菜还未收。
女人一脸的赧然:“以前种的都是花卉,觉得没趣。倒是菜,侍弄着还挺好。”
四爷笑着点头:“内子也喜伺弄瓜菜。”
“那可太好了,这地可肥了。”
四爷跟着转悠,地方确实不小。
蔡凡民就说:“二十米乘以三十米,几乎一亩的面积。”确实没多少房子,“那便就是。”
因着只是给下人住的,房子只一排抱厦,墙皮都脱落了。
女人急切的道:“墙角有一口井,是咸水井。家里有孩子的话,还是填平吧,没啥用处。吃水得去挑水或是买水……”
四爷过去看了,这跟瞎大娘那边的水井是一样的,简单的洗漱可以用,但确实是不能吃。
但这玩意过滤过滤未必不能用!
他看上这里了,一是僻静,二是人少,真就是有意外了,没几个人挤来挤去的。跑出门要不了百米就是城墙根。
四爷问蔡凡民:“那么些难民,怎么没人往这边来?”连讨饭的都不见。
“挨着墙根住着警局不少人,一般人哪里敢过来?”蔡凡民就问说:“怎么样?这地方,八十个大洋。”
地不值钱,因为没盖房子,才要这么一点价钱。
四爷觉得可以,也没有什么要跟桐桐商量的,当时就把钱给交了,明儿过的契书,该收拾的就得叫人帮着拾掇了,烘干之后,下个月就得搬进来。总不能把孩子生在别人家。
这事办的特别的利索,干脆请托蔡凡民帮着把拱门封上,又在另一边的墙上开个大门。屋子重新粉刷,炕都重新盘起来。厨房也是得重新做灶台,务必要规规整整的。
也因此,跟蔡凡民走动的近了起来。
晚上没事了,蔡凡民就会上家里来,带瓶好酒,买点卤肉,过来找四爷喝酒。
桐桐招待的诚心诚意,现在住的这个空间,也没有回避的地方。跟其他人家一样,孩子在炕上玩耍,她坐在炕边做针线,四爷陪客人。
蔡凡民说的是那边的进度,然后四爷也聊,聊电厂的情况。
“金老弟,这发电机真能自己造?”
四爷还是那个话:“没造过,说不好!但理论是行的。”
桐桐一边纳鞋底,一边心说:这蔡凡民必是秦北的人。
他藏在警备司令的身边,做的是司机的活。偶尔知道四爷有啥本事,应该是故意靠近,套近乎的。
换言之,他是否将这个情况汇报过了,然后奉命接近四爷,进而发展四爷。
就听对方问说:“家里其他人……境况怎么样?有需要帮忙的,只管言语。”
桐桐自动翻译:肯定要摸清四爷的根底,看他的社会关系。
四爷给对方倒酒:“最近忙,才说买些粮食给送回去!弟兄四个,分家了。都是两肩膀扛个脑袋,各自带上媳妇和娃讨生活去了。
你也看见了,我这边负担重。孩子小,耽搁事。跟兄弟们走的太近,他们怕拖累。爹妈总也还得管!等哪天闲了,找个车……买两袋粮食送去。”
桐桐就插了一句:“给老人奉养,我不反对!但是,不能一次给的多了。老太太不是个懂道理的,我这肚子里要不是个小子,她敢把她那宝贝孙子都给你送来,叫你这当叔叔的养。”
四爷就’啧‘了一声,然后又对蔡凡民苦笑:“你看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蔡凡民就笑:“也不怪弟妹,孩子都是娘的宝!丢孩子这个事,是老人做的不对,这个不能偏袒!男女平等嘛,咋能这个样子。”
桐桐就起身,“男女平等,这个观点我特别赞同。”说着就去倒酒:“为这个话,得敬蔡兄一杯。”
“好!敞亮。”
酒并没有喝多,蔡凡民晚上有个八点半就离开了。
回到在省城的住处,门就被敲响了,是个拉黄包车的兄弟,其实是上级。
他大声道:“大哥来了!”说着话,却悄悄关了门,将人往内室带。
一进去,这个’大哥‘便摘了头上的毡帽:“这个金四能的情况,基本属实。草滩那边咱们调查过了,跟他说的情况基本一致。
他说的那个读过的学校,咱们那边的同志也给了反馈,学校是真的!只是更具体的,因为学校被轰炸,资料留存多少还不知道!相关的老师学生,现在还没有联系到知情的。
但就现在掌握的情况看,这个人没有什么问题。这个金家一块逃难出来的人很多,同村同镇还有乡邻村镇,都有人认识他们。确实是豫省封县本土本乡的人。”
第829章 秋叶胜花(9)三更
这一天,跟往常一样。
早起四爷得去挑水,长安城的甜水井很少,多是咸水井。老太太这个院子里的井水也是咸的,只能去挑水。
给老太太一桶,自家一桶,只做饭和饮水的话,基本是够的。
桐桐早起给俩孩子梳洗,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再从烧水的水壶里捞出水煮蛋。
这壶里的水是为了洗漱勾兑的,不能喝,但往开的烧,趁着这个热乎劲儿煮个鸡蛋是可以的。
正给孩子把鸡蛋泡在水里晾着呢,听见四爷回来了。
瞎大娘还在说:“昨儿的水还有,又去挑了。”
隔壁的老板娘汪人美还在外面搭话:“金先生是真勤快!我家那口子,那是天不亮透不起床。”
周围的人该出门做工的要做工了,该上班的都准备上班了。有些孩子在学校里念书,这个点也该上学了。
桐桐把孩子放到院子里,可以玩了。她拿了扫帚正准备扫院子,问四爷说:“今儿挑水的人不多?”
“没有太排队!”
汪人美在外面接话:“你家金先生多勤快,你看我家这老万……”说着话,朝里面喊:“老万——起来进货了!”
对面的成衣铺子掌柜董大顺出来倒垃圾,还说汪人美:“你家老万昨晚怕是累着呢。”
汪人美双手叉腰:“哎哟!董掌柜这是有力没地方使了?没去南街的锦绣院?”
惹得一街两巷的街坊都笑。
正说的热闹着呢,就听见钟声响起。
桐桐蹭的一下抱了两个孩子,四爷先看桐桐,要接孩子。桐桐指了指瞎大娘:我没事!背着老太太。
四爷没法子,转身背了瞎大娘,啥的不要了,就往城墙跟下跑。
一时间,街上全乱了。距离哪边的防空洞近就朝那边去。人朝着洞里钻,飞机似乎已经到了头顶。
桐桐只觉得才闪身进来,没走几步,爆炸声随后便响起,脚下震颤,周围全是惊呼声。怀里的俩个孩子’哇——‘的一声就哭起来了,抱着亲娘的脖子吓得浑身直抖。
整个防空洞人是站不直的,越是个子高的人越是得弯着腰。
大通道的两边有许多小洞,能容几十个人。
四爷将瞎大娘塞给最角落里:“大娘,呆着别动,哪也别去。回头能出去的时候,我来背您。”这里更低,一米二三,几乎是蹲着挪进来。
瞎大娘摆着手:“快去找孩子,别把孩子丢了。”
四爷退出去了,看见桐桐在洞璧上靠着呢。大着肚子,抱两个孩子,一路跑。他挤过去:“还行?”
桐桐点头,还行!嘴上说着还行,却把俩孩子都递给四爷,自己赶紧摁压穴位:动了胎气了!真的动了胎气了。
她咬牙切齿,等我生了,我把这城里藏着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全翻出来剁了!
头上的汗哗啦啦的流,爆炸就在左近,就在头顶,防空洞里的土噗嗖嗖落下来,满头满脸都是!
金枝一边哭她的鸡蛋,一边抬手摸头上的红绸子头绳,哭的撕心裂肺的:“爹——爹——怕——”
这样的哭声在一群孩子的哭声中一点也不显!四爷两个手都占着呢,侧边又叫桐桐靠着,只能歪着头蹭一蹭孩子,安慰一二。
飞机才过去,洞里就乱了,大人呼喊着孩子,丈夫呼喊着妻子,这都是在逃命的时候冲散了。
正着急的挤着找人,又一拨轰炸来临。
如此一直持续了一天一夜。
等真的过去了,四爷和桐桐不急着走,等人都走完了,这才往出挪。四爷又去接了瞎大娘,前面抱着金叶,身后背着金枝,叫桐桐拉着他的衣襟,他还得腾出一只手扶着瞎大娘。
这一路走的慢,瞎大娘一边走一边试图看清桐桐。这走路缓慢的样子,全不是之前的样子。
这是动了胎气了吧!
她一路就嘟囔:“害了你们了呀!害了你们了。”本来想帮人家的,结果成了人家的拖累。
结果还没走到地方,就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是杂货铺老板娘汪人美的。
她嚎哭着:“该死的小鬼子……没有活路了呀!没有活路了!”
紧跟着更多的哭嚎声传来,桐桐站在原地都愣住了。闹市区的街道,两边全是商铺带住户。这房子自来就这样,前面做铺子,后面住人带仓库。
而今,炮弹落在这里,这一片,全成了废墟。
货物摆的满满当当的杂货铺,全在瓦砾之下。布庄子的布全被埋了,又有成衣铺子……尤其是粮油铺子,这么一下,粮食都祸害了。小本经营,血本无归。
这会子人一边哭着,一边在废墟里找家当。
四爷和桐桐从不把值钱的在家里放,他们有自己藏东西的地方,身上也自来不离钱,倒也不到活不下去的程度。
只是要不去找,岂不是很奇怪?
四爷把桐桐安置在路边的大青石上,叫她跟俩个孩子坐在这里等着。他自己过去看看能扒拉出什么不能。
被褥、衣裳之类的,粮食也在柜子里放着呢,袋子绑的紧,应该没啥大问题。
他说老太太:“您等等,回头给您清理。”
老太太也不言语,只站在一边拉着汪人美不停的安抚着:“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四爷一件一件的往出拿,碗碟全碎了,但炉子之类的却还能用。粮食、油罐子都没藏,不过是被褥是真的脏了,衣服在柜子里用包袱包着,也还成。
一件一件的拿出来,规整好才说去找老太太的家当,谁成想,边上一棵看起来好好的树木,一根粗大的树枝嘎吱吱的响了两声,不等人反应过来,老太太先人一步,一把推开汪人美,那树杈直接砸在了大娘身上。
树枝插进喉咙,桐桐遮住孩子的眼睛,显见的:没的救了。
刚才还好好的!好好的一个老太太,就这么没了。
这树枝被炸裂了,当时没断,大家都没注意到高处。老太太眼瞎,耳朵灵。大家各有关注的东西,她先听见了,把汪人美推开,她没来得及跑,就被砸到身上了。
这一片别管正忙着干啥的,这会子都懵了。
“大娘——”
“大娘——”
几十年的老街坊了,就这么没了。
“狗日的小日本!”
不知道谁骂了一句,一时间,都是怒骂声:我们在我们家好好的过我们的日子,招谁惹谁了?毁家毁业杀人放火呀!
就他妈不是人生人养的!
汪人美哭的呀:“大娘……你救我干啥呀?你救我干啥呀!”
再哭,人也没了。
再是给老太太披麻戴孝,有啥用呢,人死了。
汪人美自己做纸扎:“大娘,扎了一辈子纸扎,到头来自己都用不上。”连翻出来的纸,不是破损,就是沾染了灰了。
成衣铺子拿了已经脏了的成衣给老太太换上:“大娘,别嫌弃!在而今,这就是好的,到了那边没人欺负你。”
赶在晚上,人抬到城外就都埋了。
今儿晚上城外特别热闹,瞎大娘只是遇难者之一。
王友良跟四爷说:“今儿这一拨,全城死了六百八十多个人,还有个防空洞的透气孔被炸的堵住了,正往出挖人呢,估计都不成了,到底有多少被闷死在里面了,也不知道。”说着,就跟着骂:“他妈的,人命比草贱。”
说着,就指着城外:“城外死了的,还没算呢!谁也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
忙着埋了瞎子大娘,可谁知道还是有人趁机翻了这些废墟,尤其是做生意的人家,有人几乎偷偷把废墟给清理了一遍。就连瞎大娘的被褥之类的都被人翻走了。
有人说,是城外那些难民干的,一伙子人拦都拦不住。
汪人美哭的呀,压在下面的货、仓库里的货都被弄走不少。
桐桐起身,将一些香皂、刷子、铲子之类,这些东西完好就是脏了,洗洗就能用的,挑了不少:“按原价卖给我吧!”
力所能及,就能帮这么多了。
周围家里没被炸的,这会子也凑过来,别管能用不能用的,放不坏的先买回去,能解决点问题。
买完了这边,桐桐又去成衣铺子,脏了怕什么,洗洗穿是一样的。之前不是不买,是实在不能一次拿这么多钱来。
但现在,这不是帮人吗?四爷又有差事,提前给了薪水。
自己和四爷能穿的买了七八身,冬夏的都有,一般的料子一般的样式,不打眼,符合现在的身份。
而后又去布庄子,说实话,布真的不嫌弃多。乱世的时候,物资比钱重要。
以后想大量买,还怕惹人怀疑呢。
刘婶子这边的情况严重,她才进货回来,这会子这样非赔钱不可。她不言不语的,手里却拿着耗子药。
他家大小子哭喊着叫人来帮忙!
桐桐就叹气,刘婶一个寡妇人家,一窝子孩子,大的半大,小的才五六岁,咋办?
她就把人拉到一边,低声道:“……婶儿,这布料翻出来多少,别管啥料子,您偷偷的给我送到新宅子那边去。你也知道,我孩她爹有差事,手里还有刚发的薪水。实在不够,我叫他预支去……你别走窄道儿。”
刘小娥’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跪下就要给桐桐磕头。
桐桐一把拦住了:“干啥呀?多少快饿死的人想着逃难活命!咱不到那个份上,不能寻死。”
本来热热闹闹的一条街,全完了。房子塌了,要重建哪有那么容易?那是需要钱的!
现钱变成货,货被压在下面又被人抢走一部分,剩下的损的损坏的坏,人老几辈子的房子毁了,积攒了半辈子的钱财,全都折损了。
咋活?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第830章 秋叶胜花(10)一更
不得已搬到了新居。
新居还没规整利索,中间的拱门封上了,另开了大门,也安装了大门。院子里种的秋菜人家也都收了,只剩下一片片空地还荒着呢。
而抱厦重新用泥浆糊了一遍,还没干透。顶子上加了茅草顶,冬天保暖,夏天防晒。主要是从外观看,这就是泥墙茅顶的房子,瞧着寒酸。
室内却都用石灰粉刷过了,干干净净。
四爷当初又给房子重新规划过了,没大动,但现在这抱厦的格局却不行。抱厦是一间房挨着一间房,大小都差不多。
四爷将其中三间房房门位置都改成窗,又在室内的隔间墙上开门。
把宿舍样式的房屋布局,该改成三居室的样子了。又给客厅的背墙上开一个小门,后面重新砌了个厨房。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厨房一点火,便能给所有房间的炕供暖。
桐桐转着看,四爷这个设计其实挺麻烦的。
厨房两个灶台,天冷用可供暖的灶,天热用另一个,保证房间里的凉爽。
炕都是新的,不停的烧着炕,可炕上还有白起烟雾缭绕,证明还都没干。
能怎么办呢?
支起来床板,凑活着过度过度吧。
最近四爷没去电厂,要给附近供电,电线就得重新接进去,这是需要时间的。能干这个活的人多了,不用他!
张大权又知道房舍刚被轰炸,干脆给放了一个月假期。这个电线接完,得一个月呢。
四爷在家就忙家事,不叫桐桐下床了,这次动胎气动的厉害。
桐桐也不敢下床,真就是歇着呢。便是吃的也多是四爷准备的,准备啥吃啥,先养半个月再说。
四爷弄些木料,找木匠的工具,这些只要开口,卫大锤都能给弄来。
简单的桌椅板凳,简易的箱子,做出来就能用。一样一样的添置了起来!
为了吃水方便,四爷又去弄水池,将井水抽上来之后,在水池了经过沉淀过滤等处理,看看能不能用。
而她正好借着修水池弄来了水泥。水泥是桶装的,特别难搞到。但是发电厂要重新开业,少不了把厂区翻新一二。要想体面,便少不了。
这种事在卫大锤这里就是小事,四爷自己掏钱,只是多买些而已,有啥不可以的。听说老房子特别潮,想自己修一修,那就多弄几桶嘛。
弄到就晚上拉过来,然后四爷就晚上偷偷干活。在厨房通往水池的方向,又开了一道门,叫人看着工程极大,其实就是给水池边上的地下重新挖了个地窖。这个地窖得藏着些,里面得放大瓮,用石板再压在大瓮上,防潮,又防老鼠祸害。
这一窖至少得藏五千斤上下。
因着搬过来,蔡凡民也来,王友良也来,常不常来串门子,但因着水池子的工程看起来就麻烦,又是铺石子,又是找过滤网,他们都没有发现,地下才是重点。
也因着家里一直动工的原因,挖出来那么多土方堆在院子里,这些人还都以为是从外面拉来的。
真就是忙了大半个月,才把这个家规整出个样子来。
此时,天已经冷了!本来想给菜园子里撒些菠菜、香菜种子,等出苗了盖上草木灰压上草席,明春天一暖就能疯长。可现在,来不及了。
等收拾好一切,搬到暖炕上,给孩子换上厚棉衣厚棉鞋,都快落雪了。
桐桐养了大半个月,肚子也真的鼓起来了,孩子的发育正常。
四爷说她:“别折腾了,轻易别出门。”
嗯!不出门。
桐桐站在院子里,看见四爷将这老宅子的游廊又给重新盖上草顶子子。
游廊沿着墙根而建,为的是不淋浴。瓦片早碎的不像个样子,幸而柱子完好,盖上草泥顶子,有个雨雪的,在家里不会淋着。
俩孩子在游廊里玩,廊下挂了秋千,金枝推着金叶玩,能吃饱喝足,能不颠沛流离,孩子脸上有肉了,也终于有了笑模样了。
玩的好了,咯咯咯的在一边笑。
桐桐看了一眼孩子,这才低声问四爷:“蔡凡民没再跟你谈?”
“家里的情况还是要叫他亲眼看看。”无根无底的人在现在看就是没来历出处,无人敢深信。
再则,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出身来历不明,这可是个大问题。
桐桐点头,老家那些人很麻烦,但确实不能真的撇开。便是胜利了,各种成分划分,来历不明,就叫历史不清楚。不清楚就会影响方方面面。
不仅是自己和四爷,还包括三个孩子。
为了这个清楚明白,还真不能断了联系。
但桐桐就不去了,四爷选了一天,买了一袋子粗粮,雇了个骡车,再买了一骡车的红薯,往草滩去了。
四爷请了蔡凡民:毕竟嘛,老家那一大家想落户,当地的警局也得有关系能疏通。
蔡凡民作为张家的司机,这个面子必然是有的。
两人坐在车上,因着有车夫在,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话语,不谈论实事,说的都是造发动机的事。
从铁到钢材,再到钢材的锻造,蔡凡民听的似懂非懂,但听来又觉得十分合理。确实是手工打磨出一些小小的配件,这一点叫这个金四能的话有了可信度。
没走多久便是草滩。
远远看去,在村庄的周围一片一片都是窝棚。窝棚搭建在潮湿的地方,白天却不见人。住在这里的人,白天去城里做工或是讨饭,晚上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进了村子,停在宅子前。
金守财正在门口坐着,编着草席子。这东西能卖几个钱算几个钱,总好过什么也不干!
看见老四一身体面的回来了,金守财手里也没停:“听说轰炸的厉害,还操心你们呢。”
四爷没回这个话,只问说:“这么冷,坐在门口干什么?家里去。”
“初来乍到的,坐在这里跟过来过去的本地人打个招呼,时间长了,人头就熟了。”金守财这么应着,抬头一看见还有别的人,立马就起身:“哎哟哟!有客人来呀!”
说着话,就喊:“老婆子,糖水!”
刘九凤撩开帘子看,见老四和这个客人抬着粮食下来,就笑:“快!快!屋里坐。”
果然去倒了糖水。
蔡凡民一脸的笑意:“叔,你这日子过起来了。”看这院子里规整的多好。柴火整整齐齐的,摆了半个院子。一瞧就是过日子的勤快人家。
金守财也看那柴火,“俩孙女懂事,都是俩孩子捡的。”
正说着话呢,金秋带着金叶回来了,俩孩子身上穿的跟逃难来时穿的一模一样,这会子金秋拼命的拽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后面托着的是用木料绑起来的’车‘。四根木料绑个框架,上面摆柴火,捆绑好,而后拖拽着拉回来。
这柴火是湿的,这么些,得有好几百斤。拉的又不带轮子的车,而是木棍在地上摩擦,这么拉扯摩擦力多大?
四爷看见本来就瘦的俩个孩子,更瘦了。
他疾步过来,一把接过绳索,回头说金守财:“这是这么大的孩子能干的?”
金秋猛一抬头,眼睛就亮了:“四叔?”
金桃跟在后面,嘴一瘪一瘪的,而后大哭:“叔——”跟着您和我四婶逃难都没这么累过。
金守财有些尴尬,刘九凤不干了:“咋跟你爹说话呢?两个妮儿,哪那么金贵?在家啥也不干,那是养小姐呢!咋这家穷这样了,讲究啥呀?”
正说着呢,三个男孩笑闹着从里面跑出来,金贵嚷着:“奶,糖水叫他们喝了,俺都没喝上!”
金元和金宝笑嘻嘻的:“他抢不到,怪谁嘞!”
四爷没搭理刘九凤,只问金秋:“你爹你娘呢?”不是分家了吗?过你们的去吧,回来干啥?
“俺爹把俺娘卖了!”
“啥?”
“俺爹把俺娘卖了!俺娘被那男人带去宝鸡去了。”
宝鸡市乃秦省的一个地级市,在而今,那里是陇海线的一个重要节点。从潼关到长安下一站就是宝鸡。所以,许多豫省人便往那边去了。
四爷问说:“你爹人呢?”
“俺爹买了两亩地,在地头搭窝棚住,又娶了后娘。”金秋放声大哭:“俺追俺娘了,没追上。俺爹也不说把俺娘卖给谁了。俺找不见俺娘。”
四爷:“……”
蔡凡民皱眉,把媳妇卖了钱,用钱买地。只要有地,还怕娶不到媳妇?莫说小寡妇了,便是谁家的大姑娘,只怕也是乐意的。
就是可怜了几个孩子,一下子便没了亲娘。这遭的什么罪呀?
他扭脸去看这个金四能,就见他将搬进来的粮食又重新拎出去,放在骡车上。而后过来,直接就问说:“在这草滩立户,我能办!但有个条件,金秋和金桃,过继到我名下。从此跟大房再没有关系。你看这事成吗?”
金守财:“……”他说:“你大哥卖你大嫂的事,我也不知道!这是回来买地了,我才知道的!把你一大哥一顿好打,可就是打死他,人也卖了,能咋办?
这俩妮子干点活,这也不能说你娘的错。该给吃也给吃了,没看着饿死。而今到处都是兵荒马乱,路上饿死的多了去了。为这个,你这是想干啥?!”
“一样是孩子,金元金宝吃的什么穿的什么?”四爷就看他:“少穿一件衣裳,够这姐俩吃一个月的饱饭了。”
刘九凤直接跳脚,哭天抢地的:“俺金元金宝那可都是小子!是你们金家的根!这俩妮儿是谁呀?嫁出去就是旁人家的人了!为了俩外人,你把拉来的粮食又拿走,你这是要诚心委屈我的大孙。老四,你丧良心!你丧了大良心了!你不孝顺……你狼心狗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