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0-830(1 / 2)

第821章 秋叶胜花(1)一更

“娘——娘——”

桐桐才似乎有些意识,脑子里便只有孩子的哭声,一遍一遍的喊着娘。

她想要睁开眼,一坐起来竟是头晕眼花,紧跟着便晃悠了一下。

眼看要倒下去,一双手将她拉住了:“婶儿?四婶儿?”

桐桐眯眼看过去,却见一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孩子,她一脸急切的看着她,再叫了一声,“四婶儿?”

谁?我吗?

桐桐左右打量,却见边上躺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血迹已经干涸,成了黑褐色,生死不知。视线挪开,却见男人的手里攥着两孩子的胳膊。那俩孩子看不清男女,衣服脸蛋黑漆漆一团,缩在男人的身边。一个看起来三四岁大小,一个才像是一两岁的光景。

而扶着自己的姑娘十岁上下大小,此时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试探着问:“婶儿?”

桐桐朝这姑娘点了点头,这姑娘马上笑了,朝外喊:“金桃……金桃……水……”

四面漏风的草房外面进来一个差不多八九岁大小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个缺了口子的碗,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进来了,憨憨的笑,递了碗过来:“婶儿,喝。”

一碗底的水,浑浊不堪。

桐桐感知干的冒烟的嗓子,还是含了一口,咽了下去。

一咽下去,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她隐晦的给自己把脉,而后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饿的,严重营养不良,糟糕的是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她抬手摁住身边男人的手腕,脉搏微弱,失血过度。她掐住他的手心穴位,试着看看人能不能醒来。

谁知这一掐,人猛的睁开眼睛,而后迷茫的看。

“四叔——”

“四叔——”

四爷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了一眼,这才跟桐桐对视上。他的眼前一黑一黑的,等看见桐桐的眼睛,他才微微点头。想动动胳膊,却见臂弯里有俩孩子。

桐桐这才挪过去看孩子,俩孩子都微微有些发烧。她一个一个给揉,叫孩子的烧先退下来。

眼前什么情况,尽皆不知。

金桃哇的一下给哭了出来:“……四叔,咱家人都逃难了……俺奶骗俺姐和俺,叫俺们带着金枝和金叶朝东,说她带好吃的偷偷给俺们吃……”

金秋揽住金桃,头低的低低的:“俺奶嫌弃俺们是妮子,浪费粮食,要扔了俺们。是俺笨,俺信了俺奶,还当俺奶真给俺留了吃的……就带着妹妹们跑了……害的您跟俺四叔为找俺们……差点叫人给打死……”

四爷和桐桐相互对视了一眼,桐桐朝俩孩子笑笑:“没事,这不都活着呢?”

金秋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来,掰下一块给塞桐桐嘴里:“婶儿,吃!”又掰了一块塞四爷嘴里,“四叔,吃!”

四爷问:“哪……来的?”

金秋瘪嘴:“俺爹偷着给俺的!”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俺奶要扔俺们,俺爹知道。他给俺说,省着点吃,能多活几天……俺当时没明白,后来就懂了。俺爹心里过不去,给了俺们一个馒头……他心里好过……”

说着,越发的哭了:“俺娘丢了俺们,怕是得急死了。”

桐桐叫孩子把馒头装起来:“省着吃。”而今这境况,再结合这口音,怕是三四十年代,豫省遭灾,数千万人逃难的时候吧。

只是具体哪一年,她现在有些含混。

三八年,黄核花园口被炸,波及三省四十余县,淹死的老百姓就有八十多万,更遑论这四十余县其他百姓的生活,他们自此开始逃难。

而后豫省数年干旱,自四二年七月,到四三年春,有三千万人口走上了逃难之路,有三百万左右的人口死于逃难途中。

桐桐用力的按了四爷的手,叫他先躺着。她自己扶着墙勉强站起来,而后走出破草房看了看,赤地千里,一望无际。

干涸开裂的土地,光秃秃被剥皮的树木,空无一人的村落,这便是而今之境况。

她回头看四爷,“连树皮也没有了。”

四爷便知道,桐桐说,这应该是四二年。

金秋跟出去,朝远处的县城指了指,“有大户人家施粥,都奔着县城去了。”

远远可见县城轮廓,但走过去谈何容易?

可若不去寻些吃的,俩大孩子还能扛几日,只怕俩小的真得饿死。

她抿嘴,看向四爷:“我去县城,要是快……明早能回。”要是有人施粥,就证明县城有大户,还有吃的。只要有吃的,就一定能搞到。

四爷看看桐桐隆起的肚子,“行吗?”

不行就都得死!你那具身体,本就是失血过多把命丢了的。这会子是不是天旋地转,压根站不起来。

金秋忙道:“婶儿,我跟你去!我有劲儿。”别又扔下我们走了!

桐桐摸了摸金秋的脑袋:“那就走!现在就走。”

金桃惊慌急了,拉了金秋的手:“姐!”

“我肯定回来。”金秋撕扯开金桃,抓住四婶的衣襟:“婶儿,咱走。”

四爷招手叫金桃:“来!过来,躺着睡一觉,明儿就有吃的了。”

明儿有吃的吗?

饿狠了,就只能这么哄自己了。

桐桐带着金秋,不走路,走直道儿,直道儿最近了。田地里啥也没有,平坦极了。路过河道,河道早就干涸了。

桐桐站在河道里四下里看,而后顺着桥洞而去,桥洞阴凉,这干结的河床下面,未必没有泥鳅藏在下面。

可到了下面才知道,啥泥鳅呀?这里被人翻了不知道多少遍,虫子都藏不住。

她只能看那桥洞砖石,许是久不见水,竟是有蝎子在其中安家。这玩意喜欢干燥,那一个个小洞,正是蝎子窝。

从河边被剥皮的树上取树枝,做成筷子的样子,夹了蝎子给金秋看。

金秋咽了口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然后吹起来,蝎子在火上一燎,死了!

桐桐递过去:“吃吧!”这个可以吃。

金秋接过来,放兜里:“我不饿……给俺妹子。”

桐桐又抓了十数个,一个个燎死,都递给金秋:“路上扛不住了,自己吃一个。”

缓过这口气,这才继续往前走。城门之外,到处都是灾民。金秋拽着婶子拽的紧紧的:“婶儿,咱家的人是不是都在。”

桐桐没言语,而今管不了那么多了。

城门可以进,但进城需得过路钱,难民哪有过路钱,无钱自然就进不了城。扛枪的站岗,硬闯是进不去的。

桐桐拽着金秋往前走,低声叮嘱她:“别言语!”

金秋点点头,肯定不呢!

桐桐拉着往前走,没到跟前,就先扬声问:“兄弟,我来找我男人,我男人在城防当差,叫大根……”

守门的见来个女人,挺着个肚子,带着个妮儿。先是相互打问:“谁叫大根?”

“是后厨的有根?”

“有根老婆在城里……”

桐桐就大嚷:“他在城里另娶了?这杀千刀的,不要俺们娘几个了……”而后直接往里闯。

这般当然过不去了,一时间便推搡起来。

桐桐趁机从一人身上摸了钱,接连往后退:“你们都帮他,这是要我们娘仨的命呐!”说着,摸了钱来:“不要你们通融,我们自己进去,找他这负心汉去……”

只要交了钱,你爱找谁找谁去。

桐桐拽着金秋赶紧往城里去,一点不敢耽搁。

金秋低声问:“婶儿,去哪?”

大烟馆!别的地方可能没生意,这个地方一定有。

这种地方的钱啊粮的咱拿了,心里安稳。

她叫金秋在后门蹲着,用破箩筐给盖在身上,低声交代:“不要出声,我去找吃的。”

“婶儿……”

“人多了,人家会发现。”

“嗯!嗯!”

桐桐得从墙上翻进去,没养狗,养狗费粮食,现在养人比养狗省一些。

一上墙头就发现有人巡逻,她从兜里掏了石子砸在对方的后脑勺,人哼都没哼,直接晕倒了。她这才翻进去,将人先拉到墙角,这才去了后厨。

厨房里可都带着锁,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留在外面。

没有细铁丝可开锁,她在厨房里找。用灶膛前的煤灰铲子,这玩意是铁制的,杆子比较细,正可撬开锁。

锁子一开,柜子里有粮食袋子,量极少。她也不看是啥粮食,全都给塞一个布袋子里,加起来也就是五六斤的量。

另外还有几个上一顿做好的菜干苞米面窝窝,桐桐赶紧塞了两个,其他的都装好。而后出来,账房的位置一般是固定的,金木水火土五行,这一般方位不会错。

她从窗户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但外间有灯光照进来,听起来极热闹。

看的出来,烟馆还是有生意的。

她打开钱匣子,里面只有散碎的钱,想取多余的就必然耽搁时间,外面还有个孩子等着呢。能得多少是多少吧。

将钱全部带走,放入怀中。而后退出去,从厨房的水瓮里带走一罐子水,从后门直接出去,拉着金秋就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个城门出,绕路往回走。

出了城了,怕带的东西惹事,引人觊觎。她一路上跟人商议:“大哥,我有水,换口吃的。”

在县城跟前,能抢到水,但无人跟她换吃的,尽皆驱赶她。

这样高调,人家也只以为袋子里是行李!逃荒就是如此,家当都带着呢,就是没吃的。

于是,顺利的从难民堆里穿过去,走远了,才给了金秋一个菜干玉米饼子,叫她喝了几口水。

等再赶回茅草屋的时候天已经将亮了,四爷睁着眼等着,怀里的俩孩子饿的连哭都没声响,金桃早饿的昏睡过去了。

桐桐给了四爷一个菜窝窝,给俩孩子分了一个,又递给金秋一个,叫金秋去叫醒金桃。

孩子们吃的狼吞虎咽的。

四爷叹气:要没有孩子,哪里去不得?但这几个孩子,真就是离了他们,得饿死在路上。

怀里这俩是原主两口子亲生的,那俩大些的,是亲侄女。

第822章 秋叶胜花(2)二更

孩子吃饱了,睡踏实了。

桐桐连夜奔忙,也真累了,躺下也睡着了。

这一躺下,脑子里纷繁。这金家原是豫省封县的一户小地主,家里有二百亩地,四个儿子一个闺女。

二百亩地,听起来是不少。但家里人口多,老两口,四个儿子,四个媳妇,这就是十口人,再加上未出嫁的姑娘,十一口。

这些年陆续的添孩子,老大家有三孩子,老二家俩孩子,老家没孩子,原身这一房添了俩姑娘,肚子里又怀了一个。

再加上七个孩子,一共就十八口人。

十八口人,二百亩地,每个人也就十一亩地。以现在这产量,十亩地也就是没饿着,真不算是富户。

这几年,乡下开始抓壮丁,金家四个儿子,家里扣扣索索的有点积攒,全去打通关系了,这才没叫儿子们被带走,死在战场上。

可而今的状况,到处都在打仗。当局强征军粮,恰好赶上灾年,哪里是小地主之家能经得住的?

而今跟村里的人有甚不同?都一样跑出来逃难来了。

本来一家子相互有个照应,谁知道这一路难呀,老太太嫌弃家里的孙女费粮食,想把妮子们都给扔了。

这在而今亦不是稀罕事,一路走来,将孩子丢弃的多了去了。有些人怕孩子跑着跟,就把孩子的双腿埋在土里。

大人一路走一路哭,可若不舍弃,又能怎么办?

原主两口子成亲四年,生下俩闺女,大的三岁多点,小的也才一岁多点。那天,金四能被老娘打发,看河沟里能抢些水不能。林三妞怀着身子,累惨了,把俩闺女在怀里放着,跟一大家子一道儿,她很放心,靠在被褥上就睡着了。

婆婆接了孩子过去,说叫她歇歇。谁知这一歇着,再醒来便不见孩子了。婆婆只说老大家的两个妮子抱着俩小的,一眨眼便被人群给冲散了,反正就是一路的难民,谁知道跑哪去了。找不见就算了,这都是命。

那这哪行呢?林三妞吓的腿软,刚好丈夫回来了。

金四能一听,把媳妇好一顿埋怨:“看个孩子也看不住。”

林三妞也不敢辩解,两口子不管旁人,反正非得找到他们家俩妮妮。幸而同乡留心,说看见过几个妮儿,朝东边去了。

又催:“那边有人牙子,去晚了怕是被人带走了。一斤小米能换个八九岁成十岁的妮子。”

果不其然,追去的时候,骡车上一车的小姑娘。金秋抱着俩小的不撒手,死活都不跟着去。两口子过去,被人打了一顿,人牙子眼看着出人命怕人讹上,这才走了。

要不是自己和四爷来,只怕这四个孩子命运难料。

她惊了一身冷汗醒过来,四爷睁着眼呢,怀里俩孩子就没敢撒手。粮食也在头下面枕着呢,不敢见一点动静。

金秋和金桃俩人缩在角落里,依偎着睡着了。

桐桐坐起来,将最小的这个抱起来号了一次脉,孩子不安的动了动,许是嗅到了母亲的味道,又睡着了,幸而不发热了。

这一路走的,愣是连孩子的脸都看不清,脏的不像个样子。

桐桐悄悄的掏出钱来,整理了整理,这都是铜元,另外有三块大洋。给串好,塞到衣角,干脆连金秋和金桃都不叫知道。

四爷靠起来,将粮食袋子拉出来。

桐桐细细的规整,苞米面二三斤,小米一小堆,豆面这种的一把,那种的一把。她找了柴火,找了瓦片,在瓦面上把这些都炒熟。炒熟了但凡有个热水,用热水冲了就能救俩孩子。

大人能扛,大点的孩子也知道忍耐,可一岁、三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忍?

四爷低声道:“走陇海线!”

封县应该在陇海线上,这条铁路修的早了,它从洛阳到秦省潼关,再从潼关到长安。只要上了这趟车,就算是有救了。

“但是,这趟车从洛阳发车,车上肯定爬满了逃难的人,中途很难上去。”只咱俩是没问题的,一人怀里揣个孩子,问题也不大。但这还有俩半大的孩子,抱也抱不起,背也背不起。

桐桐低头看了看肚子,豫省是全省遭灾,三千万人口逃难,火车便是挤满,车顶和所有缝隙里都塞上人,一天也只能运一千五百人。起点坐满,中途车不停,怎么整?这肚子都五个月了,俩需要抱着的孩子,俩那么大的孩子,真的上不了火车。

单靠双脚走出去,难!

这中间还有个问题,那就是日军轰炸,任何一个地方随时可能成为战场。

要是只有自己和四爷,两人就不走了,留下来总有用处。可原身没了,孩子是两人最后的执念。

桐桐说:“咱距离洛阳不到一百公里,但距离潼关还有四百多公里。”是走着去洛阳想办法坐车去潼关,还是走着去潼关。

走着去洛阳,两三天就到了。咱这粮食凑活着能撑到!但要是走着去潼关,这粮食可就不够了。

四爷当机立断,“去洛阳!”宜早不宜迟,多耗费一天,就消耗一天粮食。

桐桐把粮食炒好,然后装在布袋子里,分了四份,她跟四爷一人装一袋,剩下的分两袋,给金秋和金桃绑在身上。

金秋害怕:“婶儿?”别不要我呀!

桐桐低声叮嘱:“逃难,路上啥事都可能发生。要是真有个万一,这个就是救命的。记得,往潼关去,从潼关去长安,那是咱的目的地。”

“我跟金桃肯定能跟上!”金秋一把拉住四婶:“婶儿,俺不偷吃,俺给金枝和金叶留着,俺……”

“想啥咧?”桐桐揉这姑娘脑袋,“你叔能不要你们呐?这不是怕把你们给丢了吗?”

两人把亲生的绑在怀里,一人一个。四爷带着大闺女金枝,桐桐怀里是小闺女金叶。衣襟由金秋和金桃拽着,这就能走了。

饿着肚子,一个孕妇,一个身有重伤,带着四个孩子,真就是走一段歇一程,两三天真能赶到洛阳吗?桐桐觉得怕是有些难了。

路过县城,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猛的听见有人喊:“四能?金四能?”

四爷反应了半晌才知道,这是在喊他。他扭脸过去,认得是原主村里的人,冯老六。

“六哥?”他停下来,那边也急匆匆的过来,喊道:“赶紧的!你爹差点没打死你娘,他们找你都找疯了。”说着就看几个孩子,“都在!都在就好了!”

说着朝难民群里喊:“告诉金叔,见着四能了!四能回来了。”

话音才落,就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俺的妮儿啊!俺的妮儿!妮儿啊,你要了娘的命了……”

一个穿着大襟袄,顶着帕子,大裆裤绑着绑腿,小脚走路一瘸一拐的妇女从人群里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了。

金秋和金桃撒了手就嚎,“娘嘞——娘嘞——”

这女人叫王菊花,是金大文的媳妇。两人三个孩子,金秋最大,金桃次之,老是个小子,叫金宝。

小脚女人脸肿着,这会子见闺女好好的,她噗通就往下跪:“她四婶……”

桐桐赶紧就拦:“大嫂,这是干嘛?我们还能把孩子给扔了?”

亲的都扔,这又不是人家的骨肉,人家把孩子给带回来了。真要是给换了粮食了,谁能知道?

孩子给人家亲娘也好,她是不想跟金家人一路的,自家俩孩子小,自己又大个肚子。自家身上有点吃的,那是给自家这俩闺女的。

家里的老太太顾着孙子,真能扔孙女,我回去干吗?

事实上,原主这一房就是拖累。大房最小的孩子都七岁了,自己能走。二房两小子,大的八岁,小的六岁,这么大的孩子只要给口食儿,就能养活。老家又没孩子。

自家这俩年岁小呀!一岁多点的孩子就是得挑着吃,稍不合适就能要命。自己还怀着呢,跟不上大家逃难的脚步。

见金家的人都过来了,四爷就过去说去了:“不拖累一家子了,我们自己慢慢走,逃出去一个是一个。”

金守财看着自家老四一头一脸的血,再看看老四媳妇压根就不上这边来。他回头瞪老太太,老太太守着三个大孙子,在老头子抬起手的时候,瑟缩的躲了一下。

人都饿的没啥说话的欲望了,家里人都沉默的看着,谁也不知道活路在哪,既然死哪里都是死,还争啥?

金守财朝边上走了几步,左右看看,见没人,就把手伸进大棉袄里,再出来的时候拉住四爷的手,四爷感觉到了,这是几块银元。

在手心里数了数,五块。

金守财这个高瘦的老头,低声交代:“这是咱几辈人攒下的,一共就三十块。你要自己走,给你五块。带着媳妇娃子,能不能活命,看你的了。”

四爷塞回去:“不用……”

金守财又塞回来,“拿着!换成粮食,死也别当饿死鬼。”

说着,摆摆手,走吧!走吧!逃命去吧。

四爷就说:“要不,一起走!我们去洛阳……”上车的时候想想办法。

老二媳妇黄宝娣抬头说了一句:“大哥推大嫂跟三个孩子,我家推着我跟俩孩子,老家没孩子,但得推着爹娘。这一路……推着累呀。”

家家都有独轮车,本来四房也有,但车子被老太太换了一斤炒面,给三个孙子吃了。

桐桐就喊四爷:“走吧!赶路吧。”

四爷转身正要走,金二武啪的一巴掌打过去,扇在黄宝娣的脸上,过来拉人:“老四,车上来!”然后朝桐桐那边指:“叫弟妹上车,走!”

话音一落,老家两口子就跑过来拉人:“走!上车,能拉上!”

桐桐:“……”

四爷:“……”人情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叫桐桐坐着手推车总好过走吧!她那肚子挺着,吃不住的!

第823章 秋叶胜花(3)三更

这一路之惨状,不忍直视。

白天里只敢偷着喂孩子一点,真不敢拿粮食。这小推车上是一家人的行李,锅灶带着,被褥带着,连镰刀锄头都带着呢。

夜里在空旷的地方歇下了,老太太把饼子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个的给分。四个儿子一人一个,四个儿媳妇一人半个。

桐桐眼看着老太太分饼子,老大媳妇少半个,老二媳妇大半个。

因为老大家先生了两个妮儿,直到老二家进来,添了个长孙金元之后,老大家才生下金宝。紧跟着老二家再生了一个,又是个男孙,叫金贵。

于是,老太太喜欢黄宝娣,稀罕谁给谁多吃一口。

等给自己和老媳妇赵红云分,老太太给了自己多半个,给了赵红云少半个。她黑沉着脸,看了桐桐的肚子一眼,然后偏着分,把多的给桐桐了。

桐桐:“……”她背着人掰了一小块下来,塞给赵红云。

四爷跟桐桐换了,他吃半个,给桐桐吃一个:大人能扛住,肚子里孩子得发育,吃不饱,孩子都不长。

然后惹的老太太一眼一眼的剜这边。

她给金秋和金桃分的时候,她吃半个,把剩下的半个再分成两半,两个孩子一人只四分之一块饼子。倒是三个孙子,一人一个饼子。

桐桐没再谦让,这不是同情不同情的事,金大文有完整的饼子,他哪怕给亲闺女分些呢?

看不惯,也只能这么忍着。俩孩子身上带着粮食,半夜偷着吃点就是了。

一路上走了两天半,终于是到了洛阳城外。

这满目的惨状,叫人真的不忍直视。路边躺着人,像是死人一般。真的有狗在啃食人,然后人追着狗打,想吃狗肉,可追狗的力气都没有。

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怀里,脑袋朝一边歪着,不知道是饿晕过去了,还是怎么了。

境况好的,朝车站而去。车站里人山人海,正朝车上攀爬。

这老的老、小的小,怎么可能挤的上去?

四爷缓了三天,境况好了一些。他看了桐桐一眼,这才跟金有财说:“家里人先找个地方安顿,今儿赶不上了,明儿吧!我们俩出去一趟……”

赵红云伸手,要孩子:“金枝,三娘抱。”

金枝赶紧躲,抱着爹不撒手。

桐桐从车上下来,“没事,我们自己带。”

老太太又翻白眼:谁稀罕他家的妮儿?宝贝那样,谁都不给碰一下。

两人走了,老大问老爹:“老四干啥去了?”

金守财瞪了老大一眼,不叫问。

金大文又去问俩闺女:“你四叔咋寻见你俩的?”

金秋怕身上的粮食被爹和奶奶要去,啥也不说。

金大文再追着问,金秋就从兜里摸出几个蝎子:“四婶找来的。”

这个呀!寻这个可不大容易。

“嗯!没的吃,饿了……我叔伤了,我婶儿带我逮一晚上蝎子……”

金桃老实:“还有吃……”

“吃的菜饼子是拿蝎子跟县城里的药铺子换的。”说着就捏了捏妹妹的手。

金桃赶紧抿嘴,啥也不说了。

金大文就说:“老四媳妇不言不语的,蔫吧个人,咋还能耐了?”

黄宝娣就嗤笑一声:“哟!那可是上过女校的!家里开过布庄子,要不是爹娘死的早,她叔抢了铺子,她那可是小姐的胚子,能嫁咱家来?也就是咱家老四,念了几年书,要不然人家可看不上。”

洛阳在而今是个大城,城中有不少兵工厂。可大城进不去,洛阳城拒绝难民。

有赈灾,但是杯水车薪,人乌泱泱一片,根本就靠近不了。

四爷拉了桐桐去一边,这人潮上来,一旦绊倒,能要人的命。

桐桐:“……”这情况,想把一家子弄上车去,不大容易。一家子的钱都贴进去,都不够贿赂的。

她左右看看,然后拽了拽四爷。

四爷看她:有办法?

桐桐点头,拉他到一边去:“等到晚上,我偷袭几个当兵的,把武器给损伤一些……你去修。”

四爷:“……”

桐桐揉着肚子,只有这一个办法。武器这玩意金贵,有黄金也买不来的东西,你能给拾掇好,比给金条还好用。

于是,这天晚上,桐桐把小闺女给四爷抱上,她自己去了。等到三个背着枪的去上茅房,趁着三人站在墙根撒尿的工夫,敲了三人三闷棍,然后把枪拆下来,将容易修的零件砸变形,又给装回去,再砸了几下枪,叫他们知道手里的家伙被破坏了就成。然后将三人身上的钱,值钱的东西全给摸了。

办好了,赶紧撤了。

换了她带孩子,四爷拿着钱去找人了,一副想要疏通的样子。被人撵了也不走,只在门口等着。结果就等到三人回来,等人从他面前过的时候,他赶紧问:“三位老总,这枪是坏了吧?”

这三人立马站住脚:“哟!干啥的?看出来了?”

“城里兵工厂的,回老家接了媳妇孩子,回不去了,正想坐车去别处寻活路呢。”四爷看了看那枪:“子弹卡住了,上不了膛了?您这是得罪谁了?”

这一天天的都是灾民,得罪的人多了,谁知道被人给敲了。这幸而是砸了枪,这要是懂枪的,抢了枪可不得坏事?

这人朝边上指了指,“会修?”

“能试试!”

“要是修坏了……”

“您崩了我!我人在这里,还能跑了?”四爷就道,“要是修好了,我这一家子呢,不求别的,车厢里的位置,我得上去。”

边上俩年轻的要说话,年长的这个给拦住了:“要真能修,火车头能塞三五个人。现在天儿可冷了,火车头里暖和,带孩子老人的不遭罪。”

四爷伸手:“给我看看。”

利索的给修好了三条,这年长的又道:“我们还有几条,你看看能不能拾掇?要是能拾掇,再给你十个馒头。”

于是,四爷跟进去,又修了四条。

站长亲自来了:“哟!能人呀。小兄弟,要不然留下?不缺你一碗饭吃。”

“成啊!”四爷先应下,“能有碗饭吃,求之不得。等我把家小送出去,再坐车回来。”

能有个差事,对难民而言,上哪找这好事去。站长从未想过此人一去不回。听说家小十多口子,给开了便条,先送人上去。

火车有一大半的车厢是闷罐车厢,只有个别的拉货的是露天的空兜车厢。闷罐子能闷死人,露天车厢赶上啥天气都得忍着。

火车头是最合适的选择,但里面要添炭,能塞进去三个人是极限了。

四爷得先顾着桐桐和孩子,孩子小经不住。他先给桐桐和孩子送到火车头上,这才去领一家子。

家里人等了一晚上,都急了。才把人给盼来。这要走了,老太太又不舍三辆独轮车,说什么都要带。

四爷只能哄:“先放着吧,回头我还回来当差。”

家里人不见桐桐,以为四爷是找到差事,连媳妇和孩子都安顿了。于是,老太太又不想继续走,大家都不想走了。

金守财就骂:“城都进不去!不想死就麻溜的。”

硬是给上了露天的车兜子,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把女人和孩子圈在最里面。四爷看着安顿好了,才摆手朝车头的方向去了。

桐桐正在里面等着,金枝怯生生的,一看见四爷就喊:“爹!俺爹来了。”

在火车上,四爷拿了三个银元,车厢里有三个人,一个司机,一个副司机,一个司炉。他给了一人一个银元,又把白馒头取了三个,一人给了一个。

站长叮嘱过的,这人又这么会来事,那就这么着吧。

一到夜里,外面的风就野。火车再慢,这玩意也是跑动的。火车顶棚上都是人,车厢与车厢连接的地方,有些单脚站立,扒了火车。那风吹的,手一旦木了,一松手,摔下去就是个死。

在火车头里,角落了坐着,孩子在晃悠中睡了一觉再一觉。醒了就含点馒头,等软了再咽下去。

到了潼关,就算是入关了。一入关便是秦省!

司机问说:“兄弟,安顿好就回来。”

四爷应着:“就回来!就回来。”

跟家里人一汇合,赶紧就走。从潼关到长安,此时还有水路能通。根本就没耽搁,跟金守财一商量,花两个银元,雇佣了一条船,顺河而行,能一路到长安郊区的草滩。

沿线一路,全都是逃难的。这些人一路走来,好些都折在了半路上。一入秦省,境况好转,有些人走不动了,走到哪个村就是哪个村,走到那个镇就住哪个镇。

什么马棚、牲口棚,破庙、荒院子,只要人家不撵,就在这里安家了。

敲开东家的门,要口水喝;敲开西家的门,给娃子讨要一口干馍馍。

惹的人看见他们就躲,远远的就关了门。但是没法子,人得活呐。遇到好心的,给人跪下就磕头,叫人救救命吧。

与之相比,金家的境况算是好的,路上的饼子省着吃,没饿死家里人。有些银钱傍身,在这么要紧的时候,就起了作用了。

顺着船一路飘着,直到草滩。

草滩这地方,就是荒草野滩。好些逃难来的人在这里搭建窝棚,在这里安家。

一下船,金秋就喊:“娘——娘——草根挖不完,咱饿不死了。”

有草皮可吃,有水可喝,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所以,一家子往地上一坐,活了!活了!肯定是饿不死了。

桐桐四下里望,还没看出个什么,金叶就哼哼:“娘,饿!”

没吃的了!

桐桐身上还有铜子,去村里买口吃的也行,她做不来讨饭的事。

金守财说老婆子,“把炒的棒子面拿出来……”

“哪有?”刘九凤可舍不得,将小孙子往怀里一揽,遮住孩子嘴角的干面,“村里都是人,抱着孩子去要饭去呀。”

桐桐只管走她的,没搭理。

金秋在后面追:“四婶……四婶……”她从怀里掏,“您给的吃的,还有呢!”

一斤多点炒好的粮食,这孩子竟是一口也没动。

第824章 秋叶胜花(4)一更

初来乍到,如何生存?

金二武拿了镰刀,把河滩里的芦苇割了下来,坐在边上编织着。弄个鱼篓子,这河滩地,只野物都能叫一家子活下去,饿是饿不死的。

王菊花和赵红云手脚不闲着,把芦苇整理整理,交错着就能给编成席子,哪怕是搭个窝棚,这席子总是有用的。

金秋和金桃一个去把二叔割好的芦苇抱出来,一个手脚麻利的整理好,然后递给编织的两人。

金守财手里还有十八个银元,“咱老家,上好的水浇地一亩十三块。秦省大差不差,这十八块钱,能买两亩中田。”

房可以住窝棚,但是不能没有地。咱庄稼人,没地咋活?

黄宝娣坐在边上期期艾艾的哭了起来,“二百亩地都养不活一大家子,二亩地能养活谁呀?”

她说着,就看自家男人。他一个人在那里挥着镰刀干活,其他人谁去帮?

老大是个磨盘、懒蛋,那是不推不动弹。

老干活墨迹,这会子拿个石头磨镰刀,等镰刀磨好了,天都黑了。

老四是个书生,读了几天新式学堂,学的一身的臭毛病。家里的女人就老四家的是大脚,几个小妮……她奶奶不愿意花钱给裹脚,也都是大脚片子。其他的可都是小脚。

这个小脚呀,这一路走来,可是受了大罪了。这咋能下地干活,出去做工呢?

可不都得靠着自家男人养着!

她就说:“咱分家吧!分家就都能活下去,就别抱一块死了。”

俺家可是有俩儿呢!俺男人一身力气,养俺们娘仨,我们饿不着。但这么些个人,都吃俺男人挣的,那可不成。

桐桐:“……”正合心意!自己过更自在。

可黄宝娣这话没说到老太太心上,老太太舍不得给儿子们分家。

她不高兴,她家的大宝孙金元就说:“奶,你有钱拿出来咱买地,买地咱就不分家了。”

一家子都看金元:你奶有钱?你看见了?

金守财狐疑的看老婆子:“你哪来的钱?”家里种地,啥都是自家地里产的,自家织布,穿戴都不花银子。零用的银钱有数,三五年也攒不下一块钱,你能有啥钱?

老太太赶紧给孙子使眼色:“奶哪有钱?那几个钱给你买糖吃。”

“有可多那个钱……”金宝指着爷爷手里的银元:“在俺奶腰上缠着呢。”

刘九凤一边捂着裤腰,一边躲:“哪有几个钱嘞?听孩儿瞎说!”

金大文拦腰抱住老娘,可不就摸到银元了吗?“俺的娘欸,您哪弄的这么些钱?您把咱家的房给卖了?谁买呀?地卖不了,房卖不了,这钱哪来的?”

桐桐皱眉,地卖不出去,房卖不出去,那就只能卖了人呗。

这家里四儿一女,逃荒之前,家里有个小姑子叫金五丫,十七了。说亲嫁给县城开当铺的老廖家,那家的儿子在省城念书,十八岁,年龄相当。可只怕不是!廖掌柜三十五六,鳏夫一个。

这不是嫁给儿了,这是嫁给老子了?

刘九凤马上哭天抢地:“俺的五丫呐,你疼死娘嘞!小脚闺女,走不远道儿!路上也是个死,娘也是没法子,给你寻了条活路!开当铺的,家大业大的,省城还有房有铺子!人家不愁吃不愁穿的,嫁出去你能活呀,俺的妮儿嘞!”

说着,往地上一赖,撒泼打滚:“俺的娘嘞,您个狠心的!当年俺也是十里八村一枝花,您倒是给俺寻个好人家呐!金家这房这地,够吃还是够喝?俺这一辈子,都给毁了呀!俺想叫俺闺女过好日子,这是招谁惹谁了?”

急着逃难,大姑娘又是小脚,能找个妥当的婚事,急匆匆就给嫁了。从说亲到成亲,也就两天。新郎没来也没人计较,反正人送去了,有活路就成了。

村子里都这样,十三四岁的姑娘就许出去,叫人家带走,能活就行。因此,当时这个亲事,一家子都觉得还中。

可这要是收了人家那么些个钱,这事肯定就不对。

金守财把腰上的钱给拿出来数了数:五十块!

五十块,这不是嫁闺女,这是卖闺女。

王菊花起身,一把搂住她的俩闺女,警惕的看婆婆。

金大文就过去:“爹呀,事都这样了,也只能就这么算了。等咱以后回老家了,家里的地给俺妹子分几亩,抵得上这钱就成。男人大些也好,知道疼人。有家有舍,有钱有粮,俺妹子没遭罪。”

说着,就蹲在边上:“这五十块钱,还能买五亩地。咱这加起来,可都七亩田了。俺看这里就挺好,靠着水,好种庄稼。咱就搁这里安家,买几亩地,在地头先搭个窝棚过呗。”

“这心里盘算的真好!你一家五口子人,孩子都大了,各个吃饭跟大人的分量一样。谁养着你们?”黄宝娣说着就起身,拉着俩儿子往河边去:“要是不分家,活着也是受罪!俺干脆带着俩孩子死去算了!”

金元和金贵哭的呀,扯着不去。

黄宝娣说俩孩子:“不想死,就求你奶奶……求你奶奶饶你们一命。”

桐桐:“……”她抱着小的,牵着大的,上一边去了。摘了野草,给俩孩子编兔子去了。

四爷就说金守财:“分吧!与其抱在一起等死,就不如分开各自寻活路。这地段好,能去城里做工,能在乡下帮工扛活,咋不是活命?”

金守财:“……”老四有本事,这一路就凭着老四,一家子没咋遭罪。人生地不熟的,那境况能给把人送到火车上,就不是一般人的本事。

他带着媳妇孩儿,一走那过的可都是好日子。

这一家子眼皮子浅的,闹腾个啥。

金守财问老二:“二武,你咋说?”

“分呐!不分能咋?就是出去讨饭,也没有一大家子一群去要饭的。”自家俩儿,自家娘偏心,弄点吃的啥的,都进了自家儿的肚子了。

这么着时间长了,妯娌成仇,兄弟也没法处了。各过各的省心!

老大家俩妮儿都大了,出门捡野菜都能填肚子。老大就是懒,也指定饿不死。媳妇孩儿跟着受罪,那是他们的命。谁叫家里的男人不顶事呢。

老人家两口子没孩儿拖累,去哪里都比在家里好!

更何况老四人家两口子,一没拖累,人家更自在。

所以,绑在一块干啥?各人有各人的能耐,各凭本事吃饭。能挣来,媳妇孩儿吃好点穿好点;挣不来,带着去要饭去,这也是亲亲的一房人,没啥可争的。

金二武这么想着,就说:“分!分了都能活好;不分,劲儿也不往一块凑,活不好。”

金守财又回头看老:“你咋说?”

老磨磨蹭蹭的磨镰刀:“俺就是寻思,俺这模样,只俺两口子,人家也能给半个干馍馍……”人多了,可就不一定了。

金守财:“……”家里四个儿,三个都愿意分家。那个不愿意分的,是个懒蛋,他怕分了没人给干活,还得他养家。

刘九凤哭呀:“叫俺死路上多好啊!你们干脆把俺和你爹扔河里去算逑了。”

金二武站起身来:“您和俺爹手里有钱,能换七亩地。有这七亩地,您活不了呀?农忙了,俺们回来帮着种、帮着收。俺们一分不要,田也不要,钱也不要,您还怕活不了呐?”

刘九凤这才不哭了,马上道:“那啥……窝棚可不成!给搭两间土坯屋茅草房。”

四爷便去村里,找人家打听,还真有人卖地,抽大烟的卖的急,不光卖地,还带靠着洼地的一处老院子,那院子土坯的房子破败的不成样子,但墙体都是完整的,木料再烂,暂时能用,搭上新草抹上泥,就算是能遮风挡雨了。

水浇地两亩,旱地五亩,再带一分地的老院子带破房子。

金守财觉得可行,七十个大洋给买下来了。家里人多,一天的功夫把院子给拾掇出来,人家那田里还种着冬小麦,明年夏天,粮食就下来了。

逃难嘛,草皮树根都能吃,这边靠着水,捡着野菜根吃也不至于饿死人。

桐桐带着孩子,又大着肚子,也不去帮忙,只守着草滩。草滩是湿地,湿地上野物极多!鱼、泥鳅、蛇、黄鳝,都是有的!但最多的还是野鸭子,这玩意不好逮就是了。

她一边用芦苇编篓子,一边眼疾手快的盯着。逮住了就用石子打一只,然后放篓子里,用草盖上。这玩意是要去换钱的,谁也不可能叫看见。

而后,家就算是分了。各家拿各家的被褥,各领着自己的媳妇孩子,过日子去吧。

刘九凤舍不得三个孙子,拉着不叫走:“别叫我孙儿受可怜,等你们安顿好了再来接。”

那铺盖一路走来,脏兮兮的都没法看了。但四爷还不得不拎着,俩个孩子夜里总得取暖。暂时先这么着了!

村里有骡车去城里办事,买田的时候打过交道,这会子搭个顺风车,上城里去。

去城里好的酒楼馆子,把野鸭子一半换成钱,一半换成小米,再加上身上的铜子,钱也就大概一个银元的价值。

一袋子哐啷哐啷的响,可其实值个啥?

桐桐左右看看,见金枝也睡着了,就低声跟四爷商量:“先在客栈住一晚,我出来转转……”这个时期长安肯定有日谍!明面上咱什么也干不成,暗地里我还弄不了他?

四爷:“……”你就是把日谍的窝掏干净,那钱也不能明面上花。不还得我出去找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差事,能掩盖你那不能拿到面上的钱财。

桐桐轻咳一声:“……”然后上下打量他:乌漆嘛黑的,脏兮兮的,我都没看清你现在的长相,就这副尊荣,找什么差事掩盖?

好歹洗涮干净,这要求不过分吧!

但就只是洗涮干净,换身干净的,一时半会咱就办不到!要么,咱也在城墙根下掏个洞钻进去,过度过度?

四爷把金叶也接怀里:“……”那还是听你的吧!先听你的。

第825章 秋叶胜花(5)二更

而今的长安城也不过这么大,四条大街溜达着走。走累了就坐下来歇歇,看见卖烤红薯的,忍着没买。如今这身装扮一看就是逃难来的,拿这个钱买红薯就会很奇怪。

这样的人在路上,看见的人躲的远远的。她也知道自己啥模样,并不以为意。

一般而言,铺面是极好的消息联络点。光顾店铺的人多了,来联络才会显得不起眼。

她要找寻的就是这样的店铺!

不可能自己要找,人家就正好在接头。但这样的铺子,从掌柜到伙计都比一般人警惕。桐桐在每家店门口探头探脑。

有急匆匆的赶来撵人的,嘴里骂骂咧咧;有那好心的,指着店门口,示意外面等着,然后拿点剩下的吃的递出来,以为她是要饭的;还有些喊着没吃的,指了个方向,去那边看看去。

这些都属于正常的反应。

但是有两家很奇怪:一家是个照相馆,明显先是一愣,而后认真的打量,这分明就是在判断,这是真难民还是伪装成难民的人。

另一家是书店,书店的伙计态度极好,从后厨里拿了玉米面饼子出来,告知她:“南城有人赈灾,大姐可以去看看。”

她离开之后,这两家都派人跟着她,她继续一家一家店铺的转,一家一家的看,跟之前并无不同。

而今长安是国党统治区,人家不用这种特工。便是有,人家有自己的办公地点和伪装身份,不会用这种方式接头。

所以,她找出来的是一家日谍,一家来自秦北。

跟踪的人都没发现特别,撤回去了。

然后这天晚上,桐桐进了这家照相馆。将伙计打晕,夺走了枪,再用枪柄敲晕掌柜的,然后在里面找到了许多照片。照片尽皆是机关人员,应该是隐在机关外的楼上拍的。

进出机关的人员,他们都拿到了照片。

而后在顶棚上发现了电报机,以及七根金条,三封银元,以及美钞一沓子。

将照相馆重新洗劫一遍,又找到法币两万多,铜子一匣子,里面散落着的银元大概有十七八个。

这些钱极其散漫,像是没被整理过。

她没拿完,取走一半的量。

而后便是伙计和掌柜身上的零钱,同样,取走大半,留下少半。而后什么都不动,消除一切痕迹之后,将人倒挂在玻璃墙里,这么晕着,明儿中午都醒不了。

她取了笔墨,在两人身上写上日谍,而后又在外面的墙上标明:惩处日谍,勿要惊慌。

趁着夜里,她将电报机,将七根金条、三封银元以及一万美钞,全都搬去八路军办事处门口,远远的扔了石块砸在门上,这才转身离开了。

电报机是秦北所缺的,钱也是!这笔钱留在自己手里,暂时也不敢用。留着干嘛?送到需要的人手里,总归是有用的。

她现在的身份不能叫这件事跟自己扯上关系,要不然自己说不清楚。

别人知不知道是自己给的,有什么关系?我尽心了。

四爷带孩子住的是客栈,她没去客栈,也不好这个时间从客栈的正门进去,只能走窗户。

凌晨两点,四爷将窗户打开,等着。

这种破客栈晚上是不给客人煤油灯的,只是有个地方容身而已。

两点十分,看见桐桐了。

这里穷的贼都不光顾,四周尽皆鼾声,压根无人察觉。

也因着这环境不隔音,两人跟上演哑剧似得。

桐桐指了指孩子,四爷点头:挺乖。

四爷指了指桐桐的肚子,桐桐也点头:无碍!

然后桐桐往出拿钱,四爷借着月光看:就这?不可能呀?

他比划了一个’八‘:你给这边送去了?

桐桐点头,将钱规整起来:不少了。

十四块银元,一千多个铜子,还有法币一万多。

而今一万法币相当于两百美元呢!要知道一美元相当于二点四个银元。两百美元,这相当于四百八十个银元,数额不小了。

那两人没打死,明早必有人报案,自然有相关人员去处理,一级一级的上报。这件事不会跟图财之人挂上勾,这种事里,对方的钱包里还有剩下的零钱,店里的钱匣子也都还有钱。丢的是大宗,这种散碎的钱不放在眼里,谁会把这个跟图财联系起来。

就算是有人要跟着俩日谍核对数目,但这个案子经手的人多,谁知道钱在哪个环节被什么人拿走了,这都是没法说清的事。

于是,桐桐拿了这个钱。有了这个钱了,先紧着法币用。

桐桐睡了四个小时,天不亮就起床,先偷摸着离开了。四爷也早早的带着孩子出门,跟桐桐汇合。

两人在城里面找房子,不敢买,只敢先租,租一个月。

看他们这个样子,一般人都不乐意租,嫌弃埋汰。更重要的是没个身份的人,弄到家里住着不安心。

桐桐:“……”该先梳洗,换身干净的衣裳的。

都打算找个旅馆再住三天算了,正跟四爷说着呢,前面风一吹,挂在外面的花圈倒地上了。桐桐给扶起来,纸花一沾湿地,损毁了。

她啧了一声,看见一个老太太从店里出来,手朝前摸索着。

桐桐摸出几个铜子:“大娘,一个花圈多少钱?不好意思,我没注意,给撞倒了,我赔给你。”

说着,又摸出几个,加起来有十个吧,她往老太太手心里一塞:“您看够吗?”

这老太太就笑:“我是瞎,不是聋,听见了,风吹倒的,跟你不相干。”

她一边说,一边就指了指眼睛:“不是全瞎,还看的见。”说着,就凑近打量两人,“都埋汰这样了,还见不得别人受可怜。”

叹完了,就指了指边上的小门:“我家,孤老婆子一个,命硬。”说着,把十个铜子收兜里了:“一个月,十个铜子的租金,住吧。”

谁也别嫌弃谁了。

桐桐:“……”那住吧!暂时也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了。

走进厚重的大门,一边是小厨房,一边是一间面房。

这会子通往门面房的侧门门帘撩起,桐桐可以看见。

里面很干净,一面炕,炕上老粗布的床单铺的平平整整的。被子叠起来,枕头压在被子上,纹丝不乱。边上放个小扫把,随时能扫一扫。

炕头一个小炉子,青砖砌起来的,炉子上有铜壶,壶里的水快开了,发出声响。住的地方跟门房中间有墙隔开,只留了一道门通到那边。那边柜台堵着,货摆在柜台上,柜台后面也是一铺炕,内外的炕连通的,烧一个就都暖和了。

炕上铺着席子,有很多做纸扎的工具。这老太太常年在这个炕上做活,靠纸扎手艺过日子。

院子里铺的青石板,靠墙有花坛子,里面这会子还种着白菜萝卜小葱之类的。院子中间有水井,围栏遮挡的极高,打水站在围栏外面就行,半人高,一般的孩子翻不进去。

想来也是知道眼神不好的人容易出事,给安排的很仔细。

正房当然不能住,倒是花坛对面的厦房,老太太指了指,“进去看看!住吧!”

推开厦房的门,一边一铺大炕,住五六个人都能挤下。

正对着门的有个老方桌,两个老凳子,另一边有柜子,是存粮食的那种柜子,打开看,里面空荡荡的。

炕边也有炉子,只要有柴火,随时能升火。

老太太说:“柴能用,回头给我补上,不急。”说完就去店里了,再不管了。

四爷生火,桐桐从老太太那里借了热水,给俩孩子泡了馒头,叫先吃着。这才出去,买生活必需品。

杂货铺里啥都有,就在隔壁。

杂货铺老板娘早听见瞎婶子弄难民住家里,这会子嫌弃的站在门口:“要啥?我给你拿,现钱,不赊账。”

桐桐:“……”行吧:“火柴拿一封,煤油要两斤,洗漱的香皂啥的,都拿上。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有老粗布,细棉布,棉花啥的,都要些。”

“现钱?”

“嗯!现钱。”

“哟!那你们这家底厚呀?”

“啥家底?逮住些野鸭才卖了,勉强够活。”

老板娘穿着碎花的夹袄,老粗布的黑夹裤,这会子一边去取货,一边笑:“够活那可是大本事。”说着又朝外喊:“刘婶,你家的布扯些来,这边要的急……成衣董老板,有生意……”

反正乱七八糟的,所有的东西都不敢多买,买布的时候,“三尺二还是三尺?三尺怕紧……”

“那就三尺二!”

桐桐一脸为难:“这多二寸就得多花钱……”一副钱十分紧张的样子。

但出去一趟,四爷把火升起来了,她也把东西买回来了。

两口子烧水,先给孩子洗涮。俩孩子瘦的皮包骨,面黄肌瘦的,头发稀疏眉毛黄,都是饿的。

这一路颠簸,孩子光是吓都吓的够呛,得慢慢养。

桐桐给孩子揉的都睡下了,这才烧着水,自己和四爷洗。

这半天功夫,什么也没干。打水、烧水,洗漱。

等洗涮干净了,也才都看清楚对方的样子。

四爷原身今年也才二十二岁而已,一八五上下的身高,瘦的跟竹竿似得,脸庞消瘦,棱角分明,大眼浓眉,高鼻薄唇,很利落干净的小伙子。

这会子桐桐用剪刀给把头发剪了,小平头的发型,这就可以了。

桐桐今年二十一,没一米七也有一六八往上。鹅蛋脸,长眉大眼,很秀气灵性的长相。这会子修了修留海,把头发梢发黄的剪掉,看起来也是整整齐齐的。

成衣只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套。四爷是中式的粗布黑色长袍,桐桐干脆上衣下裤,这会子辫子编好,垂在脑后。这一拾掇,便是大着肚子,也是极其利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