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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秦时风韵(128)二更

四爷与嬴政在亭中下棋,桐桐将甜瓜切了,插着竹签给两人放手边。她自己起身去做膳食去了。

端了膳食来,棋子未下完。

桐桐喊停了:“先用膳。”

四爷便罢手:“大王,用膳。”

秦时,尚未有发面技术,因此,时人食用的饼子尽皆死面饼,并不宣软。用此饼夹肉,这便是肉夹馍的雏形。

桐桐早就弄了酵面,而今很多人家都食用发面。

今儿烙饼,用发面烤出来的饼子夹着卤好的肉。她还特意洗了面团,做了面皮出来,这顿饭就极为丰盛了。

嬴政身量高,体型壮,饭量极佳。

饼子一口气吃了四个,半斤肉跟着一起下肚了。凉皮还能再吃三碗,桌上的菜别管荤素能一扫而空。

桐桐又给递了酸梅汤,酸甜酸甜的,小孩都爱喝。

要么蜜浆,要么酢浆,口味太单一了!尤其是酢浆……那个做浆水面还行,当饮料,真不成。

喝这个是不是就好多了?十几岁的小孩哥,口腹之欲是一模一样的。

四爷吃的也满意,凉皮、肉夹馍,酸梅汤,绝配。

他就说起了墨家:“石磨逐步推广。”

石磨难制作,而今只有贵族才能磨面粉,其他人要么捣碎,要么直接将麦子上锅蒸,此乃麦饭。

大多数人用后者做饮食,此只与饱腹有关。

别小看石磨,这东西需得选石料,需得切割石头,需得打磨。这里面需得有转动盘,磨盘,磨心轴等配件,这就得给石磨上打孔设槽。

在后世有各种利器的情况,好似此并不难。但在而今,做到这些极难。

四爷就说:“大王,若是赵人二十户便有一磨,随时可有细粮,念谁之恩呢?墨家可用于改善民生,民生可凝聚民心。灭赵五年内,赵人深恨之;灭赵十年后,赵人知有仇;灭赵二十年后,笑谈,秦赵当年仇深似海。”

说着,将甜瓜递过去:因而,莫怕!人心从不恶,善恶好歹尽皆分的清。

嬴政接到手里,朝文渊君笑了一下:他说了一点,施恩于民。

以宽,乃治民之策。

给利,乃治民根本。

宽以待之,让利于民,民心可得。

桐桐也说,“彼时,战俘极多。自有顽固不化者,不若使其制药。伤寒、痢疾、助产,以药材可换药!病有所医,产子可保妇保子女,此乃再生之恩。长此以往,恩怨尽可平。”

而今一共才多少人口?这么大的面积,资源极广,此为可行之事。

嬴政默默点头,李斯说,驭民如驭兽!正如猫类犬类,投喂之,乖顺。然亦有呲牙伸爪之时,此便教之于规矩。

初听在理,可细想,民与犬如何类比?犬通人性,然民……当教,却不当教之于规矩。

说到底在于——教化。

六国平之前,不可谈此事。此为贵族之禁忌!

他一边吃着,一边点头,往心里去了。

而后又道:“赵偃多疑,此联纵之策,寡人答应的爽利了,他必起疑心。莫若寡人再请他入咸阳,商议会盟之事,如何?”

善!

于是,赵葱出使秦国,带回的回复便是:秦王大笑出声,请大王亲赴咸阳,商议会盟之事。

赵偃:“……”嬴政甚是可恶!

郭开跪地大哭:“大王——大王——万万不可去!万万不可去呐!秦人狡诈,若是扣留于您当如何?此番亦是涉险,不若臣代您前去!臣代您前去,如何?”

赵偃看向郭开,未曾言语:此当然需得担心!而只有郭开第一个担心寡人此行的安危。

李牧直言道:“破国之危,何人无风险?可为救国,何种风险都得冒。幸而大王册立太子,太子虽年幼,然公子嘉已到束发之年……”

太子年幼,便有养不成的风险,幼儿夭折率极高的境况下,此言亦不算是错的。

公子嘉已七八岁大小,这般年岁,便算是大孩子了。当年嬴政如这般大小的时候,已经能配合赢蚕,自赵国逃回咸阳。

话是好话,真话,言之有理。可听在赵偃耳中,岂能中听?

李牧又道:“秦王此乃试探,怀疑我赵国之用心!若是不去,岂非更疑!若是如此,兵临城下,只怕就在夏末秋初了。若秦国再心狠一些,将战事脱到秋后,彼时,匈奴入冬,该发兵南下了。彼时,两边夹击,极其凶险。”

赵高看向赵王:“大王,不若再令赵葱入咸阳。请大王去咸阳会盟,可!然则,秦国需得发国书,昭告天下。秦欲吞天下,不能失信于诸国。若不然,何以服众?若有国书作保,秦必恭敬以迎,恭敬以送,大王此去,必能安然无恙。”

赵偃看向赵高,不住的点头:“谋国之臣!谋国之臣呐!善!”

赵葱再入咸阳,求一国书。

赵偃安排李牧,“调兵往赵楚边境,此动向必能为赢蚕所知。秦国知我不防备他们,却往赵楚边境调动,正好彰显赵国诚意。”

李牧应诺:“臣这就去办。”赵偃这才又看赵高:“私下联络项燕之事……”

“臣豢养歌姬数十人,非一般女子。臣令他们扮作流民,自卖自身,有常来往赵楚行买卖人口的’略卖人‘,此人游走于富贵之家,必能将这些女子秘密带往楚地。

由女子与项燕联络,此乃掩人耳目之策。秦长公主重于探查军情军报,探查诸国朝堂动向,总不至于查臣夜宿几女,此女为何人。”

赵偃点了点赵高:“以为你亦为好色之徒,原养女子是做此用。”

“出人意料,方能出奇制胜。”赵偃拱手,“大王,我赵国列位先王必能护佑我赵国国祚绵延!”

赵葱此行,如赵国君臣所料,果然求来了国书。

秦王下国书,要与赵王会盟。

为何会盟?不知!

谁也不知道这两国在玩什么把戏!是赵国要称臣?亦或是割让多少城池给秦国,以解眼前之危。

但不管怎么说,会盟就是坐在一起商量事。请人家到你家做客,你把客人扣下,或是把客人杀了?

嬴稷当年就这么干过,但是当时的前情是:楚怀王发兵一直攻打到了蓝田。

蓝田已经紧挨着咸阳了,而今蓝田依旧是秦军驻军之地。

而楚怀王呢?因着宣太后为楚女的缘故,大意了,这才被扣押直到客死秦国。

此次,秦王犯不上效仿其先祖。毕竟,放不放赵偃归去,秦皆能吞赵,不用多此一举。若留赵王,赵人更恨秦人,对战事反而不利。

因此,可以断定赵王此行并不凶险。

郭开哭的涕泪皆下:“大王啊大王……您为君上,怎能叫您去冒风险?有个万一……若要有个万一……当如何?”

赵偃拍了拍郭开:“莫要如此,丑!”

郭开哭的打嗝,拉着赵偃的袖子之不撒手,“公子……公子……”

赵偃看他:“你为丞相,寡人不在之日,国事多赖于你。”

“太子监国,臣必辅助太子处理国事。”

太子才几岁大?奶娃娃而已。但是王不在,太子监国乃礼。

赵偃点头:“太子监国,丞相辅政。寡人速去速回,必不至于耽搁。”

“诺!”

此次,乐乘与赵葱护送赵偃前往咸阳会盟。

临行前赵偃阅兵于邯郸城外,便有宗室耋耄近前,哭喊道:“大王,为赵国计,当废太子迁,改立公子嘉。此去咸阳,若有万一之万一,我赵国国祚要留于稚儿之手么?

大王呐,想想秦国太后赵姬,想想权相吕不韦。大王呐,彼时嬴政年幼,然赢蚕成人,可护持。大王呐,您可有此等人护持于太子?”

赵高下令将人拖下去了,但该听见了依旧是听见了。

赵姬为太后,如何?擅权,与吕不韦勾勾搭搭。若非有人干预,此二人必能为祸秦国。

赵国呢?若是此次赵王出意外,王位给太子赵迁?那倡后岂不是要擅权?

倡后与赵姬有何不同?赵姬与吕不韦乃旧识,关系人尽皆知。倡后与郭开呢?倡后出身娼妓,大王如何识得倡后?不还是郭开引荐么?

郭开为何引荐此女?他是否亦是倡后为娼妓时恩客之一?

大王,您若出意外,此二人便是赵国之赵姬和吕不韦呐!甚至不如那二人。

郭开若有吕不韦之能,倒也认了。

可郭开有吗?

说出这话的宗室老者,乃赵偃祖父辈。赵偃祖父为赵惠文王,赵惠文王在位期间,此老者为宗令。

赵高为远宗,当时赵偃命赵高为宗令时,老者就反对,对赵高破口大骂。

赵偃彼时就说赵高:“活不了几年了,随他去。”不想得罪宗室老人,此为孝道。

赵高乖顺,对此人自然就敬而远之。闹就随他闹,骂就随他骂。

而今,此人说出这样的话来,与赵高有甚关系?

但赵高第一时间认错:“老太公癔症,臣这便请侍医看诊,您勿要挂念。”说着,看向礼官:继续阅兵!

仪程未曾耽搁,但此一事出在此时,出在这种场合,令军中将领纷纷侧目。

这些人彼此对视一眼,那眼中的神情,赵偃坐在战车之上看的一清二楚。

郭开都吓懵了,不等他反应过来,阅兵又继续了。

直到大王往咸阳去,他都未有机会解释一句。

他如何能不怕?

站在城阙之上看着大王远走,他一把拉住赵高:“赵大人想做甚?”那老不死的确实无人能管束,但是若无人撺掇,一个老迈至此的人何以如此?

赵高看郭开:“丞相,慎言!大王不在邯郸,我等皆有军务,丞相是要耽搁大事么?一老者癔症之言,无人在意。太子依旧是太子,您勿用放在心上。丞相自幼便伴着大王,大王……还能罢您相位?杀了您?”

郭开:“……”能!他真能罢了我的相位,而后杀了我!

第802章 秦时风韵(129)三更

赵偃来咸阳,嬴政亲迎。

当年那个在帐篷里的孩童长的这般高大了。他尤记得,因为身形不够,嬴政是骑在赢蚕的脖子上,两个人搭成个大人的模样,这才混了出去。

而今迎面走来的秦王,高大壮硕,英姿勃发,一派王者气度。

赵偃大笑:“王见王,许久未有此胜景。”

嬴政亦是大笑:“赵王谬矣,政两年前才见了韩王,而今又见赵王,王见王,寡人所欲也!”

赵偃:“……”你要灭我之心我已尽知!

嬴政越发大笑,上前携了赵偃的手:“赵王,请上车。”

二王共战车,两侧分别为护送赵偃之赵军和护卫嬴政的秦军。

战车自中路穿过,两军将士相对而站。

秦军呼喝一声’嚯‘,赵军必回一声’嚯‘,相互仇视,剑拔弩张。

赵王看见的是秦人昂扬的战意,嬴政看见的是赵军眼中的不肯屈服。

章台宫设宴,赵王再次见到了赢蚕。

双十年华一贵妇,倒是有几分可与桃李争芬芳之意。

桐桐散漫的见礼:“赵王。”

赵王还半礼,一脸的似笑非笑:“倒是寡人错看了公主!果然女大十八变,长公主桃李之色,文渊君好福气呐。”

秦臣尽皆怒目而视:秦长公主之容貌可容不得你来评!

桐桐却只笑:“当年曾祖在世时,蚕便夸下海口,定要倾国倾城。而今,赵王亲口夸赞,那蚕这是不曾辜负曾祖之愿呐!”

说着,便看先秦臣:“先昭襄王之遗愿,便是再小,蚕亦不敢忘!诸位大人,我大秦历代先王之愿,可敢或忘?”

“不敢——”

“不敢——”

“不敢——”

赵王:“……”秦国历代先王之愿为何?灭六国,天下一!

这个赢蚕,口齿还是这般凌厉,一点下风也不落!

四爷陪嬴政在后殿,站在走廊之上,大殿之内所有动静尽皆可入耳。

“此人知道能顺利而归,因而肆意了些。”四爷低声道,“大王不妨强横些,以礼相待,大可不必。”

嬴政正有此意:“寡人年少亲政,傲视于诸国!本就不将赵偃放在眼里,而今不收着性子便是了。”

于是,赵偃所见秦王,当真是傲气。

就见他姗姗来迟,只随意的摆摆手,并未有王见王之礼仪。

赵偃面色微微一变,赵葱便起身:“秦王,我王在此,您失礼了。”

嬴政举起酒觞:“失了何礼?赵谎称与秦联纵,实则,乃是秦国兵临城下,赵国的保国之策,寡人焉能堪不破此计?

再则,秦赵世仇,秦如何敢与之联纵?这岂不是给赵国背刺我秦国之机?赵王此行,看似怀揣蜜果善意拳拳,可其实呢?

蜜果之心乃至毒之物,食之必死无疑。秦迎八方来客,但唯不喜恶客。对恶客,若还需寡人以礼相待,是否有为难寡人之嫌?”

赵葱才要说话,赵偃却笑了:“将军退下!”

诺!

赵葱恭敬以退,赵偃看向嬴政:“秦王所言极是,寡人前来,确实乃救国之策。然则,此于秦国而言,有利而无害。楚国最难攻克,秦当有此共识。有赵相助,秦必可攻克乱局中的楚国。莫不是秦王惧怕赵国,怕我赵国借机重兴,难以攻克?”

“激将?”嬴政哈哈大笑:“其实,先攻赵,可;先取楚,亦可。我大秦之现状,不惧诸国。再则,燕国深恨赵国,若秦与赵灭楚,他日,赵王不怕秦与燕联盟,再灭赵?”

赵偃身子往前一探:“那是他日之事了!今日可不死,今日可安枕。他日之危,再谋他日之策便是。”

嬴政肆意而笑:“如此说,赵王怕了?”

赵偃咬牙点头:“寡人确实怕了。”

嬴政看着赵偃的眼睛,低声道:“昔年在赵,军营,帐篷,所受奚落,政一日不曾忘。”

赵偃:“……”原来如此!若是这般,倒是好办了。

受些奚落,叫嬴政出了胸口恶气。若是他之蔑视可给赵国争取一线生机,那寡人便受此蔑视便是了。

嬴政咧嘴一笑,声音更低:“赵王,你知对敌最残忍的惩罚是甚?”

“甚?”

“可杀而不杀,让他日日惊惧,日日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嬴政眼里全是戏谑:“寡人在邯郸,曾受此苦噩!当日政便发誓,必要赵王受我当年所受之苦。彼时,赵国先王尚在人世,寡人报复不了他!但你活着。”

赵偃:“……”嬴政小儿,得志便张狂,骄横若此,岂能长久?

嬴政满是睥睨之态:“尔等是如何羞辱我母,如何羞辱寡人,桩桩件件,字字言言,犹如昨日。听闻,你宫中舞姬,尽皆红衣女,此乃何意?赵偃,寡人若不能叫你日日煎熬,如受凌迟之苦,如何能解寡人心中之恨。”

赵偃:“……”骄傲自大,少年心性,果不沉稳。他问道:“这么说,秦国可与赵国联盟?”

嬴政笑了,问吕不韦:“丞相,赵王问,秦国可与赵国为盟乎?”

吕不韦起身,拱手道:“大王,不可!早定之事,便不再更改了。”

嬴政又问李斯:“廷尉,赵王问,秦国可与赵国为盟乎?”

李斯起身,面露蔑色:“大王,此非必要之事!徒增麻烦而已。猫捉鼠,乃为充饥,不为玩闹!”

嬴政又扬着下巴问主婿:“文渊君,秦国可与赵国为盟乎?”

四爷起身:“随大王之心便罢了!皆可。”

嬴政便笑了,又看阿姊:“阿姊,秦国可与赵国为盟乎?”

桐桐朝赵偃看了一眼,这才笑道:“赵国不足为虑!”说着,便起身,亲手为嬴政斟酒,而后低声说话,只嬴政与赵王可闻。

她说:“……我知你心中有气!你随心即可。莫要怕耽搁国事,若他日赵果然不好剪灭,你还有阿姊在!彼时,阿姊便带人,一把火烧了邯郸城。那等恶地,烧便烧了。大王放心,邯郸——我可来去自由,不惊动任何人。”嬴政自得,一双长眉似要飞起来一般:“赵王,便是如此,你亦要与秦为盟么?”

赵偃藏在袖袍中的双攥成拳头:今日由你们骄纵!他日,必双倍奉还。

他笑了,笑的意味深长:“若是死期能放在明日,谁又愿今日赴死?”

嬴政哈哈大笑,起身道:“我大秦文武大臣听令——”

“诺!”

“而今,寡人欲与赵国为盟!”

“不可——”

“大王,三思!”

“赵不可为谋!”

……

一片反对声中,嬴政乾坤独断,定下此事。

于是,秦赵联纵,国书传至天下诸国。

赵偃一出宫,秦宫之内,君臣相视,而后畅然大笑。

嬴政问吕不韦:“丞相,寡人之骄横,可取信于人否?”

吕不韦拱手:“大王肆意之态,甚好!甚好!”

嬴政又问李斯:“廷尉,寡人与那得志便猖狂之人,有几分肖似?”

李斯看了甘罗一眼:“臣自大王身上看到了上卿之影!”

甘罗跳脚:“大王,臣何曾得志便猖狂?”

满殿人尽皆笑的打跌!

笑罢了,嬴政才道:“拟诏,册封齐国公主田密为夫人。”

之前只有楚国公主为夫人,而今又册封一夫人,出身齐国。

何意?彰显与楚国决裂之决心。

下了这么一道诏书,嬴政又命王翦:“往许邑、鄢陵调兵,做出意图攻楚之动作,需得叫赵国坚信不疑。”

“诺!”

赵偃不敢在咸阳呆着,被蒙毅带人礼送出境。

赵高早在边界等着,此时,赵偃才松了一口气。

回头看向秦国的方向,这才朗然大笑:“果然,天不负我赵国!天不负我赵国!”

赵高忙问详情,赵偃一五一十便说了:“秦枉有良臣猛将!世人皆以为秦不可战胜,然则,寡人此次见嬴政,竟觉我赵有取秦而代之的一日。

秦之短处,正是嬴政!少年得志,自大少约束。良臣之言,一句不听。赢蚕之语倒是肯听,然则赢蚕对幼弟有溺爱之嫌!长此以往,必起祸端。

我赵国只要挺过这一次,兴盛之期,指日可待!”

赵高忙回:“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赵偃问说:“与项燕联络可顺利?”

“顺利!”

“那便好!那便好。”赵偃低声道:“密切注意秦军之动向。”

“诺!”

许是调整了部属,秦攻楚的动作并不快。

赵偃数次遣人去问,秦国给的理由都是:楚地多雨,水泽溢满,需等天时。

此理由成立!入秋后,南地是多雨。路难行,水涨满,自是要考量这一点。

而项燕却在楚国闹出极大的动静,果然挣脱了三家之围困,不局限于项地。

赵偃得了消息,笑道:“嬴政该急了,攻楚必在今冬。”

桐桐则不停的统计,赵国的粮草有三成资助给了项燕,且运出的军械无法用数据来统计。箭簇以及攻城利器,数量极大。

她把数据统计好,递给四爷:“釜底抽薪之策,已成!若要打,赵国后勤必欠缺。”

四爷摇头:“不急,再等等。李牧……不能领兵!”此人领兵,必有一番鏖战,死伤太重。

桐桐起身:“我想去一趟邯郸!”

“为李牧?”

若只为此人,倒也不至于。

四爷:“……”他懂了:“你怕失控,伤亡过重?”

嗯!

桐桐拿着手里的东西进宫,见嬴政,说的亦是这个意思:想偷偷去邯郸。

嬴政不解:“阿姊去作甚?”

桐桐:“……”只能说,“恐失控!赵地不该再有过大的伤亡。”

嬴政沉默了,良久才道:“可政更担心阿姊安危。”

“不止如此,军中消息想灵便,必得有人深入敌方核心。赵国与别国不同,此需得一战而定胜负。”

桐桐说着就笑:“邯郸何曾拦住过我?”

嬴政愣了一下,想起阿姊数次在邯郸闹出的动静,跟着笑了一下:“阿姊归来,寡人要册封阿姊为上将军。”

于是,毫无征兆的,秦国发国书昭告天下,怒斥赵国背信弃义。

两国盟约共同伐楚,赵国却与楚暗中来往,资助其粮草兵器。

此乃背弃之举,因而:秦王怒,伐之!

第803章 秦时风韵(130)一更

赵国邯郸,龙台宫。

“嬴政小儿,戏耍于寡人!”赵偃抬手拂去案几上一应物什,暴怒而起。转身抽出了佩剑,指着大殿中的大臣:“而今,秦国大举进犯,当如何?”

道路不通,他国无以为助,此乃事实。但若是诸国一起冲击秦国关隘,亦能延缓战事。可谁肯为相助赵国与秦为敌?

楚国内乱,资助项燕导致项燕已经成势,楚国平内乱尚且不及,又哪里会援赵?况且,楚国的内乱因何而起呢?楚国正恨赵,无可谈之处。

燕国与赵国是世仇,不趁机出兵复仇那是因着要留存实力将来对付秦国的。

魏国呢?之前魏国数次求助,赵国有心但终究未曾帮到,此事,魏国躲着尚且来不及,又怎会为赵国行那等之事。

而齐国,更不要提了。齐国公主才被嬴政册封为夫人,齐为秦之附庸,无骨贪财之辈,不提也罢。

因而,赵国此时已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郭开噗通一声跪下:“大王,此乃赵高之罪!赵高该是秦国之奸细,他于秦国长大,无故被秦国放归,此人归赵便为阴谋。大王,此策乃赵高所献……”

赵高一脸愕然的看郭开,并不辩驳。

宗室诸人却尽皆站出来:“丞相,此与宗令有甚干系?此策甚好,可策好,有甚用?这朝堂之上出卖赵国的,绝非我宗室之人。”

是说有人将暗中所谋泄露给了秦国!

李牧站出来:“大王,此事干系甚大!朝中有内奸,所谋之事这般机密却已然被泄露出去……”

赵高忙道:“大王,臣自愿下地牢。朝中之事,臣一盖不理。若此番情形之下,所谋再被秦所察,大王也好判断,究竟是何人心怀二意!”

说完,起身便退:“臣于大牢之中,静候大王发落。是杀是刮,臣绝无一丝怨言。而今大敌当前,国破亦是一死,横竖皆是死,有甚差别?”

话说完,人已出去,果真去了地牢,等着被问罪。

军中将领尽皆愤然,赵高理事尚且公允,粮草配给足额足量。郭开呢?不收好处绝不办事。

此时,武将们站起来为赵高抱打不平:“秦王诏书,言辞清楚。联盟为真,偶尔洞察此乃我赵国之计,这才怒而伐之。此为何意?计策本无疏漏,秦已然中计。或是执行有疏漏,或是消息泄露……”

郭开便插话:“必为执行疏漏!此策亦为赵高执行,赵高岂能无罪?”

李牧看了郭开一眼,而后摇头:“执行之时,臣有参与,事事谨慎,处处小心,若此被秦国洞悉,那便是臣等技不如人,非不忠,此不为罪。此事确乃要务!然兵临城下,此时纠缠此事,殊为不智。不若,请丞相暂避,待战毕,再论其他。”

“李将军!”郭开怒而呵之:“将军逾矩了!大王是否信任我郭开……”

李牧冷然一笑:“此事好办!请大王下令,彻查丞相与宗令府邸,如此之下,何人与秦国有来往,一查便知。”

郭开面色一变,才要辩解,李牧反问:“丞相不敢?”

“非不敢!而是……”郭开看向赵偃:“大王,此事……”

“住嘴!”赵偃眯眼看郭开,“从李将军之意!送郭开与赵高为伴,抄没此二人府邸!”说着,便看向赵葱:“此事,你去办!务必给寡人看清楚,谁是忠,谁是奸!”

“诺!”

不容郭开辩驳,他便被拉下去下了地牢。

赵高果然在地牢中安坐,一见郭开,他便起身:“丞相。”

郭开冷笑:“惺惺作态!秦人之犬,呸!”

“丞相!”赵高站直了,看向郭开:“下官敢发誓,未曾收秦国毫厘!若有半句虚言,不得好死。”

郭开:“……”我……我收了!我收了就是叛赵么?

赵高一脸的沉凝:“下官也在反思,究竟是哪里疏漏了,可思来想去,终是找不到破绽。因而,下官断定,要么,赢蚕有通天彻地之能,要么,便是……”

“如何?”郭开指着赵高:“本相自幼陪伴大王,岂会背叛。”

赵高不言语了,良久才道:“此……由军中之人去彻查吧!朝中收秦贿赂者,不在少数。唯军中甚是干净,必不至于诬陷你我。丞相府中若无甚与秦相关之物,该是无碍!下官只忧心军中粮草、兵器……”

郭开:“……”库房中甚物都有,秦国之礼自然在其中,格外厚重。

抄家之后,赵高家产悉数归还,赵偃亲自来牢房,“放他出来。”

赵高自牢中出,忙跪下看向赵偃:“大王,臣无能。”

赵偃扶起赵高:“此乃郭开之罪。”

“大王,丞相贪财,但绝不至于出卖赵国。”赵高低声道:“您知丞相脾性,丞相不至于如此。”

赵偃摆手:“先关着他,此战之后再论其他。”

郭开在牢中看着大门关上,心顿时凉了。

他摘了腰上玉珏给狱卒:“告知王后……速速为太子迁打算!此事看似罢相,实在乃是借机举公子嘉。”

狱卒不敢拿,却不想人还未走,大牢外便有一黑袍人进来。

掀开斗篷帽,郭开往下一跪:“王后?”这等地方,王后如何能进来?

倡后一摆手,人尽皆退出去。

“王后!”郭开急道:“王后……郭开无能,不能庇护您与殿下。而今,大王正用军中之将,对赵高信任有加……此时,此两方无论提出何要求,大王必定允准。太子危矣!王后小心呐!”

倡后来此处为的便是此事:“大王议事,召公子嘉旁听。”若是如此,“丞相,我与迁儿可有活路?”

郭开摇头,低头眼珠子乱转,良久才哭道:“秦国华阳太后旧事便在眼前!非亲子为王,王后变太后,亦不过是一杯鸩酒了一生罢了。”

是啊!华阳夫人为王后,嬴子楚为秦王之后,她是被尊为太后,可结果呢?若是真尊华阳,华阳何以毒鸩嬴子楚。

倡后才想到此处,心中便一哆嗦。她看向郭开,郭开一边哭,一边看她。

两人对视良久,倡后再未发一言,转身而走。

郭开背过身,擦了眼泪:华阳……鸩杀了嬴子楚!

倡后回了寝宫,看着熟睡的儿子。

她眸光微深,静静的坐着。良久才道:“熬一碗安神汤,睡不着。”

安神汤药之味儿在寝宫里飘荡。

她又说:“多耗费些功夫,莫要偷懒,若饮下无用,必问责!”

熬药宫人便熬了两份,每份都熬的浓稠,而后折入一碗。

过子时之后,赵偃方归,问说:“为何还不歇息?”

倡后起身:“心有不安,又去探望郭开……”

赵偃看她:“糊涂!”

“知错!妾知错。”倡后安抚的拍了拍他:“知国事劳心,妾不添乱,好生歇息吧。”说着,便喊人:“端碗安神汤来。”

安神汤端来,她自己接过去喝了半碗,“妾亦不能安枕!可偏偏事多且杂,妾身这几日只觉身心不畅。今晚若能睡个安稳觉,明日想必能好。”

说着,才又问:“大王可要用些?”

赵偃接了过去,将剩下的半碗喝尽了。

倡后接了空碗,服侍赵偃躺下,她起身去入恭了!趴在马桶之上,手指伸入咽喉,安神之汤药’呕‘的一声便被吐了出来。

她小心的起身,将其掩盖。而后回到榻上!

这一碗安神汤下去,才须臾之间,赵偃鼾声便起。

倡后低声轻叫:“大王?”

赵偃含混而应,转身过来,将倡后搂入怀中:“嗯?”

“为何……请公子嘉?”

“赵嘉……原配嫡出长子……宗室……将领……拥护……”

再说什么,已经几不可闻,赵偃睡着了。

倡后又问:“若他们要改立太子,当如何?”

赵偃未曾回应。

倡后推他:“若是将领要改立太子,当如何?”

赵偃言辞含混,但倡后还是听清楚了,赵偃说:“……若无赵……何来太子……”

倡后一颗心往下掉:若朝中将领坚持改立公子嘉,大王必不保他们母子。

赵偃鼾声又起,她起身,吩咐人:“大王说夜里冷,火鼎呢?抬来。”

木炭置于火鼎中,抬了进来。

倡后又着人:“帐子拉上,轻点!大王为国事操劳,夜里难得安枕……手脚轻便些。”

数十宫人,来去无声。

倡后进去看了赵偃,赵偃睡眠正酣。

而今已是深秋,天愈发冷了。寝宫太大,屋舍过高,如何保暖?倒是毛料毡毯,极为厚重。寝宫内搭起来,冬日保暖最好。

她将毡毯帐子一层一层放下,而后从内里出来,跟随宫婢一道在外安歇。

“我睡不安生,不搅扰大王了,便在外歇了。”

宫婢看着王后入睡,听着帐幔内传来大王如擂鼓一般的鼾声,与往常一般值夜。

天亮了,王后醒了,比往常稍晚一些。

倡后眨眼看看,似是才想起什么,猛然起身,而后才反应过来:“……今日起晚,为何不叫?”

宫婢不敢答,只过来服侍。

倡后又问:“大王已起身去前殿了?”

“未曾!还不曾起!”

倡后细听,不曾听到鼾声。她面无异色,朝里面喊:“大王,迟了,大人们等着呢,您若是醒了,便起身吧。”

如此再三,里面无动静。

倡后还笑:“您又来逗妾?”说着,便指使宫人开窗!

而后她先将帐幔掀起一片,叫味道散着。直到梳洗完,对着铜镜将簪子扶正,她才起身彻底掀开帐幔:“大王,该起了!”

一进去便看见,赵偃直直的躺于榻上,无声无息。

倡后抿着嘴角,未曾伸手去触碰,而后朝外看了一眼,才故作惊慌的大喊:“大王……大王……大王啊……”

第804章 秦时风韵(131)二更

赵偃之死,意外已极!

桐桐欲往邯郸,人未启程,赵偃却已死。

历史上,赵偃肯定不是现在死的!因为嬴政一统天下的脚步提前了,以赵偃的寿数,他且死不了呢。

按说,赵偃的死期应该在历史上秦国攻赵的时候。

彼时,赵燕开战,秦国借机发兵,连下赵国九大城邑。赵燕两国还在鏖战,秦军突袭赵国,而后赵偃突然薨逝。而在他薨逝之前,他确实干了一件事,那便是废了太子赵嘉,改立了倡后所出的赵迁。

改立太子之时,他这两个儿子都已经能看出贤愚了。

赵嘉,原配正妻嫡出长子,有德行,人聪慧,无罪被废。

赵迁,倡后所出,备受宠爱,不学无术、品行不端,在国祚将不存时,突然改立此子为太子。

紧跟着,赵偃就突然死了。

而后赵迁果然就极其昏聩,他听信郭开谗言,杀李牧,而后赵军一溃再溃,直至被秦所灭。

现在这个时间点,赵嘉还是个孩子,赵迁年岁更小。而且,赵迁已经被册封为太子了,赵嘉为太子这个事早就被蝴蝶没了,怎么就突然的,赵偃又在赵国最需要决策的时候,死了呢?

第二封密报来时,桐桐才窥探到一些蛛丝马迹。

此应该亦不在赵高的预料之中!

赵偃死于炭气,然则此乃意外亦或是有人谋害,无从下定论。

倡后服侍大王,她哭诉道:“大王畏冷,下令要火鼎。此寝宫宫婢尽皆可为证!”

大王初躺下时,虽时有鼾声,但间歇确实与王后低语。低语了些甚,无人听清,但之后王后要火鼎,拉帐子,大王亦未反驳。

倡后又辩道:“国事烦难,我夜里难安枕,便令人熬了安神汤药。药渣、药碗具在!我先饮半盏,剩下的大王饮下。此本不是为大王准备,乃是我自用的。

谁知半盏之下,我无法入眠。倒是大王疲乏,睡着了。我怕翻来复去扰了大王清净,便在帐外歇了。我躺下时,大王鼾声震天响,此亦有证人……”

火是大王自己要的,帐子是大王自己要放下的,安神汤是大王喝了王后喝剩下的,然后睡意昏沉之下,因炭气而死,谁之过?

便是怀疑倡后,可倡后为何要害大王呢?

她儿子是太子,有甚必要?

国难当头,便是对太子再不满,朝堂上并无一人明确提出要换太子!只有宗族耄耋老者提过一次,并不和时宜。

朝堂诸臣,轻重缓急分得清。于赵国而言,要紧的是换太子么?

不!要紧的是保下赵国。

一心求稳尚且不及,嚷着换太子作甚?

桐桐将密报给嬴政:“倡后被郭开所利用!郭开收贿赂极多,赵偃已然不满。朝中尽皆怀疑有人出卖赵国,赵高能自证,郭开却无法自证清白。

他惧怕失去手中权力,更怕因此而丧命。倡后能接触的朝臣唯有郭开,也唯有郭开支持太子迁。是郭开为己身,一再提醒倡后,赵迁储君之位不稳。

倡后这才兵行险着,杀了赵偃。赵偃死,而赵国正当国难,此时谁敢兴废立事?”

有太子,便有赵王。有赵王,赵国人心便稳。

因而,便是天下人尽疑倡后,亦不能阻止倡后之子登基为王。

嬴政叹气:“倡后赢,赢在赵国群臣心有赵国!”

正是!

李牧一拳打在柱子上,看向赵高:“此事蹊跷!”

赵高:“……”他未曾想到倡后敢杀赵王!他只想留郭开之命,留郭开与王后,此二人可乱朝堂。

谁知郭开这般胆大,撺掇倡后谋杀大王。

此一点,不需求证,此一定为郭开所为。

大王若在,依郭开之罪,死不足惜!为安军心,大王未必不会杀郭开。

郭开干过什么,只他知晓。而今未曾详查,但依郭开贪财之性,难保有许多自己也不知道的内情。

因而,大王死,郭开才真的可活。

而郭开为了活命,为保住权利富贵,撺掇倡后杀大王,便合情合理。

赵高跟李牧低声道:“若此时非要追责,人心必乱!假相,为赵国计,只能假做此事为意外!扶太子登基,以安人心。而后再论抗秦,如何?”

李牧沉吟半晌,终究是点了头:“依你所言。”

倡后看着穿好冠冕的儿子,低声道:“哭!哭着要丞相……除了丞相抱,谁抱你也不许去……”

赵迁乃幼童,自是听从阿母之言。

李牧前来抱,他哭声不止。

赵高以蜜果哄之,他打下去,依旧哭闹。

嘴里嚷着:“要丞相……要丞相……我要丞相……”

李牧面色隐忍,赵高一把拉住了,低头哄赵迁:“大王稍候,丞相即刻便到。”说着,便朝倡后看了一下,“臣亲自去请丞相。”

倡后这才抱了儿子,哭的梨花带雨。

郭开早就听闻大王薨逝,而今听到赵高前来,他马上大声哭嚎:“大王——大王——痛煞臣啊——痛煞臣呐——”

赵高进去,看着做戏的郭开,嘴角勾了勾:“丞相请!”

郭开擦了眼泪,一把抓住赵高:“我郭开在时,大王可有一日不好?我郭开才离开大王几日,大王便薨逝了……大王究竟是……”“丞相真要问?”赵高睨了他一眼,再问一句:“丞相果然要问?”说着,便抖了抖被郭开拉扯的袖子,“正好,李牧李将军,假相大人,正觉得大王去的蹊跷……”

李牧?李牧!

郭开迅速起身,哭着往出走:“大王——大王——臣追随您去……您等等臣呐……”

赵高跟在其身后,嘴角意味不明的勾了勾。

他一路紧跟,直到灵堂,而后看着郭开于灵堂前数次撞棺却未曾撞死,看着李牧等人隐忍中双手摁在剑柄之上。

他这才走了过去,拉了郭开:“太子正哭闹,要寻丞相……丞相速去!”

郭开一边哭,一边擦眼泪,朝堂之上,众人神色、动作,他尽皆看在眼里。

从正殿离开,见到了倡后。

两人对视一眼,便都大哭了起来,一声声的唤着大王。

倡后低声问:“而今当如何?朝中无有肯服者,我怕……”

郭开抱着赵迁,一边哄着一边道:“军权不在手,自然不安稳。”

“军权在李牧之手。”

是!在李牧之手!郭开看向倡后:“李牧不死,你我可能心安?”

倡后不住的颤抖:“李牧他……”

“他乃臣下!”君要臣死,焉有杀不死的?!

倡后看着郭开,郭开朝她狠命点头,倡后’嗯‘了一声:只要想杀,焉有杀不死的。

此时,王翦已率军五十万,临近秦赵边境。

桐桐欲往邯郸,从此过,便入军中。

王翦正在中帐:“长公主。”

桐桐点头,往舆图跟前:“如何?”

“李牧布兵极有章法。”王翦手点在几处:“您看,此处布兵,如剪刀,一旦兴兵,我军必受剿杀,进退维谷。”

说着,又换了地方:“再看此处,密报详尽,正因着详尽,臣不敢擅进。此地乃口袋阵,地形之利尽在掌控,难!难!难。”

桐桐便懂了:“所以,若赵国据守,再扛过半年,后勤补给、粮草、军械,尽能跟上。”

王翦点头:“是!因而,臣以为……破赵军,降低伤亡最好的办法依旧是搬开李牧。李牧为悍将,臣素来敬佩。然各为其主,不忍却不得不为。”

李牧若不能为秦所用,宁杀之!

账中正议事,便有斥候来报:赵军有调兵迹象。

王翦愕然:“调兵?”此阵极好,我军怕伤亡,不敢轻闯!还能更高明?

可对着密报一排,王翦不懂了:“本互为犄角,可钳制我方。如今这般……开一豁口,怕我军攻不进么?”

或是有甚陷阱,我未曾堪破。

桐桐轻笑了一下:“非也!如将军所愿,倡后与郭开不能容李牧!若无此败,如何问罪李牧。”

说着,她便往出走:“打吧!此一战至少下九城!”

一昼夜之间,赵国痛失邺地九城。

李牧在朝,军前为大将司马尚。

兵败消息传来,李牧如何肯信?

司马尚奔回邯郸,质问郭开:“为何以王印私调守军?”

郭开反问李牧与司马尚:“二位将军调兵遣将,为何不奏明大王。大王若知邺南兵马这般要紧,何以调动?”

竟是因排兵布阵未曾告知他,便私调兵马?

李牧于灵堂之前抽出佩剑,指着郭开:“大敌当前,丞相私调兵马作甚?”

郭开将脖子往前一送:“作甚?尔等拥兵自重,何曾将大王放在眼里。赵高、李牧、司马尚,尔等是要效仿楚国屈、景、昭么?尔等是要左右大王如同屈景昭左右楚王一般么?”

“血口喷人!”

李牧欲动手,赵高一把拉住了:“将军息怒!此次,乃将相不和所致!虽丢九城,然已知错疏在何处,补救亦为时不晚。”

郭开冷哼一声:“那便先请李将军回府思过!”

李牧怒目而视,赵高低声道:“不是还有司马将军吗?您先安心回去,此事下官来处理。”

司马尚朝李牧点头,李牧这才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可国难当头,他又岂能真闭门思过?

是夜,他入军营,与军中部属商议如何重新排兵布阵,“邯郸,必为重中之重。”

是!

“调二十万人马回援!”李牧点了点邯郸:“秦密探遍布,当关闭邯郸城门,坚守半年,我赵国之危可解。”

赵高:“……”找死啊!

二十万兵马增兵邯郸,守都城!你让郭开作何想?

“放肆!大胆!”郭开如困兽,他转身看着倡后:“太后,此人若谋反,大王该逃往何处?”

邯郸城出不去,大军围困,可有我等活路?

倡后将玉玺递给郭开:“李牧、司马尚谋反,下令——捕之!”

第805章 秦时风韵(132)三更

桐桐催马疾走,李牧危矣!

历史上,郭开收秦国贿赂,造谣李牧与司马尚谋反。而后,赵迁便命赵葱与颜聚取代了李牧和司马尚!

李牧不受此命,赵王便使人捕得,而后杀之。

司马尚被废,这个名字便消息在了历史里。

而今,李牧已在最危险之境,却无此自觉,依旧以军中威望调兵遣将。

此时往邯郸调兵,这自然无错!只要邯郸坚守半年,它处所失之城池还有再夺回之日。

数百年来,诸国征战无不是如此。

可却不知,君不信他,他此举与造反无异!

李牧一杆长枪,横挑而出,“此乃奸臣郭开所害,某不受命!”

王城护卫统领冷然而笑:“王印在此,安敢不受?!”说着,一摆手,“此乃反贼,拿下!”

护卫营之人围拢而上,长戈利剑便要加其身!

司马尚忙拉住李牧:“将军,尚有可辩之处……”此等之下,便不能活命!

李牧推开司马尚,跃上马匹:“某要回王城自辩,闪开!”

他一吆喝,军中将士跟着呼喝起来,牢牢的将李牧护在中间,不叫护卫靠近。

护卫畏其悍勇,不敢上前。

统领见对方势众,忙呵斥道:“尔等这是要随李牧造反?”

李牧朗声大笑:“郭开与倡后言我李牧造反,而我李牧如何造反?单枪匹马造反?这岂不可笑!

既知我造反,便该预料一人造不得反,那而今诸位又为何见军中兵卒从之,便心中惧怕?

若我李牧真造反,尔等敢来军中缉拿?此等拙劣诬陷,亦有人从,若此时不闯宫自辩,我赵亡矣!”

“将军,我等随将军闯宫!”

“将军,我等随将军闯宫!”

“将军——我等从将军!”

“将军——我等誓死从将军!”

……

李牧骑在马上,看着应和他的将士:“我赵国之将士——”

“在!”

“在!”

“在!”

……

“秦虽强,然我赵国之兵力,亦不弱于秦国。我赵畏强秦乎?非也!乃秦畏我赵。我赵与秦同祖,世仇至今。交战多少年,赵国虽损失惨重,然秦可曾讨得便宜?赵国屹立至今,所凭何也?凭我赵国将士之勇武忠义!”

“勇武忠义!”

“勇武忠义!”

“勇武忠义!”

……

李牧点头:“因而,牧在此恳请将士们,守国土,御外敌,此一生不堕勇武忠义之气!”

“诺——”

“诺——”

“诺——”

李牧一拱手,这才看了司马尚一眼。

护卫统领欲动手,李牧呵斥:“此处动手,欲乱军心乎?”说着,便严厉制止,“军营之外,李牧恭候诸位!”

统领:“……”

……

军中下属看着李牧单枪匹马,安然离开军营。

身后护卫营将卒尽皆跟随,并无过分之举。

一行人离开军营,军中甚安。

远离大营三五里,护卫营统领一摆手,数百人将李牧团团围住。

李牧看向诸人:“某随尔等回王城便是,这是作甚?”

统领叹了一声:“将军,不是某非要取将军性命,而是不得不从。”

“何意?”

统领将剑抽出,对准李牧:“我等之家小尽皆在丞相之手,丞相密令,捕得,而后以拒捕为由,杀之!”

李牧笑了,望着皎洁之月,大笑出声:“杀我?杀我!”他蹭的一下横起长枪,“郭开,腌臜小人耳!取我李牧之命?休想!”说着,御马便走。

身后箭簇密集,射杀了过来。

路边林中,套马绳自路边出,套在了李牧的臂膀上,只一拽,李牧便落马,身下有人一拖,李牧未觉伤痛,便被掩于草丛之中。

而后伏兵四起,护卫营之将被围剿。

李牧被塞了嘴,他发不出声音。

桐桐看着那些护卫,问李牧:“你看见了吗?护卫营受袭,尽皆往军营方向奔走。”他们并不考量,你若被人掳走给军中带来的震动。

李牧:“……”

桐桐怅然:“将军,你若往军营方向逃,他们便不敢追杀了。此距离大营极尽,催马便至!”

你又何必奔着远离军营的方向呢?你怕军中知道朝堂中有人要杀你,因而动摇军心!

李牧看向此女,含混的问道:“秦……长公主?”

桐桐点头,“别误会,虽赵高为我秦国效力,但赵偃之死,并非赵高所为。乃是郭开为自保,撺掇倡后谋害。你手握军权,他们惧怕于你,自然要杀你。

至于郭开,他曾暗中收燕国重礼,卖给燕国一些’不甚要紧‘的消息。赵与燕亦乃世仇,郭开不惧贿赂之事被赵偃所知,只怕与燕国之事被赵偃知晓。

为保命,为保富贵,此番作为并不意外。赵偃亦不无辜,他于其父病重时坚持娶娼女,此为不忠不孝;他谋害先太子赵佾,是为不仁不义;他废发妻嫡子,是为无情无亲。

而今,落的个不得善终,亦乃报应。”

李牧挣扎着’嗯嗯嗯‘了数声,桐桐没再说话。

战场已经清理,赵护卫营尽数被杀。

桐桐一摆手,“退!”大营必出人马查看,莫要久留。

蒙恬下令,整队人马没入林中,悄无声息。

李牧心中骇然:竟是如今靠近大营,而我赵军竟是无从察觉。秦长公主秘往邯郸,更是无人得知。

他被带入山林中,山林中有村寨,隐匿极好。

桐桐这才给李牧松绑:“李将军,请勿见怪。”

李牧活动了活动手腕,便坐了下去:“长公主掳劫末将,所为何来?”

“怎是掳劫?此分明是救你。”桐桐坐于他的对面,亲手斟满酒水:“将军,今晚若非我救你,你必死于郭开之手!不仅身死,还需得以谋反之罪诛你全族。”

李牧打量这位长公主:“长公主好心以救,可有所求?”

“无所求!”桐桐真诚的看他:“你李牧常驻雁门,保赵国北境,可谓是’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对战匈奴,你有战功……”

“此乃我赵国事!我李牧领王俸,为君王分忧而已。”李牧说着便叹了一声,“长公主来,外臣已知您之打算。您以为我李牧会成为第二个廉颇。若是长公主做此想,当真是误了。”

桐桐看他:“不降?”

“不降!”李牧眼中无退缩之意:“外臣乃赵国之臣,受赵国历代先王之恩,如何能背弃?”

“那你亦当知,我不会放你走!赵军若无李将军,可减少双方战损。将为军之主心骨,将在,精气神便在;将亡,其气难长存。”

桐桐将酒递过去:“你我尽皆领兵之人,当知晓。将之气,乃军之气。换将,军中气息立变!军随将,此理万古不改。李将军失踪,此事明日必可传至赵境。彼时,一定谣言四起。”

李牧笑了:“郭开必说我李牧叛赵,投奔秦国;而你秦国必说我李牧被郭开所害,失去踪迹。”

桐桐点头:“是!彼时,军心必乱。赵葱缺领军之经验,且其人擅自保,不肯冒险!颜聚无主将经历,如何辖制数十万赵军。而你赵军将领中,降将占比甚重。昔日能降赵,他日便能降秦。如此这般,赵国已然无力回天。”

李牧缓缓的闭上眼,满脸的痛楚之色。

桐桐跟着叹气:“将军之心境,蚕尽知!两军交战,蚕亲来邯郸,为何?为你李牧而已!将军知,我新婚燕尔,若无必要,为何要涉险?此时在公主府中,悠游自在,岂不是好?”

“欲李牧为秦而战?”

“为赵之黎庶而战!雁门,赵之北境,若是依旧让将军驻守,我王乐见其成。抵御外族,使得赵之黎庶太平,此乃李将军之功也!你可一生不尽忠于秦,但我秦王依旧盼着将军一生能忠于赵之百姓。若如此,李将军便是赵国之忠臣。”

李牧笑了,看着这位长公主:“曾听闻信陵君魏无忌与秦王之奏对,世人皆赞秦王之心胸。今儿自长公主言语中,外臣亦感知到了秦王之诚!”

桐桐看着他:然后呢?

李牧摇头:“长公主,秦王乃磊落之人,长公主亦为坦荡之君子。外臣有话便直言了!”

“请!”

“李牧不降!”他端起酒,一饮而尽:“此一杯酒,乃李牧此生最后入口之物。若不予刀剑、鸩毒于李牧自戕,李牧便绝食而亡!”

他说着,便看向窗外之月:“李牧死后,请长公主莫欺骗世人,使得赵人以为我李牧投降于秦国。请告知天下,李牧钦佩秦王,感恩长公主,然李牧不背弃赵国,宁死不降。”

蒙恬才要说话,桐桐一把拉住了。

李牧起身,走到窗口:“国难当头,李牧失踪,谣言纷飞,惑乱人心;国难当头,李牧降秦,军中自此无信念。

藏匿于此,苟活于世,等赵亡国再现身,灭赵之罪,有李牧一份;投降于秦,静待赵亡,此亦是李牧之罪。

李牧无法眼睁睁看着国破,更无法看着因李牧之故而国破,因而,李牧唯有一死。”

他自己说着,都笑了:“而此死是否危害赵国,外臣赌的是长公主的人品,赌的是长公主对外臣的怜惜,赌的是长公主身有铿锵气,不屑于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