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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至使馆门口,有一老者坐于台阶之上。

蜀生要命人驱赶,桐桐出声拦住了:“不得无礼。”

“诺!”蜀生回头低声道:“长公主该换住处,此处总有自荐之人。”

一朝君王一朝臣,韩国旧臣,尽皆自荐,摘了使馆门匾之地,便是她不在,亦是人流不止。

桐桐看了蜀生一眼:“禁声。”

“诺!”

桐桐从马车上下去,看向老者,问说:“您随我入内?还是我陪您坐于此处说话?”

老者未曾起身,桐桐便叫其他人都散了,她自己往台阶上一坐:“墨家巨子,失礼了。”

巨子便笑了,扭脸看过来,“文渊侯传信于长公主?”

“未曾?”桐桐愣了一下,“您见过文渊侯了?”而后想起甚:“您可有伤他?”

“伤了如何?不伤又如何?”

“你若伤他,你便是巨子,我也不饶你,即刻便能取你性命;你若未曾伤他,你为长者,你意欲何为,我奉陪到底。”

巨子又上下打量这长公主:“殿下比之文渊侯更讨人喜!”

那黑心眼呀!一般长眼的人弄不过他,可不就觉得他不可爱吗?其实还好吧。

她就说:“许是觉得我更直接,更直白,更好猜透?”

非也!他一靠近,老夫便觉得他要算计我;你一靠近,老夫觉得你心生喜意,是真愿意亲近我。

巨子不以此言告之,只问:“长公主知墨家?”

“知!”桐桐叹气:“墨家之理念甚好,可生在以人奴役人之时,便使得它如天上宫阙。”

此话怎讲?

“兼爱,谁爱谁?”桐桐反问:“谁能爱谁?此为美好之愿景,可只要人有私欲,有喜恶,便难以做到。因而,可推崇,如空中月一样,挂在高处,照亮世人。

非攻?主张是好的,然摩擦是必然的。此亦可为理念,理念存,行为则克制!因而,窃以为此并无错处。

尚贤,更对了!秦国这一点不是做的极好吗?重用人才,无论出身哪国,不论贵贱,甚至不论男女,这与墨家所坚持的,是极为契合的!此一点,为何墨家未曾看到?”

巨子:“……”还是指责墨家对秦国心存偏见。

桐桐说到这里了,才想起来的:“是呢!为何墨家看秦如此片面?好生奇怪!哦!墨家亦是人组成的。只要是人,就有偏颇。出身于他国,心中憎恶于秦,于是,墨家弟子将个人喜好凌驾于墨家宗旨之上?”

她一脸你们怎么可以这样的表情看对方:“都说墨家规矩极严!原来不过如此。若是个人喜恶比一门派宗旨更重要,那我想,此门此派,必不能长久。”

说着就起身:“老人家,就此别过!对于此等门派,我无甚兴趣,秦国亦无兴趣!”

巨子:“……”墨家一无是处若此?

第776章 秦时风韵(103)一更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桐桐真没管巨子,但却命人盯着他的举动。

不几日,便有一群衣衫褴褛之人入秦境,而后往雍城去了。

桐桐这才舒了一口气,水利兴修,郑国只是规划水路。然如何筹划更省人工,更省人力,用何样器械能替代人力,非墨家不可。

人只要入雍城,那便是四爷的事了。

做巨子,那需得慢慢谋划。之于大秦而言,且不说长城,就只连接七国的官道,当不当修呢?

车同轨,路相通,版图衔接,这是后续必须要做的事。

而且,水利之事只秦国需要?往后天下之大,处处皆需。

因而,不能急,一步一步来。

能使得墨家摈弃偏见,愿意助秦,这就迈出了第一步。而且,墨家的很多东西,都得改。想跟宗教一样凌驾于上,此行不通。

这需要长期的自我变革。

她给四爷传信,告知了墨家的行踪,便可以了。

而今她得等着,等着韩郡郡守。

朝廷该任命郡守执掌韩郡了。

吕不韦举荐:“姚贾大人,若何?”

姚贾?

此人乃外交之臣,治理韩郡,此人不成!

嬴政反问:“姚贾大人乃寡人先生!寡人虽亲政,然学业未曾间断。先生若是出使,必有课业留于寡人,有诸位大人间或解惑,尚能应付。一旦去了韩郡,寡人上何处寻先生?”

吕不韦:“……”大王是觉得姚贾不合适。

他又举荐:“王绾大人,若何?”

王绾?

此人于算筹一道上颇为擅长,嬴政皱眉:“王绾忠厚诚恳,尤擅统筹,其才堪用,丞相目光如炬,举荐之人确有非凡之处。若他为郡守,秦国治粟内史,何人担任?”

一国之赋税钱粮,何等大任?

吕不韦:“……”接连举荐两人,大王尽皆未曾允肯。他便问:“臣这一时之间……未有合适人选,不若……”容臣几日?

话未曾说完,就听大王一叹:“寡人本欲调文渊侯入韩郡!”

吕不韦一喜,才要说话。却听大王又说:“可昨夜才与文渊侯彻夜而谈,他不曾应允,以长公主不舍为由,拒了寡人。”

“……”长公主亦可去韩郡呐!为何要拒?

嬴政叹了一声:“文渊侯体贴寡人,体贴长公主,知我们姊弟未曾长久的分开过。阿姊此一去半年余,寡人甚是思念。文渊侯处处周祥,寡人甚觉亲近。”

吕不韦:“……”许是自己太过急躁!倒是四子于无声处见功夫,甚好?

紧跟着就听大王又道:“说起文渊侯,寡人想起,他无意间跟寡人问起一人。”

“何人?”

“蔡泽!”嬴政道:“范雎举荐蔡泽,认为此人可为相!蔡泽接替范雎,为秦相数月。”

他啊!四子举荐?倒也并非不合适。韩郡乃一国之地,若无相国之才,如何治理?

吕不韦便说,“蔡泽,纲成君!曾献计给昭襄王,离间魏国安厘王与信陵君魏无忌君臣之间关系,东周之灭,此人居功至伟,被册封纲成君。此乃大王归秦之前事了!然此人受道家影响颇深,颇懂存身谋身之道,认为功成则可身退。”

嬴政看吕不韦:“丞相以为如何?”懂功臣身退,明谋身存身之人,惜命!惜命者,无叛心,不会冒险而行事。

韩郡终归为韩国旧地,就如蜀郡一般。

曾祖临终前,带着他在舆图之上,谈及巴蜀。当年,经历数次叛乱,后才得以大治。

老人家言犹在耳,治韩郡焉能不谨慎?蜀郡之旧事,不该重演。

况且:此人为燕人,当年游历诸国,尽皆未得重用。甚至于被赵国所驱赶,而后又用计于魏。赵、魏尽皆于他不睦,而这两国与韩为邻。

因而,文渊侯所举荐蔡泽:甚为合适。

吕不韦思及此人过往,再想想此人履历,竟真觉得此人比自己举荐之人合适的多。虽说未曾用自己举荐之人,然此人乃四子举荐,倒也罢了。

因此,他忙道:“臣以为,可用。”

嬴政这才道:“那便下诏。阿姊出门久矣,而今眼看天寒,太王太后问询数次,甚为记挂。该换阿姊还朝。”

“诺!”吕不韦应着,退了出去。

“蔡泽?”桐桐起身,吩咐蜀生去收拾行囊。

此人……很意外的安排!

而且,此人亦是叫桐桐颇为意外人。他真的长的不算是好看:个头不高,罗圈腿。朝天鼻子塌鼻梁,额头高的能遮雨。

算是异人异象吧。

人才一下车,桐桐就远远的行礼:“先生!”

“岂敢!岂敢?”蔡泽赶忙行礼。

桐桐再见礼:“先生乃辅佐曾祖老臣,于国有功,该当!该当如此。”

蔡泽赶紧扶住,心里又叹:大王以礼遇,长公主又如此以待。

他只能表态:“臣定当兢兢业业,以稳韩郡。”

对喽!而今所需,就是一个字——稳!

初来韩郡,桐桐设宴,引荐王翦与蔡泽相识,而后她便启程,回咸阳。

再回咸阳,王一在外禀报:“长公主,似有人来迎。”

离咸阳还有三十余里。

桐桐挑帘望去,马上叫停了车:这是朝臣来迎。

她下马而行,果然,旌旗飞扬,乃是嬴政带朝臣亲自迎接。之前四爷和甘罗押送韩王归来,有盛大受降礼。而今,自己回来,嬴政亲迎三十里。

她疾步往前走,嬴政大踏步而来,这半年他又长高许多,该有一米八上下了。

“阿姊——”

桐桐忙行礼:“大王——”

嬴政一把扶住:“阿姊劳苦功高——”说着,朝后退一步:“灭国之功,当受政一礼。”

桐桐没拦,叫嬴政行完了此礼!想来无论甘罗亦或是四爷,都曾受此礼。

她抬眼看去,朝臣尽皆俯首。

她亦是朝后退去,还一礼。

因灭韩之功,回朝后:册封长公主赢蚕为长安长公主,册封文渊侯为文渊君,甘罗为上卿,拜王翦为上将。

在咸阳只匆匆一面,四爷得回雍城了。桐桐未曾去送,她得去甘泉宫,见太王太后与刘女。

刘女清瘦许多,桐桐跑着过去:“阿母——”

“长公主——”刘女上下打量,然后抬手摸桐桐的脸:“可曾受伤?”

“未曾!”桐桐拉着她:“常有书信于您,怎生还消瘦许多?”

“不见长公主,妾心有不安。”

桐桐就笑:“前呼后拥,无甚危险之处。”

刘女赧然而笑,心放下了,拉着她就走:“太王太后心中甚是记挂。”

正要走,有侍婢来报:“夫人,赵国公主请见。”

桐桐没言语,就见刘女笑问:“何人来送请柬?请柬为何不是嬴姜管事一起送来?你先拿请柬回管事,而后再来报。”

说着,拉着桐桐继续走:“挪入甘泉宫,与后宫不再相关,倒是安宁许多。然总有一二糊涂之人,受人点滴好处,便为其奔走。”

桐桐点头,刘女处置妥当。她不掺和嬴政后宫事,若有钻营者,只以宫规报于管事,处处不沾手。

说着话,进了寝宫。

夏太后气色极好,看案几上的麻将,想来若不是自己来,她必是要玩此物的。

桐桐坐过去:“耽搁您做耍了?”

夏太后哈哈便笑:“你回来,自是不耽搁的。一出门便是半年,你阿母记挂你。”

桐桐就低声道:“韩国朝臣并无进取之心,攻下韩国,伤亡并不大。夏家暂且都好,有韩王册封之地,只是夏家有女嫁公子安,公子安被诛杀,其府中子女尽皆被韩王贬为庶民。而今宗室尽皆被圈于咸阳城外,此女若是您心有挂念……”

夏太后摆手:“我入秦,生死由我;她嫁韩公子,生死亦由她。在韩宫,她于方寸之地;而今,圈禁起来,能活命,所活亦不过方寸之地。只是韩宫可锦衣玉食,禁地需得劳作耕种。能活即可,此命数也。”

说着,便笑起来,“陪祖母用膳!而今后宫尽六国之人,倒是学了各国菜色来。楚国有一菜色,其味儿甚美。”

甚菜?

结果端来的是像是蒸鱼糕。

刘女笑道:“听说此菜乃是楚国宫廷菜,食鱼不见鱼。”

桐桐动筷子尝了,做菜的人用心了,用模具各个做成小鱼形状。

她点头:“美!甚美!荆楚之地,多水泽湖泊,产鱼擅做鱼,其味儿的确独特。”

“此乃草鱼所做,据说楚国产一鱼……甚鱼?忘了,那个味儿更好。”刘女竟是想不出究竟有多美味,她只觉:鱼做成这般,已然极品。

桐桐就笑:“他日若得楚,必带阿母去荆楚之地,再食鱼糕。”说着便想起来了,“祖母,我带了韩地庖厨回来,此人乃夏家旧仆,可用!已禀明大王,送于甘泉宫。”

夏太后应承着:“好!韩地羹汤之味与秦不同。”

一顿膳食未曾用完,章台宫便着人来请了:“丞相大人与李斯大人于君前议事,起了争执。大王宣长公主、宣驷车庶长,宣蒙骜上将军,选王龁上将军,宣客卿尉缭……”

桐桐只能放下手中箸:“祖母,改日陪您用膳。”

“去吧!只管去吧。”

桐桐应诺,走的时候拉着刘女的手捏了捏便疾步离开了。

刘女不舍的看着,太王太后就道:“你啊,有后福可享!莫要如此,免她记挂!想当年,异人于赵国为质,我若如你一般,日子可还能过?”

“诺!”刘女坐过去,捧了碗:“妾陪您用膳,今日所用草鱼肉质肥美,如三岁孩童般大小粗壮,乃鱼中之王。鱼头鱼骨正炖汤,夜里于您煮汤饼。”

善!

刘女一边吃着,一边朝殿外看:不知是否又要用兵?长公主是否又要远行?

第777章 秦时风韵(104)二更

吕不韦与李斯为甚起争执?

嬴政将密报给其他诸位大臣,请他们一观!

此密报乃是桐桐给嬴政的,密报从赵国而来。

秦灭韩,此变故极快,消息传至赵国,赵国上下皆震动。

此密报乃是赵国朝堂之争,密报所奏,极为详尽。

赵国朝堂有郭开、赵高之流,李牧常年领兵在外,而今廉颇去职,本以为也就如此了。谁能料到:国危之下,自有臣出。

庞煖出山了!

庞煖而今已是年过古稀,此乃赵武灵王时旧臣,比廉颇、蔺相如的年纪该是更大。

赵武灵王(赵雍)——赵惠文王(赵何)——赵孝成王(赵丹)——赵偃。

这么一算就知道了,此人乃是四朝老臣。

他曾与赵武灵王论兵,诸如’百战而胜,非善之善者‘便是他阐述给赵武灵王的兵法理论。

而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乃是赵国极为强盛之时。

庞煖亦是惊才绝艳!只是不巧,当时正好赶上赵国夺嫡之争。

赵武灵王有长子赵章,被立为太子。可惜,太子的母亲为韩氏,不被赵武灵王喜爱。赵武灵王宠爱姬妾吴娃,娃是美丽好看的意思,她并非吴国出身,而是赵国臣子吴广的女儿,因长的漂亮被宠爱。

也因得王宠,赵武灵王便废掉太子赵章,立吴娃所生次子赵何为太子。

赵章英武贤明,年长赵何十岁,且此人素有军功,在军中旧部极多。无错便被废!

后来,赵武灵王又觉得亏待了赵章,想将赵国一分为二,把代郡与原中山国给赵章,两个儿子并立为王。

这个结果直接引发了’沙丘之乱‘:赵武灵王与赵何到沙丘寻找可修陵寝的地方,两人晚上住在行宫的不同寝宫里。当时,赵武灵王已然禅位给了赵何,自称主父,意思是君主之父。

赵章趁机假传圣旨,要干掉已是君王的赵何。当时相国肥义察觉有异,替赵何前去,结果被杀。公子赵成和李兑从邯郸领兵平叛,赵章便逃到赵武灵王的寝宫里,结果赵武灵王没杀赵章,反而将其藏匿其中。

这也导致了赵成和李兑带人包围了赵武灵王的寝宫,将赵章围堵直至杀死。

更有趣的是,这两人怕赵武灵王之后会因为他们杀了赵章而报复他们,便将赵武灵王困在寝宫里三月之久,久到寝宫树上的小鸟都被掏出来吃了,最后一代君王落的个饿死宫中的下场。

而在赵武灵王时期,如流星一般闪耀过的庞煖,之后在历史记载中,便失去了踪迹,再次出现,便已然是赵国将亡,他垂垂老矣之时。

他站立于朝堂之上,劝谏赵偃:“韩国被灭,赵国危如累卵。之后秦国目标,必为赵国。”

郭开则一脸不以为然:“赵国与秦国,相互交战数十年。相互攻伐,此乃常事。”

庞煖转头看过去:“秦积淀百年,六世余烈,你怀疑秦东出之志?亦怀疑嬴政一吞天下之野心?”

郭开:“……”

庞煖冷哼一声:“老臣居于山野近一甲子,本可逍遥于世俗之外,寿终正寝。何以这般年岁站于这朝堂之上?无他,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不理?若不伐秦,秦必吞我。不若趁着韩境未稳,水利正修,嬴政初亲政,李斯与吕不韦有争执之时,联络诸国,合纵伐秦。”

郭开:“……”这个老匹夫:“秦不攻赵,赵何以捋虎须?”

“虎狼盘踞,焉能安枕?虎狼不食人,那是肚中尚未消化,或是因故绊住了四肢,并非不想食人。若不趁机给予一击,待它消化完,挣脱了束缚,位于虎口之赵国,可有逃脱之机?”

郭开才要说话,赵偃却一拍案几:“老将军所言甚是!我赵国自武灵王便有铁骑,铁骑之下,我赵国怕谁?合纵列国,给秦以教训,此策,善!”

说着,就问说:“只是游说诸国,何人可往?”

满朝寂静,无人应答。

庞煖左右看看,朝前一步:“老臣虽年迈,但亦可勉力一试。”

桐桐收到密报时,庞煖已经动身去了楚国。

李斯便说:“此便是臣主张先取六国的又一因由!秦国想休养生息,可其他列国是否为待宰羔羊,静待秦国养精蓄锐,而后剑锋所指,他们尽皆伸出脖颈,等着秦国砍下去?否!他们会接连出击,纠缠之术,疲你、弱你,此时,当如何?继续与之纠缠?此正中对方计策!”

他说着,就看着上首的嬴政:“臣今日万死,有数言不吐不快。”

嬴政点头:“言者无罪。”

李斯看着嬴政:“臣欲褒贬者,昭襄王也。昔日长平之战,而后邯郸之战,本可一举而下,可结果呢?当取不取,当霸不霸,反遭六国合围。而今,情势与当日有何异。韩国已灭,此时该取不取,该霸不霸,意欲二次被合围么?有豪取之能,偏取蚕食之策,大王无称霸天下之心么?若如此,百年积淀,六世余烈,枉然!枉然!” 大殿里寂静无声,李斯措辞之利,态度之强硬,一时之间,令人不知从何应答起。

桐桐思量:李斯之言,未必没有道理!秦国想休养生息,等我养好神,我就灭了你。可列国尽皆蠢人?明知你缓过来便谁也抵挡不得,我还不得趁着这个机会,骚扰骚扰你。这必然导致疲于应对。

历史上,之所以中间有十年,那是因为吕不韦一家独大,他摄政!中间又有嫪毐为乱,内政不稳,吕不韦一心取蚕食之策,其实就是无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

因此,统一六国,自嬴政亲政之后才开始。

可以说,当时真无出兵的条件!

而今,李斯将秦国面临的状态摆了出来:你不攻打别人,别人就是要来攻打你。一样的耗费粮草、兵力,与其如此,何不攻伐之。

吕不韦不同意此策,他认为:“危言耸听。遇事解事,何必心急?诸国联纵攻秦,自有秦一来,数不胜数。以赵国为首,意欲联纵,小事尔。根子在赵,以赵为首,可赵国若乱,此联纵自然迎刃而解。”

嬴政看吕不韦:“丞相有何计策?”

吕不韦问说:“大王,送太子赵佾回赵国,可好?”

扶持赵佾,以乱赵国朝堂人心。

“正是!”吕不韦便道:“赵佾归,赵偃便无心伐秦。”

桐桐:“……”她并不看好此策,赵佾若有应对赵偃之能,如何能以太子之身,被送到秦国为质?可见阴谋诡计,他不是赵偃对手。

靠此人回去乱赵?纯属指屁吹灯。

但此时,她却未曾反驳吕不韦。无它,李斯所提攻伐之策,需得慎重。他这般咄咄逼人,未尝没有跟吕不韦较劲之嫌。此时,心不能乱。越是此时,越是得缓着些,着实想好了,再定。

就听嬴政说:“那便先依丞相之策。”

先试试嘛,这段时间,可谨慎思量思量。

李斯微微失望,退了出去。

嬴政留了尉缭,而后看阿姊:“密诏文渊君回咸阳,有要事商议。”

于是,四爷赶在晚上,进了宫。

秋风起,夜里冷了。

殿中火已升起,铜锅中菌菇所炖汤味儿正鲜美,桐桐端了面片鱼片进来,问四爷:“先煮面片,饱肚?”

四爷点头,先跟嬴政和尉缭见礼,这才坐了过去。

尉缭便将今日之争说予这位文渊君:“……以君之意,当如何?”

四爷便看嬴政:“大王所虑者,水利之事也。水利需二十万人工,十年之久,此乃郑国测算。臣若说需十万人,十年之久……”

嬴政便问:“墨家有法子?”

“墨家有办法。”便是墨家没有,自己也会引导着有。关键是墨家尽皆能统筹工程之人,省心省力。

四爷就又说:“这十万人,朝廷只需给五万人粮草即可。”比原来省四分之三。说着,就从怀中掏出账册:“您看!”

嬴政接了过去,文渊君在雍郡养一支暗兵,二万人马,所耗却比军中少了一半,为何?

他递给阿姊看,此应该不假。

桐桐接到手里,“所耗少,必是有自给自足之策。种植乃其中之一,练兵则需猎,此亦可补充。更有牧,牧羊无甚耗费,只需老弱妇孺,若是干预其繁衍,羊群繁衍极快。”

四爷点头:“牧羊、收草,间或养兔。皮毛售卖,以补充粮食,肉可宰杀以补充肉食!尝试之后,耗费确实可减少一半。当然,雍州之地,兵不外用,因而原地训练、耕作,可行!在军中行不通。而修水利则与雍城相似,分段而修,工不远走。若是工以兵制,以劳以工佐以田地,一年一领,臣以为,不用十年此水利亦可成。”

桐桐问:“区别与功勋田?”

“当然!因劳因工所得田地,为功勋田两成,量少!且,免税二十年。之后,重新纳税。”此法,可解眼前之困。

尉缭一听,便跟大王说:“臣以为此法可行!若行此法,不仅不缺工,只怕能吸引列国流民无数。兵不至于无源,工不至于为黎庶之负担。不若此事交由文渊君,沿河两岸卤地改良亦需时日,将此地交由文渊君,如何赐田,尽皆文渊君掌管。”

如此一来,水利并非一统天下之障碍。

只是:“此法,朝中怕是反对者多。”

田自来与军功、功勋连为一体,而今将其分给工造,便是不能与军功等同,此事亦难行!工,卑贱之事而已。能得功勋田的工造,除军械工造之外,他人无此荣幸。

四爷摇头:“李斯大人之建议若要行,非此法不能解,他必答应;吕相乃在下叔父,我去说服。军中必有议论,不若将三十五岁以上军中老卒,愿意退出者,尽皆分派水利,以平军中反对之声。”

秦军服役,自十七到年六十,年迈者多死于战场,军中年过五十者并不多。其次四十,再次三十,三十五岁占比约三成,从中抽调七八万人手,并不影响军中。且还能减轻徭役,两全其美!

第778章 秦时风韵(105)三更

桐桐将账簿放回去,坐在边上给四爷捞面。

四爷继续跟嬴政说话:“军中老卒,战力弱小,可撤。流民涌入,彼时纳入流民,正可防止流民闹事。相互掺杂,彼此为依,时日久了,尽皆化为秦人。”

嬴政再次问询:“此事事关国策,寡人需得亲去雍城,看过才好决定。”

“可!大王随时可去雍城。”

桐桐把碗递给四爷:这是给嬴政兜底了。若要兴兵以平天下,那便去吧。水利该修,那便修,换个法子便是,必不至于耽搁大事。

秦国君臣夜夜不得安枕,谋划前路该如何走。

此时,庞煖入楚国,站立于楚国朝堂之上。

楚王设宴,款待庞煖。

庞煖说起了联纵之事:“……秦灭赵之心不死,若给恶狼以时机,反扑而来,当如何?赵欲联纵抗秦,亦是为五国除去威胁。此时若不兴兵,只怕为时晚矣。”

楚王举着酒觞:“尝尝——尝尝鱼糕,此鱼糕味甚美!秦国夫人送信归来,言说此美味,秦太王太后喜欢,秦王喜欢,秦长公主亦爱不自胜……”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赵使尝尝,一尝便知。”

庞煖看着桌上的美酒佳肴冷笑:“楚王莫不是忘了,秦王为王,为何楚公主为夫人?王后之位,欲给何人?只册封一夫人,您便以为此乃两国联姻,殊不知,正是秦王奸诈,有推脱之嫌!若不然,楚可遣使往秦,问秦王,何时册封楚公主为王后。若是秦王真有心,即刻册封又有何难?若是不能,必为推脱之意!只怕赵国被其吞并之后,下一个非楚国莫属。”

楚王面色微微一变,看向屈鹏、昭略:“二位卿家以为若何?”

“遣使臣一去,再归需得来年。”屈鹏便道:“莫若先请赵使回赵,来年若有消息,再议不迟。”

庞煖微微有些失望,便不再多言。

楚宫多美味,美人纤腰着青裳,奏雅音翩翩起舞。美酒佳肴、雅音歌舞,当真是一派和乐之色。

从楚宫而出,后有一人追了过来:“老将军留步。”

庞煖站住脚,回头去看,拱手道:“项柱国。”

“老将军客气!”项燕还礼,陪着庞煖出宫:“老将军联纵之策,项燕以为,可行。”

庞煖摇头:“只可惜,贵君王无征战之心。”

项燕沉吟:“老将军,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不若等使臣从秦国归来,再议不迟。这些日子,不若请老将军去项府小住……”

“不可!不可!老夫得回赵,将此中原委告知于我王。若不然,朝中怕有非议。”

项燕便不再勉强:“项某送老将军。”

游说楚国之事未成,庞煖原本尚有些泄气。可自楚国而归,沿途见楚人逃亡者众。楚国姓一味的圈占田地,对百姓盘剥甚重。

听闻,耕作一年,一家人尚需得抛弃家中老者,才能养活家中幼儿。

如此这般,民不逃,又能如何?

逃民能去何处?入秦者众。

秦不排斥外来之民,入秦之民,只要去官府登记,与秦民待遇无二。

若是逃民多,则来年无人为公卿之家耕种,田地必然荒芜。此,秦必犯众国之利,如此,各国朝中大人,才会答应兴兵联纵以伐秦!

此倒为契机,当禀告大王,放消息于各国,将流民之事渲染扩大了宣扬出去。

回到邯郸,他为赵偃献计。

赵偃问说:“若此,必各国流民涌入秦国!我赵国……”

“我赵国恨秦入骨,无百姓肯入秦。廉颇之流,不说也罢。”庞煖就又道:“诸国流民入秦国,秦国何以应对?流民需得有饭食,若无饭可用,必为祸。若是敢将流民拒之门外,此便是自毁根基。”

“彩!彩!彩!”赵偃看向郭开和赵高,又说毛遂:“看看!看看!此方为计策!”

正议事,侍从有报:“姚贾为秦使,送前太子赵佾归国!”

一时之间,满大殿皆静。

赵偃起身,在大殿里徘徊,而后看向郭开,正要说话,郭开看向庞煖,赵偃便住嘴了。

郭开跟庞煖道:“老将军,公子佾已离邯郸数年,大王许久未见兄长。先王薨逝,秦国狼心,未送公子佾回国吊唁。此时突然归来,大王要禀报于先王知晓……”

“正是!正是!”赵偃忙道,“寡人正要去奉先宫,老将军一路劳顿,暂回歇息。他日寡人召你进宫,再议大事!”

庞煖如何看不懂这君臣的眉眼官司,他心中叹气,拱手允诺,退了出来。

人一走,赵偃便急了:“廉颇去国,朝中对寡人非议之声日隆,私下皆非议,都言说是寡人为保你,驱离了廉颇。更有甚者,尽皆言先太子之贤!此时,赵佾回邯郸,朝中人心必乱。”

郭开就笑:“大王莫急!您是大王,他回来也已然晚了。”

“蠢货!你知晓甚么?”赵偃问他:“平原君赵胜乃是何人?惠文王之弟,先王之叔父,寡人之叔祖父。他为赵国丞相多年。而今,赵佾回邯郸,便是无人觊觎寡人之位,那朝中必有重用赵佾之声。若是去赵佾太子尊号,必封为君。他在秦为质子,于国有功,封君乃应有之意。以君之爵位,若再重用,便不给丞相之位,那宗室之长,总该给!”

宗室之长,就如秦国之赢傒,何等重要之位。

赵偃看向郭开:“彼时,寡人做什么错什么!可懂?”

郭开这才紧张起来,看向毛遂。

毛遂沉默:臣确实不能再出主意了。

赵偃亦是看向毛遂,毛遂往下一跪:“昔日,臣为大王谋划,可亦是食言于先王。臣昔日于先王病榻之前,发誓若是不能迎太子归国,继承王位,便不得好死。臣已然食言……”

“闭嘴!”郭开喝止了他,而后看向赵高:“赵大人以为如何?”

赵高:“……”昏君奸臣,赵国腐朽若此。

赵偃朝前走了两步:“若能辖制赵佾,宗室之长,你来做。”

赵高:“……”他沉默良久,方道:“前太子素有贤名,他而今唯一有的,只有名声而已。”

说完,便又沉默了。

只有贤名而已!

换言之,毁其名声,此危自解!

赵偃回后宫还在琢磨,如何能毁了此人名声?此事得机密,万万不能被他人所知。这便是赵高话只说一半的原因。

倡后捻了果脯塞入大王口中:“想甚呢?这般入神?”

赵偃便低声说了:“当如何……方能不动声色……”

倡后轻笑一声:“这有何难?大王若是放心,此次之后,立迁儿为太子,妾身便帮您把此事了了。”

赵偃看她:“你?”

倡后附在其耳边低语,赵偃眼睛一眯,刮了刮倡后的鼻子:“果然聪慧。”

于是,赵偃格外大方,册封赵佾为有信君,给予宗室长之位。又赐给食邑,财货,当真是优厚有加。

除此之外,更是设宫宴为其接风洗尘。

在酒宴上,赵偃陪着饮酒,从午间一直到日暮,赵偃与群臣做陪。说往日之情,追忆先王。

赵王看见添酒水的宫婢给大王与赵佾所添酒水全然不同。

大王所饮之酒,并不浊。此乃兑水之后的!

反观赵佾案几边酒水,米粒漂浮于上,杯中之色甚浓,此酒较烈。

赵佾不知喝了多少,面色微红,尿急数次。不得不离席去方便!

日暮时分,他照旧去解手,此次并不见回廊下服侍之宫婢,因着急,便循着原路而行,进了内间,他解衣带,去衣袍,将其挂于屏风之上,转过屏风,竟是不见恭桶。

他转身去找,又绕过一屏风,就见一妇人抱一孩子在怀,袒胸露乳,一见他,便尖叫一声,朝外跑去。

他顿时酒醒,摇晃了脑袋,不知此处为何会有女眷?

莫不是乳母?

他未曾在意,却不知倡后抱着儿子冲入大殿,上衣尚未整理好,一身的狼狈:“大王——大王——为妾身做主——不知哪里来的混账,竟敢轻薄于妾身。”

赵偃大怒,着人去缉拿:“何人混入宫廷。”

却不想,将衣衫凌乱,正急着撒尿的赵佾给摁住了。

此时的衣裳,裤子是开着党的,而赵佾急着方便,有些部件的状态是那样的。

如此押过来,丑态呈于满朝大臣之前。

赵偃呵斥倡后:“休要胡言乱语!此乃寡人之兄长……”

倡后哭喊起来:“妾身本是要带迁儿认认伯父,谁知迁儿年幼,竟是哭闹着要进乳,妾于房中喂孩儿,谁知他闯了进来,一见妾身,便兽性大发……”

赵偃推搡倡后:“寡人万万不信兄长会做出此事来。”说着,便看郭开,“送兄长回府邸,此事他日再议!散席!”

赵佾何等尊贵体面之人,今日于众人面前出丑,当时慌乱,无地自容,羞恼异常,等回到府中,冷静下来,如何不知此乃赵偃设计陷害?

可即便如此,赵佾可还有颜面面对世人?

这一夜,他写自白书于墙上,而后尺白绫,自缢而亡。

夜半,赵偃便听闻赵佾已死的消息,密令郭开毁其自白书。

而后下旨:厚葬赵佾!

赵佾还未下葬,赵偃再下诏令:册封赵迁为赵国太子。

隔了两日,消息便到桐桐手中。她拿着密信叹气:赵佾,虽非惊才绝艳之辈,但亦有君子之行。这般之人,回赵一个回合都没走过去,便折了。

她着人将消息递给吕不韦:看看!计策是好计策,然执行之人不成,再好的计策亦是行不通。

吕不韦朝后仰头:赵佾啊赵佾!何其蠢哉!秦王尽皆为质,归国后哪个不是翘楚之辈!怎生有如你一般之人,被害为质,丢王位尚不警醒,死于这般低劣计策之手!叹息!叹息!唯余叹息!

第779章 秦时风韵(106)一更

楚使前来,专为册封楚公主芈徽为王后之事。

嬴姜将拜帖送到桐桐手里:“长公主,此乃芈夫人所递。”

桐桐接到手里,翻开看了,只说楚地与咸阳不同,天冷之后,身子似有症状,太医开以去火方剂,并无大用。因而,想来长公主府求医!

理由很好,但此时要来,必为册立王后之事。

桐桐写了一道方子,递给嬴姜:“告知芈夫人,就说……本公主的医术就是跟太医学的,并没有更高明。”

上火而已,实不是要紧病症。

“宫中盛传我医术高明,其实不然!之所以有效,乃是因汤药佐以膳食。请芈夫人饮食清淡,羊肉禁食,素油所炸之物甚好,然多食亦不可。”

嬴姜接了方子,默默的退了出去。

芈徽看着送回来的方子,便知道长公主不欲与自己相见。

这秦宫里,接触不了任何可用之人。太王太后轻易不见人,但凡见人,必然打盹,精力不济。刘夫人似是有些糊涂,常将各国公主身边侍女认错。更遑论韩夫人,连见也见不到。

只长公主,大王看重,自己又与之打过交道。

可自从出宫建府,长公主常忙于国事,她再未见过。

上次长公主安排了饭食之后,她再未见过大王。

唯一跟大王的联络便是:每月有信给楚国,可派人交给大王,请大王着人送去。楚国若有信,大王亦派人将信送来。送来信件未曾被打开过,是完整的。

楚国此次派使臣来,是否能册封为王后,此次尤为要紧。

芈峦看着公主焦急,便道:“公主,许是……我们错了。”

“错了?”

“频繁与楚国联络……”芈峦低声道,“不忘故国,只怕大王未言语,心中却未必信任。”

芈徽摆手:“若一入秦便忘了故国,如此无情无义,大王做何想?”她看着手中药方:“本想问询长公主,是我何处做错了,为何大王只册立我为夫人,却不肯册封王后。”

芈峦便跪下:“公主,国事究竟如何,后宫不得而知。奴婢以为,此时当为自己考量。楚国……乃三姓之楚国,你我终是要留秦国一生的。华阳太后便是例子,她无子,一生才可悲。宣太后有子,便可执掌秦国……”

说着,便抬起头来:“公主,您可与楚国书信来往,只是……儿女之情多些,其他言语少些。大王信任比甚都重要!此并不在于宫中是否有楚国之物,不在于公主是否身着楚服。而在于大王孝期满之后,是否先与公主圆房……若是公主能诞下秦长公子,何愁无王后之位。一如秦太后,因生大王而得尊位。”

芈徽看向芈峦,久久没言语,良久之后才问:“依你之见,此次楚使前来,不该借此逼迫大王立王后,反倒是该……为大王着想,帮大王将楚使应付过去?”

“正是!您与大王乃夫妻,以夫为先,并无错处。”芈峦抬起头,“公主,此时,宜静不宜动。”

芈徽将芈峦扶起来:“你所言甚是有理!是我误了。”说着,将方子递过去,“照长公主之方抓药,一切如常。”

“诺!”

再见芈徽便是在宫宴之上,为楚使接风洗尘。

芈徽坐于嬴政侧面,在楚使问询为何有王而无后时,芈徽便放下了手中酒觞:“贵使,此乃僭越。秦国是否册立王后,何时册立王后,册立何人为王后,此乃秦国之事!其余诸国皆无人问,怎生楚国反而来问了?”

嬴政诧异的朝芈徽看了一眼,芈徽抬手摁在嬴政手上,嬴政未曾推开。

芈徽面色微红:“大王尚在孝期,秦国尚在孝期,孝期立夫人,此乃秦国对楚之诚意。请贵使回楚之后,禀告父王,莫要听他人撺掇。韩乃秦之属国,属国内乱,秦国有平叛之责,此与他国无干。他国若欲与秦国为敌,那是他国之事!若楚国参与,徽以何面目侍奉于大王。”

楚使看着坐在上首的一对璧人,而后朝秦国朝臣看去。

姚贾举起酒觞:“贵使尝尝,此乃雍城新产凤酒,清冽异常,错过可惜了。”

楚使只得尬笑回位,举酒觞与之对饮。

嬴政举起酒觞:“愿楚王身康体泰,国祚万年。”

满朝尽皆举杯:“愿楚王身康体泰,国祚万年——”

芈徽跟长公主致意,桐桐报之以微笑。

嬴政举觞轻轻碰触了芈徽的酒觞,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将酒饮尽。

酒宴散了,姚贾陪楚使,送了许多财货,将大秦所产美酒拉数车予楚王。

又跟楚使道:“楚王之意,我王焉能不知?贵使亲眼所见,我王与芈夫人相处甚至融洽。男女之爱,至纯之时,能有何样变故。之所以未曾立后,实怕触动太王太后伤心事!我王血脉至亲,还剩几人。亲近长辈,只太王太后而已。此次,贵使来,太王太后便不见,此中道理,贵使该明了。”

楚使:“……”

姚贾跟对方携手,苦口婆心:“男子不晓女子事!想太王太后当年,受尽华阳太后为难。夺夫之怨,夺子之恨,杀子之仇。自先王故去,太王太后每念及此事,便大病一场。只因大王尚不及成丁之年,这才留于世间。大王乃是太王太后唯一之念想!若此时,非要册立楚女为王后,只怕……前脚册封,后脚我秦国又有国丧。”

楚使跟着叹气,连连拱手:此确乃实情。

姚贾低声道:“太王太后年事已高……”

懂!寿数终有限。

姚贾一副正是如此的样子:“若册封他国公主为王后,即刻便能册封。正因我王欲册封贵国公主为后,这才不得不延后?此等苦心,楚国未曾领悟,反来问罪,岂不是辜负我王心意?”

楚使连连自责:“请大人千万美言几句,我王并无他意!”

“诶!我王深知华阳太后所行并非楚王之意!她之密谋,只与黄歇有关。但太王太后难免迁怒,也请贵使替我王辩白……”

“是是是!黄歇那等匹夫,该杀!”

黄歇移花接木,楚太子身份被质疑,落得个尽皆被杀,满门处斩的下场。彼时,黄歇为丞相,华阳太后之事,大王当真不知。

而今秦王能不计前嫌,公正以待:甚善!

于是,楚使愉悦的离开咸阳,回咸阳交差去了。

姚贾看着马车远走,于城门口抖了抖袖袍,轻呵了一声,这才回宫复命去了。

楚国还需得稳住,此策不能乱。

嬴政看着舆图,问桑榆:“天寒,阿姊府上可有所缺?”

“未有所缺。”桑榆低声回禀:“奴问过蜀生,蜀生言说,文渊君着人取冰,藏于冰室。奴去时,正有山南柑橘若干运于府中。”

“阿姊在作甚?”

桑榆犹豫了一瞬,这才低声道:“似是做鞋袜,观之该是文渊君……”

嬴政:“……”他吩咐道:“选绣女八人,赐予长公主。”

桐桐看着赐来的绣女:“……”我要这么多绣女做甚!

桑榆心虚:“是奴多嘴!大王得知长公主亲做针线……”

桐桐:“……”她就笑,“回去告诉大王,就说,文渊君言说,唯我所做,甚是合脚。”

桑榆偷笑,“诺!”

可这话说给嬴政之后,嬴政才要讥讽文渊君几句,便微微愣住了。

他一思量,便吩咐桑榆:“告知夫人,寡人甚喜楚绣,麻烦夫人予寡人绣明春春袍腰带,取两条旧腰带送去……”

芈徽接了旧腰带:“……”她嘴角扬起笑意,“诺!”

嬴政等桑榆回来,便问:“如何?”

“夫人喜极。”

嬴政看着舆图,眼睛都未曾挪开:“楚人喜鱼,而今天寒地冻,着人捕捞活鱼养于水瓮之中,每日取一条给夫人送去。夫人肝火旺,着人每日送鲜梨一筐,炖汤滋养。”

“诺!”

芈徽看着送来的东西,与芈峦对视而笑。

而此时章台宫里的嬴政却已吩咐人:“召长公主、文渊君、驷车庶长赢傒、蒙骜上将军、王龁上将军、丞相吕不韦、上卿李斯,内史尉缭……明日晚间,宫中议事!”

甘罗陪在大王身边,放下手中书简:“大王决心已下?”

嬴政未曾言语,只继续看着舆图,恍若未闻。

四爷在修水利的工地上,距离咸阳并不远。第二日便赶回来,梳洗之后,睡了半日,赶在晚间一起进宫议事。

章台宫里灯火通明,巨大舆图挂于墙上,看的更加分明。

嬴政从大秦中枢几人面上——扫过,而后才道:“寡人欲兴兵东出,荡平六国!众卿可有异议?”

说着,便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朝后一退:“文渊君已解后顾之忧,臣再无异议!”

嬴政颔首,又看其他人:“诸位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若无异议,便搁置争执,而今需商讨如何攻赵。”嬴政从上面一步一步下来,站在舆图之前:“而今,赵联络列国,以图联纵伐秦。此策,赵必然推行!诸位以为,此事能成否?”

桐桐接了一句:“便是不成,我秦国亦该促成此事,而并非搅扰此事。”

四爷扭脸看她,把桐桐看的莫名其妙:“此言不对?”

李斯转过来:“愿闻其详?”

桐桐看着舆图:“秦国本与四国为邻,可而今,韩归秦之后,秦与其他列国皆为邻。若兴兵伐赵,必得分兵防备其他诸国趁机进犯。如此,多面为战,此为不智。”

说着,她就看嬴政:“若是如此,何不将计就计!赵国意欲联纵诸国伐秦,所出必为诸国精锐。此战,秦以逸待劳,设伏以待,可全歼诸国精锐。精锐损伤过大,诸国暂无一战之能,此便是灭赵之契机!”

第780章 秦时风韵(107)二更

嬴政看蒙骜与王龁:“二位上将军以为,长公主此法是否可行?”

蒙骜往前两步,点了点函谷关:“诸国欲攻秦,唯有函谷关。函谷关外设伏,若想全歼,难!五国各自为营,难以成合力!若发现中计,必各自为战,溃逃撤散。若能歼敌过半,已然侥幸。若想全歼,臣以为——难。”

王龁也看向桐桐:“长公主,关外地势开阔,道路通达,便是设伏,亦不能全歼。”

桐桐反问:“那为何不在关内设伏。放其入关,而后关闭关隘。瓮中捉鳖,关门打狗,焉有不胜之理。”

李斯与吕不韦同时喊了一声:“不可!”

桐桐:“……”为什么呀?出兵佯装不敌,退入关内。对方也正是觉得秦实力衰弱才进攻,只要做的真,必能上当,放其进来,而后合围,必能全歼。

吕不韦忙道:“长公主,万一呢?”

什么?

“事有万一,从无万全之法。一旦有万一,纵兵入关,便可直抵咸阳。若是如此,关中尽失!我大秦六世之积淀,必将毁于一旦。”吕不韦摇头:“长公主瓮中之鳖此法,臣以为不妥。”

李斯点头:“长公主,攻伐需得稳为上,稳中推进,此方为谋国之策。秦国土一步一步增大,那是数代人稳中求进所得,细数来,无一冒险之人。因此,臣认同丞相之言,不妥!不妥。”

尉缭跟着点头:“灭其精锐,损伤列国根本,或以震慑列国,此策,善!瓮中捉鳖,关门打狗,长公主此法未必不好,若瓮不是关中,若关上门危害不到咸阳,那此法亦为善!”

说着,朝桐桐歉意的摇头:“长公主,法是好法,然所用之地不对,此策臣亦反对。”

桐桐:“……”所以,蒙骜和王龁不是想不到在关内设伏,他们压根就没那么去想,以规避其风险。

她看四爷:其实真不至于。

四爷白了她一眼,“臣亦以为长公主此法,不稳当。”

桐桐:“……”

赢傒左右看看,就说她:“丑儿呀,我赢氏坟茔尽皆咸阳之外,若有万一……”

桐桐:“……”合着,无一人同意。

嬴政:也不是无人同意!促成合纵,合围列国精锐,震慑列国,此法可行!争执只在设伏地点,从众稳妥,便当从众。

那么问题是:怎么能帮赵国达成此事呢?

桐桐看吕不韦:“我之前诓骗郭开,言称吕丞相发国难之财,发水利之财,不若,请李斯大人上折子,清查账目。”

吕不韦指了指自己:“臣……何敢?”

“做戏!做戏耳!”桐桐说着,就看四爷:“文渊君以为呢?”

四爷还给吕不韦出主意:“您乃丞相,被李斯大人这般挑衅,当立威!您正修书,不如将您所修之书,完成之篇章放置于城门口,请天下士子指正。看看可有人敢来指正于您,若是真有此等狂生,您给撵出咸阳;若是有官吏敢于挑衅于您,您便罢其官职……”

吕不韦:“……”

尉缭心道:吕相啊吕相,此乃救你之策。

一国丞相才几年,你便富可敌国;修书为大秦立国策,轻狂了。

若真有不妥,此时你尚未走远,又因为国设计之故,便有不妥,亦非大事。

他只能道:“此确乃无奈之举!天下皆知长公主把控消息之能,秦国放消息,诸国未必信。除非确有事发生,此事足以影响朝局。而今,能使得朝堂动荡,非二位之争不可。”

李斯:“……”这又何尝不是敲打?长公主以此法将话挑在了明面上:你二人争执,其害甚大。

他忙欠身:“李斯知错!定当配合朝廷惑敌!”

嬴政看吕不韦:“丞相,委屈你了。”

“岂敢?岂敢!”

于是,这个冬日秦国市井极为热闹。李斯弹劾吕不韦,吕不韦身为丞相,威风八面,以修书为由试探朝中人心,凡是不能马首是瞻者,尽皆罢免。

丞相之争,在秦国越演越烈。

朝堂之争,那是贵人们关注之事,庶民听也听不懂。他们只关注哪里能找到饭吃!

一则,民间流言,秦国有粮有田,逃去可活命,此乃各国庶民关注之事;

一则,市井流言,秦国朝堂乱了,丞相之争,李斯和吕不韦相互攻伐,互不相让。

而秦国,军中亦有奏报,戍边之军与楚、魏、燕、齐皆有冲突。

原因便是这四国皆有逃民入秦!各国不许百姓逃跑,若发现逃亡者,即刻羁押。往往是逃者十人,过境者五六而已。

列国驻兵追逃民,一旦过境,秦国必管。

秦国之律,入秦境之民,便为秦人。越境抓捕秦人,法不容也。

而他国却觉得,我追我国逃民,与尔何干。

于是,边境隔三差五便会因此而有摩擦。

桐桐接到奏报,就觉得事有不对,流民集中逃亡,所为何来?其他诸国受灾?未曾接到此等禀报。

再调来过境逃民的数量和时间,她就觉得,此怕是赵国之策。赵国为了联纵之事,亦是煞费苦心,连此等策略都想到了。

但秦惧怕流民多么?只要扛过这一年半载,拿下赵国,事便好办了。

人多可修城池,修路,再用四爷所说之法,必可使其安!逃民不怕苦,是怕没饭吃。若有可收留之地,不至于他们饿死,便不多求。

她给四爷送信,叫他注意动向,便不再管了。她的注意力在各国战备情报,此乃重中之重。

此消息传到赵国,赵偃一下一下重重的拍在案几上:“天不亡我赵国!天不亡我赵国!”说着,眼泪便下来了,他朝外指着:“宣召庞煖!宣召庞煖。”

庞煖来见:“大王,臣请出使楚国。”

善!善!速去!速去!

又是一年春,庞煖坐于车架之上,看着荒芜无人耕种的田地,笑了。

赵高此次随行,他问说:“老将军……心情甚好?”

庞煖越发笑了,指着荒芜的田地:“此法,不仅可耗费秦国粮草,使得他无法打持久之战;而且,可避免六国贵族尽皆好财,被秦国所收买,不愿出兵。”

赵高:“……防秦国以钱财贿赂列国勋贵官员?”

“正是!想那韩国,何以灭也?甘罗一小儿,持金饼四下贿赂,其结果呢?只余张平一忠臣。我赵国亦当有此防备。”

庞煖说着,便冷笑连连:“而今呢?贿赂之金才几何?若无人耕种,田地荒芜,此尽皆其封地,损的乃是勋贵之利益。

贿赂之金有数,损田地丢失之利益不可数,如此,他们便别无他选!除了出兵征伐,震慑秦国,使其收敛,甚至以此为要挟,迫使秦国归还逃民,将再无办法。”

赵高不住点头:“受教了!受教了。”

楚王并不想出兵,“赵使,我秦楚联姻,百年有余。彼此交好,情义甚笃。赵王遣使来,寡人为难呐。”

话才落下,屈鹏便道:“大王,臣以为赵使所言,甚是有理!而今,秦国朝堂已乱,丞相之争越演越烈,此乃兴兵伐秦最好时机。”

楚王皱眉,欲要质问:之前尔等并非此态度。

可话还未出,便有官吏出列:“大王,秦国朝阳是否真乱,臣不得而知!但臣知,我楚国逃民比往年增加一倍有余。而今春耕在即,田地荒芜。”

楚王大惊:“此话当真?”

“当真!”

“寡人之民弃寡人而去,何也?尽皆刁民乎?”

这臣子往下一跪:“大王,民非刁民。”

“如何不是刁民?庶民不耕作,国何以为国?农耕,国之根本也。弃田不耕,如何不是刁民?”

“庶民不事农事,此并非庶民之罪!屈、景、昭三家圈地占田,于庶民征收重税。民耕于田,若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莫说养亲养子,便是己身亦不能养活,民焉有不逃之理?

于民而言,食大为天,若去秦国饿不死,如何能不去?而今,三家大肆抓捕逃民,亦不能止。若是此境况不能改,莫说兵源不足,便是军粮亦是岌岌可危。此时,屈大人若再不同意征伐,楚国自亡矣!”

昭略怒斥:“狂士!癔症耳!在朝堂之上,岂容尔大放厥词!”说着,朝外喊道:“甲士何在?拉下去!”

此人朝上大喊:“大王——臣可一死,可楚不能这般亡于三姓之手!楚不能亡于三姓之手!”

楚王坐于王位之上,大哭出声:“想我楚国,曾方圆五千余里,何等大国?想我楚国,曾亦是带甲百万,何等强国?而今?而今呢?尔等著姓大户,圈占田地,盘剥于民,寡人竟是不得护?”

他愤然而起:“而今楚国这般境况,寡人日日心惊担颤,唯恐哪一日醒来,便为亡国之君。不若,这王位,尔等拿去!尔等拿去,如何?”

大殿之内,尽皆跪伏:“臣万死——臣万死——”

楚王拂袖而去,然紧跟着便有侍从跟来,低声道:“屈大人问询,兴兵之事,可否能应?”

分明就是不得不应!

楚王起身,站于内室徘徊,而后吩咐:“宣召项燕!”

项燕见大王,“大王有何吩咐。”

楚王一脸丧气:“伐秦之事,只能应下!”

项燕:“……”本就当应。

“此次,你领兵。”楚王低声道:“但,寡人所剩家底过半交于你手。此人手,你如何带去,亦当如何带回。”

项燕:“……”

楚王一脸哀求之色:“三家封地皆有私兵,寡人若无将士在手,他日寡人丧于三家之手,又当如何?卿难道忘了’三家分晋‘旧事么?”

意思是:出兵是态度,做个样子就回来,千万别把老底子给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