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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秦时风韵(98)二更

张平这一去咸阳,一月未归,两月未归,三月亦未曾归来!

咸阳有信来,并非扣留张平,实乃留咸阳有要事。而今,赵国、魏国使臣尽皆在咸阳,勘定与韩国交界疆域。

韩王能说甚?只能说:留张平以侍秦。

暑热炎炎,韩王于宫中静坐,远远的,听见有议论之声。声音极大,喧闹非常。

“何事?”韩王起身问询,朝外看了一眼。

侍从惶恐,额上见汗,“奴这便去寻问询。”

结果再拿来,便是香囊若干。

侍从将手中物递给大王:“争抢此物,奴已经罚过了。”

韩王接过去,拿在手里,“此乃何物?”

“驱蚊之用,极为灵验。”

“何处寻来?”

“秦长公主所赐!”侍从小心打量韩王面色:“众人皆爱。”

韩王看着手中的小东西,面色复杂,突的悲从中来:“若国将不国,王将不王,尔等还有心争抢此物!”

侍从大惊:“大王何出此言?”

韩王将手里的香囊来回掂量,“听闻秦长公主常设宴,我朝中大臣,以赴此宴为荣,此事你可有所耳闻?”

侍从点头:“有所耳闻!然并非如大王所言。此宴设于田间,乃庆丰收之意……”

“此乃邀买人心之策!庶民不以王为王,满朝勋贵亦不以王为王……若何?若何!”

侍从不敢言语,沉默相陪,良久之后才问:“可要着人探听一二?可近日,长公主一行尽在密探监视之中。除了饮宴,并未有其他举动!”

“只如此?”

“大王吩咐!奴定为君分忧。”

“分忧?!”韩王看他良久,而后甩袖而走:再这般下去,只怕除了奴婢,无人认寡人为王了。

这天晚上,都督进宫,密报韩王:公子安与军中将领频频密会,似有所谋。

韩王惊坐而起:“公子安欲杀君弑父?”

“臣不敢妄自揣测!大王着人一探便是真假。若真私下与军中将领来往密切,大王需得慎重。公子安之正室夫人夏氏,乃秦太王太后之侄孙女。公子莫不是想借秦之手……行大逆不道之举……臣不敢妄言。”

侍从站于塌侧,心肝颤抖。然此事不可偏听偏信,需得多方验证。否则,会引发多大的事端,难以估量。

人走了,韩王重新躺下,但却无法入睡。

侍从持剑立于榻侧:“大王安歇,奴为您值夜。”

韩王稍微安心,“你自小随寡人?”

“诺!”

韩王未曾再问,疲乏之下,倒是睡着了。之后便被噩梦惊醒,此时天依旧黑沉。只贴身侍从持剑而立,与他睡前并无不同。

他坐起身来,等着密报。

待密报入宫,韩王怒不可遏:“孽子!孽子。”

侍从瞥了一眼,密报上说,公子安确实于军中多有来往。不仅如此,还探到一个信息。公子安身边有谋士,谋士称,而今只看是要保国还是保王。

若想保国,为韩国争的一线生机,唯有送大王去咸阳,以臣子之身,侍奉秦王。

公子安四处联络,为的便是逼宫:促使大王去咸阳为质,以保国之名义驱逐大王,意图染指王位。

而响应者良多,国与君之间,保国而舍君者众。

韩王站起身只打晃悠,侍从扶住他:“……大王!”

韩王一把推开侍从:“当如何?”

侍从不敢言语,只能道:“宫中尚有护卫可用!”

“护卫有几何?”

“军中并非皆从公子!”

“都督是否可信?”

侍从沉默,“奴不敢评论!”

韩王冷然看着窗外,起身徘徊:“你密诏都督入宫。”

“诺!”

都督再次入宫,低着头:“臣唯命是从。”

“公子安可杀否?”

都督不言。

“公子安,你可敢杀?”

都督还是那句话:“臣唯命是从!”

“那边宣召——”

……

“召见?”公子安先安抚令官:“容本公子更衣。”

说着,便朝内室而去。

谋士从后门而入:“公子,万万不可入宫。昨夜密探来往频繁,您之前拜访过的将军,昨夜亦有密探造访。向来,公子所谋,大王尽知!若公子进宫,只怕刀斧加身,难以活命。”

公子安白了脸:“那当如何?”说着,他抓住谋士的手:“可否求助秦使?”

“公子所谋,利韩而害秦,此时,秦焉能相助?”

“那当如何?”

谋士便道:“公子若去,刀斧加身,是死;公子不去,违抗王令,亦是死。何不如举大计?举大计若死,此为国而死,死得其所!”

公子安艰难的吞咽:“当下……令官在外,该如何?”谋士朝外一指:“公子忘了么?您门客中不乏勇士!令官而已,杀了便是。”

这一杀可就再无回头路走了。

谋士看对方:“公子,当决不决,遗祸无穷。”

公子安擦了头上的汗,而后下令:“杀——”

……

“杀了?”甘罗将密报递给长公主,笑道:“真杀了。”

桐桐手里拿着甜瓜,这应该就是《诗经》里说的’中田有庐,疆埸有瓜‘的瓜。她挑了一个,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熟透的清甜之气特好闻,她给掰开,分给甘罗一半。

甘罗接过去咬了一口,而后不住点头:“公子安杀了令官,长公主,该传信给王翦将军了。”

“莫急!莫急。”桐桐说着,又把自己手里的半个先放到四爷嘴边。

四爷咬了一口,这才说甘罗:“韩王能在夹缝中求存到如今,岂是易于之辈?按兵不动,且看看再说。”

然后催他:“吃瓜!吃瓜。”

果然,甘罗还是太年轻了。

韩王久等不到令官回转,便即可下令,册封公子安为太子。

旨意自王宫出,一路高喊着颁诏,送至新郑周围做驻军中。

甘罗:“……”他看文渊侯:“侯爷真乃神人。”又算准了。他又问说:“那您再算算,接下来会如何?”

“韩王若真有心……他称病,请太子监国!此时,是太子能送他为质呢?还是朝中文武会坚持?便是秦国,敢要么?”

甘罗点头,这确实是安抚上下的法子。若是这般,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的金子不就白花了。

谁知人家话锋一转,又道:“然韩王……终究只是韩王!他惧怕有人擅权,惧怕权利过度于他人之手,因此,敢图谋不轨者,唯有死。”

甘罗起身:“明白了。”

……

公子安被册封为太子,择日行冠礼,就在这一日,公子安意气风发的入宫,宫中水他未敢饮一口,饭食更是不敢碰触。

进了奉先宫,此地祭祀的乃是韩国历代先王。

父王跪在里面,他躬身进去,默默的跪下:“父王。”

此地,无人能跟随了。

韩王站起身来:“三家分晋,所得之地为百争之地。自有韩以来,从未大兴过。申不害变法,也只让韩有小康之态。一代一代又一代韩王,苟且于列国之中,其中之味,你如何能知?”

公子安默默的抬头看着,静静的听着,良久才道:“天时地利人和,若是天时……”

韩王打断,问了一句:“天时如何?”说着话,他轻轻的走动了两步。

这一移动,便到了公子安身后。公子安要跟他说话,需得转过脸来。他一转过来,就见大王的袖中划出利刃,他连忙起身,欲逃走,却见大王用短刃朝他自己的臂膀上刺去。

不可!

公子安急忙去夺,人一过去,韩王便喊:“来人——护驾——”

都督持剑率人正在大殿之外,一听呼喊便冲了进去。一进去便看见公子安握着利刃与大王拉扯。

他慌忙中持剑挥去,斩断公子安手臂。

就见手臂连同利刃一同落地!

血喷薄而出,公子安感知不到疼,反倒是冷与虚弱。

都督朝外呼喊着:“侍医!侍医!”

公子安另一只手攥着都督的衣袍:“……非……我弑君……实乃……君杀我……”说完,他看向父王,不住摇头:所谋无数,无一要杀君弑父。

韩王面无表情,看着血流的满大殿都是。

都督忍不住手脚的颤抖,看着韩王:“臣万死,公子安……毙命。”

“你何罪之有?你乃救驾功臣,寡人要赏你。”

都督不住摇头:“臣救驾乃本分,不敢求赏。”

“寡人问你,今日之事……”

“公子安图谋不轨,携带利刃入宫。趁机以利刃行刺大王,此乃微臣亲眼所见!”

韩王看着对方:“记住!此便为真相。若有……”

“若有半句流言,臣万死!”

“甚好!”

前朝满殿大臣,桐桐和四爷也在观礼之列。这般隆重场合,宫中护卫涌入大殿之外,韩王龙行虎步进来,先看桐桐:“秦使勿惊,无甚大事!寡人养孽子,欲行刺于寡人。幸都督……伴驾,斩逆贼于剑下……”

甘罗在座位上默默的拿了一牙甜瓜,塞到嘴里咔嚓的咬了一口:又被文渊侯料到了,韩王杀了公子安。

公子安一死,与之接触的军中将领会如何?

韩王说:“赦免尔等之罪!”

甘罗看着韩王,不由的笑了:你要册封公子安为太子,转眼间,公子安死了;而今你又说赦免这些将领之罪,敢问,这些人可还敢信?

出尔反尔,无信用可言,不足以取信他人,这是自寻死路。

此次,军中哗变,乃为真!

这一夜,密报自新郑出,朝秦韩边界而去。

王翦收到密报,再看看这数月里分批从韩运来的军装与武器:李代桃僵,混淆视听,趁乱行事,以定乾坤!

第772章 秦时风韵(99)三更

张良未曾想到,灭国之祸来的如此之快!

父亲替大王前往咸阳,自此,府中关门闭户。近日,咸阳城中事,他也略有耳闻。张家有田地无数,庄稼正是成熟之期,奴仆来往频繁。

常听闻秦使于田亩之中办宴席,他还曾嘲讽:卑躬屈膝,乃秦使之宴?亦或是蚊虫之宴?

蚊虫围绕于宾客之间,相互抓挠,该是何等滑稽场面。

言犹在耳,又听闻,赴宴者无论贵卿,亦或是奴仆,皆有香囊以赠。挂香囊便可不惧蚊虫,效用甚好。

张良听非公子说过,秦长公主通医理。他便想:若是如此,秦军夏日便当能安枕以眠。

一日一日盼父亲不归,突的宫中册立太子,不知何故。

不过,国有储君,国祚绵延,此乃好事。

却不想太子冠礼之上,竟是刺杀君王,而后被斩杀于宫中。他才发觉,事有不对!

太子已然是太子,弑君……何必?

太子便要弑君,为何选这一日?礼尚未成,这理由岂不荒唐。

如此,事便不难猜测!并非太子要弑父杀君,而是君王不容太子。

他下令:“关闭府门,不论何人,不许进,不许出。”

站在府中,白日里亦能听到为太子哭丧之声,好似是城中有百姓为太子哭嚎,为太子鸣冤。夜里,站在高处,远望城防,火把星星点点,竟是比以往火把多了一倍。

可见军中正严正以待。

而后,城中果然乱了。官府正在抓捕为太子哭丧者,言称此等人造谣言以惑众,乃居心叵测之辈。

于是,城中安静了,异常的安静。

张良坐于高处,心想,躁动可怕,但陡然的安静更加的可怕。

他找家中门客力士:“速去田庄,将粮食移入仓房,严加守卫。若有趁乱抢夺者,格杀勿论。”

“诺!”

将门客力士打发了,他的心更慌了。指挥家中老仆,将府中所有贵重之物,挪入密室。往密室中准备食物与水。

管家问说:“何至于此?”

“有备无患!真要是灭国之祸,一把火烧进来,当如何?”

管家不敢再问,悉心备着。

张良安抚母亲,让母亲带着幼弟夜里在密室中安睡,此方能保命。

张夫人道:“儿啊,不论何人破城,尽皆降了便是。大王尚且不能阻拦……”

张良颔首:“您安歇!儿晓得。”

他想着,大王再这般下去,秦国怕是要兴兵了。出关之后一直打过来,许是三两个月便到了新郑。

却不知道,才半月余,派出去的门客力士回来复命,说是:“军中哗变,为太子安鸣不平。言必称昏君,暴君,弃国杀子……”

张良猛地站起身来:“军中哗变?怎会?”

“此乃我等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正在此时,远远的能听到呼喊之声,张良转身便往飞楼上跑,站在高处看去,围城者乃是韩军韩将。

此乃自相残杀!

张良看着力士:“你可敢冒险去求见都督,告知于他,此乃秦人诡计!莫要上当。而今不能相互厮杀,军中早已不干净,需得停干戈,自查!”

力士领命:“某这便去!”

却不想见到了都督,都督听完,只问说:“你家公子是哪位?”

“张相公子,张良!”

都督一边点着头,一边背身给侍从使眼色。不待这力士回过神来,便被一剑封喉。

张良等不到力士报信归来,心中忧虑。直到暮色十分,力士未归,而城内驻军则出城迎敌,两方韩军彼此厮杀了起来。

天晚了,他看不见更远了。只能听见那喊杀之声,能看见城内家家关门闭户,不敢有人外出。

这一厮杀,就是整整一晚上。

天亮时,有马蹄声传来,震动的张良不由的趴下来,耳朵贴着地面听。

马蹄声近了,他站于高处,看见城外扬起了’秦‘字旗!

再细看,有一’王‘字旗乃主将旗帜,“王?王龁亲自率兵前来?”

这般快速,若不是屯兵于两国交界,是万万没有这般快的。

张良颓然的坐下:“韩国灭矣!”

此刻,桐桐与韩王对坐,宫城之门大开,韩王未曾顽抗。

“大势已去!”韩王说着便笑了:“寡人竟是心中一松,了无牵挂。”

桐桐看他:“请随我入咸阳!我王会为韩王寻一安度晚年之所。”

韩王手抚着佩剑:“寡人心有疑惑,思来想去,总有许多不通之处。”

“请讲。”

“秦军直抵新郑,沿途未有人报,亦未有人抵抗,为何?”

桐桐看了甘罗一眼,甘罗笑道:“大王,甘罗这数月,送出金饼两车之多。韩军中所穿铠甲,所用兵器,秘密运出韩国,未有何难。”

韩王愕然的看过来,“铠甲、兵器?沿途竟是畅通无阻?”

甘罗点头,看向王翦 王翦道:“乔装之后,只以公子安之名义起事。韩军中有顺从者,有不从者。不从者诛杀其首,其余人等多从众,因而,沿途尽皆更换秦将。大军前来,沿路通畅无阻。”

韩王颔首:“朝中有几人未曾背叛寡人?”

“大王所用之臣,张平张相未曾背叛。亦有臣下收财货,却不帮着秦办事。只是本也才情平庸,未能为大王出谋划策。”

韩王问:“宫外如何?”

“战场已清理,新郑城今日与往日并无不同。”

韩王再三问询:“百姓如何?”

“日日需得奔忙以糊口,大王希望百姓如何?”

韩王沉默,不再问了。

四爷需得将韩王带回咸阳,他先走。后续之事还需得桐桐和王翦,只能由他和甘罗押着韩王,出宫,上马车,往咸阳而去。

韩王坐于马车之上,看着熙熙攘攘的新郑王城。

隐隐的有议论之声传来。

“……韩称臣于秦,有何可说?”

“民,治理不好,一味盘剥,连农事种子也不留;军,亦治理不好,哗变内斗不止;家,治理不好,父子相残。”

“不施仁政,该得!”

……

韩王坐于车架之内,惨然而笑:寡人如何不想施仁政?乃是强国逼迫,无可奈何。

而今,民安,不知是悲哀,亦或是庆幸。

车架即将出新郑,一纤弱孩童站立于城门处,挡住了去路。

桐桐撩开车帘,问王一:“去问问,何人何事?莫要吓唬于他。”

“诺!”

结果那孩童并不惧怕,而是直直的看了过来:“韩人,张良,特来为我王送行。”

四爷在马车里一愣:张良?

桐桐看过去,张良十岁上下的年纪,瘦弱矮小,面黄肌瘦,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站在城门口,众人打量,他亦是泰然自若。

她从马车上下来,甘罗跟着看热闹,跑了下来。

桐桐走过去,看这小孩:“张相是……”

“家父!”

桐桐看他的面色:“你是否有数日未曾安枕?食不下咽,夜不安寝?”

张良看着这位长公主:“韩人丧国,自此,乃无国之人,又如何能吃的下,睡的着。”

“你年幼,若是长此以往,恐寿数有碍。你需得按时饮食,按时歇息,不可劳心费神。”

张良冷笑:“都言长公主善于笼络人心,莫不是以为韩人尽皆贪财之辈,尽皆愚蠢懦夫?”

“你若为将,于秦国寻仇,你需得强壮体魄,因而,你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若为相,志远谋国,需得劳心费神,你亦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若为一匹夫,那你先得活着,活着,便多一韩人记得今日之恨。只为此,你也该好好吃好,好好睡觉。”

张良:“……”秦长公主,絮叨若此!他懒的废话:“良,为我王送行,请长公主恩准。”

桐桐看着这小孩一本正经的,她突然抬手,揉了揉对方的脸:“准!”

张良脸都气红了,气鼓鼓的:“请长公主自重。”

“我家幼弟正如你这般年纪!”桐桐嘿嘿一笑,“出门日久,甚是想他!张相在咸阳,怕是你也想念的紧。莫若,你也别送韩王了,这就带上家人,随使臣一起,去咸阳见张相……”

张良怒目而视,真是岂有此理。

他才要说话,就听见有人远远的喊了:“长公主勿怪——小儿无礼——”

张良回过头去,眼泪顺着面颊流:“父亲——”

父亲,你可回来了!你这一去,果不其然,国破!

张平从马上跃下,形容狼狈。他未曾顾及儿子,而是朝韩王的马车去:“大王——大王——臣万死!臣万死!”

韩王未曾撩开帘子,只隔着帘子叹气:“丞相,寡人无颜与你一见。”

“大王——”

“当日,你心中有计策,然不忍舍弃寡人,亦是寡人不舍王位,才酿成此祸!此乃寡人之罪!丞相为韩国尽忠了,丞相为寡人尽心了……是寡人对丞相不起……”

张平嚎啕出声:“大王!大王!勿要自责。韩所处之地如此,历代韩王,未有不难者,此非战之罪也。强敌环伺,大王周旋于列强之间,此乃大王之能也。大王绝非昏聩之君,亡国……乃敌强,并非我弱。”

韩王在里面痛哭出声,只伸出手,与张平紧紧的握在一起。

张良听的眼泪汪汪,可一转头,新郑城门口,里里外外多少子民,他们与秦人一样,就那么站着,那么看着,他们未曾有丧国之悲,未曾有亡国之痛。

之于他们而言,好似今日与昨日并无不同。

在这般的注视之下,那一声声哭嚎,好似格外的讽刺。

他问说:“尔等非韩人么?”

甘罗撇嘴:“你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你祖你父为韩王信重,而今,无韩王,你家便无优待,你父子自然痛难自抑!可他们又无丞相为祖为父,他们未曾受优待礼遇,他们为何要哭嚎?”

张良:“……”太生气,他一拳打了出去,冲着甘罗的面门……

第773章 秦时风韵(100)一更

桐桐以袖遮面,秦使被揍,没眼看了。

王一要上前,她抬手阻止了:小儿打架,能将人打坏了?

况且甘罗年岁比张良大,虽说不太长个吧,但肯定比张良高。结果,这一打——嘿!

甘罗就一嘴炮,人家一拳打到鼻子上,鼻子出血了,他先用袖子遮面,嘴里叫嚷着:“岂有此理,尔敢殴打秦使。”

说着,也只是抬手推搡了对方一下。

张良瘦弱,这一推,摔了个屁股蹲。

摔了,人家就不起来。直接扯住了甘罗的衣袍!甘罗是官身,官袍广袖的,衣裳厚重,行动不利索。张良遇大悲大哀之事,紧袖素服。

这个一拉,一绊,甘罗朝下一摔,砸到了张良身上。

然后两个人你拉我,我扯你,在地上滚成两个泥蛋蛋。

王翦实在看不过去,一手拎了一个,将甘罗塞到车上了,把张良塞到张平的身边:辞别而已,从速!

张良仰着头看这个壮硕的秦将:王翦!并非之前以为的王龁。哼!某记住你了。

四爷递了帕子给甘罗:“如此好牙口,怎生不咬那小子一口?”

甘罗:“……”他怒目而视:“侯爷,你我皆是鼓动唇舌之臣,何以这般落井下石?”

“诶?怎生是落井下石?我是给你建议。遇危局,无处不利器!鼓动唇舌,呈口舌之利,也当有锋利牙齿,危机之时,咬他!”

甘罗:“……”文渊侯,心眼若针孔,睚眦必报。以犬类暗讽之事过去多久了,他逮住机会便要反唇相讥。

他觉得吕四子也就是当年跟大王与长公主有患难之情,否则:此人之品性如何能配长公主。

四爷见小儿吃瘪,心情甚好。

王翦已然催张平了:“张相,时日不早了,侯爷与甘大人该动身了。”

张平点头致歉,而后将身上所挂配饰,尽皆摘下来塞过去:“大王,此一别,不知此生还能否再见!此物乃臣佩戴之物,留于大王做念想。”

韩王收了,将随身的一柄剑递过去:“小儿亦有忠心,特来送寡人!无以为念,此佩剑寡人佩戴数年,以此相赠。”

张良看了父亲一眼,忙双手接过:“民张良,谢我王恩典。”

父子俩于车驾前叩首,而后让开路,看着车驾出城门。

甘罗趴在车窗上,对着张良嚷了一嗓子:“张相府大公子,告辞了!”

张良:“……”韩国亡,连王都没有了,何来丞相?这话是讥讽于谁?

他攥紧了手里的剑:他日定敲碎你满嘴牙。

甘罗瘪嘴,缩回头来,嘀咕了一声:“谁祖上没出过丞相呢?”

四爷看了甘罗一眼:这孩子要不是秦使,出门一天挨八顿打都不冤。

送出城去,桐桐不放心四爷:“国再破,亦是少不了忠心之人。这一路上未必安生……”

四爷觉得她瞎操心:“王将军派了副将一路护送。两千人马,一日之后便是秦境!沿途尽皆秦军驻城……”

只要不是能飞檐走壁的,还能杀了我?

他只叮嘱:“遵王令而行,莫要自作主张。”

对而今的境况,你不如嬴政、吕不韦、李斯、尉缭等人,你的思维是有惯性的!

在你看来,是默认的,是约定俗成的东西,可能在现在看来,就是异端。你哪怕小步的挪动,对现在的局势来说,都可能涉及步子太大,扯到蛋的问题。

桐桐点头:“知晓!你谨慎!谨慎!再谨慎。”

啰嗦!

四爷摆摆手,真走了!

一行人离开,王翦问:“长公主,宗室已全部羁押。”

“下令,不可擅杀,不可欺辱妇孺,不可擅夺他人财货,违令者,斩!”

“诺!”

张平隐约听见了,他看向这位长公主的视线不由的带上了几分惊讶。

桐桐看他:“张相,请上车。”

张平犹豫了一瞬,还是牵着儿子的手上去了。

桐桐没再逗张良玩笑,而后看向张平:“张相可愿出仕,为秦吏!此地,暂为韩郡!你熟悉韩郡民政,我可举荐你为郡守,牧守韩地,何如?”

张平摇头:“长公主,在下乃丧国之臣,如何能另寻他主?我父辅佐韩昭侯,韩宣惠王,韩平襄王,历经三朝为相。在下不才,辅佐先王韩厘王,以及而今的韩王。韩先后历经十三位君主,其中五任称王。

自称王始,我们父子便相继为韩国之相,可谓是’五世相韩‘!我父子辅佐五世君王,五世君王皆不曾辜负我父子。我张氏与韩宫室,为君臣,亦为骨血,历经五世,如何能撕扯开?他人皆可弃主,唯我张氏不可。自此张平隐居山林,再不复出。我张氏后人,永不侍奉秦王。”

说着,便看向张良:“此言,你可记住了?”

张良握着韩王剑:“儿谨记!我张氏后人,永不侍奉秦王。”

桐桐:“……”无言以对!确实是,历史不能回头看。张良辅佐刘邦,一生致力于反秦,数次试图复国,万事皆有根由。

正如张平所说,韩为诸侯时,并不是都能称王的。

一如嬴驷,自立为王。而后,魏惠王承认了韩宣惠王为王。自此之后,诸侯尽皆称王。

所谓的称王,便是挑战周天子地位。所谓的’相王‘,就是各个诸侯国的国君彼此承认对方可称王,认可对方的’王‘的合法地位。

韩宣惠王是韩国第一个真正称王的国君,其父是被追封为王。

所以,张平才说,韩君主十三人,五任称王。可其实,只四位。便是历史上又传了一代,可一传到手,就称臣了,算什么韩王?

换言之,张氏在韩的丞相地位,比韩能称王的时间还长。张氏的荣耀、财富,与韩紧密连接,不可分割。

丞相在而今的地位极为尊崇,日常国事,丞相可定夺,便是官员任命,也多丞相举荐。更要命的是,无人瓜分丞相权柄。

所以,张氏五代相韩,便意味着张氏乃韩实际掌控者之一。所以,张氏丧国,这绝不是一般的韩人丧国的感情。

她沉默半晌,朝外喊道:“送张先生回府。”

马车悠悠,车上再无人言语。

张府就在眼前,这父子俩要下车了。

桐桐看着张平,视线又挪到张良身上:“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不侍于秦,可!若有一日,反秦为祸,那又另当别论了。”

张良目光灼灼,却未回话。

张平看了儿子一眼,应和了一声:“长公主劝诫,在下明了。”

桐桐便不再言语,由着他们下车了。

看着这父子在门口朝这边行辞别礼,她缓缓的放下车帘,下令:“行!”

马车移动,张良直起腰身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父亲,韩国就这般亡了。”

张平看着儿子,直叹气:“良儿?”

“嗯!”

“带门客力士,去游历一番吧。”

张良看着父亲:“为何?”

“游历列国,见识世情,于你大有裨益。”

“你所见已颇多。”四爷说甘罗,“所需者,沉淀也。”小孩子家家的,整日里飘在路上做什么?吃不好睡不着,担惊受怕,这并非长久之策:“留在大王身侧,天下事尽知。所接触者,无一不是天下俊才。如此三五年之后,必有你用武之地。你急甚?”

甘罗靠在一边,才要说话,马车猛的停住了。

紧跟着外面便禀报:“侯爷,有变!”

甘罗蹭的一下,往下一躺。这车中有暗格,若真有危险,翻下去即可,内藏暗格可躲避。

四爷:“……”那是留给自己保命的!

他避开窗口,只靠在角落的位置,朝外问:“有何变故。”

“有数百衣衫褴褛游侠,挡住了去路。他们所用兵器甚是怪异,末将从未见过。”

衣衫褴褛?游侠?兵器?

四爷吩咐副将:“你去问,是否为墨家弟子。”

副将大声问道:“尔等是否为墨家弟子?”

对方并未回话,只是都举起了兵器。

副将大喝一声:“结阵!攻守!”

四爷:“……”他只能出去,站在高处:“尔等若是为韩王而来,这般行事,那在下只能先杀了韩王,再与诸位恶战。若是如此,尔等究竟是为了救韩王,还是杀韩王。”

那边有人道:“韩王乃一国之国君,未有秦王令,尔敢擅杀?”

“两害相权,取其轻!一则,由你们带走他,继续于韩地兴风作浪;一则,杀了他,永绝后患。秦王乃圣明之君,此取舍必不至于治罪。诸位可要一试?”

说着,就喊韩王:“并非秦不守信诺,实乃迫不得已。望韩王见谅!薨逝于此地,不算离故国。死得其所!”

此时,韩王脖颈上已然架满刀斧,一声令下,便可取他脑袋。

“不可——不可——”韩王急忙道:“寡人……寡人并不是识得诸位呐。”

这话一落下,便见衣衫褴褛中走出一老者来,老者满面沟壑,手持一把重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韩王,不识得老夫?”

韩王眯眼看过去,而后恍然:“巨子?”

“正是!”

韩王松了一口气,却又连忙解释:“巨子于十数年前,曾求见过寡人。巨子有助韩之念,这些年,巨子携墨家助力韩国,寡人从未忘记。韩兵器锻造,尽皆墨家之功!”

巨子点头,看向这位文渊侯:“秦暴虐,四处攻伐,此为恶也。若诸国皆无攻伐之念,则天下太平矣!以强而凌弱,他日弱者变强,势要讨回今日所受之屈辱。此冤冤相报,何时才了。因而,各安其分,各守国门,此方为上。”

甘罗蹭的一下坐起来:这是要辩呀!我来!

才要钻出来,被四爷一把塞回去了。

四爷则一脸沉吟模样:“朝闻道夕死可矣!”说着,便一脸诚恳:“在下受教于荀子,听闻墨子亦是先受教于儒家,而后才另立门派。对此,在下颇为好奇。今日,可否有幸聆听巨子亲讲墨家之道。”

第774章 秦时风韵(101)二更

天将凉,找一临水之地,无须毡席,席地而坐,坐而论道。

一方衣衫褴褛,麻葛草履;一方锦衣玉袍,玉绶金带。

四爷招手,青竹便端了茶来。

巨子看了一眼:“不必!”说着,便从腰上取了挂着的葫芦,取下塞子,抿了一口。

四爷也不强求,却又看向其他人:“诸位呢?”

那些人安然而坐,腰间也各自带着葫芦,并未回这个话。

四爷:“……”纪律果然严明。

巨子上下打量这位文渊侯,而后才道:“墨家尚简,阁下好意,心领了。”

四爷将手中茶杯递给青竹:“给巨子送去!”说着,就看向巨子:“在下是想请巨子看看,这茶杯工艺如何?”

哦?

巨子倒是接了过来,细观其质地。而今有陶有瓷,瓷金贵,多为青瓷与黑瓷。黑瓷尤为受推崇。

而此子所持,乃为白瓷。白中虽泛黄,然已然不同于青瓷与黑瓷。

他把玩良久,方道:“此乃上品。竟不知秦国有此等技艺!”

“秦国尚未有。”四爷看巨子,询问说:“墨家不曾有制瓷技艺?”

墨家多以手工匠人为主,陶瓷器皿亦属工匠,若论有,当然是有的,只是他便身为巨子,对于不甚出名之人,也不是一盖尽知。

他只能说:“墨家若有这般技艺,某不会不知。”

四爷就一脸沉吟:“不瞒巨子,此技艺非秦国所有,乃是小子自造。”

巨子微微点头:“文渊侯能造纸,想来擅长此道。”

“非也!非也!”四爷连连摆手,一副赧然模样:“不瞒巨子,小子曾有一授业恩师……”

他将当日为常寅编造的故事,而今重新对在坐的墨家弟子说了一遍。

“师傅未曾提及墨家,亦不曾正式收我为徒。只是从师傅言谈极擅长之事探寻,小子怀疑恩师乃是墨家弟子……”

巨子:“……”他挑眉,低头看看手中瓷杯:“此物……乃墨家弟子所造?”

“正是!”四爷喊青竹:“去纸笔来。”

青竹端了托盘来,四爷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将烧制之法写完,而后吹干,递给青竹:“交给巨子。”

巨子:“……”他未曾接:“此物贵重,岂可轻易予人?侯爷出身商贾,又有吕氏行商为便利,此物可获利几何,不可估量。这便轻易予老夫,老夫受之有愧。”

“小子自知此物贵重!然正因此物贵重,才更该物归原主。恩师手中有如此技艺,而今世面上未见此类货物,而巨子亦告知小子,墨家无此技艺。小子便知,恩师怕是与我分开之后,便……故去亦未可知!恩师记挂师门,与我虽无师徒之名,但确有师徒之实。恩师遗愿,小子必予以完成。”

四爷抬手:“请巨子收下,莫要推辞。”

巨子接了盘,却将那纸张倒扣过去,没有去看,遮挡住他人打量的视线。这才又道:“你何以这般笃定,你授业恩师为墨家弟子。”

四爷反问:“兵器锻造,而今哪家胜得过墨家?”

巨子自傲:“无门派可出其右。”

四爷便撸起袖子,亮出袖箭来:“恩师教导时日短,小子只学些皮毛。近两年于雍城,试着打造防身兵器,此乃小子设计锻造,巨子可要一观?”

巨子眯眼看去,而后招手:“近前来。”

四爷起身,走了过去,将手腕递给对方。

此物带锁扣,无锁打不开。巨子反复打量,而后目光复杂的看这个文渊侯:“看来,文渊侯所猜测并无错处,你授业之师,确乃墨家子弟。”

四爷一脸释然,而后退了回来:“白瓷烧造之法,归于师门,也算了却恩师遗愿,请勿要推辞。”

甘罗在车上朝这边看:文渊侯乃墨家子弟?诈术耳!舍小必谋大,他到底图谋墨家什么?

一见面便送墨家大礼,墨家不接不成,可拿了……即便他说是他转交的,可不藏匿,守信诺,当真是人品无暇。

此等君子,与墨家又有这般渊源,能杀否?

甘罗抓了果子啃着:无事!危机已解除!

他就听见文渊侯又说:“巨子,小子不敢厚颜称自己为墨家弟子,但能否请您赐小子以信物。不瞒您说,曾有刺客刺杀于秦王,被长公主羁押,长公主断定其为墨侠……小子不忍墨家子弟蒙难,便设法将其安置于雍城。这位兄长与门派中颇得人缘,因而,雍城聚集墨家已然二百有余。”

巨子:“……”

墨家弟子:“……”

四爷依旧腼腆:“小子对墨家所知不多,只知墨家可共财!虽无弟子之名,但终归不算外人。可兄长们尽皆客套,不受小子一饮一啄。您赐我信物,如此这般,回雍城之后,予他们一观,我等方能相处。”

巨子沉默了,久久未曾言语。

甘罗差点没笑出来,今儿巨子所带之人,尚且不足三百。你却说,你那雍城有二百多墨侠!

墨家影响极大,工匠多留于本国,以工艺为生,此等算不得墨家核心,盖因此等人多是以谋技艺。然,墨家技艺传承,极其严格,收徒得秘法者,寥寥。

此等人若不为官,只是技艺谋生,便不能算墨家核心。

而墨家核心之人,少之又少。

第一,他们得舍家财。

第二,他们得过的了清贫日子。

第三,他们得严格服从。

第四,他们得为弱国牺牲。

只这几点,就问,有几人能做到?这哪一条不是抛家舍业,不是以身殉道?

此有悖人性人伦!

这种境况之下,雍城聚集二百余人之众,何等了得?

甘罗心说:让之以利,威之以势,焉有不可谈之理?

果然,就听巨子问说:“侯爷既与墨家弟子来往频繁,焉能不知墨家之道?”

四爷点头:“对墨家之道,所悟尚且粗浅。”

“非攻!此言是否听闻过?”

“听过!常寅兄长刺杀秦王之后,便听闻他对此言讲解。”

“那侯爷如何看?”巨子抬起头来,面色严肃,一双眼睛深沉,似是要看透人心。

“非攻!小子认同。”四爷说完,还对着他肯定的点头:是的!我认可你这个观点。

甘罗拿着果核探出头,想听的更清楚些:你认同?呵!

巨子眯眼,再次上下打量,似乎要看穿他的谎言。

可再看,对方依旧是一脸认真,“小子认同墨家此理念。”

“那你为何要侍秦,助纣为虐?”

四爷没回答这个话,而是反问了一句:“小子在回答此问之前,能否请巨子解惑?”

“可!请。”

四爷便问:“小子一问:诸子百家,哪家可传久远?”

巨子沉吟:“各有长短,尽皆可传。”

“非也!”四爷看巨子,“小子以为,技艺或可长存,然墨家危矣?”

巨子眼神锐利:“为何?”

四爷问他:“墨家非攻,非攻而兼爱,小子以为然。而非攻便等同于扶弱?小子不以为然。”

巨子看向韩王车驾:“侯爷欲言今日事?”

“非今日之事,确乃墨家之危!”四爷指着周围:“沿途尽皆秦军,便是尔等依仗兵器之利,损伤亦得过半!秦有雄师百万,敢问墨家有这般以身殉道之弟子,几何?今日,以十换一,秦军损的起千人,墨家损的起百人么?”

巨子面露怒色:“为道者,当万死不辞!”

“岂非将弟子推入深渊?”四爷就摇头:“便是弟子甘愿献身殉道,您可算过,您之弟子可还损耗的起?今为韩国,损一百余人。自此,秦以墨家为敌。若秦攻赵,墨家助赵,彼时,只损一百么?有备而战,墨家需得损几成。

秦有流民、有战俘可补充兵源。而墨家,您有何途径补充弟子?有多少人不为名,不为利,不为族,不为家,甚至不为己身之安危,只为道而殉身?彼时,必是六国毕,墨家亡!

最精良的技艺可能随着墨家子弟的消亡而消亡,平庸之技艺一代一代传承改进。若是如此,巨子亦要一意孤行么?”

巨子不能答。他确实不能补充核心弟子,亦不能阻止这种必要的折损。

四爷又道:“墨家兴起之时,乃君子之战。诸国虽战乱不断,然争霸诸国,灭国兼并其势不大,未曾出现一国独大局面。因而,墨家扶弱助弱,保其不被灭国,此策并无错处。然,世事变化,墨家却为何不变呢?诸国皆变法,为何?求存耳!为何墨家在技艺上精益求精,在他处却因循守旧呢?”

“依侯爷之高见呢?”

四爷就道:“求存!墨家以技艺而立身,此乃存世之道。若己身不存,谈道,岂不可笑?”

“求存,便要与墨家之道相悖,奈何?”巨子看向远处,“墨家非攻,秦强,依附秦自可求存。然,若为存身而悖道,岂非本末倒置。”

四爷便笑了:“那墨家为何要将非攻与扶弱等同呢?”

何意?

四爷抬手,一边手里拿着一把巴掌大的匕首,一边手里拿着个纤细的木棍:“巨子,诸国征战数百年,无法止战。劝服彼此不争斗,扶持弱者保国,此法历经数百年,证明行不通。既然此路不通,为何不反向而行呢?”

说着,他便用匕首削断了木棍:“您看!若是两人斗殴,一人手持匕首,一人手持木棍,此战可有悬念?”

“无!手持匕首者胜!”

四爷将木棍扬起:“墨家扶持弱国,如同给持木棍之人换了一把匕首。此时,二人尽皆手持匕首,敢问,争斗可能终止?”

巨子:“……”

四爷回答他:“不能!只能令其争斗不止。此若换成两国,其结果必然是皆有损耗,战争不休。”

说着,他拿出一把长剑来:“若只我有此利器,何人敢动?不论持匕首者,亦或是持木棍者,尽皆放下武器,此——方能终止战乱,天下太平。自此之后,无攻,兼爱。”

巨子:“……”所以,墨家不该扶弱,而是该助强更强,强到天下无敌,尽皆俯首,则天下太平?

嗳!对喽!墨家把路走反了!

第775章 秦时风韵(102)三更

这个比方,一时间没人出声反驳。

一人手持利刃,另一人必然缴械,他不想寻死。如此之下,自然就止住干戈了。

于是,在场之人尽皆沉默,无人发出一声来。

良久,巨子才道:“若强者为豺狼虎豹,岂非送天下于暴君之手?”

甘罗心说:这就入套了?

四爷一脸的和善:“此方显墨家之能!若能助力一国而荡平天下,天下向墨家者,必定数不胜数,此您认可否?”

自然!

“既然如此,何惧出暴君奴役天下?若真有此君,墨家一呼百诺!利器在墨家之手,左右天下局势者,墨家也!扶持明君,推翻暴君,以利天下,此亦不违背墨家之理。”

四爷说着,便又话音一转:“当然,治国者,愚者甚少。数代出一人,却也是必然!若为治国者,以坐稳江山为己任,必得安抚天下黎庶,此为明君。若是真数代出一昏君,改朝换代,墨家当仁不让。手握利器者,方可称霸于天下。如此,墨家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巨子又沉默了,一时不知从何辩起。

四爷就叹息一声:“因而,小子一直不解,墨家分明能立于不败之地,为何要以身入局,局局殉墨家弟子!墨家弟子人人身怀绝技,却去逞匹夫之勇,智乎?”

说着,他指向韩王的方向:“墨家扶持韩国十数年,如何?墨家视秦国如虎狼,恶秦深矣?秦又如何?敢问,此间,墨家起甚作用了?尔等若是今日不现身,何人知道墨家为韩国所做一切。”

他指向远处的耕牛:“您看,国君如耕牛,朝臣若农夫,农夫与耕牛力同向,则可进;农夫与耕牛力相反,则不进反退。而墨家如犁,若君臣同心,犁锋利,则如虎添翼。反之,犁再锋利,无用!正如墨家在韩国,牛懒于动弹,朝臣扯着绳索,四面八风使力,您作为犁,有何用?”

巨子从耕牛身上挪开视线,就听这位侯爷又喊:“拿秦、韩箭簇来。”

秦国箭簇比之他国更好,这在于做箭头的只做箭头,做箭杆的只做箭杆。熟能生巧,于是,工艺更精进。

四爷就说:“秦技艺更胜一筹?否!此乃管理之功也。秦箭之优,六国皆知。战场之上对方缴获极多,其中关窍,更是世人皆知。可为何,六国皆不学呢?不是不学,是学不了。其君、其臣,无心一变,亦无能一变。”

说着,他就起身:“巨子,此两条路。其一,您继续坚持,以墨家弟子之命,以墨子之传承尽皆殉道。六国毕,墨家亡;其二,墨家一派变法,以墨家求存、墨家长远利益为先,而后再做抉择。当选哪条路,小子不敢妄言。今日得见,了了小子一桩心事。因咱们之间的渊源,言语轻狂,还望您海涵。”

话一说完,他拱手之后,转身就走。

欲要上车了,他突然站住脚,回身又道:“巨子,小子还有一问。”

巨子:“讲!”

四爷叹息:“墨家只因秦欲一统天下,以戈止戈,而视秦为贼,为暴,为敌。那么敢问,其他六国,不攻么?魏赵之间,相互攻伐,七国之间,哪国不征伐?对此,墨家视若无睹?同是攻伐,为何秦为罪?墨家是非标准如是?强者便无理,长此以往,削强以扶弱,谁强谁错,此乃墨子本意?”

巨子:“……”

四爷不待他回答,便又问:“墨家兼爱,兼爱便是爱人人,可对?”

巨子没反驳!

甘罗心说,便是将家人之爱,推及陌生人,此为博爱。

四爷就又问:“若是爱人人……墨家扶韩,韩国今春无种子可播种,韩王以及朝臣宁肯拖到几乎过农时才跟秦求助,所为何也?不为其他,只为让秦国在韩人心中失信。为损秦国之利,枉顾本国黎庶利益,此为爱?我王下令镇抚,秦长公主以身涉险,得种子以抚民,此为不爱?”

巨子无言以对。

四爷回头看巨子:“若兼爱为墨家之道的根本,那巨子乃是违背墨家之道第一人。您非但不爱,更是助纣为虐。只以’非攻‘为由罪秦,却对他国枉顾民生之事视若无睹,将’兼爱‘摈弃。巨子细想,以民为奴婢之国,真能兼爱?反之,设郡县废分封,此于民而言,不算兼爱?”

巨子胸口起伏,紧闭口舌。

四爷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留下一句:“巨子,秦国不敢奢求墨家相助,但请墨家给秦以公正。”

说完,一摆手,车架缓缓而行,将其扔在身后。

甘罗:“……”此人雄才也!

先是以卑微之态与之交好,不言其他,先给好处,卸下对方防备;而后,他说交情,又是渊源,又是救墨家弟子,更是身边聚拢了许多墨家游侠,这不由的就会叫人先亲近起来。亲近起来了,他开始讲道理,以理服人。等人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听进去了,他回头就指责人家。

因着之前的有利,有理,有情,于是,这指责人家就生受了!好似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般拿捏人的手段,甘罗甘拜下风。

他诚心求教:“还望侯爷教授一二。”四爷说的口干舌燥,将桌上的果子拿起来啃了一口,就看这孩子:“再大几岁,娶了新妇,自然便懂了。”

甘罗:“……”何意?

副将在外面听见了,哈哈大笑:“甘大人,我家妇人便是如此。本是她之错,末将进家门还未问罪于她,她先做低伏小,关爱体贴,末将这火气就下去了。

她又是给揉肩,又是给烫脚,又是提及新婚之时彼此情义,末将便将甚事都忘了。

而后,她才提她做错之事,之所以错,那必是有许多缘由,天错地错,绝不能是她之错。末将听来有理,便默认了。

原想着事该揭过去了,谁知转脸便数落起末将。她似是突然想起,这错归根结底都是末将之错。末将惹她生气,她不愉悦,于是便办错了事。

偏末将极怕她吵闹,错便错了,认了便是了。想来,好似也确实是末将之错。末将认错,事便可了。”

此言一落,一片哄笑之声。

有人打趣:“侯爷何以有这般心得?”

四爷便笑:“彼此!彼此!心照不宣则罢了,不可宣扬。”

于是,越发笑了。

甘罗:“……学妇人之道?非君子!”

四爷看他:“他日你娶了新妇,再来说话。”

惹的一群军汉相互打趣,好不热闹。

巨子循声望去,静坐于原处,未曾动一下。

等声音远去,他才看那烧瓷之法,而后将其收入怀中!此时再看那瓷杯,手指轻触,竟是细腻如美玉。

他起身:“散去吧!”

诺!

一声令下,尽皆散去。

这一日,已是日暮时分。

桐桐从城外回城,她去看了秋粮是否已经种下。另外,答应赵国会归还粮草,也当归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