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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秦时风韵(78)三更

刺客被袖箭所伤,正中肩胛,人被王翦下属王一给摁住了,关押了起来。

桐桐是等到嬴政迎了三位上将军入宫赴宴,才退出来,去见那刺客的。

王翦守在外面,低声道:“未曾审讯。”

桐桐应着,朝里面走。

军中牢房阴暗粗糙,屋内只火照明,桐桐进来了,王翦一挥手,才多了火把。

王一过来,低声禀报:“此人一言未发。”

桐桐看向此人,身上锦衣颇为不合身。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肤色粗糙,双手骨节粗大,再看其下身,袍下裤为麻布,兔皮裹脚,外着草履。

显然,衣裳不是他的,他本粗糙。

桐桐细看他的掌心,“这般老茧,唯有练剑之人方能磨出。可见,你并非常用弓箭,你擅长者,乃是长剑,且为重剑。”

说着,看此人胳膊:“你右臂壮于左臂,可见你惯常右手持剑。”

这人眼睛微眯,依旧是一言不发。

桐桐看他的伤,而后朝后伸手。

蜀生背着木箱而来,将其打开,随意她取用。

桐桐取了小弯刀:“你需得忍耐,我得将箭簇取出去。此物卡于肩胛处,稍有不甚,右臂便毁了。”

说着,将卷着的麻布塞于其口中,“咬紧。”

使刀取了箭簇,对方只咬紧麻布,轻哼了几声。

桐桐给上了药,包扎起来:“刺杀秦王,罪不当赦!你乃墨家弟子,可对?”

此人冷眼以观,猛地张开嘴,欲咬舌。

桐桐手快,抬手便卸其下巴:“一未动刑,二未逼供,何以这般?你便是墨家弟子,难道大秦便会将墨家弟子入罪?我秦王心胸只如此?”

说着,她席地而坐,跟对方面对面:“不若,对外我宣称处死了你!对内,你为囚徒,为我秦国效力,如何?”

对方被卸了下巴,做不了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告诉她:休想!

桐桐:“……”真是太讨厌了!威逼利诱,都不成!自我感觉,我都成反派了。

她白了对方一眼:“那你呆着吧!大军得胜归来,一时半会的还不杀人。你且多留几日,许是我王高兴,便赦免你死罪也未可知。”

王翦不懂其意,但未曾问。

出来之后,桐桐看他:“将军,看好此人,莫叫他寻死。”

王翦应诺,依旧不问。

桐桐主动解释:“此人必为墨家弟子,墨家于军械上有独到之处,只是师传弟子,外人难窥测。大王有心用墨家,不知从何入手。关他两日,等文渊侯回来,将此人交给文渊侯便可。”

原来是此意:“长公主放心,交给翦。”只是此次刺杀之事,“乃翦大意!”

“大王未曾怪罪!六国尽皆想杀大王,敌人之多,防不胜防。护卫有过错,但大王未尝没有。坐战车而弃马车,以身犯险,此王之过错。”桐桐说着,就道:“王之过错,自是得有人劝谏。”

王翦便笑:“是!臣谨记。”

隔了一天,四爷便来了。

王一在牢里看着囚犯,就听见长公主和文渊侯似有似无的说话声。

文渊侯在跟长公主求情:“……我与墨家渊源颇深,大王既不欲杀他,那便请公主高抬贵手,将人交于我如何?我正修城池,需得囚徒为徭役,将此人予我,我必感激于长公主。”

“你与墨家有何干系?你乃荀子弟子,学于儒家,何时何地与墨家有了瓜葛?你是收人礼还是欠人情,何人托付你,何人便是刺杀大王之真凶。”

“长公主,我岂能于刺杀大王之人交往?确实是我欠了墨家一人情,不能坐视不管。您就看在我在雍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将此人交于我看管。您放心,必不会释放,不会让公主无法交代……”

而后言语细细碎碎,不大分明。

像是文渊侯细语轻言,哄着长公主说话。

长公主不似往常那般锐利,说话声亦是轻盈了起来。

而后大致一刻钟,王将军进来了,“押上囚车,交于文渊侯。”

于是,这人便被押着,上了囚车。直到囚车上了,这人才看清文渊侯,就是一富贵美男子。

四爷朝此人点头,这才发现下巴被卸了。

他赶紧拉住桐桐:“长公主……这般无法进食。”

桐桐哼了他一声:“倒是尽心尽力。”

四爷只管作揖,很诚恳的样子。

桐桐过去给把下巴接回去,跟对方无一言,却以告诫的口吻说四爷:“他若走脱,做出不利大王或是秦国之事,你罪责难逃!真若如此,不是我不能保你,而是我……不会保你。”

四爷一副惶恐样子:“臣知道!臣知道!臣感念公主大恩。”桐桐甩袖而走,四爷这才押解此人离开,直接出了咸阳城。

城外,用干粮暂休整。

四爷递了卷好烤肉的面饼过去:“请用。”

这人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拿着面饼问说:“你与墨家有何瓜葛?”

四爷拿出一副绢帛,绢帛上一老者画像:“此人尊驾可认得?”

这人摇了摇头:“不认得!”

四爷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小子十岁上下,便随叔父行商。彼时,叔父还不是秦国宰相,他不过是一商人,小子乃庶房庶出,需得跟家中仆从一起,四处走商。那一年,过楚国,市井中偶遇一衣着褴褛之人,晕倒于角落。

那一年楚地大水,疫病蔓延。死于道边者不计其数。我见那老者怀抱重剑,心知此物贵重,便将其带回,请医者救治。需救治者万万千,小子无能,只能救值得救之人。此等功利之心,而今想来,亦觉惭愧。”

这人面色和缓了,能将其短处直白相告,想来亦是一磊落之人。

他没忍住,出声道:“墨家亦有分支,我乃齐地墨家;想来那老者,该是楚地墨家。”

没错!按照地域分,有东部、有南部,还有西部,而今这车马慢,地域流动性不高,时间一长,地域性就有了区分。

四爷就是听出对方的口音乃是齐鲁之地的,因此,他说画像上之人是在楚国碰到了。若是此人说一口楚言,那这画上之人,当然就是在齐鲁之地碰上的。

而今这联络条件,随便杜撰出一个人来,无人能查证。

他就又说:“为报答救命之恩,老者授艺于我。”说着,他还叹气:“只可惜,授课日短,且先生自始至终不肯收我为徒,亦是不肯告知我姓名。恩师告诫我,哪怕他日闻达,亦不可告知他人我乃墨家弟子。”

这人看着眼前的文渊侯:“造纸之术闻名于天下,孟尝君死于阁下之唇舌,你的授业恩师是?”

“正是墨家弟子。”四爷摇头:“可惜,十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恩师他而今在何处。世人皆知我乃荀子弟子,却无人得知,我师承墨家。本想着,我扬名于天下,恩师当现身以见我,却不知道为何,一直未曾现身!而今,我亦是怀疑,我那恩师究竟是不是墨家弟子。”

这人一边吃着饼子,一边道:“墨家除了地域之分,亦有侧重之分。有侧重于技艺之法者,亦有侧重武学者。我乃墨家游侠,与侯爷之恩师,侧重不同,因而不知其人。”

四爷点头,你拿着重剑,一看就是练家子。墨家到战国后期,确实分两支,一支钻研认识论、逻辑学、几何学、光学、静力学等等的学科,进行这些学科的研究。史学家把这一支叫做“墨家后学”。

而墨家的另一支,他们成了游侠。此人该就是其中之一!

不在一个枝蔓上,就是真有这个人,你也不可能知道。

但这些足矣取信他人,这个人显见是信了!

一路上谈的是墨家,于是,两人相处融洽。此人虽名义上是囚犯,可实际上,待遇与上宾无异。

美酒佳肴,衣服便是麻衣,但亦缝在兽皮之上。处处显粗糙,但处处都藏着精致。

所住看似简陋,但夜不漏风,衾被暖和。

游侠之人,哪过过此等舒适日子?

没扛过几日,此人便主动说了:“在下常寅见过侯爷。”

常寅,没听过这个名字。

当然,也不可能听过这个名字。墨家在史书上并没有留下几个名字,关于墨家,不仅被扼杀了,还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般。没听过才是正常的。

四爷跟他对坐,回礼:“羊羔酒,刚开坛,尝尝。”

常寅一脸惭愧,“未有寸功,得此厚待,不敢当。”

“墨家兼爱,待人以爱,得人以爱,此方为理,何故惶恐!我虽未被收入墨家为弟子,然亦知墨家分财之事。兄长居于我府中,用几顿饭食也这般客气,岂不是真将我当外人。”

常寅:“……”他只得举起酒,而后与之共饮。放下酒樽,他就问:“在下可否给朋友送信报之以平安。”

“当然!当然!”你来多少朋友,我留多少朋友。聚之以众,还摸不到墨家的边?

桐桐接到信的时候就笑:这与养门客并无不同,只是选择了要养的对象。

四爷在信上还说:需得有人往西而去,乌孙国、月氏应有白叠子与其他西域作物。

桐桐这才恍然,原来除了联络墨家,他还想用这些四处游荡的游侠,让他们远走匈奴西域。一则,走通这条路;二则,窥探各地情况;三则,引入作物。

将信烧了,黄琮急匆匆而来:“长公主,大朝之上,吕丞相要治罪麃公,请杀之!”

你说治罪何人?

“上将军麃公!”

“大胜归来,为何要杀?”桐桐急匆匆往出走,走了一半又顿住脚:“大王如何说?”

大王还未说。

桐桐:“……”那一定是麃公干了什么了!

第752章 秦时风韵(79)一更

麃公打败魏军,攻下卷邑等地,斩首三万余。

秦军以斩首记军功,此次,乃是修正了记军功之法之后的第一仗,此法已然颁布,但麃公未曾执行新法,以旧法记军功。

吕不韦在朝堂上弹劾麃公:“有法不尊,此为不法,不法当法,该诛当诛。”

麃公自是不服:“大王,老臣侍奉四王,为大秦征战无数。老臣宁死战场之上,也不甘因此而殒命。”说着,便往下一跪:“请大王明鉴。”

赢傒觉得此事大王为难,便道:“麃公,大王未曾亲政,此事大王如何决断?不若请太王太后……”丑儿那丫头损主意多,她把这事担了即可。

未亲政,之前桐桐还会打着替太王太后听政的由头,在侧后方坐着,以示有太王太后摄政。最近这几次,该为亲政铺垫了,她压根就不去。

赢傒之意,亲政在即,决断之后容易惹争端之事,’太王太后‘出面处理,其他的奖赏有功之臣,此时大王决断即可。

因此他就说:“大王,臣祈请太王太后。”

桐桐就在后殿,黄琮才要唱名,桐桐摆手:莫急!

就听嬴政说:“请太王太后之前,寡人跟麃公说几句话。”

麃公抬起头来,看向大王。

嬴政自王座上下来,一步一步的,虽束发之年,然亦是比常人更高大。一去半载,大王高大许多。

“麃公侍奉四王,更是先王托孤之臣。寡人依赖诸公,有诸公在,在寡人看来,便如先王在。然我大秦能威震九州,何也?乃是我大秦将士以剑锋以性命开拓而来。而麃公乃其中一员,功勋卓著。”

麃公默默的垂头,跪于大王身前。

“我大秦以法治国,而后秦强盛于诸国!今日,寡人读先贤策论,偶读管子。管子有言,’不法法,则事毋常;法不法,则令不行‘……”

桐桐在外面默默点头,管子这话的意思是:如果不用律法来推行法度,那么国家就没有常规的判断是非的标准;如果法度不用法律的形式而推行,那么朝廷的政令就不能实施贯彻。

就如麃公,朝廷颁布新法,你不执行,若是不用律法来整治你,那么此新法何人肯执行呢?

执行者不能奖,因为他做了该做的;不执行者如果再不罚,此法无法推行,便如同虚设。这于朝廷难道是好事?

就听嬴政道:“因而,寡人不舍麃公如不舍先王,但亦不能不罚。先王曾替华阳太后受刑,寡人曾以律法处罚太后。不论是先王亦或是寡人,所维护者,秦法而已。以秦法而论,丞相之言,未有错处。”

吕不韦抬起头来,深深的躬身。

麃公再不抗辩,从怀里摸出虎符,双手奉上。

嬴政未曾急着接,而后接着道:“然则,管子又有言,’令未布而民或为之,而赏从之,则上妄予也;令未布而罚及之,则上枉诛也‘……”

这话的意思是:法令没有公布,百姓偶尔得知而遵守了,如果给予奖赏,这是上位者的错误,有令自然当遵,不该给予奖赏;法令没有公布,百姓没有遵守,此时上位者若因此而治罪百姓,此亦为枉。

“此次,新法颁布之事,麃公在战场之上。便是他知,亦是无法准确的传达给每个将士。因而,以此治麃公死罪,亦为枉矣。”

麃公猛的抬头,看向大王。

嬴政抬手接了虎符:“因而,麃公有罪,然念及战事复杂,因事夺情,收虎符,交兵权。降爵三等,食禄随等而降。又念及年迈,命其回乡养老。”

麃公接连叩首:“谢大王大恩。”

嬴政看着跪在眼前的麃公,看向那花白的头发,而后转身,坐了王座,问说:“丞相可有异议?”

吕不韦拱手:“臣无异议。”

嬴政又看向大殿其他人:“诸位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桐桐转身走了,未有亲政之名,可这不是相当于亲政了吗?

一过年,满朝多是请亲政之声。

按照礼仪,这需得三请,等三请礼仪走完,已然是春末了。

这年四月,咸阳宫中要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六国使臣尽皆参与,十四岁的秦王嬴政要正式亲政了。

第二天便是亲政大典了,桐桐看着嬴政换了礼服出来,她转到身后:“腰带可还合适?”

合适!极为合适。

“又高了一些,腰身也壮了。”

两人正在试冠冕,桑榆急匆匆回来:“大王,太后于宫中自缢!”

嬴政手里的冠冕一松,直直的往下掉。桐桐一把接住了,转身问说:“太后如何?”

“幸而侍婢发现了,并无大碍。”

桐桐:“……”你这个说话,大喘气!

桑榆哭丧着脸:“着人看着,然太后又哭又闹,时而撞柱,时而自戕……宫婢们怕看不住……”真要是有个万一,真寻死了,该当如何?

要是再遇大丧,大王亲政之事只怕需得后延。

嬴政将双臂展开,由着服侍之人将袍服褪去,这才道:“黄琮,你替寡人去一趟,你问太后意欲何为?”

寻死,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有所求,要与自己交换条件吧。

黄琮转身而去了,赵姬一袭白袍,赤脚站在大殿里,披散着头发:“大王呢?我的正儿呢?”

“大王问,您想要什么?”

赵姬笑了出来:“我的儿乃秦王,我儿要亲政了,我身为太后,明儿不该观礼么?”

黄琮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回来就转达这个意思,“太后要观礼。”

桐桐看嬴政,嬴政翻着手中的书册,而后摇头:“六国使臣皆在,亲政这般大事,不能有丝毫意外。太后精神不济,情绪难自控,唯恐喜不自胜,言语失当,那便不好了。寡人深知太后欢喜之心,然为大秦考量,还望太后以大秦为重,以大秦的体面为重。”

黄琮应允了,转身又去甘泉宫传话了。

甘泉宫里,赵姬还是等不到儿子,她眼里满是失望:“黄谒者,我身为太后,身为他的母亲,所做真乃十恶不赦么?”

黄琮继续沉默:大王说您提的这个条件不成,要不,您呆着;要不,您就再换个条件。

赵姬哈哈大笑,越笑越是心酸。

她起身,走到黄琮身边:“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不叫我观礼也行!既然他不来见我,那想来必是不愿来见。既然母子已到子不见母……那便不见吧!送我去骊山温泉行宫……”

黄琮转身要去报,赵姬又喊住他:“另外,行宫孤寂,日日夜夜只一人,缺一消遣之人。吕家有仆从嫪毐,甚得我心。将其完好无损的送入行宫,我要他陪伴,消遣时日。大王若应允,此次我便不观礼了。”

黄琮:“……”他转身走了,回去之后低着头原话转告,而后就越发的缩了肩膀。

桐桐:“……”这是要破罐子破摔还是怎么着呀。

结果嬴政说:“你转告太后,骊山下欲修陵寝,太后移宫骊山行宫,恐搅扰太后安宁。至于宣召庶民陪伴太后之事,王亦得遵从秦律。嫪毐乃自由之身,寡人有何理由强迫他人?因而,恕难从命。”

黄琮又转身而去,谁知才一说完,赵姬很平静的转身,只说:“那你叫我想想……叫我想想……”

话未落,人猛的朝案几的棱角上撞去,顿时,鲜血直流。

桐桐和嬴政赶到的时候,几个宫婢正摁着头上伤口,吓的脸都白了。

“阿姊……阿姊……”

桐桐下针,止住了血,赵姬的脸惨白惨白,人清醒着,却未曾再睁眼看嬴政。

“无碍!”桐桐看看伤口,扭脸看嬴政:“无碍!莫怕!”

嬴政双手攥成拳,眼前不时的闪过在赵国时,囚车之上:阿母、阿姊、刘女死死的护着他。

等转过头来,生他之人、养他之人、护他周全之人,满脸是血。

良久良久,确认真的无事之后,他才转身走出正殿:“黄琮,传旨给丞相吕不韦,着他先行招募工匠,修缮骊山行宫。徭役可从咸阳城中招……待孝期过后,太后于骊山行宫中休养,不可延误。”

黄琮领会其意,这是要嫪毐以服徭役的身份,去骊山行宫。此事,需得暗示丞相,也唯有丞相能懂其中深意。

等人走了,赵姬这才睁开眼睛,看向大殿之外:“正儿——”

嬴政就那么站着,没有回头,稍一犹豫,还是抬脚离开了甘泉宫。

桐桐给包扎了伤口,留下了方子,这才起身。

赵姬一把抓住了桐桐的手:“蚕子!”

桐桐站住,看着她,沉默着。

“同为女人,你当懂。”赵姬看着她:“我孤寂怕了,我一生未遇真心待我之人……我一生被人左右……而今,我不想孤寂是错么?我乐意与真心哄我之人一起,是错么?我不想余生按他人心意活,是错么?”

桐桐问说:“那若是等大王亲政之后,便宣告太后病故,如何?自此,天高海阔,您自可随心所欲,如何?莫怕大王不允,我去说。亦莫怕日子苦寒,财货尽够您一生所挥霍。如此,可好?您可与心爱之人一起过日子,生儿育女,一生再不被人左右。这乱世中,大王会为您建一世外之所,保您一生逍遥,可好?”

赵姬愕然的睁大眼睛:“……”

“莫要怕不得见大王,您若是想了,大王探望您,母子必能见的!您除了太后身份,什么也不会失去,可好?”

赵姬慢慢的松开了拉扯桐桐的手,然后闭上的眼睛。

桐桐起身,叹了一声:“太后,您若是肯听从蚕子之言,余生必能快活肆意。若……您依旧执意而为,除了太后之位,许是什么都没有了。何去何从,您尚有选择余地!养伤期间,万望您深思,谨慎以择。”

第753章 秦时风韵(80)二更

吕不韦送走黄琮,眸光深沉。

郑仁听见丞相念叨着’三子‘’三子‘……三子已然故去,悄无声息。可三子因何而死呢?因太后与嫪毐二人不知克制。

若是过了孝期,此事是甚大事?

他就低声道:“大王以束发之年亲政,少年雄才。观大王待长公主便知,大王重情。因嫪毐致使先王受辱,致使大王与太后失和……此事日渐久之后,大王是否会迁怒丞相?”

吕不韦嘴角微微牵起,而后道:“嫪毐……还被你关着?”

秦法森严,但亦有游侠门客可用。因嫪毐而使得自己丧一子,宫中未曾将嫪毐如何,但他吕不韦岂能放过这害人牲畜。

是他处心积虑攀附到三子身边,是他在途中肆意妄为,偷溜出去偷瞧宫闱婢女,偶遇在行营途中下车走动的太后,是他一心求富贵,引诱太后……此人之恶,万死难恕。

郑仁低声道:“是!还被关着。”

“提此人来。”

“诺!”

吕不韦看着一身憔悴的嫪毐,嫪毐不住叩首,惊惧非常。

“可知三子已死?”

“知!知!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吕不韦问:“知道三子是如何死的?”

“不知!”

吕不韦从怀中掏出瓷瓶:“此药……是我亲自给三子下入蜜水中的。”

嫪毐的脸更白了:连亲儿子都杀,更遑论自己?

吕不韦又问:“虎毒不食子,本相非禽兽之人,为何亲手杀了儿子?”说着,就走到嫪毐身边,弯腰看着对方的脸:“回答!”

嫪毐看着这几近狰狞的脸,不敢不答:“因……宫中恼怒,丞相大人怕受牵连……怕宗族受牵连……”

“原来本相是此等人么?”吕不韦笑了:“这话对……也不对!本相确实怕全家受牵连,但也怕……也怕我那三子受尽酷刑,遭罪!终是不能活,那便不如痛快的去吧……”

嫪毐浑身抖如筛糠:“丞相待如何?”

“大王明日便亲政了!”

嫪毐更怕了,三子早前说,大王亲政需得十年后。太后摄政十年,足以给自己换高官厚禄,这么快便亲政了?

若是这般……岂不是真没有活路了。

嫪毐忙道:“丞相——丞相——您就算是把小的交出去,亦不能置身事外。人皆求生,焉能求死?小人胆小,若是进宫,说了不当说之言……岂不是害了丞相?三子岂不是白死了。”

吕不韦看着这小人,而后大笑:威胁本相,当真狗胆包天!上一个威胁本相的是长公主!可你凭什么敢跟长公主比?

他收了脸上的表情,看着嫪毐:“你说对了!而今,本相与你这庶子利益相关!而今,能救你我者,非太后不可。”

“太后?”嫪毐忙点头:“太后必不舍我死,丞相,只要您让我见到太后,我必替丞相求情。”

“天真!那宫里插翅都难进,尽在长公主掌控之中。何况,你便是见了太后,而后呢?大王不能拿太后如何,但对你呢?你能时刻与太后一处?只使一游侠去官府告你,你便能入罪,这天下……你又能躲于何处?不过是叫大王更恨你,更要除掉你罢了。”

嫪毐急切的看吕不韦:“丞相救命,这般当如何?”

“太后若是太后,你我才有罪;太后若不是太后,你我何来罪责?”

“何意?”嫪毐未听懂:“请丞相言明。”

“太后乃大王生母,此无错!然太后有摄政之权,想当年宣太后……一直未明确交权!太后若是动辄干涉朝政,大王如何会喜?若太后肯弃身份而去,大王对太后必心存感激。感激之余,自然宽容。若非太后身份,那自有高房大屋安置,有良田千倾奉养,有仆从无数侍奉,有软卧高枕享受……彼时,那些过往,大王可会计较?只怕但凡太后所请,无有不从者。”

嫪毐眼珠子不停的转:“太后焉能舍弃身份?”

吕不韦就看他:“你问我?我问谁呢?此事若成,我跟着高枕无忧;此事若不成,我暂时无忧。往后若真有难,要么,我再立灭国之功,将功抵罪;要么,我求四子庇护,大王看在长公主的情面上,未必会伤我性命,损毁吕家。只要活着,我有家资万千,何愁无富贵日子可过。至于你嘛,受死不过三五日罢了。”

说着就一摆手:“去吧!你有三日时间可想对策,三日之后,你将溺毙于城外河中,死于意外,我亲自进宫告知长公主……此亦乃我之诚意。”

嫪毐浑身瘫软,急忙喊道:“丞相可要送贺礼给太后?若能送礼,可否去集市百德居购一篮肉饼。”

郑仁低声跟吕不韦解释:“那肉饼乃赵国邯郸庖厨所做,在咸阳已有百年。凡是赵人,尽皆喜好此店肉饼。”

吕不韦看嫪毐,嫪毐点头:“我与太后有约,若是我有所求,或是有急事,便请三子假借丞相府名义,送此礼进宫。”

吕不韦看嫪毐:“而今太后不能出宫。”见不了你!

“我知!我知!再请丞相准备丝绢,小人来说,您着人来写。而后将这丝绢塞于食盒夹层中。太后一见肉饼,便知食盒有信。”

“太后不大识字,身边无可用之人。”

“那便……画!”

画?赵姬于病榻上,收到了丝绢上的画。

画上一男一女并立而礼,而后,是两人交缠在一起的画面……再之后,一女子小腹隆起……下一幅画便是一男一女在廊庑下坐着对饮,一双儿女于庭中戏耍。

看完,赵姬一把合上:甚蠢!竟是动此念。

正看着呢,外面禀报,说嬴姜来了,求见太后。

赵姬忙将丝绢塞于枕下:“今日大王亲政,她来此作甚?”

外面无人应话,嬴姜急匆匆的进来了:“太后,宫外有人密报,有人意图谋害太后乃至大王。事急从权,嬴姜放肆了。”

说着话,人就进来了,一进来就看摆在内室的肉饼。

十个大肉饼,放在太后内室,两步之外便是床榻,可不奇怪?案几上摆糕点、果子,这无甚特别。如此放大饼,未曾切开,就这么十张……

赢姜问:“太后,您可用了?”

“未曾!”赵姬起身,晃悠了一下才匆忙将食盒盖上:“并无谋害之事,必是尔等弄错了。”

嬴姜越发起疑,手摁在了食盒上:“您虽身处甘泉宫,然亦是后宫事,臣有权查验。上次大王出宫便有刺客,不可大意。”

赵姬没拦住,嬴姜查看了食盒,在食盒里发现了夹层,里面却空无一物。

“太后,里面所藏之物呢?”

未曾见!真未曾见。

嬴姜跪下:“太后,此不能大意!若是毒物当如何?若是诅咒大王之物,又当如何?六国使臣皆在咸阳,他们各个心怀鬼胎,如何敢大意!内宫采买,有人将密信藏于采买物品当中,虽不知送信之人,但臣亦不敢大意……而今,太王太后、大王、长公主、刘夫人尽皆在大殿之中,臣无法请旨!只能冒犯了。”

“尔敢?”

“大王将内事交于臣手,便是今儿之后,欲治臣以死罪,臣今儿也得放肆。”嬴姜说着,便一挥手,有数十女卫便进了寝宫,搜索之下,翻出一画着奇奇怪怪人影的丝绢来。

画工拙劣,在嬴姜眼里,更像是诅咒的某种仪式。

嬴姜拿着画,等着长公主一出来,便将画递上去。

说了前因后果,就等着长公主的吩咐。

“诅咒?”桐桐皱眉,这是谁利用赵姬么?

画展开,她没看懂。画的太抽象了,就第二幅缠在一起的小人还有点传神,其他的全没懂。

嬴姜指着画解释:“……您看,这第一副,乃招鬼之用!”

招鬼?

“一人有脚,一人无脚,这二人,一者为人,一者为鬼。两者相对见礼,乃请鬼之礼,鬼亦是答应了,所以还礼了。”

桐桐细看,还真就一个没画脚。可这是不是裙摆遮住了?她细看:“还是个女鬼?”

正是!“您看第二幅,男女交缠,只怕是招女鬼以魅惑大王。”

桐桐:“……行狐媚之举?”

“是!六国皆送贵女前来侍奉大王,是否这些女子之中有……何不妥?”

什么意思?

嬴姜一副您怎么不懂的表情:“殷有惑妇您不知?”

是说妲己吗?这解释都给桐桐整懵了:“是说这是诅咒招妲己魂魄的方法,若是想魅惑君王,便依照此法而行。大王便会独宠一人,与之生儿育女,被其所操控?”

正是!

嬴姜问:“太后是否有意为大王选王后?怕大王不从,因为以此法助选中之女……”

扯淡!怎么可能?桐桐低声道:“太后绝不会伤大王。”

嬴姜沉默,显然不信。

桐桐无语:“你这样,今儿大喜日子,别言语。容我两天时间,查查到底哪里来的妖风。这六国之女,我挨个排查一遍。”

结果嬴姜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当天晚上,她将此画交给了大王:“……长公主不信臣之言!然诅咒、巫蛊从未禁绝。后宫之事,臣只能听从大王之言。而今臣据实以告,该当如何,臣听您的。”

嬴政不猜测,猜什么呀?他拿着直接去找太后,赵姬气坏了:“何来诅咒?何来巫蛊?”

她不得不说:“乃是嫪毐通过吕家手送来的,不过是想跟我双宿双栖罢了。”

可一查才知道,嫪毐昨夜溺死于城外河流中,吕家送肉饼,可送肉饼的吕家家仆才入相府不足一月,再细查,在其住搜查出五个金饼,而此人早前与楚使见过。

秦楚数代联姻,而楚国贵胄之间,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不欲与秦为敌,因而此次亦是想与秦再续姻亲之缘。

然秦国上下因楚系,不喜与楚联姻。

那么此举,是否便合理了呢?

此乃楚使借用太后之手,助楚公主登上秦国王后之宝座!

桐桐:“……”要是招魂有用,我早召了妲己的魂魄,横竖也得学几招狐媚之术的!这是谁出手要彻底的干掉赵姬?

思来想去,唯吕不韦!

真有意思:赵姬因他而成,因他而败!

正如嫪毐,历史上嫪毐因他而显赫,而今,嫪毐因他而死。

如此也好,你们的因果,你们自己了结!

第754章 秦时风韵(81)三更

嬴政看着这丝绢上的画:“巫蛊,寡人不信。”亦是不信生母害他。

但这般轻易便被人利用了,“太后,这次是假巫蛊,下次借着您的手,若是真的,又当如何?”

赵姬养伤中,闻听嫪毐死讯,痛不欲生。

“不若,太后居于离宫之中,遣人服侍您。不论何等样人,寡人都选送进去……”

这不是圈禁么?因此事便要圈禁太后!这是谁在害我?赵姬便说:“嫪毐若活,我便当真舍了这太后之位,与他悠悠于山水,又如何?”

嬴政:“……人死不能复生……”

“那我便去骊山行宫,休想圈禁于我。”

嬴政:“……”

桐桐站在大殿之外,找蒙恬去了,小声说了几句。

嫪毐混迹于市井,但并非无家人。他家中兄弟极多,并非只嫪毐长的出色。嫪毐有一兄长,跟嫪毐极其相似。

因为对嫪毐要了如指掌,自是对他的境况了解过。

其兄亦是浪荡子,但野心不如嫪毐多矣。整日里混迹于女子中间,引诱良家女,靠着女人接济度日。

蒙恬回来的时候低声禀报:“其兄被征招徭役了。”

发往何处?

“骊山行宫。”

桐桐:“……”吕不韦可真了解赵姬!

骊山行宫中,依旧在修缮,嫪毐之兄嫪二为徭役,正在其中。

赵姬绝食,如果要圈禁她,她就绝食而死。

嬴政之前也答应她可放她离开,也答应允许嫪毐陪她住骊山行宫。而今并无不同!只是嫪毐死了而已!

她愿住便住吧,只轻易不许人上骊山便是了。

于是,很快的,她被送去骊山行宫养病去了。

三月后,雨正多的夏季。行宫有信送来,是赵姬给桐桐的信,说是病体昏沉,侍医无用,请长公主亲自去一趟。

桐桐看着外面的雨,还是准备行装。虽说不远,但这天气,路上必不能快。

嬴政看阿姊:“另派太医……”

“太后之命,怎能不从。”桐桐说着就进去换衣裳:“大王只管去忙,我去去就回。”

冒着雨,好容易到了骊山行宫,见到了赵姬。她头上的伤早好了,头发遮住伤口并看不出来。她面色红润,气色极好。

只是:有了身孕,该是两月了。

赵姬笑看桐桐:“我请你来,是想……想问你,大王可能给……爵位于无军功之人。”

爵位?

桐桐:“……”她只能道:“……宣太后与义渠王为夫妻,为义渠王生子。然自从发现义渠王对大秦有二心,意欲为亲生子割秦之国土,便果断了杀了他。”

说着,就看向屏风的方向:“义渠王乃戎王,亦不能逃脱此命运。正如嫪毐,如何死的都不得而知。谁人有这般胆子……这是不想看到明日的日头了吧。”

赵姬护住肚子:“你……你何意?”

“无甚意思!”桐桐就说,“我只是说了义渠王与嫪毐,哪一句不是事实?”说着,走了两步,朝外喊了一声:“来人,太后寝宫藏匿刺客,意欲图谋不轨,给我拿下!”

女卫闪了进来,将人摁住了。

嫪二接二连三的喊:“误会!误会!小人是奉命……”

桐桐哼了一声:“拉下去——砍了——”

“你……”赵姬起身拉住桐桐:“你要作甚?”

“此人意欲谋害太后,当杀之!”

“太后……太后救命……小人不贪慕富贵,只独爱太后……”

桐桐冷笑:“堵了嘴,拉下去,杀了!”

这人嘴里哼着:“太后……孩子……太后……孩子……”

然后嘴里喊不出来了,人真的被拉下去了。

赵姬接连朝后退:“嬴蚕,你要如何?”

“我跟曾祖、祖父都发过誓,您在场的。我发誓守护幼弟……”说着,她跪下,举起右手,“我嬴蚕发誓,此生距权利太近,为防不测,此生不生子。若违背此誓言,人神共诛。”

说着,便站起身来,“太后乃大王亲生之母,处处未顾忌大王利益。那边对不住了,刺客伤太后……太后久病不起……”

赵姬先是被誓言所惊,而后捂住肚子,她从那眼里看到了杀意:“你……你……”

“你养多少面首,无关紧要!你以为你与此人之事,我不知?大王不知?你便是怀了身孕,只要不起歪心思,生了便生了,能如何?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给那个男人请爵位的心思!今日请爵,明日贪权,后日他就敢自称是大王之假父。既知危害,当除之!”

赵姬看到那明晃晃的匕首,她想起在赵国牢房中,赢蚕为维护她而杀狱卒;她想起在帐篷中,她为了带着他们母子逃出升天,以匕首杀人……

那血还在眼前,血腥味好似还未散去,同一把匕首,就要捅过来了吗?

赵姬身子一软:“我弃太后之位——我弃太后之位——”莫要杀我!

桐桐心里一松:可算是吐口了!

只要不是太后,你爱生几个生几个,爱跟谁生跟谁生。

于是,桐桐宣布:太后病重,药石无医。

而后着人迅速回咸阳,送密信给嬴政。

赵姬躺在榻上,看着赢蚕一步一步的离开,而后狠狠的闭上眼睛。

桐桐看着嫪二:“请爵?我以为你是聪明人,知道命要紧的道理。谁知竟是的蠢的。”

嫪二不住叩首:“长公主,小人错了!小人鬼迷心窍,听见几个工匠闲谈,说什么侍奉之劳,以求功名晋身云云……”

桐桐了然,这是有人勾出了他的野心呐。

“我从未想过能得爵,就试着问问……太后亦是只想问问……”谁知这公主凶悍若此,竟是要杀人。

“可知是哪个工匠?”

“隔着花木,未曾见人。”

桐桐:“……”吕不韦,替大王做决定,替所有人做决定的毛病,死活改不了了。他迟早得死在这个事上。

只因着赵姬可能危害他,因赵姬他丧一子,而赵姬舍弃太后之位又恰好符合嬴政利益,于是,他便做了。

未曾问过嬴政怎么想,他觉得能做,就一步步算计着做了。

这中间,能拿住什么把柄呢?

他府上藏了楚国的奸细,他治家不严。

大王说召嫪毐为徭役,他召成了嫪二,这是下面的人听差了,嫪二应差了,与他有什么相干呢?

先除掉了影响赵姬,与他有仇的嫪毐。又引诱赵姬继续犯错,再引诱嫪二野心膨胀。他也是一步步的试探,试自己和嬴政,能容什么,不能容什么。

于是,这俩作死,撞自己手里了。

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事情的结果无外是:要么,杀了嫪二,圈了太后,再寻死也无用。一样的招数,有一有二没有三;要么,太后弃太后之位,因为之前那画诱导过,太后心中对此有印象,逼到角落,她自己想自救,自会想起这个法子。

然后,事成了!

太后一’死‘,他与太后那些过往,那些在大家的谈资中依旧会被津津乐道的东西,就都随着太后的’死‘烟消云散了。

大家都得利的事,他觉得能干,就干了。

嬴政来了,桐桐看着他,而后默默的让出了路:凡此种种,叫赵姬自己去说。

赵姬见到儿子,眼泪便下来了:“你阿姊要杀我——”

嬴政沉默,良久之后才道:“您见过我阿姊杀人,她要杀人,何人可活?岂能容您再开口,污蔑于她。”

“当真!她因我怀了身孕,因我要给腹中孩儿之父请爵,她便怒而杀人。”

嬴政的手一瞬间便攥成拳头,看向太后的腹部,“孩儿?身孕?请爵?”

“我已知错,只不过是一时高兴,顺口说了一句……”赵姬捂着腹部:“我腹中亦是你手足,他们将来难道不能得一爵么?只是爵位先予其父,此想乃大罪过么?你能待赢蚕以真,你能善待赢蚕生母,为何不能待此子之父以优容?”

嬴政慢慢的起身:“太后果然病重,发了癔症。”说着,便吩咐跟来的桑榆:“煎药,安神!太后该服药了。”

说着,转身往外走。

赵姬坐起身来:“大王不信亲生母亲,偏信她!她之前发誓,说此生不生子,以防权重迷人心,以防有人离间你们姐弟……此话是说给我这么一个将’死‘之人的。他日若不作数,大王亦不可留情面。”

嬴政站住脚,转过身来:“太后说什么?”

“你家阿姊发誓,此生不为吕四生一男半女,若违此誓,人神共诛。”赵姬捂着腹部:“哪有女子不愿为母?儿子才是女人立世之道。正如华阳太后,若有亲子,何至于最后落的那般下场;正如夏太后,若你父活着,何以活的如同隐形之人;正如刘女,她若有子,这太后之位是她的还是我的,当真未可知。这般之下,赢蚕发誓不生……你看她可敢兑现诺言?!”

嬴政鼻子酸涩,发麻的手脚慢慢的多了一丝感知。

他未曾说其他,转身出去看着站在廊庑下赏雨的阿姊,轻轻的叫了一声:“阿姊!”

“嗯!”桐桐看他:“此虽狠心,然终归是留一分母子之情。莫要等到不可开交之处……那时,怕是此生母子都无法相见了。繁华迷人眼,太后只是被权利迷眼了。此番国丧太后,并非子丧其母。许是不久之后,你还能去见见阿母……阿母终归还会是阿母!”

原来阿姊是为这个!

桐桐回头去看:“当年我们共苦过!而今只有如此……方对你好,对她亦好。若干年后,若是攻下赵国,我盼着,咱们还能一起去邯郸,去邯郸城外的那座山……猎狼!”

嬴政亦回头去看,良久才应了一句:“好!正儿他日必带阿姊、阿母、刘母再回邯郸……”

桐桐便笑,她觉得嬴政身上隐隐笼罩着的阴霾散了,他的眼里在这一刻有了温润的颜色……

第755章 秦时风韵(82)一更

是年六月,秦太后赵氏薨。

而赵姬与嫪二,以及侍奉太后之人,被带去安置了。桐桐只知安置于一处山谷之中。那山谷纵深十数里,周围山峦高耸,断崖峭壁,只一处可进出,如一布口袋一般。

而先王在世时,因吕不韦有灭国之功,按照军中记军功之法,先王封吕不韦为文信侯,赐雒阳十万户为其食邑。

雒阳距离原周王室的洛邑不远,乃是一拱卫小城。

此次,嬴政将假死的赵姬和嫪二秘密的安置在了吕不韦的食邑之地,就在雒阳城外不远。

而且,此地周王室呆了数百年了,这般山谷,瀑布河流皆备,正乃修身养性之所在。其贵族在其中修了宫室、楼阁亭台。此地一册封给吕不韦,吕不韦便得到奏报,知道有那么一个神仙所在。

他最不缺财货,于是,着人修缮翻新。而今,怕是刚刚完工不久。

然后嬴政直接把赵姬给安排过去了。

跟其他臣子一般赶来’奔丧‘的吕不韦:“……”背后所有算计,大王尽知!之后,怎么办呢?

从护卫到奉养,都乃我之责任?

桐桐心里发笑,如此最安全,最省事。别处难保守秘密,但吕不韦的地方,他本就知情,无须再过他人之手。他怕此二人翻出浪花,必看管严密;他翻新宫室,又不常住,必有人常年在其中打理,所耗并不少。

而今无须他打理,此费用供养赵姬正好。

他的人终归是还到他的手里,他的谋算最终麻烦还在他手里,此乃因果。

赵姬未能闹,安神汤给用了之后,便一直昏沉的睡着。押送之人,之每日喂一次安神汤即可,必能安全的给送到地方。

而桐桐对嫪二便不算客气,她下针封了声带,此一生他休想再说话了。嘴太坏了,流言不能从此人的嘴里出来。

不会说话,不能甜言蜜语,给女人的情绪价值便低了。那便看赵姬能善待你几日。

吕不韦了解赵姬,他知道怎么安排能叫赵姬愉快的生活。

是的!吕不韦已经偷偷吩咐郑仁:“寻一班赵国乐人,送过去。”

郑仁低声问:“只怕别人以为那是您之家眷……”

吕不韦摆摆手:“去吧!去吧!”我的就我的!

“只是……那般作态,只怕有碍丞相名声。”

说我的女人背着我养乐人?吕不韦叹气,一脸的一言难尽:“此乃小事尔!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于是,这件事就在嬴政、桐桐、吕不韦三人的无声默契中完成了。

因着夏天办丧事,嬴政说:“不回咸阳了……”而且,他不想这个假的棺木入先王陵寝,便说:“骊山下乃为寡人所建之陵,山石木料皆备,为太后在寡人左近修一陵寝以安置。”

等将来刘夫人过世,以妻礼与先王合葬便罢了。

至于阿母将来……也不会再回骊山了,她还会再有子女,如何安葬,随她其他子女心意即可。寡人与阿母的其他子女在阿母心中该是并无不同,假使将来阿母真故去,寡人出面,徒生是非而已。

至于阿姊说的,带阿母回邯郸?

那是哄着阿姊的,阿姊怕自己伤心,告知自己终有母子能相对的一日。可母子相对之后呢,她依旧放心不下她其他子女,寡人又何必再去听这般言语呢?

寡人知道此一去,她自由自在,逍遥于山水,有人相伴,有子女绕膝,将来亦会儿孙满堂,那见与不见,便不要紧了。

此不是暂别,而是永别。

他召见吕不韦:“陵寝之事,丞相督办。太后大丧,恰遇此夏日,又巧遇今年雨水为涝,路途难行,棺椁中途遇雨当如何?不若便这般葬了吧……”

吕不韦知实情,自然知大王不欲铺张,于是,陵寝便……简单了起来。

种种因素之下,巫祝亦无异议。

于是,入葬骊山下临时改建之陵寝,原寝宫中所用之物,日常穿戴佩戴之物,尽皆陪葬。

墓门一封,自此,世间再无赵姬此人,亦无人敢再说是嬴政生母。

回咸阳的路上,嬴政叫了文渊侯:“召他来一见。”

四爷正在桐桐马车上呢,结果嬴政叫了。他看了桐桐一眼,桐桐只笑:“去吧,无正经事。”

果然无正经事,嬴政沉默了良久,问道:“……文渊侯今年已二十有二?”

正是。

“阿姊若是出嫁,需得三年之后。”嬴政看着文渊侯的眼睛,“彼时文渊侯已二十有五。”

四爷:“……”真的闲得慌了:“臣不急。吕家本乃商户之家,臣乃庶房庶子,与奴仆无异。在邯郸时,大王亲见,臣病体昏沉,亦不得不被差遣。

大王以为是臣当年救您和长公主,殊不知,大王与长公主亦是臣之救命恩人。女君给臣以机会,臣才成了文渊侯,而不是吕家庶子。

他人尽有家族需得看顾,光耀门楣。臣光耀吕家作甚?臣传承吕家有何意?长公主所在,即臣之家。她之亲人,乃臣之亲人。若无她,这天地间,臣再无记挂。”

嬴政:“……”

四爷一脸诚恳:“臣知此言离经叛道,可此乃实话。臣自幼为行商,各国游走,乃无国之人。家中无甚真心记挂臣之人,因而,臣乃无家之人;因大王,臣有国;因长公主,臣有家。臣发誓,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嬴政摆了摆手:“罢了!此时暂且不提。”

不提就好!不提就好。

四爷看着外面,良久之后才道:“大王可愿随臣下车走走?”

走走?路面泥泞……去走走?

嬴政还是点头应了:“停车。”

四爷先从车上下来,而后等着嬴政。

两人一路朝前,四爷指着远处:“大王,您看。”

今年雨多,涝灾严重。粟泡于水中,农人正在没过小腿的田地里抢收。

嬴政一路走,一路朝远处眺望。而后才道:“文渊侯主张先修水利?”

四爷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因丧事所扰,水利之事搁置。丧事毕,此事必得决议。修水利便无法全力出兵,出兵便无法修水利,当如何决断,看大王所想。”

嬴政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地方。远处,妇人脚踩在泥里,有孩童在田间帮忙,一走一踉跄,踩到田地里,水没过双腿,这若摔一跤,便能溺水。

再往前走,诸多老妇于山坡上挖地丁,此物可为药,荒山野岭到处尽是。此物嫩着时可做菜,味微苦。可此物已老,满山坡都开满黄花,老妇们却一个挨着一个挖,连根茎一起挖起来。

身边带着的一两岁,两三岁的小童,瘦骨嶙峋,抓着满是泥土的根茎就往嘴里塞。

嬴政看了良久,一语不发回了车辇上。

四爷跟着回来,未上大王车辇。往后走的时候被吕不韦拦住了:“跟大王说了甚?”

四爷看他:“叔父不是意欲先修水利么?”

“正是!如何?”

四爷回头看向大王的车辇:“朝堂之上,叔父只管坚持,彼时叔父自知。”

吕不韦大喜,原是帮我说服大王去了。他忙道:“速去陪长公主!”

四爷这才往桐桐那边去,桐桐伸出手拉他上来:“说水利?”

“嗯!”四爷看着外面:“从长远来说,当修!便是图眼前之利来说,不当修?”

桐桐沉默了,这不仅是农业灌溉,更重要的是治水:自来便是八水绕长安,咸阳与长安紧邻。关中沃野,自然也是因着水系发达。一旦出现涝灾,洪水肆意,百姓难安。

这确实是最紧迫的事!

征战天下往往与民生困苦紧紧相连!

所以,十年修水利,如何定位呢?错亦或是对。

果然,如四爷所料一般:朝堂上关于是否修水利,起了争执。

吕不韦认为,当先修水利:“……大秦历代先王东出之志,不曾灭!然先王在时,亦提过与民休养生息。此次水利,即便是韩国疲秦弱秦之策又如何?只要修成,那关中沃野之地,我大秦有后勤补给,粮草充足,征伐天下,一统六国,再无阻碍。”

嬴政点头,叫吕不韦先去忙了。

转脸召见了李斯,李斯则说:“大王,丞相一心求稳,大富大贵之欲颇盛。此水利修成,丞相便可名垂青史,此乃丞相之私心。修水利耗费巨大,需得十年。平天下,耗费一样巨大,所需亦不过十年。以这十年平天下,一鼓作气,而后倾天下之利兴修水利,难道不可?此乃先后顺序不同而已。”

嬴政依旧点头,又叫李斯先去忙了。

第二日,吕不韦又来,嬴政以此话回他,结果吕不韦说:“臣焉能堕大秦之志?若是先修水利,臣以为,蚕食六国未为不可。”

而李斯对所谓的蚕食之策,其看法是:“臣以为丞相无吞并天下之气魄。所谓蚕食,不外乎无底气之语!他并无助大王成就万世功业之雄心壮志。”

等到了朝堂之上,亦是两种声音皆有。

王绾认为:“修好长渠,我大秦再无后顾之忧,关中数十万户百姓尽皆受益。此惠泽万民,利益千年之工程,便是艰巨,臣以为也当为先。”

蒙武却说:“战,乃一鼓作气之大事,岂可半途而废?”

两方争执不下,各有各的看法。

嬴政看着舆图,晚上又无法安枕了。

一个说,十年兴水利,与民休养,可打造一个铁桶大秦,此之后征伐天下,无后顾之忧;一个说,十年可平天下,待之后,再修水利为时不晚。

该如何取舍?

桐桐夜里也睡不着,她举着火烛,对着舆图:“韩国——”

有甚办法耗费小,而灭韩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