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秦时风韵(68)一更
引荐的目的达到了,结果比预想的好的多。
桐桐起身,该送四爷离开了。
两人携手往四爷的马车那边去,桐桐低声叮嘱:“路上莫要耽搁,近些日子天气晴好。时日久了,怕是要落雪……”
四爷:“……”这是要去多远的地方么?
从咸阳到雍城,就是从咸阳到宝鸡,陕西境内呢!两地相隔一百五十公里多点,也就是三百多里路。
驿站传递消息,一天三百里,是最常规的消息传递速度;快些的,要求一天六百里,也就是说,有加急的消息,一天咱们可以派人打个来回;再要快些的,八百里加急,你早上送信,我半晌就收到了。
这是带的东西多,坐马车慢慢的走。如果不带东西,带人骑马而行,现在出发,晚上赶赶路,肯定不用到半夜就能入雍城。
四爷跟她算这个账:“你就是想我了,依你骑马的速度,早上从咸阳走,午膳咱俩能一起用。”就这点距离,至于吗?
桐桐:“……”而今这不是车马慢嘛!
不过,这么一算,桐桐也觉得我大概是有点毛病了:也是!就这么点距离,送什么送,整的我都以为他要去天涯海角呢。
感情这个距离就是想回就回,骑马当天就能到呀!
“那……那就没啥了。”走吧!真不用依依不舍!我就是一个月跑一次,也很方便。前一天早上走,午膳一起吃,住一晚,第一天吃了午膳往回赶,晚上不会太晚就能回到咸阳宫。
四爷刮她的鼻子,转身上了马车,“回吧!”都上了马车了,又撩开帘子,无声的叮嘱:别喧宾夺主。
桐桐朝前走了两步,隔着车窗低声问他:“……若是提前亲政,可行性有多大?”
突然提此事?
四爷沉吟,低声道:“嬴稷十九岁即位,他六十岁时宣太后才去世。母子有争斗,但宣太后的影响力一直在。若不然,楚系不会势力那般大。”
桐桐左右看看,小声道:“嬴稷即位,乃是楚系魏冉等人支持的。甘茂等人支持的是赢壮,最后事败,连嬴荡的王后也被逼回了娘家魏国。楚系当初有拥立之功。”
说是当时的丞相甘茂是被魏冉所逼,其实就是王位之争,甘茂败了,怕惹杀身之祸,跑了。
但而今不同,而今嬴政王位来的正,赵姬和吕不韦的权利被束缚住了,提前亲政真的不可吗?
四爷看桐桐:“嬴政十三岁登基为王,二十一岁亲政,这中间过程及其复杂。第一要求亲政,应该是在大婚之后,十七岁的时候,但当时吕不韦没答应,只推到半年之后,而赵姬同意了吕不韦的提议,打算在来年年首,还政于嬴政。”
桐桐:“……”
“但是,吕不韦并未履行诺言。巧合的是,在这个还政拖延期间,成蟜异动……而后赵姬以嬴政王位不稳为由,拒绝了嬴政亲政,将其推到两年之后。”
桐桐听懂了,四爷的意思是:成蟜叛乱的背后有阴谋,哪怕没有相关记载,可从时间上反推,应该是跟嬴政亲政有关。
乱局之下,赵姬和吕不韦才有不还政的借口。
她问说:“第三次呢?第三次又为什么?”
“第三次赵姬未曾同意,那该是她跟嫪毐接连育子期间。”
桐桐:“……”
四爷就道:“而后,嬴政才做了强势亲政的准备。他清洗的是嫪毐一党,因为之前,他答应吕不韦,会按照《吕氏春秋》治国。《吕氏春秋》的主要思想就是无为而治!”
也就是说,他先与吕不韦达成了合作,换吕不韦支持他亲政,而后清洗了嫪毐一党,收缴了赵姬的摄政之权。
亲政之后,这才清理了吕不韦。
四爷就说:“嬴稷从十九岁,到六十岁,只要宣太后活着,他就没能彻底的将其权利收回。宣太后一直影响着朝政!母子有争斗,但无法割裂。而今,赵姬才三十来岁,嬴政要亲政,赵姬这一关不过,就过不去。你能辖制吕不韦,但赵姬……不是你能管的。得看嬴政自己!他是否能过的了亲情这一关。”
桐桐:“……”从秦到汉,太后的权利当真是大到无以复加。后来诸多朝代最忌讳后宫干政,这皆是历史教训得来的。
四爷就说:“你能创造机会,叫嬴政接触外人,在外树立威望,这对他提早亲政当然是有好处的。”尤其是刚才提的,趁机叫嬴政跟士子才子见面,这无疑增添了世人对秦王的信心。
而你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赵姬那一关,必须嬴政自己闯,谁也替代不了他。
桐桐’嗯‘了一声,再未言语。
四爷就说她:“莫要心急!切忌拔苗助长。”
明白!明白!
四爷这才朝众人拱手,然后看桐桐:“走了!”
“嗯!我要想你了,就去看你。”
好!
四爷催着车夫启程,马车这才动了。
他在窗户上朝后看,见她站在原地又开始瘪嘴,他就笑:傻乎乎的!人家嬴政离了你,一样什么都干成了。
马车远去了,桐桐转身,跟李斯几人作别,而后径直朝马车而去,嬴政还在车上呢 她一上车,嬴政就笑:“阿姊舍不得吕四子。”
“哪有?”桐桐低声说亭子里的几人,而后说了主意:“该见见,让人看看秦王。”
“阿姊总有急智破局。”此法看似给吕不韦面子,可其实树立的是自己的威信。
马车悠悠,调转车头,回咸阳去了。
送行之人,三三两两也散了。
穆歌一脸羡慕:“小师弟福气不浅!”长公主雅正雍容,容貌相配,气度天成。可偏无一丝傲慢之意,在小师弟面前,亦是温婉娇柔,这般美眷,羡煞旁人。
韩非只笑:“见了长公主,我倒是对秦王好奇起来。”
李斯看了两人一眼,抖了抖袖子:“走!回城。”
走在路上,吕三子的马车紧随其后,马车甩着鞭花,一遍一遍的提醒着,身后有马车,让让路。可李斯偏不疾不徐的走在路中间,仿若未曾听见一般。
吕三子推开车窗看出来,李斯转身回头看了一眼,兀自走他的。
韩非子看了穆歌一眼,朝路边让了让,站于路边,叫马车先过。
穆歌连拱手致谢,回头又朝李斯拱手:“师兄——师兄——莫叫小弟为难。小弟进出丞相府,与公子还要相处。”
李斯看了穆歌一眼,点了点他,这才挪到路边。
吕三子瞥了三人一眼,马车朝前直行而去。
正走着呢,从不远处窜出一只狗来。
那狗似是负伤了,狂奔着往前冲,这般之势,吓的马儿嘶鸣,紧跟着狂奔了起来。
所见之人,尽皆躲避。疯狗伤人,何人能拦住?
此时便见一青年,拎着一只野兔,此时将手中野兔扔掉,拦于疯马之前,拽住缰绳,死死的拖拽住疯马,那疯狗扑来之时,他一匕首捅入疯狗脖颈之上,疯狗立毙!
而后,马儿镇定了起来,原地踏步,不再动了。
马夫惊魂未定,里面撞的七荤八素的吕三子从马车上下来,看这个年青人:“你乃何人?倒是有几分勇武之气。”
“小人嫪毐,混迹于咸阳城,今儿出城猎兔售卖……巧遇公子,您无恙便好。”
“所从何业?”
“无家无业,混迹而已。”
吕三子便笑:“既然这般,可愿随我回相府,在府中做一家宰?我给你最高俸禄。”
嫪毐忙一脸欣喜:“早听闻吕丞相招纳贤才,可小人混迹于市井,实无才,未敢登门……”
“只这勇武之气,便可入门。”吕三子见此人谦卑,瞧着也恭顺,便转身上了马车:“跟着吧!”
“诺!”嫪毐应着,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斯,隐晦的点了点头。
李斯等马车走远才过去,看了看那条死狗,这分明就是一只家养的狗,狗被人射了一箭,朝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他正要碰这狗呢,几个人远远的喊道:“莫动,此犬乃我等猎物。”
李斯:“……”狗是嫪毐的,他找了挚友甚至于是亲朋一起做局,又将他自己的狗放在指定的地方,他自己则走远,在吕三子回城的必经之路上。
狗受伤,必然循着主人的气味而去。
因此,他拽住马,狗就到了他跟前。他能一击必杀,是因着他自己的狗哪怕受伤了也未曾伤他。
而这几人,必然与嫪毐相识。
在李斯的注视下,这几人将死狗一扛,走远了。
穆歌走过来,问说:“师兄与之前那位壮士认识?”
李斯摇头:“一面之缘,不算相识。”
韩非看了李斯一眼,什么也未曾说,率先走了。
穆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是作甚?
李斯叹了一声:“韩师弟乃韩国公子,所思所想非我等之人能懂。”
韩非子似未曾听见,不曾回头。
桐桐跟嬴政回宫之后,却见赵姬正在章台宫侧殿。
“太后!”两人给见礼。
桐桐先问:“太后今日得闲?”
“不闲着能如何?我竟是不知,我出不得宫,连身边侍奉之人亦不能出宫。摄政太后,被圈禁于咸阳宫……”赵姬看向儿子,“正儿,你便是这般对待阿母的。”
嬴政问说:“太后为甚要出宫?”
“为甚?甘泉宫宫婢,人人如聋似哑,你阿母是个活人呐,这一日日,我似活在陵寝之中!正儿,你是要逼死阿母么?我想出宫,我想听听人声,不可么?”
“需得有人陪您说话?寡人安排人。”
赵姬怒目而视:“嬴政,我问你,《秦律》可禁太后出宫?”
“不曾!”
“身为王太后,出宫需得谁准许?”
嬴政目光深沉:“您非出宫不可?”
赵姬失笑:“与其这般活着,阿母更愿三尺白绫,追随你父王而去……”
第742章 秦时风韵(69)二更
嬴政沉默了半晌,看着赵姬一直没言语。
赵姬面色落寞,露出几分惨笑来:“想当年在邯郸,数年间,幽居山林,与圈禁何异?彼时,那是无可奈何,除了此法不能保命。为了保住你,阿母这般性情在山中一住就是数年。宅中有何人?五口人而已。那时,好歹还有人可陪着说话。而今呢?”
嬴政看着偌大的咸阳宫,来来去去的宫人,满宫殿的景致,而今又如何呢?
“而今……而今你贵为大王,我贵为太后,却与当年在邯郸并无不同。圈禁寝宫,不得自由!正儿,你长到了十三岁,阿母便十三年来,从无一日自由过。”赵姬走到儿子跟前:“再这么下去……阿母真的活不下去了……阿母不想过邯郸一般的日子,成么?”
嬴政眼神暗沉,语气却温和:“太后要出宫,法不禁,然礼不许。而今,尚在父王孝期,要出宫,需得等孝期之后。若不然宗室便要干涉的。太后虽为秦国太后,然亦是赢氏妇。孝期若不守礼,世人不仅质疑太后,更质疑儿子的教养……因而,儿子恳请您,父王孝期之内,请您安心守孝。”
说着,他顿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赵姬:“太后总也说要追随先王而去,缘何连为先王守孝,亦这般艰难?政记得,政幼年,太后一直说与先王情感甚笃。您能告诉政,此言是否当真?亦或者,女子之情本就这般寡淡。先夫去,情义无。若是如此,男女之情,在政看来,也不过如此。”
赵姬面色大变:“这是何话?”
嬴政转过脸来,问说:“政只问,太后对先王可还有夫妻之情?”
赵姬暴怒:“正儿便是这般看阿母的!你道我出宫作甚,不外是与你父在东宫所住日长,我出宫,是想去东宫……在与先王住过的院子里呆着亦是好的。正是思念先王,因而才有出宫之念。”
“您想住回东宫?”
“偶尔回东宫,亦不可么?正儿不曾大婚,更不曾有子嗣,东宫空着,阿母偶去住几日,有甚过分之处么?”
嬴政看她:“不能等到孝期之后?”
赵姬问说:“出宫去你父王陵寝……祭拜一二,不可么?”
嬴政对上赵姬的眼眸,“祭拜父王?”
“若不然呢?”
嬴政的眼眸温和了起来,慢慢的点了头:“太后先回寝宫,随后着人安排。”
桐桐:“……”
赵姬含笑离开了,桐桐目送她离开,然后看嬴政。
嬴政将脸扭向一边,嘴里咕哝着:“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这是《诗经》中《唐风葛经》篇,是一首悼亡诗,是妇人丧夫之后的悼念亡夫的诗词。
就听他继续轻轻的哼唱起来:“……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桐桐听的难受,丧夫之妇吊唁其夫,说那葛藤蔓延的到处都是,覆盖在了荒凉的坟茔上。我的夫,你一个人埋葬在这里,在此长眠,谁能和你一起呢?你不在了,之于我而言,夏日煎熬,冬夜孤寒。等到百年之后,我便会归来,同你一起,葬于此地,再不分离。
嬴政回头看阿姊:“阿姊,是不是政对太后太过于苛责!太后丧夫……是否如诗歌中所唱……终有一日,要化为清风化为黄土,碧落黄泉,才得以相聚?”
桐桐:“……”《诗经》中所歌,自然是美的。那种思念之深,悲伤之重,让人动容。嬴政还不懂男女之爱,他懵懂的以为,许是他的母亲亦是那般的思念他的父亲。
若是为其他事,他必不妥协。
可太后若是思念先王之情若此,他心软了。
此等之情,如何辜负?
桐桐:“……”出去走走,倒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是借吕不韦十个胆,他也不敢跟赵姬如何,再借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把嫪毐塞给赵姬。
但只要放出去,以赵姬这性格,真不好说。
可能不是这个男人,也得是那个男人。
这不是满世界找嫪毐,解决了嫪毐就能解决的问题。
根子在赵姬身上,说实话,要是女人不想找,谁还能硬摁着?堂堂太后,谁能强迫不成?
这就属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拦不住。
桐桐咋说?能跟嬴政说,可别信你亲生母亲的鬼话,她那人品压根就信不过!
能这么说吗?
对这种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防备了!哪怕赵姬身边全是眼线,可她只要还是太后,谁能把她怎么着?
嬴政回头看阿姊:“宫宴之事,阿姊安排。”
桐桐应了一声,便转身先走了。她强迫自己不去管赵姬的事,爱咋咋,就是弄个男的,弄十个八个男的,有我在,她还能翻天了?
说到底,不就是丢人现眼那点事,能咋?
吕不韦忙着呢,一进宫,又被大王问:“听闻府上有诸多贤才?”
“是!治天下,需得贤才。”他也正想举荐他门下之人。
嬴政便道:“丞相处处以秦国为先,寡人甚是感念。此次,文渊侯去雍城,临走亦是举荐贤才。阿姊应承了文渊侯,寡人倒是不好不见。可若是只见文渊侯举荐之人,未免有慢待丞相之嫌。阿姊欲设宫宴,请贤达之才入宫。不若,丞相携您相中之人才,一起赴宴,让寡人见见天下雄才。”
吕不韦忙问:“文渊侯所举荐何人呐?”
“稷下学宫出身才子,有一叫李斯之人,不知丞相是否听过。”
“听过,此人大才。”
“韩国公子韩非,丞相是否有所听闻?”
“拜读过其文章,当真是文采斐然。”
嬴政就笑:“此二人来咸阳已满一年。直到文渊侯离咸阳,才请其举荐。阿姊推脱不过,其才其能,寡人倒是不曾听闻过。正好,请丞相前来,此二人是否为千里马,丞相来做伯乐,如何?”
吕不韦欣然允诺:“臣领命。”
等出宫了,府里便接到长公主的信笺。
门客帮着看了,就传达这个意思:“长公主之意,是问是否能举办的盛大一些,多进一些人才,向六国宣告秦国人才之盛,这亦是传达,天下人心尽皆向秦。若是觉得她之所想尚可,就请见进宫之名单尽快递进宫,怕失礼于大贤。”
吕不韦听着门客转述时语调都激动起来,他便笑:“那你先去拟定名单,府中人,只要有意向者,皆可列于名单之上。”
门客忙恭维:“若非丞相,某等何以有此机缘?此宴之后,相府门厅必人才如江海涌入,丞相之名,必被颂扬之人尽皆知。”
吕不韦笑容爽朗,可等门客一出去,吕不韦便收了笑意:此举细想来,分明是宫中得利,自己得名。
然,若是阻拦,必为府中门客所弃,自己是无法拒绝呐。
不过,终有所得吧!
吕三子从外面进来:“父亲。”
“何事?”吕不韦坐回去看着儿子:“府中先生众多,你多读几年书,出仕为未可知。而今整日里悠游,成何体统?”
“父亲……此次入宫,儿是否可随行?”
吕不韦皱眉,语重心长:“儿呐,宫中并非如你所想,大王亦非孩童,许是一句话不对,便是泼天大祸!你呢?曾与大王和长公主在邯郸数年却不曾谋面,此时你贸然而去,难不成能得了什么好?你是怕他们不曾忘昔年被你慢待之事?”
吕三子:“……”
吕不韦摆摆手:“去吧!先进学,莫要心急。”
吕三子不敢反驳,退了出来。
出门见嫪毐等随从一脸期盼,他便不悦:“怎的?想领攀高枝?”
“不敢!不敢!”
吕三子正要走,迎面便碰上樊於期:“樊将军,今日得空?”
樊於期是来求见丞相的,今日将军有所命,后日护送太后去先王陵。得此信儿,他需得告知丞相一声。
见是公子,他忙笑道:“某先去见丞相,稍后便去给公子请安。”
“好!我等着你。”
吕不韦纳闷:“太后出宫?为何?”
“据说是太后思念先王,想去陵寝祭拜。”
吕不韦叹气:哪里是太后思念先王?只怕是宫中设宴,太后不出席不合适,可出席……以太后那做派,失礼于人便不好了。那便不如打发出去,彼此皆安。
至于赢傒为何派此事给樊於期:“莫要多虑!太后与宗室不和,宗室之人亦是避太后唯恐不及。你用心护卫便是,莫要出了差池。”
“诺!”樊於期问:“丞相是否另有交代?”
“传言纷扰,瓜田李下,本相需得交代甚?无瓜葛最好,你只管尽忠职责,与旁事不相干。”
“诺!”
嬴政确实怕太后失礼,尤其是当着诸国前来效忠的贤才,更怕太后在宴席上说出不合适的话,做出不合理的举动来。
既然思念父王,那便出宫去吧。着人护送便是了。
桐桐手里拿着名录,——记住,这宴席排序需得费心。
而今待客,礼仪要求极多。以她的习惯,那就是进门就是客,无分贵贱。可现在不行呀,人家动辄说什么当以上宾待之。
意思就是客人分三六九等,分错就出事了。
像是吕不韦这种招揽门客的,有些人住上舍,有些人只配住下舍。上舍一人一间,陈设齐全;下舍乃大通铺,无甚讲究。
只摆弄这个,就给桐桐整的焦头烂额。
宫中的请帖送出,咸阳城中士子们奔走相告,十分热闹。
在这热闹之中,太后出宫,护卫威严,一行出了咸阳。
樊於期回头看看坠在最后,要去’巡查‘铺子的三子,面色有些无奈:竟是真的跟来了?
第743章 秦时风韵(70)三更
咸阳宫设宴,贤达尽皆入宫赴宴。
嬴政居于王位,任由人打量:“……秦国求贤若渴,得贤才,秦国如久旱遇甘霖。无论诸位之前因何而来秦国,无论之后诸位因何而离秦国,寡人皆感念诸位能来赴宴。此宴,唯盼诸位畅所欲言!今儿宾客,无论身份、无论年纪,尽皆寡人之师。所言无论利弊,言者不论罪。”
此话一落,大殿之中便是一声声喝彩之声:“彩!彩!彩!”之声不绝于耳。
李斯举起酒杯:“诸位!诸位!请听李斯一言。”
他甩动广袖,站起身来,大殿中顿时一静。
李斯朝上见礼:“大王、长公主、丞相,鄙人李斯且有一言。”
嬴政一脸兴味:“李斯先生之名,如雷贯耳。文渊侯与长公主举荐,丞相亦是赞赏有加,先生直言,寡人洗耳恭听!请!”
李斯一礼,站在大殿中慷慨而言:“秦国百年奋发,而今,已为天下之霸主。霸主,虚名矣。李斯来秦,非看中霸主之名。这一年于咸阳城中,李斯用心观察,越发笃定,灭六国,安黎庶者,非秦莫属。为何?秦有历代先王之积淀,秦有沃野千里,秦有锐士百万,秦能赏罚分明,秦有明君强臣!这般之大秦,放眼天下诸国,谁可与之抗衡?”
说着,便又朝上首一礼:“李斯,愿辅佐明君,以图天下一统,消亡战祸,造福黎庶。”
吕不韦看向此人:此乃溜须拍马之词,歌功颂德以求晋身。此人名利之心,颇盛!
桐桐的手指点着膝盖,觉得甚有意思。李斯此人,很适合官场。与之相比,在场的许多人皆不如此人。在士子看来,谄媚之语非贤士所为。
那边嬴政一脸笑意,正要说话,就见一小童站起身来。
桐桐低声跟嬴政介绍:“此乃甘茂之孙,甘罗!”年岁没比嬴政小多少,但身高差距极大,没发育起来的小男孩长甚模样,此子便长甚模样。
只是脸上颇为机灵,处事不惊不乱,在这大殿之上,敢在李斯说完之后站起来,一副要反驳架势的,他乃第一人。
嬴政饶有兴致:“甘家亦是名门,你为名门之后。甘茂曾为秦相,而今,他可好啊。”
甘罗一礼:“回禀大王,祖父身不在秦,却日夜思念秦国,去年成疾,已然病逝。”
嬴政便跟着一叹:“想当年,甘丞相亦是为魏冉所害,而今想来亦是唏嘘。能再见甘家后人,寡人不胜欢喜。”
吕不韦:大王丝毫不提当年甘家支持的本就不是赢氏这一支!一切过错,皆为魏冉所犯。魏冉乃宣太后同母异父之弟,外戚也。
处处彰显不计前嫌……大王愈发有王者姿态了。
甘罗深深一礼:“谢大王。”说着,就看向李斯:“小子有一言,想请教李斯李先生。”
嬴政伸手:“请!当辩则辩,不必顾虑。”
甘罗便问:“李先生,敢问秦国而今共有多少人口?”
李斯回道:“男女老幼,大致五百余万。”
桐桐的手一顿:是的!巍巍大秦,后世说起来气魄极大。可秦国上下,只有五百余万人口。而这,已经是七国中人口最多的国家了。
像是后世那般,超过五百万人口的城市就有九十余个,这是不可想象的。
多少个城市人口都是千万人口级别的。
可而今呢,霸主一般的秦国,只有五百余万人口。
甘罗就说:“五百余万人,占天下人口的十之二三。齐、楚乃秦之外强国,人口皆不足五百万。更遑论小国如韩国,是否有百万人口,亦不可知。”
说着,就问李斯:“五百余万人,养百万锐士。即每五人需得有一人入伍,四人供养一人。而四人中,尽皆老幼妇,可堪重负?请先生作答。”
嬴政顿时坐直,秦国民生艰难,艰难在何处,就艰难在此处了。甘罗所言,正中要害!
他看向李斯,听李斯如何说。
李斯道:“当以六国流民来补充。一路走来,荒地无数,只要有人垦荒,便可补充不足。”
甘罗又问:“开荒到收获,几年?这几年流民以何来养?请先生作答。”
开荒耕种困难,收成少。莫说上缴,便是自养自身都难。若是顿顿饥馁,何以留住流民。此时,流民不仅不是助力,甚至可能是祸端。
李斯笑道:“秦国坐拥关中八百里平原沃野,后占巴蜀天府,有备而无患。兴水利,而重农事,何愁无以养民?”
嬴政笑着点头,对谁的话都没有评判。但是他心中给了评价。
李斯之才,不在一事,他只善于统筹。
民事事务,驳杂纷繁,他一知半解。
诸如田亩收成几何,民用几斗可为养,甚至于水利如何灌溉,这些,他一盖不擅长。
他之长处,在于纵观全局,把握走向。此才可用。
甘罗有口舌之利,乃邦交之才。
人无全人,才无全才,都好!
嬴政就笑道:“宫宴之前,吕丞相将诸位贤才编纂文章,择篇目送于寡人一阅。寡人记得有这么一句,’人固难全,权而用其长者,当举也‘,此文甚好!当喝之以彩!”
“彩!彩!彩!”
大殿之上,尽皆喝彩之声。
桐桐默默点头,这话的意思是说,人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当权衡其能,善用其长处,此乃举才用才之良法。
稍一静下,甘罗又道:“小子于丞相府中,亦得以弘文,欲诵于大王一听。”
“请!”
甘罗袖子一甩,看向穆歌,朗诵道:“明君者,非遍见万物也,明于人之所执也……有术之主者,非一自行之也,知百官之要也……”
桐桐一愣,此文收录在《吕氏春秋》里!此时,《吕氏春秋》还未曾编纂完成,只有个别篇目。
吕不韦修此书,那就是无命题作文。你们就写吧,大致的思想就是这个样子,你们擅长写什么就写什么。
写好了,给他看,他觉得好了,便收录进去。就是这么编书的。
这一篇可以说把吕不韦心中所想展现了个淋漓尽致,它的意思是:一个君王如何能成为一个圣明之君呢?那就是不一定非得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见,做君王只要提纲挈领就好。君王不用事事都管,只要管理百官即可。君王所管事情越少,国家就越是太平。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这不就是叫国君别管事,有事交给大臣便好嘛!
整个体现的就是一个思想——无为而治。
历史上,吕不韦将此书中的篇章陆续进献给嬴政,叫嬴政学习此书上的治国之道。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学习、吸收知识的时候。其实好些人到了二十来岁那个年纪,不也是三观塑形期嘛。接收了什么知识,大致就学成什么样子。
嬴政从十几岁,到二十来岁,都在被吕不韦用这样的思想影响着。
叫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嬴政未受影响。为了亲政,嬴政表示会按照《吕氏春秋》的治国思想去治国,吕不韦当时为什么就信了,且坚信不疑的还政了?
就是因为他真的影响了对方很多年,他没想到嬴政一点没受其影响。转脸便被反噬,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嬴政吸纳里吕氏春秋里很多精华,但有损他统治的,他一盖没接收。
其主见,其毅力,实属罕见。
甘罗背诵,滔滔不绝。
穆歌一脸的赧然,未曾意识到这文章在这样的场合背诵出来,代表着何意。
甘罗此子,锋芒太盛,有咄咄逼人之势。
李斯看看甘罗,转脸又看吕不韦,再看看坐在上首听的煞是认真的秦王,再看看长公主嘴角挑起的那一丝笑意。
此刻,他心中洞明:许是取吕不韦而代之之时日不远了。
治国理念不同,君相不契合,如何能长久?
此大秦,非留不可!
甘罗背完,穆歌一躬到底:“竟是不知甘公子聪慧若此,有过目不忘之能。”
“过奖!过奖。”甘罗说完,看向韩非:“韩国公子与穆先生同门,亦与李斯李先生同门,为何一语不发。”
韩非张嘴欲说话,桐桐插话了,他一说就结巴,为人嗤笑,那又何必逼他开口。她笑道:“甘公子,韩非公子之文,文渊侯早已递进宫内,大王亦是早能诵读。先生所言,’论世之事,因为之备‘,此八字,大王印象深刻。”
甘罗又问这位长公主:“敢问长公主,大秦治国以法,其他诸学,大秦可用?”
此问尤其刁钻!
桐桐笑道:“大秦以法治国,此未曾有变。然,大秦并非不用百家。我研习医术数年,敢问,医术为哪家?我大秦武器战备独步天下,敢问,此所用乃哪家?我大秦曾有张仪、苏秦之辈游说列国,敢问,这又是哪家?我大秦待百姓将士以仁义,敢问,这是哪家?若问大秦何以治国,私以为:大秦当兼容并蓄,博采众家之长,只要利于国,利于民,利于天下大一统,尽皆可用!无褒贬之意!”
嬴政抬掌以鼓,喝了一声:“彩!”
“彩!彩!彩!”
大殿中又重新热闹了起来,不敢言语之人,越发的胆大起来。不管持何种样观点,争先恐后的站起身来,站在大殿之中慷慨陈词。
此酒宴,从晌午一直到掌灯时分,宾主尽欢。
将客人送走,嬴政独自站在高处,良久。他一遍一遍的抚摸着秦王剑,一遍一遍的问自己:何日可亲政?静待成年日、及冠时么?
他抽出秦王剑,第一次有了一种难以遏制的情绪,那便是:寡人要主宰这大秦!
第744章 秦时风韵(71)一更
飘雪之夜,桐桐与嬴政坐于观景阁。
雪花簌簌而下,煮酒炙肉,难得的消遣时光。
嬴政看着阿姊娴熟的将肉翻面,他便笑问:“若文渊侯作陪,阿姊是否更欢喜?”
“瞎说!”
“他可送信回来?”
“送了!雍城之地尚可,亦有行宫可用。”
嬴政’嗯‘了一声,将酒盛出来放于唇边:“阿姊所酿之酒,太过寡淡。”
“过几年,你及冠了,给你喝好酒。”米酒酿成醪糟味儿,而今喝着正好。
“及冠——”嬴政看向阿姊,再看向阿姊夹来了的肉,他试探着问:“阿姊,非及冠不可亲政么?”
桐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目光灼灼,与她对视。
桐桐笑了:“此事我与文渊侯讨论过。”
嬴政眼睛一亮,’哦‘了一声,“阿姊,你亦觉得可行。”
“法无定法,万事万物尽皆在变!若不认可这一点,那这天下便该是周王室之天下,有秦国甚事。若是万事可变,此周礼之法,尊亦可,不尊亦可!我大秦既然有代周而立之意,尊之,尊的不是周礼,尊的是数百年来形成的公序良俗。因而,周礼不该成为束缚手脚的捆绑绳。”
嬴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蠢蠢欲动之心在这一刻坚实了起来:阿姊所言,甚合心意!
他紧跟着就道:“然阿姊所思,需得有人在朝堂上提出来。阿姊不能出面。”
桐桐就明白了:“李斯?”
用此人造势,提出这般的观点看看,看看有谁支持,有谁反对,先试一拨水再说。试出来之后,再逐个攻破。
桐桐就说:“若是如此,上次宴请之客,任命官职之事,便迫在眉睫。此事,吕不韦必不反对,他举荐之人,尽皆授官。他一可得名,二可得势,无反对理由。唯有太后……如何能使得太后同意此事……”
嬴政夹着肉一口一口吃着,“明儿……我去给太后请安。”
桐桐以为此次又得闹一次,可却未曾想到,此次格外顺利。
赵姬同意在诸多任命诏书上用印,嬴政只去了半个时辰便回。
桐桐一看诏书,多少有些愕然:“如此便好。”
嬴政面色复杂:“太后提出了条件,如要用印,除非允时而去东宫小住……”
住东宫?
嬴政没有言语。
桐桐问说:“别的离宫不成吗?”
除了咸阳宫,确实还有别的离宫。
怎么说呢?咸阳宫确实极大,但是这跟《汉书》和《史记》上记载的并不同。
《汉书》上说,秦有离宫,这个离宫有多大呢?从咸阳起始,西至雍,绵延三百里。
什么概念呢?就是这个宫殿呀,从咸阳一直修到宝鸡。
而《史记》上说,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
大致的意思是,秦朝在关中这个地区,修了那么些个离宫别馆,范围包括了宝鸡、咸阳、西安、渭南。更离奇的是,这些离宫别馆之间,都是有复道、甬道、阁道连接起来的,首尾呼应,形成一个大闭环。
也就是说,咸阳离宫之大,宫阁之多,涵盖后来地域上大概是四个地市。
桐桐当时看这个记载的时候就觉得,秦始皇在位才多少年呀,把关中平原四个地市圈里面,疯了?
而后好似有考古发现,所谓的阿房宫也不是《阿房宫赋》说的那样,它就没建成。当然了,好似占地不小,大致相当于二十个故宫的占地面积,但阿房宫赋肯定不真,所谓霸王一把火把阿房宫烧了,也该是……只有烧了,才能把秦始皇的罪名给坐实吧。
离宫跟咸阳宫之间,确实有专道儿连接,塬上顺地势而行,来往方便。择一宫室而居,亦可。
因为宫室好管理,跟东宫不同。
东宫有其独立性,并不与咸阳宫混在一起。
而且,东宫乃太子居所,太后住里面,不合适。
桐桐就说:“莫不如请太祝规劝太后一二。”太祝绝不会赞同太后,因为东宫代表的意义不同。
嬴政摇头:“太后思念先王,只愿偶尔回东宫,奈何?”
桐桐便不言语了,这事肯定不对,自己暗地里可探查,但就别言语了。只要正事办了就行。
李斯为客卿,韩非暂无在秦国任职之想,嬴政将甘罗留在身边为伴读,穆歌亦为御史。还有许多人才,尽皆有了任命。
果真就是无论什么主张,大秦用人一视同仁。
嬴政没有急躁,而是跟这些新提拔之人慢慢的熟悉起来。
桐桐观察赵姬,赵姬极为配合,几乎未曾叫嬴政难为过。好似只要答应她偶尔出宫去缅怀先王,她对其他事务尽皆不放在心上。
咸阳城中密探尽皆在桐桐手中,她若想找寻蛛丝马迹,并不难。
东宫本就有旧仆,这些人尽是桐桐安排。而今他们不能近身服侍太后,但大致踪迹还是知道的。
太后常在东宫水榭静坐,水榭三面皆水,一面靠岸。
“服侍之人尽皆在岸上,太后不允仆从打搅。”
桐桐皱眉,问说:“湖上未曾结冰?”
“太后喜冬日水景,有小舟于湖上,外通河流,活水经过,倒是未曾结冰。”
桐桐再确认一遍:“每日都有小舟于湖上来往破冰?”
“正是!”
湖水与外面河道相连!她问说:“破冰之人,乃东宫宫婢?”
“并不!此颇为费力,乃咸阳卫带服徭役之人清理。”
桐桐皱眉,再问一遍:“咸阳卫?”
“正是!”
桐桐叹了一声,赢傒不可能,只能是樊於期。难道又是吕不韦?他不能这么蠢!图什么?
她打发了人,打算出宫。这事不能放任,必须将其控制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结果还未出宫,与进宫的赢傒便碰上了。
赢傒面色分外难看,“长公主!”
“大伯!”桐桐行礼:“您这是?”
“长公主若无急事,随我去面君,如何?”
桐桐心里咯噔一下,别是这事赢傒也察觉了吧。她应了一声’诺‘,跟了过去。
嬴政从学舍出来,笑道:“大伯今日怎进宫了?”
赢傒左右看看:“大王,臣欲登高以望咸阳,可否?”
登高处,无人窥伺,这是有机密之事要谈?
嬴政看阿姊:何意?
桐桐欲言又止,只能点头示意。
嬴政就率先而动:“那便请吧。”
赢傒脚步沉重,亦步亦趋的跟着。直到高处,服侍之人在数十台阶之下,赢傒才往下一跪:“臣死罪。”
嬴政忙扶住:“大伯,何以如此?”
赢傒不起身:“两月前,太后出宫吊念先王,大王命臣派人护送太后。臣深知太后对臣有误会,便命副将樊於期护送。”
嗯!只护送而已,安全去,安全回,已然过去两月,出什么纰漏了?
“樊於期曾为吕丞相家宰,臣不放心,暗放马弁以查其异动。此人回来禀报,说吕家三子巡查铺子,一路同行。臣当日未曾往心里去,此实不算大事。”
嬴政点头,此的确不是大事:“而后呢?”
“而后,太后时而出宫,臣怕出事,太子府外多有巡查。另外,臣不赞成太后独回东宫,位次不可错,此为礼,因此,臣多有留意东宫,只怕不祥引发异象!”
嬴政无言以对,此应对无错漏之处。
赢傒跟着又说:“……月余之前,丞相府下令,抽调附近百姓徭役,清理河道。冬日乃枯水期,河道泥沙堆积,又恰逢农闲,此时服徭,历年尽皆如是。”
桐桐点头,秦国徭役并不是叫人白干的,从后来发掘的秦简可知,不管是修宫室还是修河坝,亦或是陵寝、长城,服徭役之人,尽皆有工钱。
一日工钱依当时的物价,可养活一家五口左右。
而今确实是如此,除了需得离开家,确实不便之外,事真的有工钱可拿。
咸阳城外,突然多了清理河道的,请咸阳卫协助维持治安,本也是常理。
嬴政’嗯‘了一声:“有民变?”
“并非如此。”赢傒说的越发艰难:“东宫引河水为湖,清理河道之人清理了该段,就该结束了。可巡查之人发现,总有小舟时而出没于东宫外河道之内……进出之日甚巧,正好是太后在东宫之时。”
嬴政皱眉,他一时没明白此话何意。
赢傒看着尚且年幼的君王,他尚不通男女之事,如何讲?
他求助般的看向长公主:你与文渊侯来往数年,当真只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桐桐:“……”我怎么说?
赢傒只能继续道:“臣觉得此事甚为蹊跷,便着人暗中跟踪。发现进出之人中有一颇为特别,此人乃吕三子身边侍从,长相魁梧俊美,以徭民身份从河道进出东宫,外着布衣,内有华服……”
话说至此,嬴政便懂了。他抬手制止赢傒继续说下去,赢傒抬头看,只见那只抬起来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赢傒大着胆子攥住这只手:“大王,臣着人取此人性命。以臣之脾性,先王孝期,出此等事,臣必要动赢氏宗亲,罢太后之位……可大王乃圣明之君,我赢氏,我大秦之将来,尽皆在大王一身。怎可因此事,连累大王。因而,臣悖礼违心,唯有暗中清理方为上策。”
嬴政转过身去:“太后说……她思念先王……她亲口所说!她亲口所说。”说着,他转过身来,看向阿姊:“阿姊——阿姊——你告诉正儿,男女之间,可有真情?”
桐桐:“……”她笃定的点头:“男女之间,自是有真情。此亦为人间至纯至美之情。”
嬴政摇头,红着眼圈不住的摇头:“阿姊,若男女之间有真情,那便是要正儿承认太后乃凉薄之人,乃……不堪之人!宣太后如是,太后亦如是……即便这般,政亦不能认……不能认至亲乃此等人……政只能告诫自己,男女之间无真意,天下男女尽皆如此,无一例外!”
自此,政无男女之思,于男女之情,再不敢奢求!
第745章 秦时风韵(72)二更
数年不生病的嬴政,骤然生病了。
未曾进食,却腹痛难忍。
他自己将自己关在内室,等桑榆从窗外看见大王在榻上蜷缩成一团,过来禀报的时候都已经不知道腹痛了多久了。
桐桐踢开门闯进去,嬴政牙关紧咬,头上密密麻麻的汗,身上的衣裳都被打湿了。
她摁住经脉,一探便收了手,取了针在火上烤了,便在耳轮上下针,一盏茶之后,他的表情舒缓了,浑身都放松了。
这是生气气到胃痉挛了,疼痛难忍。
桐桐看向桑榆:“粟米粥备着。”
“诺!”
桑榆出去了,桐桐取了帕子,沾了热水给头上和脸上的汗都给擦了。
这才坐在身边,给摁着手上的穴位,一点一点的揉搓着。怎么说呢?这事其实无甚要紧的!能怎么着呢?
只要不沾染权利,这有甚要紧之处?
而今其实是嬴政的年岁太小了,有些事他不能理解。
桐桐能怎么劝解呢?此事非他自己想通不可。
嬴政抬头看阿姊:“阿姊,八百里加急,请文渊侯回咸阳一趟,如何?”
找四爷?
桐桐应允:“好!我这就去发消息。”
四爷第二天一早回来,赶了一晚上的路。桐桐等在咸阳宫门口,接了一身狼狈的四爷。
“何事?”
桐桐拉着他往里面走,“不知道有甚不能跟我说的,非要将你喊回来。”
四爷:“……”他进了章台宫,嬴政靠在榻上未曾起身。一见这样,他就回头说桐桐:“你在外候着。”
桐桐便不跟了,看着四爷进去将门给关上了。
嬴政看着见礼后,跪坐于火鼎之旁的文渊侯:“事……你已知晓?”
“是!”四爷说的云淡风轻:“……宣太后时,韩国跟秦国求助,在大殿之上,宣太后拒绝了韩国使臣。她说,她早年侍奉秦惠王,王将一腿放在她身上,她觉得重;而后,王压在她身上,她倒是不觉得重了。为何?盖因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觉得舒服,她得利了。而一条腿却觉得重,那是因为她从中未获利。”
嬴政眉头动了动,看向文渊侯。
四爷倒了温水,顺势递过去,这才继续道:“此闺房之趣,在朝堂上当着满朝大臣与外臣直言,类比朝政。以此说明,救韩不是不可,是不能!派兵少了,达不到救韩国的目的;派兵多,秦国无利可图,还需得损失良多。”
嬴政坐起身来,接了水慢慢的喝了。
四爷这才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色,性也。两情相悦,彼此相守,此情人间必有,当歌之颂之;反之,此亦不过如人活着需得饮食一般,无甚特别之处,亦无甚不可见人之处。”
嬴政嗤的一笑:“饮食男女,本无甚要紧。奈何,骗寡人于先,辱先王于后……天地之大,需得在先王陵寝……野合?便有意,何不再等等……等孝期过,告知于寡人?宣太后与义渠王,于甘泉宫中三十余载,曾祖与朝臣们有甚言语?便是母子相争,何人以男女之事攻讦宣太后?义渠王被宣太后所杀,宣太后独宠魏丑夫,其结果呢?”
他冷然一笑:“宣太后下令,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虽最终未能殉,却也终究是生过此心。”
四爷便有点明白嬴政的意思了,他不认为太后找情人有甚见不得人的,他伤心的是:赵姬对他的欺骗,对先王的轻贱。
他自以为领悟的是:男女无真情。
赵姬对嬴子楚是假的,宣太后对三个男人都是假的。
嬴子楚活着时,赵姬日日说恩爱,可人一走,孝期尚且未过,便出此等事。
宣太后呢?与义渠王夫妻三十余年,说杀也杀了;对魏丑夫何等宠爱,死也要叫其殉葬。还是大臣劝她,说死后无感,到了下面若是惠王问起来,您怎么告诉惠王你与魏丑夫之间的事呢?
这个领悟呀,阶段性的。十三四岁的小少年,所谓的领悟听听就好,不用当真。
至于这个伤心的事嘛,四爷是这么说的:“……宣太后肆意,因此常被后人褒贬,但其在位之时,为何无人敢劝谏?”
为何?
“一因民风;二为《秦律》;三为权柄。”四爷将话题说到此处,便不再说了。
嬴政将碗中温水喝尽了,这才看着这碗:“文渊侯,有一事需得你去办。”
四爷瞳孔一缩:这小孩,身上毫无可爱之处。难得因桐桐,起了一丝怜悯之心,此刻真觉得多余。他手里有了吕三子的把柄,派别人去,未免有胁迫吕不韦之嫌!而叫自己回来则不同,自己姓吕。此事自己出面,怎么处置都合适。既办了事,又稳住了吕不韦。
所以,请自己回来,一副受伤的姿态,可那脑子里盘算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晓。
四爷应了一声,不问甚事,只起身:“臣这便去办。”
嬴政点了点头,看着人退了出去,他才放下碗:寡人亦要看看,你予阿姊几分真心。
说着,便站起身来,朝外走去,看着阿姊从外面进来,他才笑了:“叫阿姊担忧了。”
桐桐摇头:“我也出宫一趟,有些事,我带着蒙毅和蒙恬去办。”
嬴政拉住阿姊:“……莫要杀他。”
桐桐站住脚,回头看他。
嬴政问阿姊:“您还记得曾祖父在世时,您与曾祖的对答么?”
说的话多了,你说的是哪次?
“就是那次,曾祖父提起的,有妇人在丈夫棺木前与情人私会,被婆家撞破,告到官府。婆家认为未过孝期,与人苟且,乃是侮辱先夫。官府如何判的,曾祖当年所言,阿姊可还记得?”
桐桐沉默,当日的一幕幕便在眼前。
彼时,嬴稷说:“此羞辱前夫,然斯人已去……以此而害命,何必!因而,剃鬓发以示惩戒便罢了,随她去吧。”
而后,嬴稷又跟四爷说:“以荀子之理念,礼当先,此妇怕是不得活了。你欲学荀子,荀子亦有长处。然,大秦若舍法而就礼,寡人不欲也。”
嬴政看向阿姊:“阿姊,依法而行,留其性命。”
桐桐回头看向嬴政,目光复杂。
嬴政看向桑榆:“请驷车庶长进宫。”
桑榆应了一声,转身疾步而去。
嬴政朝阿姊笑:“阿姊,杀人,易!不杀,难!弟每日需得在杀与不杀之间徘徊,而后忍其性,合其行。若生杀予夺随王者之心,此亦非政本意。”
桐桐一下子便笑了,转身应了一个’诺‘,便出宫办事去了。
嬴政一步一步往甘泉宫去,赢傒进宫时,他已经距离甘泉宫不远了。
赢傒看向嬴政:“大王可有决断?”
嬴政点头,而后率先往甘泉宫而去。
甘泉宫里,赵姬坐在上首,懒懒的歪着,知赢傒前来,脸上略带不耐:“大王需得用印?”
嬴政坐下,一抬手,桑榆端着托盘上前,嬴政又伸手,将托盘上盖着的锦帛掀开,里面赫然一把剃刀。
赢傒怔愣了片刻,默默的低下头。
嬴政看向太后:“秦律,太后当知!夫丧……孝期与人苟合,此乃羞辱先夫之举,需受剃鬓角之刑!”
赵姬满脸的慌乱,瞬间便白了脸色:“何人……何人污蔑……污蔑于我?”
嬴政低着头:“文渊侯昨夜赶路,天亮之前回咸阳,此时已去了丞相府。吕不韦家中有子七人,吕三子为其一!他看中吕氏一族,焉能因一子而毁一族。至于嫪毐,市井混迹,而今只怕已被阿姊拿住!那等宵小之辈在阿姊手中……”
“你们要作甚?”赵姬一下子便站起身来:“你要作甚?他是我的人!他是我的人!他迄今不知我身份,他只以为我乃侍奉于太后身侧的寡妇……并无其他!他无意冒犯,我二人巧遇于荒野,两情相悦,情不自己而已!”
她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臂膀:“正儿,不能杀了他,他尚年轻,为人单纯……”说着,她好似懂了,说着,便从怀中取出印玺,“你是想要此物,是否?你是想要此物,是否?”
嬴政看她,无言:无人要杀那人!那等蝇营狗苟,只能侍人以色之辈,杀他脏阿姊之刃!
赵姬却以为儿子为了要回印玺,便以嫪毐之命要挟以她。她一边哭一边笑:“给你!给你!放了他!莫要伤他性命!此一生,唯他待我真心。你若真杀了他,我便陪他去死。我要让世人知道,我死后陪嫪毐而葬,不入皇陵。彼时,你又如何面对世人?”
嬴政接过印玺,看向挂着的先王遗像:“父王,此物儿收回了!”她不配得此物,不配!
说完,他看向赢傒:“太后于先王孝期与外男苟合,羞辱先王,依秦律,行剔鬓角之刑,请驷车庶长见证。”
赢傒看着大王几次欲言又止,但到底是点了头:“行刑!”
赵姬看着儿子冷漠的脸,她冷笑不止,而后就那么坐着。宫人上前,以剃刀将其鬓角剃下来,乌黑的秀发掉落两缕,极其难看。
嬴政说:“年尾祭祀,次年年首庆礼,来年除孝,尽需太后出席。”
赵姬一下子抬起手捂住鬓角,惊愕的看着儿子:“你要我出席?”
“太后有何不出席的理由呢?”嬴政眸子冷冷的:“各国使臣已然在来咸阳的路上,年末为敬,不可马虎。彼时,太后亦需召见,此方为大秦待客之礼。太后不能胜任?”
赵姬捂着鬓角的双手不住的颤抖:“已然行刑,何必要如此羞辱于你母?”
“此刑,便是以辱对辱,若您只藏于宫殿之中,此对被羞辱之人,是否不公?”
“难道此不失你颜面?”
“不畏人言,奈何以人言吓之?”嬴政说着,便转身往出走:“政,此一生再不畏人言!”
第746章 秦时风韵(73)三更
桐桐看着被押着堵了嘴的人,抬手将其手中的帕子扯开了。
蒙毅拍了拍蒙恬,两人退出去了。此处乃是东宫水榭,说话是极方便的。两人知其事,但更具体的,却不敢再听了。
桐桐冷的搓着手,看着跪在身前的人:“嫪毐?”
嫪毐抬起头来,不确定的问道:“长公主?”
桐桐打量嫪毐……嗯?此子以桐桐的眼光来看,都乃一极品美男。根据记载,说此人那什么甚大……这个不得而知。但若真是如此,只能说明赵姬乃一痴迷于男女之事的淫荡之人。可若是一个年轻的貌美的极品美男,女子为其动心,好似也不是甚么稀奇之事。
两人之间究竟如何,便是八卦如她,一瞬间也失去了探听的欲望。
她喊了蒙毅:“该如何惩戒,行刑吧。”
蒙毅用匕首,削鬓发以为刑,因着粗鲁,有细小伤口,隐隐有血渗出。
桐桐一摆手,蒙毅便用麻袋一套,将人塞里面。而后扛着便往出走,塞上马车,扔于城外,便驾车扬长而去。
蒙恬问长公主:“这便罢了?”
“不这般,还能怎般?”四爷看向吕不韦,满眼疲惫:“此事,大王心知非叔父本意……若是宣扬出去,世人如何看叔父?以色进上,谋求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