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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秦时风韵(58)三更

坐在这里,吕不韦一言不发。

赵姬先开口,滔滔不绝:“母后,您想想那赢傒,当年若不是先王回归,若不是吕丞相想办法,那太子之位只能是赢傒的!赢傒恨先王,恨吕丞相……自然也恨正儿,恨我们孤儿寡母。若是赢傒掌管咸阳卫,咱们可还有活路?”

说着,就道:“满朝上下尽皆推举赢傒,连吕丞相都不能压制,可见其得人心!此时再给他咸阳军权,岂不是将我们孤儿寡母的命挂在赢傒的刀尖上?”

而后,她得出结论:“于是,儿臣驳了丞相,赢傒不可掌管咸阳卫。咸阳卫换樊於期。”

桐桐就以解释的语气跟夏太后道:“樊於期是吕丞相的家宰。”

这个时期跟后世可不同,为官是要举荐的。譬如吕不韦,门客众多。这些门客就只是门客么?并不!门客得到吕不韦的赏识,只要吕不韦愿意,便可举荐这些人为官。

家宰就是他的家臣,不是奴不是仆,但为他效命,忠于他吕不韦。

其实,在而今不管是四爷和桐桐,都极其不习惯。他们一整套的规则,真的叫人极其难受。

就比如而今,赵姬是个猪队友,想法子叫她生病,不能理事了行不行呢?

行!

然后呢?

然后朝臣便由着夏太后摄政吗?不会!

王幼,朝臣举摄政之臣以摄政,亦是规矩。正如赵姬与吕不韦共同摄政一般。

能用隐晦的手段治一两个人,但你能去挑战规矩吗?这规矩不是一日而成,那是延续了五百多年了。

就桐桐自己这脾气,恨不能大巴掌扇上去,可这不是一巴掌能解决的事。

夏太后对外面的事并不如何懂,只是之前听刘氏说了一嘴:吕不韦举荐家宰为官,这没甚错处,他若不能提携人,谁认他这个宰相呢?

只是把赢傒换了,这不就得罪赢傒了么?

人坐在当面,她不知该如何说这件事。

桐桐就笑这插了一句,说赵姬:“母后,先王才去,托付丞相辅政。此次乃是丞相第一次进宫请旨!此时,若是驳斥了丞相,岂不是扫了丞相的颜面,他何以在朝臣中立威?”

赵姬:“……”她一脸为难:“我倒是不曾想到这些!但以吕丞相之能,该是无碍。”

吕不韦继续尴尬的笑,不曾接话。

桐桐叹气:“太后,既知丞相之能,就该信丞相才是!丞相岂会真将咱们的安危抛诸脑后?先王与丞相相交于微末,正儿为大王,丞相才是丞相。若换了大伯,吕丞相又是谁呢?”

赵姬被说服了,不再反驳。

桐桐就笑道:“不过,樊於期……此人,我听郑仁提起过。既然丞相提此人了,太后又发话了,莫如……大伯为主将,樊於期为副将可好?如此,既保全了丞相颜面,维护了丞相于百官中的威信,又安置了樊於期!樊於期在大伯身边,也防止了母后所忧心之事发生。岂不是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说完,她笑着看赵姬:“母后,您说呢?”

赵姬’嗯‘了一声,“丑儿之言……有理!”

桐桐又笑看吕不韦:“丞相以为呢?”

“长公主处处体贴臣,臣感激不尽。”吕不韦嘴上这么应着,可心里却道了一声厉害。此女若是摄政,要不要辅政之臣,都可。

桐桐就笑:“丞相,这宫中诸人,都是丞相的故人。祖母感激你能帮先王归秦,我们娘儿四人,多年受您照拂。要说信任,对丞相自是信任有加。”

说着,就将诏书打开看了,“您提郑仁为内宫卫尉,甚好!他是您的护卫,放在大王身边,不论是祖母还是母后,尽皆放心。”

吕不韦跪下叩首:“臣惭愧。”

桐桐摆摆:“不!丞相费心了。”说着,便将视线落在姚贾身上,“姚贾……此人曾祖当年提过,祖父亦提过,便是父亲也在病重提出数次。虽世人称其为’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多诟病其品行。但人无完人,大王乐于跟各色臣等接触。毕竟,君子难得啊!”

吕不韦不敢起身,这已是在指责他用品行有瑕疵之人教导大王,存了私心。这话说出来,当真句句利如刀,可杀人!

他要说话,却听这女君说:“之前,祖母正忧心成蟜。成蟜之先生,当用心选。我与大王跟丞相推举一人,如何?”

“愿闻其详!”

桐桐起身,走过去:“在赵国时,先生姬昊留赵教授于正儿。我与正儿皆拜在先生门下!归秦之后,父亲特意着人将先生请回来。曾祖在世时,曾想指派先生给正儿。是祖父拦了,祖父夸先生姬昊,说为师者,德为先。先生德配为师,便留先生于府邸,继续教导正儿与我。”

吕不韦:“……”因为成蟜有过不法之举,这是防着成蟜路走偏了。于是,将他们的启蒙恩师赐给成蟜给师,保全的是成蟜,安置的也是恩师。此时提出,便是互换条件:他们接纳姚贾,需得自己这个辅政之臣也答应姬昊教导成蟜。

桐桐笑看着他:“姚贾教导大王,姬昊正可教导成蟜,如此安排,想来祖母能安心。丞相以为,如何?”

“太王太后之意,甚好!臣遵旨而行。”

桐桐这才又坐回去了,坐下之后看蜀生:“宣御史,重新拟旨。”

“诺!”

蜀生出去了,赵姬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夏太后在上面打盹,刘女悄悄的站着。吕不韦跪的很乖顺,反倒是蚕子坐于夏太后身侧,嘴角含笑,可却叫人觉得凛然不可犯。竟是瞧着有些吓人。

吕不韦这般的人,似是有些惧怕蚕子一般。

御史重新拟旨之后,桐桐看了,这才看向刘女,刘女捧了夏太后的印玺来,桐桐取了,盖于诏书之上。

盖完就看向赵姬:“母后,您来?”

赵姬拿了印玺,过去,盖了印章。

桐桐这才将诏令递给吕不韦:“丞相辛苦,今儿不留膳了,办差去吧。”

吕不韦双手捧了诏书,“臣告退。”

桐桐做了个请的动作,吕不韦便往出退。

都走到大殿门口了,桐桐突然出声:“丞相——”

吕不韦忙站住脚,回头看过来:“敢问长公主还有何吩咐?”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办事需得有章程。”桐桐说着,就笑道:“今日是第一次,有欠妥之处,母后也未曾计较。但我有几句话,若是说的不对,还请丞相多包涵。”

“不敢!请长公主赐教。”

“自今日起,章台宫侧殿腾出来,为太王太后与太后见朝臣之所!丞相有事要奏,送贴于章台宫。宫中宣召,丞相即到。彼是,太王太后和太后皆在侧殿等丞相。毕竟,后宫见下臣,多有不便。自来未有之规矩,定下了,那便是规矩,您说呢?”

吕不韦心如鼓敲:这位长公主说他没规矩!换言之,她在说,瓜田李下的,不知道避讳么?关于大王身世闹的沸沸扬扬,你这动不动私下去太后寝宫,居心何在?

他忙躬身,连连应诺:“臣谨记!”

“丞相不怪我多嘴便好!”桐桐说着,就看向锦容:“我记得你乃是吕家之人吧!替太后送送丞相大人。”

赵姬有些慌乱的看向锦容,锦容白了脸,低着头,小碎步的疾步而出。

而后,大殿里便安静了。

赵姬坐立难安,突然张口问说:“蚕子何意?”

桐桐一副费解的样子:“什么何意?”她笑道:“或是儿记错了,锦容不是吕家人?”

“我与吕丞相清清白白……”

“母后怎生说到此事上了?”桐桐看她,“亲近之人相送,不妥?”

赵姬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刘女担忧的看桐桐,桐桐摆摆手,“无碍!”该给她点教训了!一味的任性,会坏了大事的。

她吩咐蜀生:“去告诉大王,太后生气了,请他今儿得空去一趟。”

“诺!”

便是阿姊不叫人捎话,自己也要来的。

嬴政进了甘泉宫,宫里安安静静。

寝室内,阿母面朝里,案几上的饭食没动过。

嬴政没坐到床榻边,而是坐在案几边:“阿母,没睡着就起身,儿子有话要说。”

赵姬坐起身来,哭的眼睛鼻子都是红的,头发散乱的披着。

嬴政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阿母,父王中毒之后,第一时间叫韩氏请去的人的是刘夫人。刘夫人慌而不乱,不仅想法子叫父王吐出大半毒药,更是帮着父王稳住了宗室之心,帮父王隐瞒了真相……这两年,她陪伴于父王身侧,从未曾多发一言。可每每要紧之处,父王多是信任刘氏。为何一再让刘氏服侍祖母……无它!怕权臣擅权,儿子这个幼主无法辖制。本该母后摄政,可父王知您心性,您掌不了事!您差点将我们母子送到吕不韦的口中,被人生吞活剥了。”

赵姬瞪着眼睛:“吕不韦不会害你!你若不是秦王,他便不会是丞相。谁都可能害你,唯有他不会。”

“可儿子想做个名副其实的王,不想成为谁的傀儡。”嬴政看着母亲的眼睛,“可在阿母的眼里,这无甚要紧!只要是王,便可?”

“无为之王比比皆是!楚王多年不理事,楚国国事乃屈、景、昭三家把持!可楚王不还是楚王!而今,当然是坐稳王位为第一要务!”

嬴政沉默了,良久良久,他才起身,而后往下一跪:“阿母,可否将太后印玺给儿子。”

你说甚?

“请将您的印玺给儿子,儿子亲自掌管,可好?”

第732章 秦时风韵(59)一更

“取印玺来。”夏太后看向刘氏,“去吧!取来。”

刘氏乖顺的应着,转身捧了印玺来,跪坐在夏太后身侧。

夏太后招手叫桐桐:“丑儿,近前来。”

桐桐朝前挪了挪,坐在夏太后身边。

夏太后伸手拉桐桐的手,看着手心里的膙子,看着手背上一条条浅浅淡淡的疤痕,“丑儿在赵国……受苦了。”

桐桐摇摇头,受苦的不是我,是那个孩子,是刘氏。

刘氏低着头,从女儿的手上挪开视线。

夏太后看向刘氏:“你比我聪慧……丑儿的双手尚且这般……可见……”赵氏言必称与你们同甘共苦,这话原也不足为信。

赵氏貌美如故,正儿所受非皮肉之苦。

真正受苦的是你们。

夏太后有许多未尽之语:“……我生下先王,在太子府中亦不受宠……”若不受宠,其艰难,我懂。她看向桐桐:“……先王归来,哪怕认华阳为母,我在后宅日子也好过许多……”

刘氏眼圈一红,嘴角忍不住颤抖,捧着印玺的手瞬间握紧了:是桐桐猎杀了五头狼,她对于当时的夫人有用了,自己的日子才好过的。

夏太后抬手摸了桐桐的脸:“丑儿,你对你阿母行孝,对赵氏有义,再多……便是苛责于你。”

桐桐直言道:“祖母,我视正儿如手足,必不离不弃。可若视太后为亲母,如何对得住生我、护我、为我舍命之母?我母便是卑贱,亦是我至亲之人,此无法更改。过往可淡忘,却不可背叛。自生下我,我母受难整整十一年。”

夏太后点头:“是啊!刀斧加于何人之身,何人知疼。能和解,亦是难得;能尽释前嫌,已然是赤诚……”

她笑了:“你心正性直,恩怨分明。不因赵氏怨怪正儿,不因过往迁怒成蟜……今日,你为成蟜择良师……甚好!”说着,就将印玺拿起来,递给桐桐:“此物,留在我这里,我整日里提心吊胆……你拿去保管即可。若需得我出面,我自会到。要用印,你捧印便是。”

桐桐看着这印玺,抬头看夏太后。

夏太后将印玺往前送了送:“……拿着!拿走……我好安枕。”

桐桐起身,跪下抬起双手,夏太后将印玺放在桐桐手上,而后就摆手:“去吧!你受教于位先王,若你心性不佳,万不能受此荣宠。祖母便是不会看人,也信诸位先王眼光,他们信丑儿,祖母亦信丑儿……”

桐桐看着手里的印玺,低声道:“祖母,四海八荒,必为秦之天下。您之尊号必与秦一同传之于后世。”

“丑儿,我出自韩国宗室,远宗之女……诸国混战,何人得安?送一女,缔结一时之盟。今日联盟,他日互攻,无人在意远嫁之女是何境遇。为韩国,我远嫁,为其谋一时之安,已然尽忠;父母因我之故,得以恩赏,我已然尽孝。而后,我生下你父,养他护他……我亦用尽全力;你父薨逝,留稚子于虎狼之地……我之能难以庇佑,唯托付至亲可信之人……”

夏太后捧着桐桐的脸:“丑儿年十七,已然成丁,可立事!我得活着……等到正儿及冠,成为大秦真正的王,无须我护持……我才能放心。祖母无能,多赖于你!”

桐桐再叩首:“诺!”

印玺捧着,桐桐退出来了。

夏太后看着那背影,眼泪顺着面颊流,转脸看刘女:“……若是她父王活着,何至于千金重担落于她身?”

稚子担重任,谁人忍心呢?

“……正儿何忍心说出这样的话来?”赵姬从床榻上走下来,看着儿子:“依你之言,你父自来未曾信任于我?本该太后摄政,却请了太王太后于我一同。待我,尚不如待刘氏。他信一婢女,不肯信我这个妻?”

嬴政闭上眼:“母后,请……就事论事!”

“这就是一事!对刘女,他信任,信重,托付大事,叮嘱死后以妻礼葬之,那我呢?我呢?”赵姬哭了起来,“韩氏那贱妇更可恶,她起了夺嫡之心,她生的孽子更是害了你父性命……可你父呢?你父护着韩氏,说韩氏对他有情;你父护着成蟜,不忍他心藏愧疚。”

“母后,父王将大秦交给了您的儿子。传言纷扰,父王宁杀成蟜,也要保全儿子与大秦……”

赵姬笑了起来,“可你父从未曾将我当做妻子!弃我于赵,两次。归秦后,我有妻之名,无王后之实;便是他薨逝了,本该给太后的权利,他也分给了他母亲一半……他的话都是偏我的!但他从未曾真心待我。”

说着,就满脸复杂的看着儿子:“正儿,你忘了在赵国时的境遇么?你忘了是谁独自一人将你养大?你忘了……曾答应阿母的话了!你变的跟你父王一样,张嘴大秦,闭嘴大秦……你的心中可留有一丝装着你的母亲?”

嬴政:“……”

赵姬转身,取了玉玺,狠狠掷在地上:“我稀罕这个玉玺么?我稀罕这个玉玺么!我是心寒呐!我以为这是你父王给予我的,可谁知,你告诉我,这是不得不给我的!其实,我的另一半权利已然被你父给予了别人。他狠心的割让走我的一半。而今,我的儿子又要另一半!这要的玉玺吗?”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儿子的眼睛:“正儿,你不是来要玉玺的!你是来诛心的!诛了你阿母的心啊!”

嬴政:“……”

赵姬满眼复杂的看嬴政:“我生来命苦,自幼学艺,受尽苦楚,而后辗转于男人之手,遇吕不韦,以为一生有依,谁知又被赠予你父。你父温和以待,我也以为此生有所归属。后来,他弃我而去,我不曾求死……为何?因为有你。你,才是阿母这一生的归属。若是连你也要弃阿母而去,正儿,至于我而言,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嬴政愕然的抬起头:“阿母?”

赵姬将那印玺拿起来,塞给儿子:“拿去吧!什么劳什子东西!我儿既然要,便给予你便是。”

嬴政看着怀里的印玺,然后起身,将匣子捡起来,将印玺放进去,匣子盖上,郑重的放于案几之上,而后转身走了。

赵姬在后面喊:“拿去——我要这作甚?”

嬴政背对母亲,站住脚,却未曾回头:“阿母,是儿错了!父王给阿母的,秦律给阿母的,儿怎能随意收回呢?身为大王,与臣下相争,本就是应该的。斗之不过,乃儿之无能,与阿母无关。政身为父王之子,不该枉顾父王旨意;政身为秦人,不该枉顾秦律。儿知错,请母后恕儿臣妄言之罪。勿要气坏身子!”

说完,抬脚便走,一步一步,始终未曾回头。

赵姬吭哧一声给笑出来了,憋着嘴,而后擦了眼泪。抬手又将那放着印玺的匣子打翻了:甚劳什子好东西,害的我们母子闹了这一场。

咕哝着,这才站起身来。路过的时候,抬脚又将那玉玺踢了一下:坏东西!

嬴政失魂落魄的回来,便看见书案上放着的印玺。

他才打开,就看见阿姊端着餐饭进来了:“烙饼,用些。”

烙煎饼,清炒了莲藕,凉拌了鸡丝,卷着吃甚好。虽是守孝,但而今没有守孝必须得吃素的说法。那是儒家要求的,现而今儒家还未曾有那样的影响力。

嬴政将印玺捧起来:“祖母的?”

“祖母宣我去,将印玺给我了。”桐桐给他卷饼子:“若需祖母出面,祖母只出面即可。其他的一盖不管。”

嬴政点头,他也想这样。母亲只要出面即可,便是一言不发,谁也不敢说什么。

卷饼拿到手里,他往嘴里塞着,良久才道:“有其一也好……”盖双印才有效,那缺一便不可。即使阿母糊涂,可没有祖母这颗印,便事难成。

桐桐:“……”同样,咱们没有那一颗印,想实现咱们的意图,亦是艰难。

嬴政一边用膳,一边道:“阿姊,我与太后谈的亦是印玺之事。”

桐桐:“……”没给?她有些惊讶:真不给呀!

嬴政慢慢的咀嚼,而后抬起头看着阿姊:“此乃先王遗命,亦是秦律所允。太后遵从先王遗诏,所行合秦律,无错。”

桐桐:“……”她看着嬴政的眸子,一时倒是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她递了汤过去:“银耳莲子,放了红枣……你尝尝。”

嬴政接过去之后,迅速低头喝了一口:枣子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可咽下去之后总觉得后味有些苦涩。

桐桐打岔:“明儿,以祖母之名宣召位上将军,如何?”

“善!”嬴政的思绪被拉回来:军与政必须分开!

父王当日安排位上将军共理军务,防的就是一人做大,独揽军权。而今得防着,有人以粮草干涉军务,越过内宫行事。

桐桐就道:“干脆今晚就下旨,明早请位上将军入宫。”

“可!”嬴政看黄琮:“你去宣召。”

“诺!”

吕不韦坐起身来,看樊於期:“你说什么?”

“咸阳宫有动静。”樊於期低声道:“太王太后派人……去位上将军府邸宣召。”

吕不韦下榻,披着衣裳来回的走动:“这位长公主着实是厉害了一些。”

樊於期’嗯‘了一声:“长公主比大王年长,一样受教于列为先王膝下……”

正说着呢,外面禀报:“丞相,四子回来了。”

四子?

“快请!”

四爷进来的时候吕不韦披着袍子,想来已然睡下了:“叔父,侄儿夜来,有几句话说。”

吕不韦看了樊於期一眼,樊於期慢慢的退出去,将门给带上。

叔侄二人对视了一眼,这才隔着案几相对而坐……

第733章 秦时风韵(60)二更

一剑刺出,木偶人断其一臂!

嬴政挥剑再出,蒙毅便拔了剑:“大王,臣陪您。”

两剑相击,蹦出火星,在暗夜里划过。

嬴政满头大汗,头上青筋崩出,持剑与蒙毅相抗。

时久,蒙毅力有不逮,猛地一撤,嬴政手挽剑花,将剑插于地面。而后拄着剑,单膝跪地,任由头上汗滴一滴一滴落下。

蒙恬近前,捧着热帕:“大王,心中有不畅,尽管直言!要杀谁,您下令,臣不敢犹疑!”

嬴政没动,他就保持这样的姿态凝视着地面。良久,才抬头看向夜空,群星闪烁,月华普照。

蒙毅站过来,跪于身侧:“大王,您若不便对臣等倾诉……可要请长公主前来。”

嬴政摇头,伸手扶了蒙毅起身:“莫要告知阿姊,阿姊所担已然沉重……再则,此一事,无人可替寡人解。”

蒙家兄弟对视一眼,只默默的听着。

嬴政低声问:“而今,六国环伺,而秦国却四年丧三王……若大秦母子争权、君臣争权,会如何?”

蒙毅道:“将相不合邻也欺,更遑论……”

嬴政拎着剑,攥的紧紧的:太后心中无秦国,吕不韦欲借秦国以求显贵,重自身胜于秦国……他们皆可肆无忌惮,因为心中无所顾忌。唯寡人不可!

寡人乃大秦之王,王若心无大局,则大秦毁矣!

王,需得进得,需得退得。

他看着手中秦王剑:曾祖、祖父、父亲,你们皆未告知政,作为大王的第一步需得学会——忍!

容人之不能容,忍人之不能忍。

他蹭的一下,一剑横出:需得叫六国知,大秦母子相和,君臣相得,上下一心,井然有序。

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此剑出,他长啸一声,吐出胸中那口污浊之气。而后看向蒙毅:“你出宫,替寡人去一趟丞相府。”

“诺!”蒙毅问:“去做甚?”

“告诉丞相,寡人常听先王论政,而今长夜难眠,甚是思念先王。请丞相准备,自明夜起,留宿宫中,论政于寡人听……”

“诺!”蒙毅转身走了。

嬴政看着手里的秦王剑,嘴角微微勾起,而后剑入鞘,大踏步的往书房去。

进了书房,嬴政从匣子里拿出一枚玉佩,这是在赵国时,挂在他胸前的。玉佩为父王所留,丝绦为阿母所编,陪伴了他整整七年。

他将玉佩拿在手里摩挲,而后将丝绦解下来,只留玉佩于匣中。这丝绦在手里来回的摩挲,好半晌,他抬手将其投掷于火中,看着丝绦在火中焚烧殆尽,这才看桑榆:“吩咐厨下,太后喜食蜜,进上好蜜十罐于太后,以表寡人孝心。”

桑榆的心都哆嗦了:大王自来只称呼太后为’阿母‘,有外人也只称’母亲‘’母后‘,可今夜,大王喊的一直是’太后‘!

跟长公主说的时候是,跟自己说的时候亦是!

他跪下,怯怯的应了一声’诺‘!

“留宿宫中?”吕不韦看着蒙毅,蒙毅眉眼含笑:“下官旨意宣到,丞相早些歇息,下官回宫复命。”

“请——”

蒙毅走了,吕不韦皱眉不解,一脸心事的朝寝室去。

寝室内,四子尤在坐。之前两人尚未说到正题上,宫中便来人了。

吕不韦坐下之后,问四子:“你猜宫中人此行为何?”

“安抚!”四爷看向吕不韦:“长公主凌厉,大王必温和优厚。因而,此次,宫中旨意必是给予恩宠。”

吕不韦挑眉,“留宿宫中,论政于大王听,此确为无上荣宠。”四子猜对了。

四爷笑了,给吕不韦呈酒:“荀子门下,修习帝王术者,不知凡几。李斯便是其中佼佼者!侄儿不才,到底于荀子门下修习一年,乃其关门弟子。此心术,所料该不差。”

吕不韦接了酒,端起来喝了:“以你之见,我所谋不成?”

“叔父以为大王是何等样人?”

吕不韦皱眉,不能答。

四爷又反问:“叔父以为长公主是何等样人?”

吕不韦更是皱眉,一时不知该怎么去答。

“叔父不曾经历真正的生死,可长公主与大王,数次与死亡擦肩。这般之人,心性当如何?十一岁杀人便不曾犹豫,叔父觉得大王不会杀人?还是长公主不会杀人?亦或者,觉得他们需得以大秦而今局势为重,不好杀你?”

吕不韦长久的沉默,王者焉能不会杀人?

四爷端着酒杯问他:“大王恩宠,允你夜宿宫廷,此恩你是接还是不接?”说着,他就笑了,“不接,你乃抗旨,不信任君王,这是你之罪;接了,你便夜宿宫廷,而后呢?杀你岂不是易如反掌。说你犯上,你有甚可辩?说你君前无礼,你有甚可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不死,有的是办法叫你死。”

吕不韦攥着酒杯的手都紧了今儿竟是步步杀机。”

才回过味来?找死没你这么找的!但而今的秦国,需要看起来井井有条!因此,嬴政不会怎么着吕不韦。

任何人都可以不从大局考量,但唯王者不同。

嬴政今夜能派人出宫,来这么一下,已然不在四爷预料之中。此人不仅悟到了大局为重,更掌握了主宰者第一要诀,那便是——忍!

只要此人还可用,那便容他,忍他,最后你且看他!

四爷说吕不韦:“叔父,可曾记得初心为何?”

“一国之利,以显门楣。”

四爷点头:“叔父才高,自是知道田陈篡齐。”

吕不韦瞬间睁大了眼睛:“你说甚呢?”说着,他急切的朝外看去,看外面有没有人。

四爷便笑:“叔父更该知道秦相商鞅。”

吕不韦:“……”商鞅为大秦相国,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可却落到个五马分尸的结果。田陈出身卑贱,流落齐国,最后篡国为王室。

自家这侄儿是在问:你是要成为商鞅那般的大秦相国,不得善终呢?还是要学田陈,小心经营,步步为营,最后代秦而立。

说完,四爷便起身:“叔父,侄儿不久便要前往雍城,您多珍重。”

吕不韦心中又是一个激灵:他可掌雍城!此虽为长公主食邑,但最终该是吕家子孙的。吕家若有一雍城……

四子走了,他兀自坐在原地没有动地方,有太多的东西能畅想。

四爷坐在马车上,笑了: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你叫他老实本分,岂能有用?除非你给了他一个更长远的目标。

在最初的打算风险太高的前提下,他会从长计议,不会逼迫太紧,他会为了他的更长远的目标做许多铺垫。

有这些时间,就足够嬴政撑到亲政了。

另外嘛:雍城藏暗兵,此异动需得吕不韦遮掩。吕不韦以为自己养私兵,可所养之兵乃勤王之用。

此策,吕不韦会听吗?

会的!田陈篡齐,继而得天下,以吕不韦之野心,焉能不动心?

是的!吕不韦动心了,他在寝室里来回的徘徊,时而笑,时而拍案……

四子心雄,果然如是!

自己不敢想之事,四子敢想:妙!妙!妙哉!

他大笑出声:富可敌国,为何不能有一国?

若有此想,除了要做好秦相国之外,还需得影响大王。

如何影响大王呢?他第二天一早,就去见了姚贾。

姚贾正要去宫里给大王讲学,见了丞相忙问:“听闻三位上将军进宫了,丞相可是为此事而来?”

倒不是为这个!

吕不韦亲昵的拉着姚贾的手,两人相携而行:“姚师可知齐桓公与管仲这对君臣。”

“自是知的!”姚贾这么说着,才要说话,吕不韦却拍了拍他的手,“知道便好!知道便好!齐桓公与管仲……君臣相得,大王必是爱听的!爱听的。”

说着,人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还点着他:“要讲好,要好好讲,要时时讲……谨记!谨记。”

姚贾摸着胡子,看着匆匆离开的丞相,心说:讲齐桓公和管仲什么?

齐桓公不计前嫌,拜管仲为相?

姚贾摇头,进宫的时候一路都在思量:讲齐桓公与管仲什么呢?此二人……大王必读过。

眼看进宫了,他’嘶‘的一声,几乎揪下了几根胡子。

他想起一个典故来:齐桓公拜管仲为相,称呼管仲为仲父。无论朝中有何事,齐桓公皆说,去找仲父,仲父去办。果然,管仲事事妥帖。而在管仲治理之下,齐国能称霸于诸侯。

此典故说的是什么呢?

说的是——无为而治!

丞相之意是:应该教大王无为而治,需得大王认同无为而治才是治国良策!

于是,嬴政就听到了这样的论调。

姚贾说起了当世四公子,首先提到的是赵国的平原君。

“此人有才?未必。”姚贾满脸的鄙薄之色:“秦国不以出身,择其才而用,这是其他诸国皆未曾有的。平原君乃赵国先王之叔,若有才情,当日国君之位为何不曾给他?赵国与秦国不同,秦国以嫡长而立储,赵国却号称以贤而立……”

嬴政看着姚贾:嫡长未必全对,立贤未必全错,倒也不用鄙薄若此。

姚贾不知嬴政心中所想,只讲他的:“他若贤良,国君该是他才对!何以后来才贤良起来了?臣以为,无非是择人而用。有才之士,投其门下,遇事便有人出谋划策,他只是集众人之智而已。臣非鄙薄此作为,而是对此作为赞赏有加。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只要用好了人,袖手以观,未必不是善策。”

嬴政挑眉:有意思了!吕不韦不硬来了,换了办法了。

无为而治,此乃道家流派。

有趣!有趣!

第734章 秦时风韵(61)三更

请了三位上将军入宫,桐桐只将夏太后请来了,未曾请赵姬。

现在去回想先王临终遗言,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遇事难决,禀于夏太后决断。

在军务上,嬴子楚在最后的决断权上,摒弃了赵姬。

因此,桐桐并未曾请赵姬,只将夏太后请来了。

王龁跟桐桐相熟,早在从赵国逃离之时,王龁便是亲历者。后来,又去请九鼎,王龁也在船上。

蒙骜呢?因着蒙恬蒙毅,此人必可信。

麃公倒是接触的少,桐桐对此人知道的也少,因为秦朝的史料本就不多,关于此人的记载少之又少,这对桐桐来说,真就是一个原先知道,之前见过的人。

三人来,见了太王太后。

刘夫人亲自捧了茶汤,三人诚惶诚恐:“不敢。”

桐桐捧了铠甲进来,笑道:“昨日吕丞相进宫,祖母便记挂三位上将军。大王一听,便命我开了库房,寻了三幅铠甲。此铠甲乃是曾祖阅兵时披挂过的,大王有令,赐予三位上将军!以慰老将之功!”

三人忙起身,跪下行礼:“臣等……愧领!”

桐桐将铠甲奉予三人,三人感激涕零,起身郑重的将铠甲给亲随捧着,这才坐回去,看看太王太后想说什么。

却不想太王太后高居上首,却如神龛,竟是一言不发。

反观这位长公主,笑语嫣嫣,就听她说:“祖母有心问询边陲军事,不知道当不当问?”

蒙骜忙起身:“岂敢?太王太后问询,臣等知无不言。”

桐桐点了头,“敢问,军中可安?”

“军中一切皆安,并无异动。”

“善!”桐桐又问:“诸国可有异动?”

“有!”蒙骜回道:“赵国有一臣,名毛遂,不知道太王太后可知道?”

夏太后哪里知道谁事毛遂?她看了桐桐一眼,桐桐’嗯‘了一声,“毛遂曾自荐,此人在赵国市井之中很有些名声,有口舌之利,乃邦交之才。比之张仪、苏秦差之远已,但还算有几分可用之处。”

麃公意外的看了这位长公主几眼,便接话道:“正是此人。”

蒙骜’嗯‘了一声,“此人往楚国游说,欲赵楚联盟,以伐秦。”

夏太后吓了一跳,她的眼皮直跳。

桐桐问说:“楚国如何回?”

“楚国诸臣皆言,秦国井然有序,并未因先王之丧,新王年幼而乱,一切井然有序。因此,此非伐秦良机,未曾答应赵国所请。”

“善!”桐桐再次说:“大秦虽新王年幼,然我大秦亦有宣太后一般女中豪杰。太王太后与太后必能庇护大王,直至大王及冠。军务有三位上将军,太王太后放心;民政事务有丞相,太王太后与太后尽皆放心……”

王龁跟着起身应诺,但却听懂了这位长公主的未尽之语。

她说:军是军,政是政,你们谁也管不着谁。吕不韦的差事,你们掺和不了;同理,也别让吕不韦掺和你们的差事。军事,乃是太王太后管辖,此乃先王遗命;民政,乃太王太后与太后管辖,此亦乃先王遗命。

三人隐隐的听到的都是这么一层意思。

紧跟着,就又听这位长公主问:“而今诸国必暗中观察大秦,伺机而动。此时,何以应对?是主动寻战机亮刃震慑诸国?还是控制言论以惑敌?三位倾向于哪种?”

三人异口同声:“前者!”

蒙骜紧跟着补充:“可发小规模之战,告知诸国,秦国一切如旧,东出之志未受影响。”

“善!”桐桐说着,就看蜀生:“请大王与御史。”

“诺!”蜀生应了,转身办差去了。

桐桐捧了茶:“此乃昆仑之茶,三位尝尝。”

在秦统一六国之前,秦岭被称之为昆仑。后来,秦一统六国,秦岭因位于秦国都城以南,故而又被叫南山。

直到司马迁所做《史记》,才有了秦岭这个名字。

司马迁说:秦岭,天下之大阻。

岭南为江南气候,总有人因高利而采茶以售卖,因路难行,一两茶一两金。

四个人因茶而谈天说地,说的兴致正好,嬴政急匆匆的过来了。他其实并不知道什么事,正上课呢!

桐桐跟另外三人一同给嬴政见礼,嬴政笑着说了免礼,过来却扶了阿姊,才想问呢,阿姊便主动说了:“……三位上将军皆认为该主动出兵!三位老于战事,先王委以重任。既然三位意见一致,便请了大王来,您看是否要御史拟旨,今日事今日毕!祖母他老人家在呢,父王遗命,事有不决,禀于祖母决断。趁着人齐全,下诏出兵,如何?”

嬴政:“……”他愕然:阿姊手段,自来凌厉。昨夜太后不交印玺,今日她便罢了太后辖军事之权。

这正如沸鼎下取火,一击命中。

桐桐笑了:正是釜底抽薪。

不是抱着不撒手吗?那你别撒手。嬴子楚确实留有那样的话,那就用这个话。这话本意是:若是有了争执,或是意见相左,以夏太后的意见为准。

但而今,我不想这么解释了。那它的意思就是:太王太后才有军事决断权。

只要握住了军权,你吕不韦能翻了天?

一旦做成,那局面就是:我能过问民政,你们不能过问军事。

嬴政嘴角一挑,一下子就笑了:“大善!”说着,看向太王太后:“祖母,请御史拟旨。”

夏太后笑了,指了指才来的御史:“听见了?拟旨拟旨!”

御史提笔:发兵?往哪里发兵?

嬴政看三位上将军:“跟寡人来!”说着又回头:“阿姊,你也来!请祖母稍后。”

夏太后笑眯眯的:“去吧!去吧。”

三位上将军再次踏入了章华宫的大殿,大殿里山河舆图挂在原处,并未有丝毫改变。

嬴政站在舆图前,点了几个地方:“上党诸城,如何?若得此数城,便设一太原郡。”

桐桐未言语,看着嬴政跟三位上将军在舆图前讨论。

良久,事议定,然后拟旨用印,三位上将军持此诏书,不日便可出兵。

嬴政站在高处目送三位上将军,那三人并行,不时的回头望。

蒙骜一边走,一边落泪:“我大秦——不落!”

是!我大秦,必不落!

可嬴政此时,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回头说:“阿姊,三位将军皆为老者。”

桐桐:“……”

嬴政转过脸来:“阿姊,我需要出宫!咸阳城中必有士子无数,他们冲着大秦来,处处观察着秦国,看看幼王是否值得辅佐。而秦国也需要这些人才。”

桐桐笑了,还真被他说对了,咸阳城中很热闹:李斯、韩非子、尉缭等等等等。历史上,这些人原本都该去拜会吕不韦了。

秦国丞相之权,极大!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见到大王的。有才之人,而今在审视!

若是觉得吕不韦有权臣之相,必然拜吕不韦门下,从而出仕;若是觉得吕不韦不堪,四爷那边就是一门路,请四爷引荐者,不知凡几。

但皆为庸才,四爷未搭理。

如韩非子、李斯这般,跟四爷相熟,但四爷未举荐,那便是人家未曾相求而已。

但是据说,穆歌已然去了吕不韦府邸,修书去了。他做了选择!

嬴政看到了此时的臣子亦多是围着吕不韦转,他需得嫡系。加之,有些臣子确实年迈,若不提携新人,朝中可能出现人才断层。

他要方便出宫,亲自选人。

桐桐应了一声:“我即刻出宫,去驷车庶长府中拜会。”

找赢傒?

“无此事,亦得去拜会。”

嬴政看着阿姊笑:“有劳阿姊。”

“他日出宫,记得兜鱼于我带回来。”

“诺!”

赢傒看着这位长公主:“公主……说甚?”

“大军不日出征!当日父王薨逝,所留遗言您还记得吗?”

当然!

“不决之事,夏太后决断,此乃先王之命。”桐桐看着赢傒,“大伯,此诏已下!王后与丞相若是问起来,您可得作证呐。”

赢傒张口结舌:“你……你……”他压低声音:“你混账!未曾见过如你这般混账女君?”

桐桐转过身来说他:“大伯品行忒直!之前被赢俞与芈宸所利用,而今,难不成也以为吕不韦是公正之臣。”

“他能举荐我来戍卫咸阳,可见其未曾有二心。”

“我的大伯啊!”桐桐就笑:“您可知,昨儿他亲见太后,太后驳斥了他,要用他府上的樊於期替换您。”

为何?

“吕不韦了解太后,太后对大伯之前所行,有所误会,当日您该看出来了。吕不韦便是利用太后这一点,明面上公正不阿,可转眼便进宫禀报于太后。若不是太后强硬,何以用一家宰为副将?难不成大王不信大伯,偏信吕不韦么?樊於期忠于吕不韦还是秦国,大伯见了,一试便知。”

赢傒:“……此话可当真?”

“难道曾祖留丑儿于身边,不知丑儿品行?难道祖父病榻之前,能留丑儿,是丑儿善于搬弄是非么?”

赢傒一掌拍于案几之上:“吕不韦……佞臣!”

“大王说,需得六国知秦国不乱,母子相和、君臣相得,因而,容他、忍他,用他。他若肯改,优容于他。此次,夺其干涉军务之权,亦是不得不行之事。还望大伯以大王为重,以赢氏为重。宗室莫于臣下私交过密!”

“知道了!”赢傒道:“大王行走于咸阳城,安危自有人暗中扈从。”

桐桐低声道:“樊於期此人,大伯若是觉得碍事,您便私信于文渊侯,他能料理。”

“为何不是你料理?”

桐桐:“……”她尬笑:“我既答应樊於期为副将,怎好反悔?”

哦!你不能做,便叫文渊侯出面做?赢傒冷哼一声,说她:“做个君子吧?!赢氏何曾有小人如你者?”

桐桐:“……”告辞!

第735章 秦时风韵(62)一更

姚贾前来给大王授课,一直都是提前到的大王,今儿过了上课的时间了,竟是一直没来。

不仅大王没来,蒙家的两个孙子也一直没到。便是姬丹太子也一并不见人。

正要着人去问,就见黄琮来了,此人是先王的身边的谒者,而今大王并无更换之意。

谒者,便是帮着大王来回传达,沟通臣下之人。

此人一到,姚贾忙起身:“黄谒者。”

黄琮满面笑意:“姚师,大王有令,今日休课一日,您请回。”

姚贾:“……”他皱眉:“是大王身体有恙?”

“今日三位上将军出征,大王昨夜梦见了先王。先王病重时,尤迎送将士,大王怎好高居宫中?因此特跟太王太后请旨,送将士出征。此事乃临时而定,未能及时告知先生,还请先生见谅。”

姚贾声音都不由的大了起来:“出征?”未曾听人提及!

黄琮一脸笑意的看着姚贾,问说:“先生是出宫还是暂留宫中?若是暂留宫中,下官为您安排午间饭食。”

“不……不……不用。”姚贾急匆匆的往出走,“出宫甚好!出宫。”

他急匆匆的赶到相府,这个时间,若是有公事要办的同僚会上相府送上公函,也正是相府最忙的时间。

今日也一样,相府门前依旧热闹。

门宰站在门口,看见姚师先迎过去:“您快请。”

吕不韦看着门客:“出征?”

“郑仁郑将军令小人回来,禀报丞相。三位上将出征,大王亲送……”

吕不韦站起身来,“确实?”

“确实!”

吕不韦沉吟:“怎会?”

宫中无一消息,咸阳城中亦是不曾听闻。驻军大营距离咸阳城三十里,是有些距离,但不至于自己耳目闭塞若此。

这么一想,他猛的反应过来:郑仁曾跟随女君,处理之事尽皆耳目之事。女君不动声色,却已经将自己的耳目摸清楚了。

而今,闭塞自己耳目,也不过轻而易举。

他不住的用一手的手背拍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大意了!大意了!若不是郑仁,自己便是聋子瞎子。

正说着呢,姚贾来了。

吕不韦忙摆手叫门客出去了,这才笑看姚贾:“是大王去送将士出征,姚师今日得闲,上我这相府……”

“您知道?”

吕不韦哈哈就笑:“这般大事,吕某焉能不知?”

姚贾如释重负:“也是姚某多心!姚某多心,丞相勿怪。”

吕不韦携手姚贾,慢慢的往出走,沿着游廊说着话:“姚师自宫中回,可去给太王太后与太后请安?”

“倒是未曾!”

吕不韦将人往出送:“大军出征,粮草事急。今儿不能陪姚师,你先回府,得闲着人请你畅饮,如何?”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姚贾客气了几句,转身告辞而去。

吕不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硬在脸上,他喊了人来:“去打听,四子今日忙什么?”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来奏报:“四子出城了。”

好端端的,出城做什么?必是陪着长公主在城外。

吕不韦马上吩咐:“备车,入宫。”此时宫中只太王太后与太后在,粮草之事紧急,急事急办,此不为过。

帖子一进来,刘女便接了,她捧着帖子进去,低声禀报:“丞相果然来了。”

夏太后便笑了:“被大王和丑儿料准了。”说着,就吩咐刘氏:“去传信,见!”

“诺!”

赵姬手捧着帖子:“既然是急事,便见吧。传信,见!”说着话,便转身坐于铜镜前,将素白绢花从左边鬓角挪到右边鬓角,“此绢花太过于纤巧。”

锦容不敢多话,只默默的捧了匣子来。

匣子里是大朵的如同牡丹一般的素白绢花,赵姬一看便喜欢,取了一朵,侧簪于鬓发之间,叫婢女捧了铜镜来从后面照着,果然就好看多了。

她说:“将素袍取来!”

婢女又取了雪白的锦袍来,赵姬脱下黑袍,身着白袍。这才含了香片于口中,嚼了两口又吐出来漱口。重新坐回去,于铜镜前扑粉不上胭脂:“瞧着如何?”

锦容低声道:“苍白羸弱……”

赵姬便笑了:“你不懂,这般装扮,唯苍白羸弱方最好。”说着就起身:“走吧!”

到章台宫侧殿的时候,吕不韦已经到了。

甘泉宫不在内宫,因此,她虽出门前磨蹭了一些,但还是比太王太后到的早。

吕不韦一转身,就看到一楚楚可怜的美人。他怔愣了一瞬,连忙收回视线,垂下眼睑:“臣拜见太后。”

赵姬吭哧一声给笑出来了,走到吕不韦身边,说了一声平身,就又用脚碰了碰跪着的吕不韦,低声道:“早年……见过的,丞相何以发愣?”

吕不韦慌张警惕的朝左右看看,忙往边上挪了挪:“太后安。”

赵姬嗤的一笑,“丞相……之性情,我还是知道些的。”吕不韦赶紧站起来,不住的朝外看。

赵姬看着他这般模样,便一脸促狭的笑:“丞相……早年丧妻,这些年为何未再娶?”

吕不韦弯着腰,心跳的厉害,给吓的。

这咸阳城中想瞒自己,自己都未必能知道。更遑论这咸阳宫,这大殿。

这里到处都是耳朵,都是眼睛。

因此,他一脸的恭敬:“劳太后记挂!臣……这般年岁,正是含饴弄孙之年……”

“诶?此言差矣。大丈夫岂能无妻?”赵姬坐在她的位置上:“丞相可有中意之女子,这咸阳城中,达官显贵……便是赢氏宗亲,丞相若是有看中的,莫管是何样女子,你只管言语,这个大媒我来做。”

“未曾……”

“这话谁信?有几个真丈夫不思美人呢?”赵姬看他:“你辅国有功,宫里给你赐婚,未尝不可。或是看中谁家貌美的女儿,亦或是谁家娇媚的姬妾?便是他人之妻,只怕说是丞相看中,也有人乐于奉上。说说,你看中何人?亦或者,你想找个甚样的?再不然,你想找个肖似谁的……”

吕不韦吓的结巴了:“臣……臣……臣无妄想之念,臣年事渐高……”

赵姬哈哈大笑,笑声如银铃一般,而后用手捂住嘴,笑的不能自抑:“原来不是无心,而是无能呐!”

吕不韦头上都见汗了:这若是只二人,说说这些话倒是不妨碍什么。本就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人……这样的男女单独在一处,言语偶有挑逗,玩笑而已,逗逗闷子便罢了。

可这侧殿内外,这么多人,传出去如何得了。

他白了脸:“太后莫要取笑老臣。”说着,便以袖遮脸,以示:无颜见人!

这般之后,便是玩笑也需得适可而止。

赵姬轻哼了一声,而后’呸‘了对方一口:“你我故人,而今玩笑一句亦不可么?”

“臣岂敢与王后玩笑?”

赵姬脸上便有些落寞:“想当年,肆意而歌,肆意而舞,肆意而笑……好不快活!而今,贵为太后,却无一日快活。”

说着,便又哼了一声:“这都是谁害的?我本生于邯郸、长于邯郸,在邯郸肆意而活,是谁……”

“太后!”吕不韦给跪下:“太后……太后!”可别再说了。

赵姬看他那卑微的样儿,她嗤的一声,骂道:“骗子!懦夫!”

是是是!臣是骗子!臣是懦夫。

赵姬的嘴角露出几分真切的鄙夷之色来,她笑问:“莫不如,我再选几个舞姬赠予丞相,若何?”

“臣不用……”

“不用?”赵姬一副不信的样子,“我是知道的,丞相最喜歌舞。再若不然,我为丞相一舞,如何?”

吕不韦咚咚咚的以额触地:“太后,臣死罪!”

赵姬就坐在上面笑着,看着吕不韦跪在下面,叩首不止。而后,才慢悠悠的起身,笑着走过去,将吕不韦扶起来:“丞相若要这般,便无趣了。”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眼波流转:“我就是恨你,恨你将我赠人……”说着,在吕不韦的胳膊上拧了一下,“恨不得么?我恨不得你么?”

吕不韦本已心生怨愤,可被这么一拧又轻轻一推,哪里还有此想?

他急忙后退,以眼神示意:尽皆耳目,不可如此。

赵姬冲他笑了一下,这才转过身去。这一转身,眼里尽是凉薄,嘴角不由的撇了一下:以前,你以我为玩意;而今你又是我的什么呢?

玩意!很好玩的一件玩意!

在欢场,不奢求于人有情,那便无所谓,各自寻乐,无恩无义,男人如过客,尽可不必入心。

你赎我而去,与我山盟海誓,我以为此生能与你共白首,可你凉薄若此,将我转赠他人。

当日,你便是不答应秦异人所求,又能如何?

秦异人依赖于你,怎会真怪罪于你?

我不懂男人之间这般究竟为何,但确实是你违背誓言于先。

之前,我不敢怨!而今,我不能怨么?

在你眼中,我便如那幼犬似得,你高兴了,哄着玩;不高兴,踹一脚;有人要了,你抬手就送了。那些我都当真的情话,原来都是哄我的。

而今再去想,那些过往从不曾被我忘却——你吕不韦是第一个背叛我、出卖我的人。

赵姬坐回去,眼眶微红,却对着吕不韦露出极尽灿烂笑颜。

美人笑颜如花,微微动情,吕不韦侧身而站,不敢回头。

赵姬低下头,想起正儿之前所言,他说,差点被吕不韦生吞活剥了!

比起吕不韦,她当然更信儿子的话。

所以,吕不韦,你又第二次背叛了我,第二次利用了我!

当日,我为舞姬,由你操纵。

而今,我贵为太后,在你眼里,依旧是玩意吗?

赵姬笑了,看着吕不韦:“正儿还需得你帮衬……我不懂政事,需得多赖于你。以后,叫你办的差事,不许推脱,听见没?若是不从……”

她说着,便轻笑一声,压低声音:“你若不从,我就拜你为师,日日叨扰于你……就如今日这般,你我日日相对,可好?”

第736章 秦时风韵(63)二更

黄琮就站在侧殿外,里面的任何动静他都看的见,自以为小声说话的……其实,周遭安静的时候,隐隐约约,还是听的见的。

远远的看见太王太后,他忙喊道:“太王太后到——刘夫人到——”

说着,便看了一眼身后的宫人,这宫人知机,转身跑了。

刘女扶着夏太后往侧殿里,侧殿里,赵氏与吕不韦都到了。

彼此见礼之后,夏太后在赵氏身上多看了几眼,微微有些不悦,但等一转身坐好了,却又收起了所有的表情。

反倒是赵姬先道:“在赵国,以素为尊。妾思念先王,服素以致哀思。”说着,便露出几分苦涩来:“妾出身卑微,自幼便会察言观色。您之不悦,妾心惶恐。”

夏太后:“……”我给你脸色了?

刘氏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夏太后没了儿子,她的儿子是先王了!你的儿子是大王,但不可因此便欺她老人家。

于是,她忙跪下,俯身:“太后追思先王太甚,此心与太王太后一般无二。昨晚,太王太后还念叨,说先王薨逝,最难的不是她老人家,而是太后与大王……太王太后心疼太后与大王……”

“是啊!这宫中只余咱们孤儿寡母,彼此相守,日子才好过。”夏太后朝赵氏笑了笑,“坐吧!知你心中之想,赦你之罪。”

而后说刘氏:“起来吧!上茶。”

刘氏这才顺势起身,转身备茶去了。

赵姬看向刘氏的背影,默默的收回视线,而后坐回去了。

刘氏捧了茶来,俸给三人。

赵姬将茶盏推开:“饮不惯。”

刘女:“……”她默默的转身,捧着茶给吕不韦。

吕不韦双手接过,满是惶恐:“不敢!不敢。”

刘女一脸的赧然:“太王太后问,丞相这般着急进宫,是有何事禀奏?”

赵姬方才想起:“是呢!丞相这般着急……甚事?”

吕不韦赶紧放下茶盏,躬身问夏太后:“太王太后,大军出征,大王亲送将士……此事……”

赵姬看吕不韦:“丞相何意?大军出征,为何我不知晓?”

吕不韦比赵姬更惊诧:“太后不知?”

赵姬看着吕不韦冷笑:“太后未曾用印,丞相便调动大军?”

吕不韦忙跪下:“吕某焉能有此能?太后不知……难不成蒙骜等三位上将军私下行事?”

赵姬才要说话,黄琮奏报:“长公主到——”

吕不韦微微变色,长公主竟在宫中?她未曾跟四子出城?

桐桐笑着进来,“祖母,太后——”她——见礼,而后看吕不韦:“丞相是为粮草之事来的?”

啊?

吕不韦尴尬的点了头,赵姬先出声问:“蒙骜三人为何私下行事?”

“未曾!”桐桐一脸迷茫:“蒙骜、王龁、麃公,尽皆先王托孤重臣,怎会私下行事,擅自调兵?”

“可我未曾用印?”

“您为何要用印?”桐桐问她:“父王临终遗命,蒙骜、王龁、麃公三人为上将军,共掌军中事务!事有不决,请夏太后决断。他们决定出兵,禀报了太王太后,太王太后用印,即可用兵,与太后何干?”

赵姬:“……”当时似乎是有此言,但此言是此意?

桐桐看吕不韦:“丞相不记得了?此事驷车庶长见证,他可作证!”

吕不韦:“……”原来如此!竟是夺了军权。

当日遗命,除了自己和太后,其余人等尽皆认可此话,那便不是也是了。

他抬头跟长公主对视,长公主对他微笑:“后勤事乃是丞相分内事,此事你可担得起?”

吕不韦:“……”这话是在问:此事你斟酌!你若配合,你还是丞相,你完成了分内之事;你若不配合,那便是不尽责,不能担起丞相之重担。

若是如此,换丞相似乎也无不可。军事乃国之大事,此事若出纰漏,朝廷上下,尽皆换相之声。

可以说,自己此次不仅的配合,还需得十二分用心的去完成。

此做事手法,便是脾气再好之人,也被这位长公主的手段气的胸口发堵:此人做事,不给人留余地。

你选也得选,不选也得选。除了顺着她的心意,别无选择。

桐桐看向吕不韦:“此事……丞相还有何不解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