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秦时风韵(48)二更
宫宴之上,吕不韦果然是什么也没提。
桐桐一直陪伴在嬴子楚身侧,他而今这身体不适宜饮酒,因此为他准备的是米汤。桐桐要斟米汤,嬴子楚摆手,低声道:“换酒。”
真不能饮酒。
嬴子楚拍了拍桐桐的手,低声道:“将士凯旋而归,此庆功酒如何能作假?寡人可欺瞒活着的将士,那战死的将士呢?他们岂无感?”
桐桐:“……”
她只得起身,重新取酒。
刘女守在后殿,捧上酒水:“掺水了。”
桐桐没有接,而后是摇头:“拿酒。”
刘女愕然:“……不可饮酒。”
“少饮些吧。”桐桐看她:“大王有令,违背不得。”
刘女默默的转身,重新取了酒来:“乃秦国所产凤酒。”
凤酒又名秦酒,商周时已有,这便是后来的西凤酒,以醇香典雅著称。
而今的酿酒工艺虽粗糙,然凤酒已有其风格了。
桐桐接了酒过来,捧着过去了。
嬴政不由的侧目,看了数眼。起身坐在了王座侧面,“父王——”不可!
嬴子楚只笑问桐桐:“未曾掺水吧?”
桐桐抿着嘴摇头:“未曾。”
嬴子楚这才点头,回头看儿子,低声道:“有些事,人虽不知,可天知地知。将士大胜归来,怎可欺瞒弄假?寡人说过,赢氏永不负大秦将士。说过便要做到!”
嬴政:“……”
“寡人乃大秦国君,此为国君份内事。”嬴子楚说着,就示意桐桐斟酒。
酒觞中酒味扑鼻,嬴子楚举起酒杯:“敬我大秦将士——威武!”
“威武!”
“威武!”
“威武!”
……
一声声威武在大殿中回响,酒入喉、入脏腑,流经四肢百骸。
杯之后,嬴政便站起来了,“父王,由儿臣替您敬诸位将军,可好?”
嬴子楚哈哈大笑:“善!”
嬴政端着酒杯,起身下去了。
桐桐:“……”病人不能喝,孩子就能喝了?
一场酒宴,嬴政酩酊大醉,晚上留他在嬴子楚寝宫。桐桐给嬴政催吐,叫他歇着了,转过去的时候吕不韦还未曾离开。
嬴子楚的身体,得针灸了。
但嬴子楚兴致勃勃,留吕不韦促膝长谈的样子。
对宫中之变,嬴子楚不提,吕不韦不敢问。
这有些事不能提!嬴子楚说的是其他的国事:“燕赵之战,赵国大胜于燕。燕寻求与秦结盟,依丞相之见,可结盟否?”
“可!”吕不韦道:“赵秦之间,必有一战。凡是恶赵者,皆可结盟。”
嬴子楚’嗯‘了一声:“此事丞相去办。”
“诺!”吕不韦忙道:“明日便遣送国书,请燕王送燕太子姬丹前来为质!”
桐桐数次想打断,嬴子楚都以眼神制止了。
一直到天将黎明,他才终止了谈话,叫人好生送吕不韦出宫。
人一走,嬴子楚就往榻上一靠,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桐桐接连下针好几处,嬴政起来不见阿姊陪着练剑,又听说吕不韦才出宫,他便知道坏了。急匆匆跑过来,见几处穴位冒出来的血都是暗红之色。
“父王!”
嬴子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只此一次!只此一次。”
“为何?为何?”为何不顾念己身?
“流言蜚语其恶在离间人心!寡人之前常留他夜宿宫中,通宵达旦商议国事……而今离开半载,大胜归来,多少国事需得商议。寡人不留他,他会作何想?他人又会做何想?这一宿,是告诉吕不韦,流言纷乱,寡人过耳未过心!这一宿,是告诉朝臣,朕信任丞相,不曾有丝毫改变……”
嬴政以额头抵着父亲的胸膛:这一宿,亦是告诉世人,儿乃您亲生子,不容置疑。
嬴子楚的手放在儿子的后脑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儿啊,你若坚定,谁也不能左右。”
“诺!儿铭记——儿乃赢氏儿郎,昭襄王之曾孙,孝文王之孙,大王之嫡长之子,乃我秦国名正言顺继承人……儿必能秉承先王之志……”
“善!善……”才还说话,这会子眼睛合上,昏睡过去了。
嬴政看着父亲,求助的看向阿姊:“父王他……”
“无碍!需得歇一觉,我守着。你去忙吧!”桐桐看向嬴政,“你若留……错过课时,先生该问了。太子旷学乃大事,耽搁不得。”
刘女递了帕子来,“殿下,用早膳。”
嬴政起身,擦了脸,快速了用了膳食,这才看了一眼昏睡过去的父亲,转身往出走:父王心知身子不好,自己年幼,他在稳朝堂。
而今,不能叫吕不韦心有疑虑,换相风险太大,朝堂需要吕不韦。 下半晌,他跟先生请假:“父王嘱咐,让学生多跟丞相学。学生也有心跟丞相咨询国事。”
先生欣然放行:“当如是。”
嬴政带着蒙恬蒙毅从宫里出来,便给两人放假了:“回家团聚,明晨再入宫便是。”
“诺!”
嬴政自己带着亲随,登丞相府门。
吕不韦睡了半日,才醒,梳洗过后用了顿饭食,樊於期便进来了:“丞相,太子来访。”
“太子?”吕不韦忙起身:“你说太子来访?”
“正是!”
吕不韦急匆匆的往出迎:“快!快请。”
樊於期跟在其后:“丞相,太子此来……”那般流言,终是阻挡不住的。虽说什么都对不上,太子必非丞相之子,但是六国皆恨秦国。无事尚且捏造事以抹黑,更何况确实有许多叫人诟病之处,这些人岂能不大肆渲染,而后传的人尽皆知。
之前安平君在邯郸送密信给丞相,其中有两句说的特别好。
女君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虽说都知是诋毁,可民间,百姓口口相传,又是什么好名声?庶民百姓尚且难以容忍此等羞辱,更遑论一国太子?
野种之于人而言,是极致的羞辱。
太子年岁不长,真若是为此说出点什么,当如何?
樊於期心有忧虑:“丞相,是否要请侯爷过府。”人在,便可避免谈及那般尴尬的问题。
吕不韦摆摆手:“莫要多言。”
等见到太子之时,他正在院中看院中栽植的劲松。
吕不韦躬身上前见礼:“殿下,寒舍简陋……”
嬴政摆摆手:“哪里简陋?这劲松极好!不过,恕我直言,此松造型差强人意。若论园林之美,宫中亦不及文渊侯府。文渊侯栽种之松柏,造型之美,令人赞叹。吕氏好家风,养出这般雅致之人。”
吕不韦忙谦虚:“您抬爱!您抬爱!”说着,就将人往里面请:“秋里风凉,殿下请入正厅。”
“正厅有甚趣味!我难得出来透透风,若是方便,带我在贵府里转转,看看丞相大人的园林如何?”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吕不韦带路,沿着家中游廊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用余光小心的打量这位太子,不知道他小小年纪,此来究竟为何。
轩榭之内,只余一人。
嬴政依栏而立,扭头看吕不韦:“昨日文渊侯必是转达了我的意思……”
吕不韦点头,当时确实是觉得太子怕是因为流言对吕家有些看法。
嬴政叹了一声:“丞相,我与阿姊是共苦过的!我们如何逃命,如何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其中甘苦,只我们知而已!我并非生来讨喜,然曾祖喜爱、祖父喜爱,父亲喜爱……这些喜爱政不敢独享。政深知,若无阿姊谋划……若非阿姊带我们以那般姿态回秦,政如何能被另眼相看。”
吕不韦有些意外:此话可谓是出自肺腑。
嬴政回过头来,“此次邯郸之行,回程险之又险。阿姊一路拼杀,护我周全。在我不知时,背着我暗地谋划,所为何来,我尽知。”
吕不韦手指一抖:是!当时密信送来,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忙说:“安平君果决有远谋,臣钦佩至极!”
嬴政看着他,朝前走了两步:“那依丞相之见,这般女君,父王舍得她早出嫁?还是本太子舍得她出嫁?”
吕不韦:“……臣妄想了!”
“倒也不是妄想!文渊侯……曾祖极爱,夸他心雄。祖父在世,取笑阿姊,虽嫌弃文渊侯心雄力不佳,但喜爱之意亦在。更遑论父王爱重丞相,对文渊侯便偏爱几分。至于本太子嘛……若此人为臣,窃喜之;若抢我阿姊,深恶之。此等心境,丞相可懂?”
吕不韦失笑:“殿下乃性情中人。”
“说的好!性情中人,其实阿母亦是性情中人。她厌恶谁,便是真厌恶;她亲近谁,那便是真亲近……”
吕不韦心里咯噔一下,正题来了。
“阿姊在邯郸所谋,无丞相配合不能成事。此功,政铭记于心。”嬴政看着吕不韦,“丞相心中有猜疑,可对?”
吕不韦噗通往下一跪:“殿下,臣发誓,臣并非……”
“丞相,若政心有疑虑,便不会来了!父王若心有疑虑,庆功宴一杯毒酒,你我尽皆丧命。”嬴政低头看吕不韦,“世人皆诽之谤之,又如何?我都不怕,丞相怕甚?生而为人,父不会枉认子,子亦不会枉认父。否则,与禽兽何异?”
吕不韦抬头看向嬴政,重重的叩首:“臣有罪!当日,是大王看中王后,主动索要!臣未曾起过将她送人之念。因而,所谓有心谋划,尽皆污蔑之语!”
“过往种种,尽皆随时光而逝!此一生,政不再提,也望丞相莫要放在心上。青史留名者,无不是毁誉参半。政有被人非议的勇气,丞相呢?”
“不韦辅秦国,万死不悔!”
嬴政亲手将吕不韦扶起来:“恰逢此大变之契机,秦之宏愿,非君臣同心、举国同心不可成。政,盼着丞相待我以弟子,以子侄,相敬相亲,同心同德,保社稷于万安!”
吕不韦长躬到底:“臣领命,万死不辞——”
第722章 秦时风韵(49)三更
雪落时,嬴子楚起了咳症,三日好,两日又不好。
桐桐便更是多留于章台宫,她不仅作为大夫时常与侍医一起论医道,调整药方。更是肩负着整理奏折的责任。
秦国想休养生息,可六国谁肯消停?
燕国跟秦国示好,燕秦有联盟之意,燕国也答应来年送太子姬丹来秦为质。
可此消息传之赵国,赵偃不干了,调兵于边境,有攻秦之势!
嬴子楚拍打着胸口,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刘女在身侧帮着拍打,桐桐放下奏报,过去按压手上的穴位帮着止咳。
“赵偃……黄口小儿,不懂国事!”嬴子楚一边说着,一边吩咐侍从黄琮:“传召丞相、上将军前来议事!”
“诺!”黄琮脚步匆匆,快步离开了。
吕不韦和蒙骜来的极快,此时嬴子楚已经不咳嗽了。大殿里一丝药味也未曾闻见,只有菊花的馨香之味儿。
桐桐亲手给倒了菊花茶,“一位尝尝,这是我做的。”
“谢女君。”
吕不韦和蒙骜接了,这位女君几乎一直在君侧,来十次,至少有八次她都在。
嬴子楚看了桐桐一眼,指了指那奏报。
桐桐便将奏报捧给上将军蒙骜。
蒙骜接过来扫了一眼,而后递给丞相。
吕不韦看完有些沉吟:“此战……再难,亦得打。”
蒙骜深以为然:“要打就打疼,震慑其不敢妄动。”说着,就站起身来,“臣请战。此次,由臣领兵!”
吕不韦跟着起身:“大王,粮草之事,臣亲自督办。”
嬴子楚举起茶盏:“寡人敬一位。”
一人端了茶盏,一饮而尽。
要出宫了,嬴子楚起身,亲自将一人往出送:“出征之日,朕亲送上将军。”
“诺!”
外面风大雪大,嬴子楚将一人送出章台宫,然后站在原地,目送一人出宫,就这么在风口站了许久许久。
桐桐将披风给披上,给他塞上手炉,陪着站着。直到风灌进身体,冻的腿冷脚麻,真的看不见这一人了,嬴子楚才转身往回走。
回来热气一扑,又猛烈的咳嗽起来。
刘女将烘暖的裘皮给盖在腿上,又端了热汤来:“您用一盏。”
嬴子楚笑着应了,一边喝着手里的热汤,一边道:“将士出征,焉能不去?”他就说:“问问侍医,用什么药,可暂时止咳。”
侍医哪有这般本事?
桐桐低声道:“父王,让正儿去……”
“王,是将士的主心骨!王若有疾,将士心难安!寡人好端端的,连上将军出征都不露面,你觉得可行?”嬴子楚拍了拍桐桐的手,“丑儿,秦王自有天命。为父能做多久的秦王,乃是上天注定的。”
“父王!”
嬴子楚笑了:“此乃实话!为王者,便有自己的使命。此使命不该因自身之境况去推诿。为父若什么也不做,长寿于世,你来告诉我,意义在何处?忝居王位,名不副实。若是如此,为父如何对得起历代先王?”
桐桐看着他:“父王,正儿年幼。您得擅自保养……”
“正儿年幼,心不幼!若命数真如此,那亦是下一任秦王之宿命。丑儿,为父当年借华阳以显贵,得秦王之位。而今,亦因华阳,走入如今之困局,此难道非命数?为父便是不得长寿,为父亦不悔。我是秦王,我的儿子才能秦王;我是秦王,我家丑儿才不必如其他宗室女一般……丑儿,时至今日,受害于华阳,亦不会后悔当日认华阳为母。”
桐桐沉默良久,才道:“儿可下针一试!便是偶尔咳嗽几声,阅兵台上只您一人,隐藏的好其他人未必听的见,察觉的了。”
嬴子楚便笑了:“丑儿那日换戎装,随父送将士出征,可好?”
铁甲闪烁,战旗飘扬。
步兵持戈,骑兵下马,战车一排排,盾甲将士依次排列,好生威武雄壮。
秦子楚站在阅兵台上,一身甲胄,回头看桐桐:“安平君,兵符!”
桐桐双手捧着兵符过去,欠身,双手举过头顶。
秦子楚接了兵符,而后双手捧给蒙骜:“上将军为国出征,寡人于咸阳等着为您和我大秦将士庆功。”
蒙骜单膝跪于地:“臣定不辱命!”
秦子楚将人扶起来,蒙骜转身,站于君侧,高举兵符:“定不辱命!”
“定不辱命——”
“定不辱命——”
“定不辱命——”
嬴子楚后退半步,朝着将士深深一礼。
嬴政于身后,单膝跪于地。
桐桐:“……”她只能再退后一步,单膝跪地,送将士出征。
此一去,有人会将命留于沙场,当的起这一礼。
蒙骜举着兵符,从阅兵台上下去,上战车。而后旗子一挥动:出发——
车辚辚,马萧萧,旌旗飘,秦军将士出征了。
有人唱起了战歌:“与子同袍……与子同泽……”
一声声,声震川岳。以这样的姿势送将士出征,直到大军远行,他们这才起身。
莫说嬴子楚和嬴政了,就是桐桐也腿麻了。她一起身先扶嬴子楚:“父王,回宫吧。”坚持不住了。
嬴子楚握了握桐桐的手:“御马!”
桐桐:“……”
她转身跟吕不韦商量,声音不算低:“孟尝君名下三千鸡鸣狗盗之辈,近日咸阳城中任侠比以往多了不少。父王坚持骑马……”
吕不韦与其他听见的大臣忙劝谏:“大王,不可!不可!不可以身犯险。”
是啊!是啊!坐马车回吧!护卫盾甲跟随护卫,快!
嬴子楚:“……”
硬是被塞上马车,连嬴政也塞进来了。桐桐最后进来,低声跟嬴政说:“真的!突然多了许多任侠。你着人将文渊侯接进宫,先与你作伴。我怕此次这些人是来报复的,等我清理了这些人,再放他出宫。”
嬴政:“……”任侠而已?还能真杀了他?这点求生之能也无?
桐桐一脸的无奈:“以防万一!以防万一而已。”
嬴政用鼻子发出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态度的音儿来,算是应了。
嬴子楚只笑:“着文渊侯主理书库,书简誊抄为纸制书目,此亦为大事。”
桐桐就一脸谄媚的给嬴子楚搓冰凉的手:甚好!甚好。
出来一趟,回来冻结实了。
刘女准备了’温鼎‘作为饭食。
温鼎,就是最初版的火锅。一人一小鼎,鼎下有盆,盆中有炭火。鼎中有汤,在汤中涮肉。若是不心急,还可煮肉丸。
秦宫中有一种美食,将肉捣成泥,尤其是各种肉捣在一起,用各种香料腌渍十一个时辰,而后团成肉丸。这种美食在冬日食用最好,若不然,肉放的时间太长便不新鲜了。
今儿便吃这个,慢慢煮慢慢吃,一直是滚烫暖和的。
若是想吃主食,秦时已有类似于挂面一类的面食,随时可拿来煮了吃。
秦子楚不喜这种吃法,他更钟情于锅盔。这种饼泡不烂,切成块或是掰开,煮着吃口感更佳。
他吃了些羊肉片,而后用汤煮了锅盔,捞出来就这么软烂吃,竟是十分美味。
刘女在边上看着,低声道:“大王可是想食羊羹了?”
这么一说,桐桐也想吃了。
羊羹就是羊肉泡馍,这玩意源自西周,本是礼饌,用于祭祀的。祭祀完的肉食必是要分而食之的。
秦先祖为周王室养马奴,养马之地在甘陕交界处,靠近关中。此地养羊,少腥膻,因此只秦之羊羹比其他诸侯国更美味。
于是,在秦国,羊羹便流传开来。
一提它,桐桐就说:“明日吧,明日用羊羹。父王那一份需得多煮!”
“诺!”
嬴政将肉丸往鼎里放,问说:“阿姊,任侠……你想怎生处置?”
嗯?
“驱逐并非良策!”嬴政就说:“秦国待任何来秦之人,必持好客之态。”
嬴子楚点头:“下旨,凡是来咸阳之士子,在城门处登记来历,领秦币一袋,其余不问,尽皆放入城中。”
优待士子,来了就给秦币,方便花用。
桐桐夹着鹿肉在鼎里涮着,而后才道:“我明天去咸阳城里转转,看看情况再定。”
嬴子楚点头,正儿说的对,不能因为可能引来的混乱,就将人驱逐出去。大秦的国门对各国各色人等尽皆敞开。
治理不好,是大秦的问题。
不能因为怕治理不好,便不去治理。
桐桐吹着肉,然后塞嘴里:想麻酱了!要是有芝麻就好了。
对了,现在有芝麻吗?有胡麻吧!芝麻现在在哪能找到呢?原产云南吧。
云南,并不属于而今七国中的任何一国。它现在叫寿靡?应该在原蜀国以南,夜郎国西南。
桐桐看嬴政: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吃到芝麻酱。
这么一想,突然就觉得嘴里这肉要是没有芝麻酱就失去了灵魂。
吃了饭,嬴子楚看折子。桐桐拉了嬴政去看舆图,问他:“这里是哪?”
“夜郎国。”
桐桐又挪动手指:“这里呢?”
“余靡!”
对!叫寿靡,也叫余靡,还叫州靡。
桐桐的手放在吴越之地:“听闻这里富庶,一年两熟。”
嗯!
她的手从吴越往西挪:“可见,往北天寒,只要在南边,都暖和。”
嗯!怎么了?
桐桐指着西南那地方:“你说……这里是不是跟吴越之地一般,湿润温暖?”
嬴政对着舆图:“只七国舆图详尽,此地只有大致位置,具体如何不得而知。”他就笑,“假使有一日,能荡平这六国,必使人往远处去走走看看。可沿着陆地西行,亦可出海东渡。天下之大,何止万里。”
他踩到舆图上,笑道:“阿姊,我想知道这大地的尽头在哪里!天若似穹庐,那地一定有尽头!”
我想找寻,它的尽头到底在哪里?!
第723章 秦时风韵(50)一更
桐桐带着蜀生在咸阳城中游走,出没于酒肆客栈。
而后她发现,她好似错了。她以为孟尝君那三千门客,不说三千尽皆忠贞之士吧,总该出三百……哪怕三五十……愿意为旧主复仇以报旧主之恩。
可惜,这些人好些都不是为这个来的。
在酒肆客栈里转了一圈,才发现这些门客多是护送各地的士子、文人来咸阳的。这一打听才知道,是吕不韦在各国招揽人才为其门客,要修书。
桐桐:“……”修《吕氏春秋》吗?应该是了。
她上了马车,说车夫:“去侯府。”
四爷正要出门,嬴政派的人已经到了,他收拾了东西正准备走,结果桐桐来了。
他干脆就不走了,知道大冬天的这侯府有多舒服吗?
桐桐踩在地上:暖和!
她往地上铺着的虎皮上一坐,问四爷:“吕不韦筹备修书,召门客,酬劳优厚。”
四爷招手,青竹忙进来:“侯爷。”
“去拿罐果来。”
“诺!”
青竹捧了小小的罐子,刚开封的,放在女君面前。
桐桐看了一眼:罐头?这个好。
猴楂子就是山楂,这么吃入口极好。
正要说话,外面又有人来禀报:“侯爷,丞相来了。”
四爷叫桐桐先吃:“你不用露面,我去见见。”
好!难得这么舒服自在,她塞了一口山楂,喝了几口汤,这么暖和又没有烟气的地方,太舒服了。
她往下一躺,拉着四爷的大氅往身上一盖,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青竹来请的时候,蜀女拦住了:“请告知侯爷,女君睡了。”
“诺!”青竹朝里扫了一眼,女君果然就躺着未曾动一下。
他悄悄的退出去,急匆匆的去禀报:“侯爷,女君歇下了。”
睡着了?“你吩咐厨下,备稻米饭,菹菜鱼,女君醒了要用。”
“诺!”
青竹下去了,四爷这才提了茶壶给吕不韦斟了菊花茶:“叔父是听闻太子宣召,故而赶来的?”
吕不韦点头,“进宫去,当谨言慎行。与女君相处,务必恪守礼仪……”
四爷将糯米糕往前推了推:“此次未必一定要住宫里?”
“为何不?”
四爷看吕不韦:“最近,咸阳城中多有任侠,女君清查之后发现,任侠多为护送士子的保镖之人,而士子之所以涌来咸阳,皆因叔父征招门客修书,不知是否有此事。”
吕不韦:“……”他失笑了一瞬:“叫女君见笑了!原来此事竟是跟我吕不韦有关……此事,确有其事。”
四爷问说:“此等事……叔父之前并不知影响会这般大?”
“只说盘缠保镖之费用,某一盖支付。最近又忙于粮草征调,国事亦多……此事多为三子处理,我还未亲自过问过。若知晓因此事劳动女君,早进宫言明了。”
吕不韦端着茶,看向自己这个侄儿:“四子啊,叔父原本商贾,所求不过是一国之利,粗浅的很。可真等坐上了相位,叔父这心里念头又不同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一手茶杯,一手指着外面,“四子,叔父可与任何一先贤相提并论。此时,这心里,不再是可获利几何,而是有了他想。”
何想?
“想以天下为己任,想有自己的抱负……想我之理念,能平天下兴天下……”吕不韦说着,便过来,凑近侄儿,看着他的眼睛:“在登上相位之前,我亦不知,原来我亦有这般宏愿!原来,一个相位,竟能成就如此之我,奇哉怪哉妙哉!”
四爷:“……”屁股决定脑袋!原也该是如此才对。
吕不韦看着侄儿的眼睛,竟是从他的眼里看不出丝毫鄙薄来:“叔父以为,你之清高,亦会瞧我不起。”
“在其位,谋其政。为丞相,谋国事,天经地义。”四爷就道:“叔父为何会做此想?”
吕不韦一下子就笑了,重新坐回去:“可世人鄙薄于我,区区一贱商,安敢谈治国?一商人,为何不能治国?那四公子除了出身显贵之外,能耐不值一提!他们之治国,是自身本事么?不!是谋士无数,是门客无数,是集百千人之智慧成就了他们。”
说着,他的声音一下子便高昂了起来,“他们都可,我吕不韦为甚不可?越是鄙薄于我,我偏要有所作为!我要辅佐秦王,成就霸业。我要招徕士子,以此来名扬于天下;我要著书立说传万世,以此来名垂于青史!”
彼时:“我吕不韦之名,将与历代先贤一般,镌刻于史书之上,褒贬皆由后人评说。”
四爷笑了一下:“叔父之肺腑之言,颇为动人。此事,女君必是会禀报的。然,叔父也勿要忧心大王与太子对叔父之看法。您只自问,此举触犯秦律了么?若无,无论太子亦或是大王,都不会阻止。”
吕不韦转着茶盏,而后放下了:四子在强调一个东西——法!
“法不禁,便由他!”嬴子楚轻笑了一声,“为人哪能无私心?”
桐桐’嗯‘了一声,“已命密探严密监视任侠动向,若无过激之举,便由他们自由行事。”
“善!”嬴子楚放下奏折,看向儿子:“人皆有私,此不为过错。容其私心,用其才能即可,莫要求全责备。”
“诺!”
这个冬天没过,因着秦赵的开战,燕国未等到第二年,便将其太子姬丹送往秦国。
姬丹与嬴政年纪相仿,早年在赵国为质,燕赵交战,姬丹回燕一两年的时间而已,又被燕王送到秦国为质。
嬴政见了姬丹,两个少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答话。
姬丹倔强的看着嬴政,只微微欠身以示意。
嬴政浅淡的回礼,问说:“你恨我?”
姬丹摇头:“不恨你。”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恨。”
姬丹笑了笑,“六国皆恨暴秦。丹为六国人之一,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嬴政垂下眼眸,没言语。
姬丹又问:“一人之恨,殿下有知!若举六国人之恨,殿下可敢去想?六国之众,一人唾一口,足以淹没秦王;一人骂一句,足以叫秦王遗臭万年。秦之暴虐,必被万世流传。”说着,他就朝前走了两步,问说:“嬴政,你可惊惧?”
嬴政亦是朝前走了两步,与他对视:“政,不与人争口舌之利!政只知,昔年诸国争霸,那些赫赫霸主,早已国势衰微。唯有秦国,迎风直上,强于诸国。谩骂,乃是无能者最后的呐喊。政佩服丹太子勇气,但亦为丹太子可惜。若燕王图强,丹太子不需为质;若燕国文武肯尽忠国事,丹太子又何需为质!”
姬丹:“……”他认真的看嬴政,而后见礼:“姬丹请从太子学。”
嬴政笑了:“可!准燕国丹太子从本太子就学。”
“殿下不怕姬丹他日归燕,与殿下为敌么?”
“我等着你与我为敌!”
“留着一起进学?”桐桐看嬴政,“你跟姬丹一起入学?”
“不可么?”
桐桐:“……”可不可的,反正荆轲刺秦王的那个荆轲,他是燕国姬丹派来要杀你的。你俩这同学做的,会要命的。
姬丹的结局是,燕国大败,太子姬丹和他的父亲燕王喜逃亡辽东。为了保住性命,燕王喜杀了亲儿子姬丹,捧着姬丹的人头跟嬴政求和,最后求和不成,反被俘获。
姬丹死的有点不值。
而今听着,这位姬丹太子倒是很有几分勇气和胆气。
既然都答应了,那你俩就做同学吧。
姬丹每日进咸阳宫入学,都能看到嬴政一身大汗的从演武场回来。一日,他到的早,刻意去演武场去看了。
安平君与嬴政练剑,长剑挥舞,如蛟龙一般。
桐桐抽出匕首,扔给嬴政:“正儿,接着。”
“短刃?”嬴政就笑:“阿姊,短兵交接……我用不上。”
“长短兵器各有所长……”桐桐说着,就道:“你用长剑,我用短刃,一试便知。”
姬丹看的心惊胆颤,竟是实战而练,所用兵器,都是开刃利器。就见安平君躲闪过长剑,顺势一翻滚,贴身而战。短刃一出,嬴政身上衣物,瞬间被划伤多处。
这是控着力道未曾伤人,若是起了歹意,够嬴政死好几次了。
嬴政低头看看身上,倒吸一口凉气:短刃之利,恐怖如此。
桐桐收了短刃,低声道:“长剑可杀十人,数十人。短刃防刺客!”
嬴政这才接到手里,这短刃极轻巧:“是文渊侯给阿姊锻造的?”
“我托他给你打造的,贴身藏着,此一生此刃都不可离身。”
嬴政:“……”他手掌一翻,将短刃收入袖中:“好!此一生不离此刃。”
时辰到了,桐桐朝姬丹看了一眼:你要再派荆轲行刺,你看嬴政能不能杀了荆轲。
说起来,荆轲名声极大,刺客榜单他能排第一。
但是此人除了名气大之外,其他的真不行!手艺太潮,一对一,对方还无合手兵器可用,这都没得手。可见,除了勇气,也没别的了。
转身要走了,桐桐提醒嬴政:“该给王后请安了,今日莫要忘了。”
“记着呢!”嬴政心情甚好,转身跟姬丹一起走:“用过早膳了么?随我一起吧。”
每日里学问习武,受教于父亲膝下,隔三差五给阿母请安,陪她玩一圈游戏,再或者,邀请咸阳子狩猎于城外山林。
嬴政喜欢而今的日子,这也是他这一生中难得的惬意时光。
雪后,他在咸阳宫里奔跑,团了雪球扔蒙恬蒙毅,回头又喊桑榆:“冻些冰块,我给阿母和阿姊雕冰灯……”
桐桐站在高处,看着肆意玩耍的嬴政。回头看看,嬴子楚咳嗽的越发厉害了,服了药才睡沉了。
咸阳城外,军报一个接着一个,何日得安呐?
嬴政喊着:“阿姊,我予你雕石榴花灯可好?”
桐桐笑着应了一声,看着那转身跑开的背影,莫名的鼻子一酸:我也盼着,这样的日子,你能过的久一些,再久一些……
第724章 秦时风韵(51)二更
秦赵用兵几近九个月,蒙骜上将军带兵连下赵国三十七城!
嬴子楚指着舆图,说嬴政:“……赵国榆次……”
“榆次……”嬴政在地图上找,桐桐用手指了大概位置,榆次在后来的山西境内,大差不差,就是那个位置。
嬴政果然看见了,在上面做了记号,此地归于大秦。
嬴子楚便笑:“……新城……”
“新城!”嬴政又做了一标记。
嬴子楚继续说地方:“狼孟。”
“狼孟?”嬴政的手指在舆图上挪动:“此处!”
父子俩一个说地名,一个在舆图上圈,看着大秦的版图不住的朝外延伸。
桐桐转身去端药去了,赵国三十七城,蒙骜该班师回朝了。
蒙骜班师回朝,嬴子楚一身铠甲,坐战车出城三十里迎接凯旋之将士。
大胜归来,庆功宴必不可少。桐桐陪在身侧,嬴子楚是真高兴,酒宴散去,他说:“而今大秦之疆域,乃历代先王与将士百姓,一同打下来的!一寸江山一寸血……寡人忝居王位,若无寸进,如何对得住先祖?”
桐桐:“……”对于帝王而言,开疆拓土之功,谁不向往?心情可以理解。
只要打仗,坐在王位之上的人无不是胆颤心惊。看不见战事,日日记挂战事。
刘女说:“大王夜里惊醒数次,无一夜可安枕。”
是啊!战事,耗费的是国力,搭进去的是人命,谁能睡的着呢?药里添了安神的,亦是惊醒不止,奈何?
便是刘女不说,桐桐号脉也能知道。劳心劳力,操劳过度,忧心忡忡,焦虑失眠……这般病人,便是神医来了,能治的好吗?
有病在身不得养!
而今,班师回朝了,这是好事啊:“父王今晚可睡个安稳觉了。”
这一夜,嬴子楚睡的确实安稳,一夜未曾醒来。
可第二天,奏报便来:秋雨至,山洪来,马场被冲,损失不计其数。
马场事关军备,消息迅疾。那没来的消息是事关民政的。马都被冲毁呢?人呢?田呢?正值秋收之际,一季秋粮欠收,该当如何?
越是着急,身子便越是不争气。
嬴政终于觉得不大对了,他跪坐在父亲身边:“父王……莫要心急!莫要心急!”
嬴子楚召集百官:“快!内灾必引起外祸!”以为大胜了赵国,便可震慑他国。可若是秦国遇灾,他国会如何呢?“调兵,防边关之乱!”
“诺!”
休整不过月余,蒙骜再次率军出征了。
临走嬴子楚拉住蒙骜:“上将军,此次……需得敢战!越是别国觉得大秦无力一战,越是得敢战。此战,不论输赢,都乃上将军之功劳。”
蒙骜看着枯瘦若此的大王,缓缓的跪下:“大王,臣定不辱使命。臣在一日,护佑大秦一日。不论生死,不论输赢,有敌必出征!便是不敌,宁肯死于沙场,亦绝不投降。”
嬴子楚扶了蒙骜起身:“出征之日,寡人送你。”
“大王——”
嬴政扶着嬴子楚,嬴子楚攥着蒙骜的手:“上将军,只要寡人还活着,有将士出征,寡人必亲送。”
蒙骜双手握住嬴子楚的手:“诺——诺——诺——”
桐桐站在后面,看了刘女一眼,刘女去热药去了,人煎熬若此,如何得了?
等送了蒙骜回来,嬴子楚大口的喘息着。桐桐跪在他身后,不住的摁着穴位,一盏茶之后,才稍微好了一些。
打从这一天起,嬴政便不回自己的寝宫了,桐桐更是昼夜留在章台宫。
嬴子楚看着不远处躺着的儿子,再看看几乎睡在他塌下的女儿。一转身,刘女半靠着,这是还没睡呢。
他睡不着,又靠起来,头晕目眩。
桐桐一听见响动就起身了,朝外看了一眼,低声道:“可是雨声吵嚷到您了?”
嬴子楚摇头笑了笑,盯着桐桐看了两眼,继而又失笑:“为父的过失,竟是没发现,丑儿长大了。”
桐桐愣了愣,转身递了热汤过去:“不丑了吧?”
“为父失职,竟是忘了……女君皆喜华服美饰,我儿贵为王女,却未曾有一日如贵女般……”嬴子楚抬手,落在这孩子垂下来的乌发上,“为父想看吾家丑儿盛装……”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往后是往后,而今是而今,为父明儿一睁眼,便想看见丑儿盛装……假使为父要走,你需得叫为父记得你的好模样……”
桐桐:“……”她凑过去,“事终归是能过去的!您急,是那般;不急,还是那般。那又何须着急?”
嬴子楚只笑:“我儿心思明净!可为父……不成!心知不能急,却也不由人。”他笑道:“为父深知,时日恐怕无多。你有华服无数,从不曾穿戴。放着也是可惜,穿戴起来!叫为父记住你的模样。”
雨后的清晨格外的清爽。
桐桐坐于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第一次打开妆盒,认真的上妆。
这粉是四爷帮她做的,用大米浸泡三十天左右,将上面的酸臭味淘洗干净,而后放在铜盘里烤干,之后捣成粉末。再用各色干花捣碎浸泡,提取色素,混入粉末中,二次烘干。烘干之后用石杵磨,再加入磨好的珍珠粉,混在一起磨的十分细腻之后,再过筛子,直到最细密的状态。
粉敷面,自然细腻。
眉黛轻扫,唇脂上色。
起身之后,一袭红袍上身。战国袍做的精致了,那是极美的。头发用发箍发带半束着。
她无耳洞,不佩戴耳饰。倒是环佩、簪钗佩戴齐全,无不精美。
穿戴齐整,一路走来,环佩叮咚悦耳。
一路走来,宫人尽皆侧目,而后俯身。
章台宫里,嬴子楚与吕不韦正议事,听到响动便抬起头来。这一瞧,走来之人虽不明艳,却也明媚善睐、神采飞扬。
嬴子楚目带笑意,扭脸去看刘女,见她亦是一脸惊讶,便自得大笑,跟吕不韦道:“吾家女亦娇!”
“是!是!女君……神仙之姿,卓尔不群。”
桐桐便笑,坐过去:“您非要看,您瞧,多不自在。”
“美即自在!美即自在。”
桐桐笑着给吕不韦斟茶,吕不韦接着刚才的话说:“……密报陆续传来!魏国信陵君魏无忌遣人说服燕赵韩楚四国,与魏国联纵,五国联军正在压境。幸而大王料敌以先机,派遣上将军以防不测。此一战,必为恶战。”
嬴子楚心里有数:“补给多劳丞相。”
“不敢言劳!”吕不韦站起身来,“臣这就去安排。”
“好!”嬴子楚看桐桐:“去送送丞相。”
“诺!”
桐桐亲自送吕不韦出章台宫,吕不韦要离开了,突然站住脚,看向这位女君:“安平君……以为,文渊侯之婚事能提否?”
桐桐眯眼看吕不韦,吕不韦亦是认真看这位女君,两人对视良久,桐桐才道:“婚姻之事,从父母之命。若来问我……丞相,若是百姓之家,家中正有难事,弟弟年幼……家中长姊该舍亲而出嫁吗?”
吕不韦就笑道:“若百姓家遇此事,自是急于办婚事……多亲眷照拂终归是好事。”
“亲眷照拂?”桐桐看他:“我信丞相之忠心!丞相不自信么?”
吕不韦深深的看了这位女君一眼,而后行了一礼:“臣僭越了!您恕罪!臣告辞。”
“告辞——”
桐桐看着吕不韦的背影,站着没动:嫁于吕家,吕家便是外戚!自己亦是外戚。
看似可依仗,可其实,短期内吕不韦的丞相之位不会动。但是,自己一旦出嫁,相当于砍了嬴政一条臂膀。
不论是朝臣亦或是宗室,都会成为自己和嬴政之间的绊脚石。
自己稍有动作,都会被归为外戚,归为吕不韦一党。
因而,若是嬴子楚能多活十年,便可早早成亲出宫。若是嬴子楚命不久矣,那么在嬴政亲政之前,自己绝不能出嫁。
她缓缓的走回来,嬴子楚问说:“跟丞相说什么了?”
“丞相问儿……可能来提亲?”
嬴子楚一愣,问说:“是啊!为父失职,女子花信至,怎能错过?为父知你心悦吕家子,不若,为父为你们赐婚,择日可完婚。我儿若出嫁,为父亦欣慰。”
桐桐摇头,坐在嬴子楚边上,轻轻的摁压着他手上的穴位:“儿拒了吕丞相,儿不着急!正儿打小便没离开过我……我想等正儿行了冠礼,由他亲自送我出嫁。”
嬴子楚看着这个孩子,“当日……你祖父赐给你剑……你曾祖弥留之时所言……”
“儿记得!便是别人都不当真,儿当真。”桐桐看嬴子楚:“您放心,我必能守护正儿,看着他做真正的秦王……”
嬴子楚便笑了:“好!此乃我赢氏之幸!手足可扶持,幸甚至哉。”
嬴政站在大殿外,默默的听着,没有进去。
良久,他才转身,走了很远很远,坐在咸阳宫那台阶之上,看着咸阳城:曾祖走了,祖父走了,父亲也要走吗?
他看着远处,天边不知道是哪里,他看不分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姊来了,坐在他的身边。
他没扭脸去看,只问说:“阿姊,归秦四年,送走了曾祖,送走了祖父……”不知道哪一天又要送走父亲,“阿姊,自正生下来,不苦的日子有几多?为甚生而为人,这般苦难呢?阿姊,你看蒙恬蒙毅,数代同堂,父母俱在……阿姊,我想把现在这日子留住……我想做一辈子太子……哪怕像是祖父一般,半生太子……我不做大王也心甘呐!阿姊,我想父王和阿母一直在宫里……我出宫安心,回宫心安……我别无所求,只要留住而今的日子……不可么?阿姊!”
第725章 秦时风韵(52)三更
来年二月,边关传来急报。
蒙骜不敌魏无忌,五国压境,秦军败北。
战报传来,嬴子楚一口黑血喷出。
桐桐急着下针,嬴政抱着父亲:“父王——父王——胜败乃兵家常事!此一败,您心中早有准备……父王,待他日整军再战便是……”
嬴子楚靠在刘女身上,大口的喘着气:“胜败……乃兵家常事,此话不假……可此败……陨我多少大秦将士……为父心疼……心疼呐……”
嬴政攥着嬴子楚的手,“父王……父王……”
“正儿……秦国不进则退!若不能平天下,必为天下所平……”
“儿记住了!儿记住了!”
嬴子楚坐起来:“传丞相进宫议事……”
吕不韦半夜被宣召入宫,嬴子楚给了兵符:“寡人要阅兵?”
“阅兵?”吕不韦问说:“不若待到四月,天气和暖……彼时,您必康健……”
嬴子楚将兵符递过去:“此一败,得防有人乱军心!因而,尽快……阅兵!”
吕不韦双手接过兵符:“诺!诺!臣这便去办。”
人走了,嬴子楚朝后一躺,攥着儿子的手:“正儿。”
“儿在!儿在!”嬴政跪坐在父亲身边,“儿在您身边。”
嬴子楚抬手抚摸儿子的脸:“正儿,陪父王去阅兵……”
“诺!儿陪您去。”
嬴子楚又扭脸,看下针下累的女儿,她面色苍白,头上的汗密密麻麻的,“丑儿?”
“儿在!”桐桐抚着他的胸口:“喘息可平顺了?”
嬴子楚看过来:“丑儿盛装……陪父王去阅兵。”
“儿戎装……”
“不!盛装,我儿盛装之下,甚美!需得叫天下人看看,我女为娇儿,若国有难,娇儿亦能披挂上阵……”
桐桐点头:“诺!诺!儿定盛装。”
盛装之下,风姿灼灼。
这一日校场之上,方队成片,威武雄壮。行礼时铠甲撞击之声,呼喊见礼之声,收武器的开合之声,这一声声整齐划一,千万人如一人一般。
校场外,咸阳城中百姓,各地来的商旅、士子、任侠,早已经将校场围的水泄不通了。
百官早已到达,四爷就在其中。
他朝这边看,看桐桐跟来,嬴子楚是想怎么安排。结果在围观的人群里看见了一群人,这些人他认识,乃是稷下学宫的师兄们。
有韩国公子韩非子,有后世人尽皆知的李斯,有寒门学子穆歌,这些人都乃是稷下学宫,荀子门下的佼佼者。
他们何时来的秦国?
他看见这些人了,这些人也看见他了。
韩非子抬手行了一礼,而后戳了戳李斯:“瞧!师弟俊逸出尘,难怪为秦国王女倾慕。”
李斯便笑:“这位安平君名声甚大,早有耳闻。听闻秦国两位先王都对其娇宠有加。赵国国君更是想娶为王后……”
穆歌低声道:“听闻奇丑无比,乃是天下第一丑,不知何时得见?”
三个人自以为小声议论,可周围的秦人各个尽皆怒目而视。
“勿恼!勿恼!玩笑!玩笑!”
穆歌凑到李斯耳边,低声问道:“虽说都在传此女英姿勃发,悍勇狡诈……但庶民何意维护她至此?有甚爱民之举?”
韩非子回他:“非敬女君,所敬乃国君,乃赢氏。”
原来如此!
正议论着呢,王驾停了下来,从上面跳下来一高壮英挺少年,锋利如出鞘之剑,面容虽稚嫩,气度却俨然。
这少年目光一扫,便又转身,站在车边候着。
紧跟着从里面伸出一截黑色镶嵌红边的袖袍来,紧跟着是整个人。人出来了,是一盛装女子。这女子未曾抬头,只扶着少年的手臂下了马车。
等站好了再去看,此妙龄女子好气度。剑眉朗目,面容饱满威严,体态强劲挺拔,一回眸间,微微一笑,又若春风拂面。
穆歌问:“此女是秦王哪位夫人么?”
“蠢材!此装扮为未出嫁女。”
“未出嫁女……”穆歌差点惊呼出声,“此便是那个丑……王女?秦国公主?”
应该是了。
就见这女子站于另一侧,伸出手来。秦王这才从马车里出来,扶着少年和女君从马车上下来了。
一下来,便听得极大的呼喊之声:
“我王万年——”
“我王万年——”
“我王万年——”
……
李斯心道:这便是秦王了。
秦王这不是文弱,这是虚弱吧!
李斯心里叹气:久病之人,余二子,皆年幼!有一女,虽如公子般教养,但终究不是公子。
可惜!可惜了!
那边桐桐站于战车之下,看着嬴子楚上了战车。却不想他一上去,就伸出手:“丑儿,来!”
赢傒就站在边上,低声道:“大王,此不合规矩!”哪有大王阅兵,子女跟随的!太子跟随都已不合规矩,怎好携王女?
嬴子楚指了指将士的弓箭,“拿来!”
赢傒忙道:“为您准备的弓箭这就着人去取。”阅兵需得先开弓,这是规矩?嬴子楚摆摆手:“只管拿来。”
赢傒去取了,亲手检查了兵刃,这才递过去。
嬴子楚未接,而是看向桐桐:“我儿……接!”
桐桐看了那弓箭一眼,在嬴子楚的期盼中,抬手将弓箭抓到手里了!
嬴子楚指着天上一行行的南飞雁:“为父想要一只雁,我儿可射于为父。”
桐桐没说其他,她搭弓射箭,箭簇飞出去,一只雁嘶鸣着掉落于军阵之中。有将士捡起,捧着一路走来,那一箭射穿大雁咽喉,纤细的脖颈处插着一根箭簇。
将士们看的见,于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喊声传来:
“嚯——”
“嚯嚯——”
“嚯嚯嚯——”
李斯和韩非子站在人群中,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发现,这呼喊的不止将士,更有周围的百姓。他们不分老幼,尽皆呼喊助威!
在一声声呼喊声中,那大雁被送到赢傒手里。
赢傒看着这一箭,再打量了这丑儿一眼,而后退后一步:“请——”
嬴子楚伸出手,桐桐一手弓箭,一手伸过去搭在嬴子楚的手上,没用他拉,自己上了战车,站于他的侧后方。
嬴子楚又含笑看儿子:“正儿,上来!”
“诺!”嬴政跳上马车,站在父亲的另一边。
站好了,王旗一挥,战车便动了。
这战车需得站在里面,晃动极大。嬴子楚身影晃动,嬴政紧挨着父亲,叫他半靠在身上。桐桐微微侧身,手偷偷抵在他腰上,叫他站的稳稳当当。
战车朝前,将士手持矛戈,依次单膝跪下,而后起身,口中一声一声喊着:我王万年——
嬴子楚看着将士,低声跟儿子道:“此并非为父排场……乃是不得不行之举!此举可安国人之人,可安将士之心,可平蠢蠢欲动之人心……”
“诺!”
开弓台就在前面,战车停下来,依次从车上下来。
为国君准备的弓箭摆放在开弓台上,才一站稳,擂鼓之声便响,这是战鼓!战鼓一起,开弓来战!
嬴子楚站着都摇晃,桐桐挨着他,从后面扶着他。他看向嬴政:“正儿,此次开弓箭,你来射!”
嬴政没有犹豫,朝父亲点了点头,转身便取走了国君箭!
这箭乃特殊打造,外观看起来威武之极!此乃历代秦王所用,弓力不弱。
嬴柱登基时日短,他未曾阅兵。
嬴稷乃一霸主,打的六国恨不能咒死他。他阅兵数十次,次次皆用这把弓。而今,嬴子楚阅兵,他便是康健,这般弓他也未必开的了。
桐桐感觉的到,嬴子楚紧张!嬴政平时所用弓箭,该是跟这把相差不大,但若非经常使用之弓箭,用起来能否顺手呢?
嬴政拿起这把弓,朝着开弓台下的将士,将手抬高,高高的举起,叫一应人等都可看得见。
这箭一举起,满场都是’嚯——嚯——嚯——‘的声音!
嬴政朝前走,看了父亲一眼,而后搭弓,瞄准!
前面百步之外,是六面旗子。旗子上无有一字,颜色各不同。
但是看在韩非子眼里,他眼睛不由的眯了一下:六面旗子代表六国!秦人之野心,堂而皇之,从不曾隐藏。
就见这位小太子,手持大弓,射了出去。
一箭出去,一面旗帜倒,’嚯嚯嚯——‘之声不绝于耳。
六箭之后,倒了旗帜六面。
稚嫩的太子开重弓,箭无虚发!
秦人的呼喊生震彻云霄。
李斯左右看看:秦,或可一留!秦人上下一心,秦人心中有希望,有野望。秦王虽病弱,但其太子,风华卓绝,此乃秦人之信念!
在欢呼声中,嬴子楚朝儿子招手叫回来。看着儿子闪亮的眸子,他笑道:“来——给将士们说点什么……叫将士们认一认你……叫他们知道,你是大秦的太子……”
“儿该说什么?”
“想说甚便说甚!说你想说的,说什么都好!父王就在这里站着,我儿莫怕!为父在!我儿尽可放肆!”
嬴政看着父王的眼睛,再看着下面尚在欢呼的将士,又再次将弓箭高高举起,此一举动,如号令一般,下面寂静无声。
嬴政大着胆子,扬着下巴,凝视着下方,喊道:“大秦的将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