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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秦时风韵(38)一更

过一小城,找一食肆中要汤饼五碗。

四爷招手叫店中伙计:“粟米汤一盆,干粮十斤。肉食只管上!”

“肥鸡尽有,需等些时候。”

“不急!”正好歇歇,“炖烂了端来。”

“诺!”

汤饼未见,粟米汤先来了,此时喝米汤果然最是舒爽。

食肆中热闹非常,桐桐正要说话,就听到几个人在另一张案几上一边喝酒一边闲聊,他们说的是春申君的事。

“那李园之妹早前便是春申君妾室……其入宫后不足八月余生下熊悍……此乃移花接木之策……”

蒙恬和蒙毅同时瞪大了眼睛,嬴政也不由的侧目。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桐桐端着粟米汤慢慢的喝着。

此流言必是吕不韦安排的!

他很聪明,未从咸阳着手,亦未从楚国着手,而是四下里传开了,而后从别处传到了秦国,传到了咸阳。

敢问,谁会想到这事是咸阳城中人做的?谁又能将其与秦国联系起来。

唯有如此传播,才能更取信于人,使得人相信,这并非出于特定目的的诬陷,而是事实本就如此。

那边还在讨论:“春申君何至于此?此言不可信。”

“楚王无子,多少美人不得一男半女,为何李环入宫,便诞下一子……且只这一子,这些年再未生育?”

桐桐点头:是啊!李环进宫与楚王熊完生下了熊悍,熊悍便是历史上的楚幽王;李环与熊完确实有个次子熊犹,不过有意思的是,熊犹是遗腹子,是在熊完薨逝之后,李环才生下的。

熊完死,李环的长子熊悍即位,为楚幽王。楚幽王年纪轻轻便也薨逝了,而后,他弟弟熊犹继承王位,为楚哀王。

还有人辩论:“楚王有一庶子,名负刍。此子比楚太子年长。”

“此子乃楚王多年不出所立嗣子,并非亲生。若不然,为何天下皆称楚王无子?”

桐桐抱着碗又喝了一口:熊犹继位两月,这位长公子负刍的门客便刺杀了熊犹,说熊犹亦非熊完亲生。而后楚国被秦所灭,负刍也成为最后一任楚王。

而今,熊犹还未曾出生,熊完还活着。事实上,熊完除了李环生的这个儿子之外,再无其他亲生子嗣。

这么一对比,这流言可信多了呀!

再加上孟尝君被骂死的事,这事叫世人皆知,孟尝君乃一伪君子。

那同为四公子的其他人呢?比如春申君,是真君子吗?

不!能做出这般之事,何谈君子?

食肆中来往之人,有人听,有人说,一时之间,尽皆讨论之声。

肥鸡送来,几人分而食之。

蒙毅一边啃鸡腿,一边低声问:“这等密事,如何传出来的?”

桐桐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四公子声名极盛!孟尝君在邯郸出事,李园李环兄妹,乃赵人。世人皆骂孟尝君,难免提起了其他三人。平原君已经作古,孟尝君已死,还能说谁呢?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亦或者楚国春申君黄歇?”

蒙恬便明白了:“魏无忌或是无污点,或是赵人尚且不知其有甚污点!但是春申君则不同,李园李环本就是赵国人。此消息必是从赵国传出的!”

桐桐一副你说的对的样子,而后又道:“世上哪有秘密?做过必然就有人知道。”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所以,现在你不怕人说嬴政不是嬴子楚亲生的。

第一个爆出来的,只要做的真,那就是真相。

第二个爆出来的,那就是诬陷,就是想拉其他人下水的不择手段。

要是爆的节骨眼选的好一点,人员选好一点,那就更好了。

桐桐朝四爷挑眉:赵姬和吕不韦那点过往人尽皆知,这件事迟早会有人拿出来做文章的。既然都是做文章,那怎么做……就得争取这个主导权了。

嬴政嚼着嘴里的肉,嚼的格外慢。

在蒙毅蒙恬去喂马,吕四子起身去结账的时候,他一把拉住阿姊:“阿姊——”

“嗯?”桐桐看他:“何事?”

嬴政朝那些尚在议论的人看了一眼,而后看向阿姊,阿姊又黑瘦了起来,狼狈不堪,跟当年从邯郸逃出来的样子莫名的重合了起来。

他不由的笑了笑:“无事!”

“无事!”嬴子楚揉了揉鼻子,只是有些鼻塞而已,之前丑儿用的法子便极好,热气熏蒸一刻钟,自然就通畅了,实不是什么病症。

韩氏忙道:“秋里了,寒气起了,怎能大意?”说着忙道:“妾这便传侍医!”

嬴子楚:“……”罢了!他起身去梳洗,出来之后侍医已经候着了。

他坐过去,叫侍医诊脉。

侍医沉吟:“有些风寒!一剂汤药,服用三日即可。”

小症候而已!

嬴子楚未曾放在心上,韩氏忙起身:“大王定要按时服用汤药。”

“记着了!你安心吧。”

国事繁忙,嬴子楚起身去忙去了。韩氏松了一口气,幸而只是微微有些风寒。

到了服药的时辰,韩氏起身去催,才到了书房,便看见成蟜捧着药碗进去了。她皱眉,脚步急促,成蟜在念书,谁让他来此地的?

成蟜才六七岁大小,他捧了药碗过去,放在嬴子楚手边的案几上,然后从怀里掏啊掏啊,掏出红彤彤的枣儿来:“父王,儿子为父王摘枣子了!这枣子甘甜如蜜……”

说着,就捧着枣献宝:“父王想不想尝尝?”

嬴子楚刮这孩子的鼻子:憨儿一个!这般大了,整日里逃学贪玩。

他抬手要拿枣子,成蟜一躲:“父王先服药……莫要怕药苦!儿这不是摘了枣儿候着么?父王乖乖喝了药,儿便给父王吃甜枣子。”

嬴子楚看那药碗:“好!好!为父服药。”

他端起药碗送到嘴边,才含了一口,外面便响起大喊之声:“不可——”

韩氏从外面闯了进去,一巴掌将嬴子楚手里的药碗打翻了:“不可——不可——”

汤药撒了一地,韩氏紧张的看向嬴子楚,而后朝外喊:“侍医——侍医——侍医呢?”说着,就看向成蟜,抓着成蟜的肩膀不住的摇晃:“谁给你的汤药?谁给你的汤药!”

成蟜吓的脸苍白,手里的枣也掉了。

他指向外面:“嫡祖母叫孙儿来侍疾……茶汤房有人奉嫡祖母命给孙儿的……”

韩氏攥住儿子的手,一脸哀求的看向大王。

大殿里侍奉的仆从都乱了,嬴子楚眉头皱着,忍着腹中剧痛,还是面无异色的吩咐侍从:“无碍!寡人还未饮。”

正说着呢,外面来人禀报:茶汤房中有人饮鸩自戕了。

韩氏一把抱住儿子,惊恐的四下里看。

嬴子楚摆手叫人下去,将大殿里的人都打发了,等剩下一家三口了,他才猛的一口血喷出来,韩氏吓的不住颤抖,“大王……大王……”

“别叫嚷!”嬴子楚摁住韩氏:“清理血迹!”

“诺!”韩氏一边颤抖着清理,一边道:“传侍医……”

“不得声张!”嬴子楚的眼神有一瞬狠厉,而后才平静了下来,政儿未归,此时若是传出自己中毒,事情便会失控。

他抬手安抚的拍了拍韩氏,又笑着叫成蟜近前:“不可声张……若不然,你和成蟜可怎么活?”

韩氏眼泪滂沱,伏在嬴子楚身上:“大王……妾糊涂!太后只说……只说让您风寒即可……说太子和女君被刺杀……已然……已然……”

正儿和丑儿是被刺杀,但今儿还有密信传来,人已经距离咸阳不远,最多三日可归。

“妾糊涂!妾糊涂!”韩氏看着大王,“妾万死难恕其罪。”

嬴子楚安抚的拍了拍她:“你与成蟜留于寡人身侧……寡人有差遣……”

“诺!诺!”韩氏说着就去拉儿子,“走!”

成蟜懵懂的看着父亲,嬴子楚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捡了掉落的枣子塞到嘴里,告诉成蟜:“果然甘甜如蜜。”

成蟜的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韩氏去汤药房,在罐子里看见了菉豆,此物质硬、色绿、甚小,宫中不甚喜食此物。但女君常在汤房,此物为女君常用之物。

熬煮为汤,盛夏常饮,据说可解毒。

她不假人之手,亲自熬煮起来。

大王腹痛,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她快速的扇动起火焰,不住的朝里面探看。半个时辰,汤好了。她端着罐子进去,看见大王将袖子都撕破了:疼!很疼吧。

嬴子楚看着韩氏:此时能托付谁?

吕不韦出征在外,蒙骜秘密跟随,需得一举灭国。朝中忠臣多,可能一心为正儿谋算着,有几人?

这毒……自己是否还能活,尚不得知!若真不能活,谁能帮自己隐这死讯,等正儿归呢?

嬴子楚盯着韩氏的眼睛,韩氏舀了汤出来,不管烫不烫,只管往自己嘴里倒:大王!大王!无毒!无毒。

嬴子楚摁住她的手:“寡人信你!汤放着……去办事……”

“诺!”

“一切如常,寡人一切如常……你只管去找华阳夫人,质问她……为何要诓骗于你……理直气壮一些……叫她知道……她的时日不多了……她所谋划之事……不成……”嬴子楚说着,就艰难的吞咽:“而后……去找刘姬!”

谁?

“刘姬!”

“刘姬?不是赵姬……王后么?”

嬴子楚摇头,“找刘姬……丑儿之生母!”此女聪慧隐忍,可托付!

韩氏急道:“宫中侍卫……”

“速去!听令!”正儿不在,成蟜弑父,若是露出一星半点异样,宗室与朝臣便能扶持赢傒,你懂什么?

韩氏不敢再问,急忙起身,整理仪容,强压下恐惧:“妾这便去。”

嬴子楚笑盈盈的叫成蟜:“来!到父王这里来。”

成蟜跑到父亲身边,韩氏扭头去看,就见大王抱着成蟜,看着她。

她当时心里就一哆嗦:事若不成,成蟜必不能活!

第712章 秦时风韵(39)二更

“未饮?”华阳太后看着韩氏,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大王未饮?”

韩氏也瞪着对方,鼓足了勇气:“是妾身拦了!如何?”

华阳太后几乎以为听错了,可看着韩氏梗着脖子怒目而视的样子,她真的信了。紧跟着,便一巴掌拍了过去,扇到韩氏的脸上:“蠢妇,陪王伴驾竟奢望儿女情长……你可知道……你这番作为,使成蟜与秦王之位失之交臂!”

韩氏嘴角有血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而后捂着脸,笑出了声:“是太后您诓骗妾身!您高高在上,在您看来,妾身蠢笨不堪,若不然,何以选择妾身给大王?”

“你不仅蠢,且蠢不自知!”

“妾不甚聪慧,许是真蠢!妾不及太后多矣,然妾身为人母,可为子一争,但绝不能将儿子置于险地。您告诉妾身,太子与女君皆亡,可其实……太子无恙,不日便归京!您假借成蟜之手毒杀大王!太后,置成蟜于何地?妾贪心,想要成蟜成为大王……但妾不舍我儿冒险。”

“富贵尽皆险中求!”

韩氏摇头:“不!若妾不拦着,成蟜必死无疑。药从成蟜手里递到大王手里,大王若身死,不管是太子还是赢傒,都必严审宫人。此事如何瞒的住?”

华阳太后轻哼一声:“之后所有谋划,又何须告知你?”

“可太后赌的是妾身儿子的命!”韩氏不住的摇头,“若是赢傒为大王,成蟜必死无疑;若是太子归来,成蟜能不死么?只要大王殒命,我们母子必将陪葬。”

说着,她就看着华阳太后:“您呢?您乃秦国太后呐!除了赢傒,先王还有二十余子。您可选任何一人扶持其为王;您也可以太后之身,以选择他人为条件跟赢傒交易。只要赢傒认您做母,给您一样的尊荣,您可与赢傒合作。无论怎么选,您都不会失去什么,只要大王死,您的棋盘才能盘活!彼时,您可进可退。而付出的是什么呢?是大王这一支,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住口——”

韩氏一边摇头一边笑:“您先为自己,再为族人,最后为楚国……或许,不是为了楚国,而是与楚国互相利用……您借楚国的势,楚国借您的手……”

华阳太后又是一巴掌扇过去,韩氏捂住面颊,却越发笑了:“幸而,妾身还不算太蠢!而今,妾身救了大王,妾身是忠心于大秦的……妾身还有以后,就是不知……太后是否还有以后!”

说完,她哈哈哈哈的笑出声来,转身就走。

华阳夫人双手忍不住颤抖:功亏一篑?真功亏一篑?

但愿宫外快点!再快点!

韩氏一出来,就几乎瘫软。到底是扶住石榴树站住了,喘了两息,这才往刘夫人的寝宫赶。

刘夫人寝宫极静,却并不偏僻。从果林中穿过,到了一处极静之所在。

刘女听闻韩氏来了,忙出来迎接,礼仪周到,谦卑至极!

韩氏面色复杂,她都几乎忘了宫里还有这个人,却没想到在至关重要的时候,大王想起的是她。

她携了刘氏的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刘女愕然,不可置信的看韩氏:当真?

韩氏不住的点头,目露焦急之色。

刘氏攥紧了拳头,只犹豫了一瞬,便抓了才做了履袜,而后说韩氏:“劳您先行。”

韩氏不解其意,但还是带着人走了。

刘氏将履袜攥在手里,回寝室的榻上摸出一把短刃来。此刃只巴掌大小,纤细非常。是吕家四子打造了给女君玩的,女君送于自己切果子的。她一直未舍得用,这会子,将这短刃插在发髻之上。

想了想,又抓了荷包,这是悬于腰带上的。这里装的是女君用茇葀做的饴果,含在嘴里能使得口气清新!

她转身将女君从侍医那里求来的各色药丸子都取了一些,塞到荷包里,与饴果混在一个荷包里。

都装好了,估摸着韩氏已经走远了。她这才拎了篮子,捡了一篮子石榴果拎着,手里拿着新做的履袜,往章台宫去了。

却不想才到章台宫便碰见数十人,这些多为赢氏族老。先王葬礼上,她远远的见过。别人未必记得她,但她记得这些人。

她远远的走来,这些人自是会看过来。

刘女瑟缩了一下,但到底是壮着胆子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而后极其卑谦的见礼,紧跟着便朝后退去。

赢俞乃族中近宗,扭脸问赢傒:“此为何人?”看穿戴该是夫人,可样貌年岁……又面生。

赢傒回头看了一眼,这才道:“安平君生母。”

哦!她呀。

赢傒回头看刘夫人:“夫人求见大王?”

刘女赧然羞怯,老实巴交:“女君前儿送信来……欲泡了汤泉再回咸阳。可华阳太后寿辰在即,妾唯恐女君失礼。大王骄纵女君太过,此事由不得女君放肆。因而,妾求见大王,万万不可由着女君贪玩……”

说着,忙把履袜往身后一藏:“女君出门,多有不便。天已冷,衣衫单薄……半路所购置衣物,妾恐未必合身,此需得遣人送去!”

而后又将石榴果往前递:“寝宫所植石榴已然红了,采摘了给大王尝尝。诸位用些?”

说话极慢,说的事无巨细。无人问她,她却恨不能把什么都摊开叫人看见,掏的那叫一干净。

赢傒:“……”身为王夫人,她很不必如此!这般女人,是怎生生出丑儿那般女君的?

他才想说完就听见脚步声,大王好好的走出来了,人未至,先说刘夫人:“你又来絮叨!也未曾走远,看看民生就回……”

“太后寿辰在即……”刘氏一副壮着胆子的模样,“况且,她与太子同行!她自来在山野中……惯了的!太子却……年幼,着凉了该当如何?”

“正儿健硕……”

“您……您还健硕呢,为何风寒了?”刘女一边说着,一边大着胆子过去,十分别扭的扶住大王,能感觉到大王藏在袖中的手在抖。

两人视线一碰,刘女反倒是不能害怕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嬴子楚轻轻的甩开刘女,刘女知道这是做戏,还非得凑过去拉住:“此事……大王不能纵着!”说着,就抬手摸大王的额头:“未曾起热,但亦不能站风口……回大殿!”

不由分说,扶着就走。

嬴子楚回头问赢傒:“兄长可有要事?”

赢傒还未答话,嬴子楚便道:“风寒传人,若无事……过两日兄长及族老再来。”

人走了,赢傒扭头看赢俞:究竟是谁传信说大王发急症,这不是挺好的吗?

赢俞:“……”

赢傒看了他一眼:胡闹!

众人面面相觑,赢傒率先走了,赢氏族老跟着,一同出了宫。

嬴子楚一回寝宫,就站不住了,腹痛难忍。

刘女将人安置在榻上,她不等嬴子楚说话,就端了碗,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成蟜,“公子……”

成蟜一缩,憋着嘴要哭。

刘女连连摆手,求助的看韩氏。

韩氏不解,低声问:“你要作甚?”

刘女红着脸:“尿!”

“什么?”

“童子尿……”其实不管是不是童子尿都行,秽物灌下去,能吐出来,“快!快!”

韩氏一把接了碗:“我来!”

孩子撒了半碗尿,刘女接过去:“大王,民间百姓误食毒草……便是这般治的!秽物……呕吐,能减轻……况且,小公子乃大王亲子,童子尿……”

嬴子楚没等她说完,端了碗过去灌进去,而后’呕‘的一下便吐出来了。

刘女端了清水让其漱口,见还有豆汤,她自己端了喝了半碗之后捧过去,“大王……”

嬴子楚又接过去,灌了下去。

灌完,腹中绞痛似有缓解,他看刘女,眸光复杂:“王后其性情如何,你知晓。寡人若有不测……你须想尽办法……隐瞒实情,等正儿和丑儿回来……”

刘女看向成蟜,觉得此事难办。

嬴子楚招手叫刘女近前,刘女靠过去,嬴子楚耳语:“……成蟜弑君,虽非本意……但若寡人身死……太子与女君未归,韩氏与华阳若想僭越……你设法杀成蟜……不得心慈手软!”

刘女:“……”她惊愕莫名。

嬴子楚将令牌偷偷塞给她,继续耳语:“……成蟜年幼,若为王,华阳必辅政。彼时,她必杀正儿与丑儿,你若不狠心,丑儿便不得活。”

刘女攥紧了手,艰难的’嗯‘了一声,却还是不解的看着他。

嬴子楚又道:“……你担心王位旁落?那便旁落!赢傒乃本王长兄,性直却不昏聩!我大秦可有赢傒为王,却不可将王位落入华阳那等妇人之手!赢傒为王,秦国不败!成蟜为王,秦国休矣。”

刘女慢慢的点头,懂了。

“赢傒为王,贬谪正儿于边军为卒,必不忍杀之!赢傒为王,亦可保丑儿无虞!姊弟一人扶持,未尝不能图谋以后。”嬴子楚语调艰难:“……寡人若死,为秦国,可舍成蟜;寡人若死,为那一双儿女,须舍成蟜。一与二,寡人无可选。”

刘女眼泪滂沱,耳语道:“妾卑贱,擅自保!可若大王待女君如公子一般,不曾舍弃!妾便宁死也从大王令,不敢违逆。”

嬴子楚笑了:所以说,此女聪慧呢!

无有豪言壮语,只是因为她有女,寡人能待她生的女儿好,她就能为寡人舍命。

质朴之言,却最可信。

嬴子楚朝后一躺,看向瑟缩在韩氏怀里的成蟜:若为父此次大难不死,为父必赦我儿之罪。

为秦国,为父对你不住。

为秦国之将来,为保你兄姊性命,为父对你不住!

第713章 秦时风韵(40)三更

咸阳城中,芈宸夜入赢俞府。

赢俞不肯再信芈宸,“大王安然无恙,阳泉君,宫中消息有误,可见你的话无甚可信之处。”

芈宸接连作揖:“有恙无恙,得问大王呐!大王不想叫您知道有恙,您又如何会知晓呢?”

赢俞一愣,坐在案几之后沉吟。

芈宸凑过去:“况且,有件事与大王身子是否有恙,无甚干系。”

赢俞看他:“甚事?”

芈宸跪坐于对面:“您可知,太子嬴政实乃吕政!他乃是吕不韦与赵姬所生。”

“胡言乱语!”赢俞勃然变色,站起身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此事千真万确!”芈宸赌咒发誓:“赵姬乃邯郸舞姬,被吕不韦买回去做了侍妾。后被吕不韦赠予当日在赵国为质的大王……”

互赠美人本不是什么大事!

赢俞不肯信这个话:“大王在赵何时何日大婚,有记载;嬴政出生于何年何月,更有记载。大王于正月得赵女为妻,次年正月赵女生嬴政……难不成赵女怀十三个月生下异胎?”

是嬴子楚傻?还是秦国两位先王都傻?

芈宸:“……”他张嘴结舌:“那……那就不能是吕不韦的儿子了吗?”

什么?

芈宸凑过去,看着赢俞:“那就不能是吕不韦的儿子了吗?太子若是出身来历不正,便不能为太子。”

赢俞皱眉:“你们想推成蟜为太子?”

芈宸轻笑一声:“赢傒公子——亦可!”

赢俞’哦‘了一声,“赢傒公子,亦可?”

芈宸亲自给赢俞斟酒,双手敬上去:“当日,都是在下之过,受了吕不韦的蒙蔽,害了太后。而今不过是为了太后,将功赎罪而已。”

赢俞起身:“此非得有实证呐!”

“有!有啊!”芈宸低声道:“有一吕媪,在赵时侍奉赵姬整整七年。可惜,身子不好,被赵姬和吕家所弃。此人便是证人!她若指认赵姬与吕不韦在婚后亦不清不楚,嬴政之出身,怎会干净?”

“此人你从何处寻来?”

芈宸一副笃定语气,“自是从邯郸寻来!寻到时,人尚不能起身,恨赵姬与吕不韦抛弃于她……您放心,此人之言语,必能取信于人。”

赢俞咬牙:“若如此,你便叫吕媪准备着吧!赢傒必是要亲见,问询的!”

“诺!”

“赢傒携赢氏一族……”嬴子楚没想到,昏沉过去,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可这一睁眼,就听闻赢傒带赢氏一族前来求见,他坐起身来,看向刘女。

刘女拿了衣袍来,嬴子楚站起身,将衣袍穿上。

韩氏拿了温热的帕子递过来,又重新给大王梳头。

刘女从荷包里掏出一丸药来,她记得女子月事若来,可服用此丸药止痛。女君交代过的,她也确实用过,是能止痛。

她拿过去,递给赢傒:“妾身宫里的,女君亲做的,不知是否能有用。”

“治什么?”

“止疼。”

嬴子楚沉吟了一瞬,接过来含在嘴里慢慢的咽下去了。

拾掇好之后,他得上大殿。

临走看了刘女一眼,刘女点头,他这才放心的离开了,跟往日好似并无不同。

大殿中,朝臣未曾大朝,只赢氏一族便挤满了。

嬴子楚一脸的笑意:“这是……作甚?族中有甚大事寡人不知?”

赢傒看着大王,拱手道:“臣祈请两宫太后,请王后,请二位夫人……”

嬴子楚眯眼:“何事需得惊动太后?”

“事关社稷,事关秦国,事关我赢氏基业……”赢傒看着嬴子楚:“大王,须请两宫太后,请王后,请二位夫人……”

嬴子楚认真的看赢傒:“也罢!”说着,看了近侍一眼:“去请!”

夏太后被请来了,她目露担忧:大王看起来异常疲惫。

华阳太后被请来了,她一进来嘴角就沁上了笑意:子楚啊子楚!你若早听母亲的话,你我母子又如何能走到这一步。

两人分坐于大王两侧。

刘女和韩氏一起进来,韩氏抱着成蟜。

刘女怕成蟜在人前说错话,取了丸药给韩氏:“助眠之用。”

韩氏只稍一犹豫,便将药丸给成蟜服用了。只这一段路,这孩子便已经趴在她的肩膀上打盹了。

华阳太后一脸的笑意:“成蟜这是怎么了?快将孩子给我。”

韩氏瞬间便抱紧了孩子,当着这么多人,不知道能否将跟华阳太后不和之事闹到明面上。

夏太后瞥见了,便道:“抱来吧!我不懂政事,听也听不懂!莫要扰了正事。”

解了围,将孩子要了过去。

韩氏朝华阳太后欠身之后便将成蟜抱过去了,夏太后干脆坐于案几之后,叫成蟜躺在坐席上,枕在她的腿上。

韩氏坐于夏太后身后,刘女坐于华阳太后身后,不敢妄动。

赵姬姗姗来迟,重新梳洗整理了妆容之后才来的,白锦衣裹着婀娜的身段,鬓角白花摇曳,宛若出水之芙蓉。

她落座于嬴子楚身侧,歪着头打量大王:“昨夜未歇息好?”说着就回头看刘女:“你服侍的?”

刘女忙行礼:“风寒过人,大王唯恐王后染上。”

赵姬就笑,歪着头看大王:“妾身不怕。”

嬴子楚拍了拍她的手,他注意到赢氏族人对赵姬的打量,也用余光看见华阳太后眼底的那一丝不善。

所以,此次是因赵姬而起?

来势汹汹,退缩不得!嬴子楚这才看赢傒:“兄长究竟要说何事?”

赢傒看着嬴子楚的眼睛:“大王,今日无君臣,只是我赢氏一族上下要问清楚大王一件事。”

“何事?”

赢傒一字一顿:“太子嬴政是否为我赢氏血脉?”

此话一出,嬴子楚猛地咳嗽了出来,胸口翻滚的厉害:“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嬴政自是寡人亲生,乃是嫡长之子!兄长何以说出此等话来。”

赵姬更是直接站起身来,从案几后扑了过去,用头狠命的撞在赢傒身上,她鬓发散乱,指着赢傒:“好啊!好啊!为了夺大王之位,竟然诬陷本后至此!”

说着,就朝下一跪,看着嬴子楚:“大王!您给妾做主呐!这些人居心叵测,意图谋反。”

“谋反?好大的帽子?!”华阳太后站起身来,“你乃一舞姬,被吕不韦所买,转赠于大王。你所生之子,乃吕家孽子……”

“住口!”

“住口!”

夏太后指着华阳太后,胸口起伏。

那边刘女也站了起来,第二声是她喊的。

她颤抖着站起身来,蹭的一下从头上拔出利刃来,指着华阳太后:“太后,妾生来卑贱,不知哪里人士!七岁被吕氏所买,因本分守拙被赠予在赵为质的大王……”

说着,她看向赢傒,看向赢氏族人:“妾为婢女,伺候公子起居……”说着,便脸红了起来,“妾伺候公子时……乃处子之身,此大王可为证!”

嬴子楚说她:“放下……放下利刃……”

刘女指着华阳太后,手不曾松开:“妾身为公子生女君,养于膝下。在赵数年,除非跟主母外出,从未曾踏出过府门一步,此可去赵国打听,邻里皆可作证。

赵姬一边哭一边点头,看向刘女:“莫要如此——莫要如此——”

刘女复又指向赢傒:“自公子大婚,妾便与主母未曾分开。主母与公子感情甚笃,成婚后半年方才发现有孕,成婚后十三个月,生公子正。质子住所,尽皆在赵国的耳目之下……尔等不知为质之苦,之难,之境况,便行此等污蔑之事!何意?这是在污蔑王后么?”

她不住的摇头:“不!此污蔑的还有妾!还有太子与女君!这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说着,她便将短刃放在她自己的脖颈之上:“妾自问对的起大王,对得起赢氏……而今,妾以命证妾之清白,证主母之清白!太子与女君乃大王亲生……我以我命为誓,若有半句假话,生生世世为奴为娼……”

说完,短刃朝脖颈划了下去!

“不可——”

“不可——”

“不可——”

一片喊声中,剑鞘从大殿外甩了进来,打在了刘女的手腕之上,短刃掉落于地。

刘女朝大殿外看去,就见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那一双眼睛她认识:“女君?”

桐桐手持利刃,一步一个血脚印,从大殿之外走来,看着华阳夫人,又将视线落在赢傒身上,最后将视线一转,落在赢氏族人身上。

嬴子楚心口的这口气一下子就松了,咳了一声,赶紧用帕子捂住了嘴,将唇角的血偷着擦干净,才笑了:“丑儿回来了?”

“父王!”桐桐看着嬴子楚,抬手将刘女扶了起来。

刘女上下检查桐桐,抬手抱她,耳语道:“莫怕!莫怕!阿母不曾寻死,你告诉过阿母,划哪里能取命,阿母记着呢!”

桐桐拍了拍她:“我未曾受伤,是在咸阳城外,遇刺客刺杀……沾染上的血。阿母坐着去吧!”

推走了刘女,她伸手扶赵姬:“您莫慌,正儿在清理护卫,稍后便至!”

赵姬指着赢傒:“丑儿,杀了他!杀了他!他为了王位,要置咱们娘几个于死地。”

桐桐看向赢傒,赢傒也看过来。

她叹了一声:“大伯与诸位族人安坐吧!此一事……乃楚国阴谋!不管有多少疑惑,等正儿回来,我们姐弟于众位解惑!”

说着,她放下剑刃,亲手扶住了赢傒:“大伯,此一路九死一生……我与正儿险些回不来了。”

赢傒看着跟血串子似得人,问道:“可有受伤?”

“未曾!”桐桐扶了赢傒坐下,转过头见华阳太后惊疑不定,她就笑了一下:“太后,阳泉君芈宸……出现在咸阳城外,隐在刺客当中……现已被羁押。从秦律,当诛尽全族!”

华阳夫人面色大变,她冷笑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谁让芈宸出城的?他该在府里闭门不出才是!

桐桐却冲着她灿然一笑:你道他为何就出城了呢?芈氏一族,当真以为杀不得吗?

第714章 秦时风韵(41)一更

桐桐没再看华阳太后,而后看向赢傒和其余族人:“若真如诸位所想,芈宸何故冒险行刺?要置正儿于死地。”

赢傒:“……”

他看向赢俞,赢俞:“……”多此一举!多此一举呐!出身这等事是永远无法自证之事,保嬴政平安,令他说不清楚出身,足以废了他,何必要他的命呢?

一边信誓旦旦,说嬴政非赢氏骨血;一边又非冒险杀他,不置于死地不能安心。

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大殿里’嗡‘的一声,小声的交流起来:此确实说不通。

再加上华阳太后一反常态,可见,此事背后干系甚大。

桐桐见安抚住人心了,这才行了一礼:“……一路厮杀,形容狼狈,请长辈们容我更衣。”

赢傒点头:“去吧!不急。”

桐桐转身扶了嬴子楚:“父王,儿另有下情禀报。”

嬴子楚顺势起身,跟着往后殿去。

桐桐看刘女:“阿母,帮我取些衣衫。”

“诺!”

刘女跟着了,衣衫打发谁都能去取,她是有话要跟大王说,身边需得有叫人放心的人。

一出来,她就先打发人去取衣裳了,不止丑儿的,还有太子的。另外,亲近的随侍也得更换,需得家常衣衫几套。

她自己则跟着去了后殿,守于大殿之外。

一进大殿,桐桐便问嬴子楚:“父王的身子……”她并不知道对方中毒了,只以为宗室进宫胁迫,以嬴政出身说事。

可刚才看了嬴子楚的面色,隐隐有些不对。

她还不能给号脉,这不在她现有的技能里。

嬴子楚靠着柱子,朝外看了一眼:“你阿母告诉你的?”刘氏跟丑儿耳语,原来是说这个。

桐桐:刘女竟然知情?

她没解释,只从腰带里取了竹筒。竹筒里是针袋,此时,竹筒上都有血迹了,但里面是干净的。

桐桐拿了针,抓了嬴子楚的手:“医书有载,试试。”

刺破穴位,而后挤出血。挤出来的血都是黑红色的,桐桐看着他:“父王未请侍医?”

嬴子楚看着一身是血的女儿,’嘘‘了一声:“正儿年幼,此事不能声张。”

桐桐:“……”她低声道:“宫中需得彻查,清理!若可行,尽皆更换。”

嬴子楚叹了一声。

桐桐没再说话,如今的背景就是,士子往他国为官,并不为叛国。就像是廉颇那般臣子,不也因为未被公正对待怒而投奔魏国么?廉颇老矣这样的话,就是赵王又想招廉颇回赵,郭开从中作梗,最终未能回国。

之后,廉颇还投奔了楚国,在楚国为将,最后郁郁而终。

当然,这话扯的远了。就是说而今对有些东西,异常宽容。就像是赵高,此时不知道是不是在隐宫。但赵高本人,乃赵国人。不仅是赵国人,还是赵国宗亲,王室远宗。

因其母在秦国服刑,他们兄弟数人尽皆出生在隐宫。

隐宫又指太监,因着他们是罪奴,生女为婢,生子去势之后便为内侍。

这样的人放在宫里伺候,他们能视秦国为母国吗?他们能视秦王室为主么?

他们无国,他们只想出人头地,所以,赵高指鹿为马,操纵权势,以至于大秦王朝最终覆灭,奇怪么?

后世吸取教训,知道斩草除根的必要性。

但现在好似还都没有这样的意识!因此,在桐桐看来,这就是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甚至于是常识性的错误!

但无奈,历史就是这样!后人之所以聪明,那是因为前人吃亏了,我们引以为戒。

可现在呢?正在吃亏。

桐桐在大穴上刺穴位排毒血,叫人能稍微缓解一下。

嬴子楚看着那黑血一点一点的被挤出来,低声道:“华阳太后可以是任何罪责,唯独不能是弑君。”

桐桐’嗯‘了一声。

“为父未曾中毒……此事隐匿下来,永不可提。”

桐桐重重的捏了他的手指,而后又’嗯‘了一声。

嬴子楚轻轻笑了一下,“莫怕!莫怕!此事你母知……王后不知,夏太后亦不知……为父亦不想叫他们知道……”

桐桐慢慢的点头,艰难的答了一句:“好!”

正说着话,外面便传来刘女的声音:“太子——”

紧跟着,后殿的大门被推开了。嬴政一身血的走来,一进来就看见父亲手指那黑色的血珠,他顿时就愣住了,而后拔了长剑,转身就走。

“正儿!”嬴子楚看着儿子,招手叫他:“过来。”

一路厮杀,嬴政如一把开封的剑,锐气逼人。

他转过身来,“父亲……”

“来!”嬴子楚靠着柱子一直没倒,嘴唇苍白,还是朝儿子笑。

嬴政一步一步的过去,拄着剑跪倒在父亲身前。

嬴子楚看着儿子:“为父怕等不到你们归来,便给刘氏留下旨意。若为父不测,你们未归,便隐瞒死讯,取成蟜性命……尽量拖延!若实在不成,赢傒可为王!”

嬴政抬起头看,目露愕然。

“成蟜若为王,华阳必摄政,韩氏不通政事,夏太后更……”

嬴政一下子便明白了,父王在说:若是父王命不久矣,当谨防你母摄政。

他以额触地,而后颔首:“儿知!儿知!”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黑血被挤出来了,嬴子楚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上下的打量:“去更衣!为父在大殿等你们。”

“诺!”

刘女进来,扶了嬴子楚,两人慢慢的朝外走。

嬴政回头看阿姊:“父王他……”

桐桐沉默了,只催促:“更衣!”

嬴政一拳打在柱子上,心绪久久不能平。

正殿门外,刘女放开了嬴子楚。

嬴子楚抖了抖衣袖,一脸笑意的进了大殿,坐于上首,这才看还站着的华阳太后:“您安坐!太子稍后便到。”

华阳太后一甩衣袍,便坐着去了:“本太后自来不喜赵氏,她举止轻浮,何曾有一丝王后气度?不过是以子为贵,忝居后位罢了。此女在宫中多有诋毁先王之言……大王,先王尸骨未寒,尚在孝期,你便纵容王后如此?尔等对先王尚且如此,我又岂敢奢求大王的孝心。”

赵姬愤然而起,瞪着华阳太后:“何人举止轻浮?”

嬴子楚怒斥赵姬:“住口!太后训诫,听着便是。”

赵姬不可思议的看嬴子楚:“大王,是她诋毁臣妾,是她要毁了正儿。您却庇护于她!”

“王后!”嬴子楚看向赵姬,“那是太后……跟太后请罪!”

赵姬倔强,与嬴子楚对视:就不!

刘女轻轻的拉赵姬的袖袍,给她使眼色:这么多赢氏族人在呢,那是礼法上的母亲。若连母亲都不尊,能尊族老么?

这是做给族老看的!而今越是守礼,清算时才越理直气壮:您就低个头吧。

赵姬倔强的抿着嘴:“大王,我这王后哪一日不受委屈!在邯郸为质,居于寒舍,最初几年,您尚在家中,虽不得自由,然终究有人相伴;而后,您回秦国,剩我们母子山居……山居之苦,您可知晓?山中狼群环伺……不知何时便葬身狼腹!您道丑儿何以以女子之身,凶悍若此?大王,若不凶悍,我们早死了。”

说着,她指着酣睡的成蟜:“二公子可在祖母怀中安然睡去,可正儿如这般大小时,已能猎狼了!丑儿一夜杀五狼……那一年,她才九岁。邯郸之地,冬日苦寒……宅子被狼围住,丑儿带着正儿一夜一夜站立于屋顶,以竹箭射狼目以自救……彼时,大王在何处?这族人尽皆在何处?谁给予我们以照拂?无人呐。”

她一边说,一边哭,回头看向赢氏宗族:“护他们时,无一人站出来;伤他们时,就都在了。你们这些人里,无一人对我们心怀善念。”

赵姬的眼泪顺着面颊不住的掉,她转过来看着嬴子楚:“您——大王您,您是妾的夫!您是孩儿的父呐,若您不能护持于我们……那谁能护我们?为何人人敢欺我们,那是因着您从不真心护我们!”

嬴子楚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王后!”

“如何?”赵姬还就杠上了,她满眼都是委屈,瞪着眼睛:“您要如何?”

嬴子楚放低了声音:“王后,寡人是你的夫,是孩子们的父……但寡人更是秦国的王!寡人是秦国的王!”他招手叫赵姬过来,“你也一样!你先是王后!你得先是王后!”

赵姬不过去,她指着华阳太后:“她是太后!她所行便是太后当为之事?”

华阳太后便笑了:“诸位宗亲听听,这便是王后!王后于孝期,对先王毫无恭敬之意……调脂弄粉,一日裁一衣,名为习礼仪,其实唱赵歌以为乐……此绝非污蔑!宫中知晓此事的宫人尽有……”

“那又如……”赵姬才要反唇相讥,脱口而出的话该是:那又如何?

桐桐从外面进来,打断了她的话:“母后!”

赵姬看向桐桐,之前的委屈一下子便倾泻下来了:“蚕子!蚕子!你父王又舍弃我们——”

桐桐快步过去,抱着赵姬轻轻的拍打着。她像是哄孩童似得,轻声低语,“交给我和正儿,您信我。”

信!我自是信你。

桐桐就哄她:“您回寝宫,我叫阿母陪您。”说着就看刘女,“阿母,带母后回寝宫,服安神药——”

“女君,此不妥!”赢俞站起身来,“族老进宫,那是因着有证人指认,我等绝非信口雌黄,恶意诬陷储君。人证尚未审问,王后岂能离开?”

赵姬回头,恨不能咬死他。

桐桐拉回赵姬:“母后,莫动怒!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何须动怒。”

赵姬坐回王后之位,下巴扬的高高的:“证人?我倒要看看,何人为证?”

第715章 秦时风韵(42)二更

嬴政进来的时候朝族老们行了一礼,就先安坐了:“阿姊,坐吧!也歇歇。”

桐桐坐着去了,她看赢俞:“有何证人,请来吧。”

赢俞起身,站于大殿中央,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敢欺瞒大王,确实是阳泉君芈宸入臣府邸,告知臣此等密事。臣亦是不信,然他有证人。臣便带着证人拜会公子傒……”

赢傒跟着起身:“正是!事关赢氏血脉,族中有权过问。虽阳泉君有行刺之举,但不该因他乃罪臣,就否定其他。臣以为,当审,以证王后与太子清白,以解族人心中之惑。”

嬴子楚缓缓点头:“寡人不论说什么,皆难以服众。既如此,那便审,以正视听。”说着,就问说:“芈宸可押解回宫?”

桐桐点头:“是!人在殿外。”

“那便宣吧。”

桐桐抬手拍了三下,蒙恬亲自将人带了上来。

芈宸并不狼狈,只吓坏了,这会子还浑身发抖。进来一看见华阳太后,忙喊了一声:“阿姊——”

华阳太后心里恨,可还是使眼色:“还不见过大王。”

芈宸往下一跪:“大王——大王饶命——臣未敢行刺——误会——误会——”

嬴子楚摆手:“行刺之事,稍候再议。听闻你找了证人,找赢氏族中告发,言寡人之嫡长子非寡人亲生……何人为证?”

“吕媪!吕媪!”芈宸指着殿外:“臣不敢妄言,吕媪便是证人。”

赵姬瞪大了眼睛:“吕媪?她——”

“母后!”嬴政看了过去:“此事您不该多言,儿子亦不该干涉。甚至于刘夫人与阿姊,都是当事之人。莫要出言扰了殿审。”

赵姬看着儿子:“难道就由着……”

“母后!”桐桐看向赵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官府问案也需得证人说话。请您勿要出言,若有不实之处,稍后自可辩驳,您急什么?”

赵姬:“……”问此案本就荒诞!凭什么就得问?敢做此想的人,就该斩尽杀绝!

刘氏在后面轻轻的拉赵姬的袖子:别言语!太子和女君都由着证人说话,那必是做了万全的安排,若不然,怎会如此行事?

嬴子楚看了这俩孩子一眼,心里便有数了:有些事需得找机会摊开!若不然,迟早会有人生事。

他摁住了赵姬的手用力摁了摁,“传吕媪——”

吕媪一进来,刘女不由的就先坐端正了。这老媪与当年在赵国……看起来并无甚差别,不见苍老。

可若是不见老态,那必是日子尚可。

由此可见,吕家待她甚厚。

吕媪一进来,就看向赵姬:“夫人——夫人——老奴以为此生再无缘见您了。”说着,就指向芈宸:“夫人为老奴做主,此人胁迫老奴,要老奴污蔑夫人!”

芈宸:“……”

赢俞:“……”蠢货!一老媪都拿捏不住!他看向芈宸,一副怒极的样子:“你胆敢在此事上作假?”

芈宸:“……”他指着他自己,又指向吕媪,张口结舌,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吕媪哭声哀哀:“老奴身子一康健,便一心想寻夫人。邯郸与咸阳相隔甚远,老奴一老妇,不敢上路。赵国因吕家事,羁押吕家人,也无吕氏商行可依靠。老奴便用钱财,谁能带老妇一程,就许以钱财。后遇楚人行商,老奴以为遇善心人,谁知到了咸阳,便被送入阳泉君府邸。阳泉君恐吓老奴,若是不听令,便杀了老奴……又恐老奴反悔,喂老奴以毒药……可老奴便是要死,也当将此事说清楚……以免夫人和公子遭难……”

赵姬愣住了,愣了良久,她才鼻子一酸哭了出来,起身拉吕媪:“……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她哭的情真意切,“当日该与你同行……不该舍弃于你……”

说着,她便看向阳泉君,抬起手一巴掌甩过去,狠厉非常:“处心积虑,谋害于我!所谓何来?不就是正儿的太子之位,挡了别人的路了吗?”

芈宸满脸怒色,对着赵氏咬牙切齿:“你——”

“我如何?”赵姬肆意而笑:“我乃王后,你却敢对我这般神情?可见,你不曾将我这个王后看在眼里,也不曾将大王看在眼里。华阳太后之弟,蔑视大王、王后?”

她说着,就去看赢傒:“傒公子,一个芈姓楚国人,一个外戚,敢这般对我这个王后,为何?为何!究竟是谁在残害赢氏骨血?谁在谋夺赢氏基业?胁迫人证,他自可上朝举证,为何要拉赢氏子弟?他这是要挑动赢氏子相互残杀。”

说着,就拉了赢傒的手指向太后:“太后,赢氏尊其为后……她未曾为赢氏生下一儿半女,赢氏于她有甚干系?”

华阳夫人眯眼看赵姬,赵姬站在嬴政身后:“此子,乃我为赢氏所生。”

说完,她转到桐桐身后,手放在桐桐肩膀:“此女,乃刘氏为赢氏所生,不输儿郎。”而后,她转到夏太后身边,指着成蟜:“此子,乃韩氏为赢氏所生。”

紧跟着,她抱住夏太后的肩膀,又指向嬴子楚:“大王乃夏太后为赢氏所生。”说完,她站起身来,站在华阳太后身前:“今儿这大殿里,除了您和芈宸,皆为赢氏!夏、赵、韩、刘,我们以身孕赢氏血脉,早与赢氏融为一体。我们皆有护赢氏之心……唯有您,您虽为太后,却非赢氏人,您的血脉不曾与赢氏相融,因而……您残害赢氏子不心疼,您损害秦国利无愧疚……”

华阳太后豁然起身,抬起手就要打赵姬:“你放肆!”

这一巴掌在打到赵姬脸上之前,被桐桐给拦住了。

桐桐抓着华阳太后的手腕:“太后,您要打的是王后。”

华阳太后看着钳着她手腕的女君:“女君这是要对本太后动武?”

“您看,这话怎好这么说呢?王后非我亲生母,她却处处维护于我。您虽为祖母,可句句都要治罪于我。因而,我觉得王后说的对,您于赢氏无丝毫慈爱之心!对赢氏尚且如此,对秦国呢?”

说完,她松开了华阳太后,扶了赵姬去坐了,这才看向吕媪:“你所言可否属实?太后终究是太后,阳泉君之爵……亦非你能污蔑!若有假,便是昔年有照拂之恩,也难保你性命。因而,再问你一次,你所言可否属实?”

“属实!属实!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便叫老奴生不如死。”

赢傒对着芈宸冷笑,而后朝外喊:“传侍医!”

侍医被传来,赢傒指着吕媪:“看此人是否中毒?”

侍医认真号脉,而后点头:“您看此媪,嘴唇黑青,确中毒 无疑。”

桐桐垂下眼睑,所谓的毒,不过是微毒的草,误用了便有些微症状。停用了,症状便消失了。吕媪身上携带此物,偷着服用一二,看着便像是中毒了一般。

这些都在吕不韦的安排之下!

吕不韦安排此人来咸阳,用的甚至是楚国的商人。他当年能找到芈宸以财货疏通关系,就说明他足够了解芈宸,芈宸有个好处,那便是内宫消息灵通,吕不韦安排探子去芈宸身边,探听内宫消息,一点也不出奇。

这个钉子,在此时就有用了!

他安排了门客藏在芈宸身边,说服芈宸利用赢氏发难!此后,在面对嬴政时,赢氏一族必然理亏。

当他们意识到他们被芈宸利用,自相残杀,得到的结果可能是华阳太后扶持成蟜,继而摄政时,该多恨呐。

吕不韦是想一箭三雕,能清除芈姓,又能叫赢氏理亏。更关键的是,要处理华阳太后,若没有宗族同意,很难办到。

而今,赢氏族人吃了华阳太后的亏,会如何呢?这不是嬴子楚要如何,而是族中要如何。借赢氏一族拿下华阳太后,岂不快哉?

顺带的,才是将赵姬和嬴政的身份洗清了!

到了如今,桐桐不得不赞一声:吕不韦此人,的确擅谋!

若无嬴子楚中毒之事,吕不韦此谋,可算是完美!更完美的是,他不在咸阳,且黄歇移花接木之事此时恰好传到咸阳。

现在好了,吕媪中毒是真,那其他的必为真:她被芈宸胁迫,诬陷王后与太子。

赢俞对着芈宸怒目而视,半晌,他才朝下一跪:“大王,臣……愚蠢,被芈宸所欺!臣万死!”

嬴子楚叹了一声:“家不和方才引来觊觎者!你起身吧。”

赢俞一脸愧色站起身来:“臣以为王后所言甚是!太后不配为后!族中当公议!”

嬴子楚摆摆手:“族中事,稍后议!”他说着就看芈宸:“刺杀之事,你认或是不认?”

芈宸:“……”辩无可辩!他收到太后的密信,叫他带家中护卫截杀太子,这话又当怎么说呢?

嬴政嘴角勾了勾,阿姊曾秘密清查咸阳城,这城中多少探子,她知道的一清二楚。谁与谁通过什么联络,亦在她掌控当中。

她启用了探子,假传华阳太后密信给芈宸,芈宸带芈家护卫截杀,这都在阿姊的算计之内。

唯一可惜的是:阿姊清查了咸阳城,却不能在祖父在世之时清查咸阳宫。

宫室太过于私密,父王便是下旨,阿姊都有顾虑,更遑论祖父才过世,父王若是此时便大动干戈,这岂不是告诉天下,他与太后母子相疑!

就晚了一步!晚了一步而已!华阳太后便以卑劣手段毒害父王。

其实,便是阿姊查了,便有用吗?韩氏、成蟜……这些都能查吗?

人心之恶而已!

桐桐看芈宸:“阳泉君该是辩无可辩!刺客乃阳泉君府上护卫及门客,可作证者数百人之多。也是巧了,我与太子遭遇刺客时,巧遇咸阳诸家子出城秋狝,他们护驾有功,还未及禀报父王。”

华阳太后猛的抬起头来:这一招好狠呐!不仅引了芈宸入套,更是暗中联络咸阳勋贵子弟去救驾,使得满天下尽知芈家之罪!

此时再治罪太后和芈家,赢氏宗族不是阻力,朝中不是阻力,当真是想怎么杀便怎么杀!

大殿中坐满人,此刻却寂静无声:反应迟钝的也琢磨过味儿了,这分明就是将计就计!

华阳太后掀起的宫变,被太子和安平君反杀了!

第716章 秦时风韵(43)三更

大殿里正议事,侍从禀奏:朝中诸位大人陆续进宫,要见大王。

嬴子楚看桐桐,桐桐微微颔首:咸阳子出门都带护卫,此次有人带了小伤,但问题不大。他们所带家仆护卫却也有死伤。

这般阵仗回城,家中焉能不过问。

这一问还得了,刺杀储君,何等罪责?在大秦,勋贵杀庶人,也需得偿命,更何况以下犯上,刺杀储君?

他们进宫,本也在预料之中。

而关于嬴政为吕政之事,只赢氏一族知晓,别人还未曾得到消息。

嬴子楚吩咐道:“有请诸位大人。”

“诺!”

刘女起身,看了韩氏一眼,韩氏从夏太后怀中抱了成蟜,要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