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秦时风韵(28)三更
这一年冬来临之前,四爷终于回来了。
桐桐只知道他何时出发,并不知道他何时能归来。直到他进了咸阳,她才得了信儿。
此刻,她在咸阳宫,一听说就要起身出宫。
嬴柱咳嗽了一声,桐桐又坐回去了:“祖父,我出宫一趟,半晌便归。”
“他乃文渊侯,归咸阳必是入宫,在宫里等着便是。”天寒地冻,何必受这苦楚。
桐桐:“……”行吧!出不去了。
她披着披风,站在廊庑下一个劲的眺望,远远的看见一身白衣的四爷。白狐裘衣裹于身上,少年踏风而来,桐桐眼睛一亮,抬脚就朝他跑过去。
四爷伸手接她:皮肤白了,又白又亮;头发黑了,又浓又密。
简简单单的一个螺髻,亮出光洁的大额头来。身有重孝,未施粉黛,看起来素素净净的。这会子一身黑貂袍,暖和又金贵。
手一伸过来,暖的!这就行了。
时人所穿衣袍尽皆为方袖袍,胳膊抬起,袖子垂下来是方形的。以此来彰显方正端方。
这般宽大的袖子,两人相携而行,是否携手别人是看不见的。
桐桐低声问说:“一路还顺利?”
“顺利。”四爷左右看看,捏了捏桐桐的掌心,示意她:以后再说。
沿着游廊往前,桐桐先进去给禀报:“祖父,文渊侯来了,在外候见。”
“那就候着。”嬴柱这么说着,脸上却带着笑意起身了。
桐桐用软枕叫他靠着:“祖父,天寒地冻的……叫进来吧。”
嬴柱不住摇头:“大秦儿郎千千万,蒙家子、王家子、范家子……好儿郎不知凡几,无一人可比吕家子?”
桐桐就笑:“您见见!见见就知道……他到底哪里好了。曾祖当日见,可夸他心雄……”
“心雄力不佳……”徒劳而已嘛!
“祖父!”桐桐朝外看:“起风了,外面冷。”
嬴柱这才看吩咐近侍:“带人进来。”
带人的人还未曾出去,外面就响起脚步声,除嬴政之外,无人敢在章台宫这般奔跑。
嬴政是听见人说吕四子回来了,这才跑回来的:“吕四子!”
四爷转过身,愣了一下:一年不见,嬴政长了一头有余吧,年纪不大,壮硕身形却已经有些雏形了。该是从演武场回来,并未着大袍,布衣包裹住的大小臂看着极为健硕。
他见礼:“政公子。”
嬴政抬手拉他:“走!进殿。”
将四爷给拉扯进来了。
嬴柱:“……”体弱多病之人,真不喜斯文俊秀之辈!他看着行礼的吕家子,扭脸直言跟自家这丑儿说:“男子之美,在健!在硕!”
人可以长的不美,但不能不懂美。
你看正儿,长成该是何等样美男子!
咸阳儿郎多豪俊,不再选选?
桐桐:“……”这真是一无法达成共识的点。
嬴政坐在边上,笑道:“而今阿姊看着好,那便先好着!他日阿姊觉得不好了,那便再寻好的。”这有何可争议的?
桐桐:“……”
四爷:“……”
两人面面相觑:咱俩跟嬴政比起来,脑袋像是缠着裹脚布。
嬴柱闻言,一副理应如此的样子,然后便很坦然的接纳吕家子:“文渊侯近前来坐。”
四爷:“……”
桐桐:“……”
四爷觉得,来大秦体验感真差!他含笑坐过去,“国君。”
嬴柱轻咳了一声,问说:“此次游学,可有所得?”
“是!”四爷便说起了齐国之行:“齐人之福已是久远之事了,而今齐国境况亦是堪忧。”
齐人之福,是管仲改革之后的齐国!
这个时期齐国富裕到什么程度呢?男子普遍可以有一妻一妾。
因而,后世把这样福分叫坐享齐人之福!
嬴柱说桐桐:“端茶来。”
桐桐起身,亲自给四爷倒了茶,坐在他边上。
四爷捧了茶,继续说了起来,“臣借宿农家,才知百姓上山打猎需得贵人恩准,山上采伐樵木以为暖,亦需得贵人恩准。打猎者,若得两只兔子,需得一只进上;若得两只鸡,两只皆不可得。若只猎得一只,需得欠贵人一只……”
桐桐听懂了,这是说齐国所有的田地、山林以及资源都归贵族所有。
奴隶不算百姓,庶民才算百姓。
而四爷说的,是庶民的处境。奴隶连庶民也不如。
她就问:“若久欠不还,当如何?”
“舍身为奴以抵债。”四爷说起了在齐国的另一则见闻:“有奴聚众反抗遭镇压,百奴尽数被砍足。”
啊?
“奴隶不满无草鞋穿,因而反抗,其主砍下双足,自此无需穿鞋。”
嬴政抬手一拂,他案几上的摆件散落于地,他站起身来:“此等牲畜之举,果然当真?”
“同行者三十余人,亲眼所见。”四爷不住的摇头,“彼时,数百人持利刃,近前者杀……”
嬴政:“……”无救人之能罢了,莫要辩解!他只问:“还有呢?”
四爷:“……”他压着脾气,往下说:“小子也曾见奴隶被驱逐于山野,众人涉猎以取乐……”
嬴柱朝后一靠:“耽于享乐,如此倒也好!着人送钱财于齐国高官显贵,想来必有奇效。”
说着,就看这吕家子,虽不是美男子,不健不硕,但好在有智有心,倒也还有可取之处。
他说桐桐:“去吧!不留你们了。”
桐桐这才拉四爷起来:“走!带你出宫。”
人一走,嬴柱便召见太子:“各国虽有消息,然耳目终是见识有限。此等不平常事,他们却以平常视之。”
将其当做理所当然,自然就不以为意。
但其实,这事很重要。
嬴柱安排:“战场之上争输赢,此最为要紧。然战场之后,人才是主导。攻其心,乱其国,趁其机,便可要其命。”
嬴子楚——记下:“儿谨记!此事需得徐徐图之。有了章程和人选,儿再来与您商议。”
“善!”
事好办,人难寻。
再加上登基大典该筹备了,种种事端,忙碌的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总说着,等登基大典之后,再商议此事,不急。
却不想变故突生!
一年国孝扛下来了,完成了最后一次繁琐的礼仪。紧跟着,国君登基,是为秦王。
这一天,登基大殿,五十多岁的嬴柱步履稳健,沿着九十九阶台阶而上,告上天致厚土,祭祀了列祖列宗,登基为王。
当天,他便册封华阳夫人为王后,册封礼择日。
而后,又正式册封嬴子楚为太子,册封礼择日而定。册赵姬为太子正夫人,另行见礼。
这一天,咸阳上下歌舞升平,咸阳宫里喜乐盈盈。
桐桐数次问侍医:“药可按时服用了?”
“是!近几日,大王身子甚是康健。”
“还需用心服侍。”
“诺!”
这般大喜事,犒赏大军,犒赏将军,通宵达旦,桐桐留在宫里都未曾回东宫。
不是三天么?我就守在这里,还就不信扛不过这三天。
第三天晚上,桐桐守着不动地方,嬴柱鼾声如雷,脉搏还算平稳。酒后酣眠,不过如是了。
等到天亮,嬴柱伸着懒腰起身,看着熬红了眼的丑儿:“来人呐,送女君回东宫。”
桐桐:“……”危险已过,暂时该是无忧。
她回东宫了,但每日还来宫中,看看嬴柱的情况。
连着有七八日,都平稳,桐桐真以为就这么扛过去了。
却不想在嬴柱登基之后的第十三天早上,她还睡的正昏沉呢,丧钟敲起,她一骨碌爬起来听着数着,这数目?
桐桐下榻就往出跑,外面的奴仆纷纷跪地,以额头触地,叩首不止。
三年丧二王,大秦丧事不断,此为大不祥。
吕不韦’吭‘的一声,挤出一个悲痛欲绝的表情来,然后背过身,以袖子遮面,悲痛的表情下,嘴角忍不住翘起,叫他的面容有些扭曲。
侍从只听见’吭哧吭哧‘的声音,一时分不清吕先生这是大悲亦或者大喜。
良久,吕不韦才搓了脸再搓了脸,拼命的将嘴角压下去:“来人呐,备车,进宫。”
“去东宫?”
“进宫!”丧钟敲响,必是太子在宫里,已经确认了先王驾崩了。此时,新国君只能在宫中!东宫乃是太子住所,何故再去东宫?
一出门就看见自家四子,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突然想起不对,赶紧压下:“四子呀……先王不幸……不幸呐……”
四爷:“……”想笑就偷着乐!这会子吕不韦的表情再正经,也透着一股子扭曲。
谁也没想到,奇货可居的回报期会这么短。
嬴柱这个命数呀,只怕桐桐现在都是懵的。
是!桐桐确实是有些懵,她重新将孝服穿戴起来,跪坐在嬴柱边上。他已被穿戴好了,此时正准备移棺!
他的仪容很安详,是在睡梦中去的。
应该与近日饮酒过度有关!
嬴政扶着棺木,表情是麻木的。跪在灵堂,他扭头问桐桐:“阿姊,人一定会死么?”
桐桐:“……”
“阿姊,曾祖走了……祖父也走了……都舍我而去了!”
桐桐一下一下的摩挲他,他扭脸固执的问:“阿姊,人必须有一死么?”
这话该怎么说呢?
她问说:“若是另一边都是至亲,死还可怕么?”
嬴政不说话了。
“祖父是去见曾祖去了!如此,死便是归去。归去与至亲团聚,此不可怕!若是世上只余一人,天地之间,再无至亲相伴……那时必是比死更可怕吧。”
嬴政沉默着,良久良久,这又’嗯‘了一声,“余一人之苍凉,便是长生不老,又有何意趣?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祖父——好走!
等他日,正儿一统这天下,再去给你们报喜!
第702章 秦时风韵(29)一更
嬴柱薨逝,谥号秦孝文王。
其子嬴子楚为国君,这一年嬴子楚三十二,嬴政十岁。
嬴稷之死,秦国上下尚有准备。年事已高,数十年康健非常之人,于病逝前半年常卧病榻,这无一不传递着他要薨逝的讯息。
可嬴柱之死,太过于突然,秦国上下从大喜转为大悲,只一夜之间。
嬴子楚坐在榻上,哀恸过后,诸多事务要处置。
吕不韦站在边上,提醒道:“国君,华阳夫人尚跪在灵堂之上,无人能劝离。”
嬴子楚睁开眼睛:“着人拟旨,奉华阳夫人为王太后。”
“诺!”吕不韦应着,才要转身去,紧跟着又站住脚,“国君至孝,奉华阳夫人为王太后乃是应有之意……”
嬴子楚抬起眼睑:“先生有话直言。”
吕不韦朝君王靠近了几步,低声问:“王太后之权甚重,先王薨逝,何人可辖……”说着,便缩了肩膀,话不敢往下说了。
嬴子楚手里拿着竹简,轻轻敲打着案几。
在侧殿烹茶的桐桐轻轻的给摇着扇子:秦国王后跟其他诸侯国王后不同。
在秦国,王后礼仪上与大王平等,出需得同车,入需得同座。若有节庆、国礼以及王与王后生日,王后与王上大朝,接受百官朝贺。
若是王后升级为王太后,太子年幼,王太后便是主理朝政第一人。
此乃秦法赋予王后和王太后的权利。
这种权利不是虚的,不是一个礼节上一个尊崇就可以的。大秦三公九卿,这是朝制。而王后有自己的三卿,有自己的卫队,有自己的衙门,需得开署设衙。便是伺候的宫人,亦是有品级的,高低秩序不乱。
吕不韦在提醒嬴子楚,华阳夫人为王太后,她很可能不安分的将手伸到朝政上。
原因无它,这并非华阳夫人一人之利益!围绕着他的利益集团一直在,而此时,又逢大丧。君王未曾登基,先王孝期还未过,此时,不能优容嫡母,此亦非王之德行。
嬴子楚叹了一声:“拟旨,奉夏夫人为王太后。”
吕不韦应诺,转身去办事去了。
桐桐将茶汤舀出来,心说:这便是华阳太后与夏太后了。
她捧了茶进去:“父亲,用茶。”
子楚看着汤碗,又是枣又是姜,并非茶。
他端着慢慢饮:“……为父本不急着册封你祖母,可你们嫡祖母非一般女子……你常去你祖母身边问安吧。”
看!之前称呼华阳为祖母,现在嬴子楚说:夏太后才是祖母,华阳太后乃是你们嫡祖母。
华阳夫人跪在灵堂之前,众人无人敢出声。
王令颁布,册封她为王太后的旨意确实到了,但同时册封了夏姬为夏太后。
华阳夫人猛的抬起头来,看向传召官:“夏太后?”
赵姬嘴角一翘,起身将夏姬扶了过来,大声喊道:“拜太后!”
嬴柱的灵堂前,一脸怒色的华阳夫人居于东侧,一脸惶恐的夏姬被赵姬安置于西侧,接受百官朝拜。
回寝宫之后,华阳太后看着来探望的芈宸:“跟来作甚?”
芈宸红着眼睛:“阿姊,今日之事,皆是弟之过。当日弟被吕不韦蒙蔽,劝服阿姊认下子楚为子……当日阿姊就说,恐有’过河拆桥‘之事,是弟笃定,此子非忘恩负义之徒。谁知……弟看走了眼,害阿姊至此。”
华阳太后呵斥芈宸:“当日吕不韦鼓动,你听从之!今儿,又是谁来鼓动你,你又来这里大放厥词。既然自知易被人左右,又识人不明,那便将你的嘴闭上!莫要谁的话都听,听了都来说予我听!”
“阿姊——是嬴子楚他……”
华阳太后一巴掌扇过去:“蠢货!”
见对方捂着面颊犹不自知:“我乃大秦太后,国君乃我与先王之嫡子,此永不更改!”嬴子楚的名字是你能叫的?他而今是国君,岂是你能非议的?
处处落人以口实,取死之道!
芈宸捂住半边脸,诺诺不敢言。
华阳太后坐回去,良久之后才问:“疼么?”
芈宸叫了一声’阿姊‘:“弟这不是心疼您吗?”
“国君心有防备,行辖制之举……夏姬虽无能,然她维护子楚之心最胜。若是此时擅动太后权利,你以为是本太后与夏姬之争么?错!那是本太后与国君之争。与国君争……大秦上下何人能容?”
芈宸’嗯‘了一声,“弟听阿姐的。”
“韬光养晦,伺机而行……”华阳太后说着就笑了,“成蟜已七岁……”
“诺!”
两宫王太后册立,看似平衡,实在矛盾暗藏。
紧随其后,赵姬被册为王后,嬴政为太子,册封礼安排在新王登基之后,连桐桐也被册封为安平君。
刘女为夫人,韩氏为夫人,名分上不分伯仲。
可自打被册封为夫人,刘女搬进了咸阳宫,便鲜少出寝宫了。桐桐亲自过来看了,她的寝宫应有尽有,赵姬安排的十分妥当。
凡赵姬有的,刘女必有一份。虽不大相同,那也是蔷与薇之别。
一听闻女君到了,刘女忙迎出来:“女君。”跟以往一样,哪怕是亲生女儿,也尊于她。
桐桐无奈,扶着她回正室,看看案几上的鲜果,再看看果脯蜜浆:“阿母可有所缺?”
刘女坐下,手里拿着针线:“无所缺。这宫里人人都长了一张口,话极多。偏生我长了耳朵,许多话便也传到了我耳中。人心难辨,话音难分……干脆便只做耳聋之人,充耳不闻;不与人交,勿用言语,便少些是非祸端。”
这是说,我管不住别人的嘴,我还管不住我的耳朵我的嘴吗?
你们爱说就说,只管嘀咕你们的,反正我也听不见,更不会说予人听。
桐桐便笑了,宫里就是这样,是是非非向来不少,也难免有人挑拨生事。
奈何这些人错算了刘女的性子,她就不是个是非人。
桐桐不多问,只说:“整日里做着针线,伤眼!”她说着,就打量寝宫:“我寻些花种,阿母养着花草……或是寻个幼犬来作伴?”
“花草便好!”其他的罢了吧,“长着腿的,关不住!它动,我便得动。”
也好!种种花养养草,伺弄果木,做做针线,心若清闲,日日皆可清闲。
从刘女这里出来,她又绕去了夏太后宫里。
一身素朴旧衣的夏太后坐在廊庑下,满脸都是笑意:“丑儿,来!”
桐桐过去,看她那案几上摆着许多物件:“祖母这是……作甚?”
“国君自幼喜稻羹……”夏太后指着石臼中的稻子:“给国君熬一碗汤羹。”
桐桐看着这摆件,从去壳开始,这一碗稻米粥可不就得忙一天。有事消磨,自是不会无事生非。
夏太后慢慢的忙着手中事,嘴上却不住的问:“等文渊侯进宫,带来于我瞧瞧?”
“诺!”
“听闻斯文俊秀,智慧过人。”
“那是溢美之词。”
“孝期过后,可要出嫁?”
“听君父之意。”
……
两人絮絮叨叨的,说的尽是家常话。
从夏太后宫里出来,她去见赵姬。一则感谢她照料刘女,二则,她孝敬给夏太后的衣衫,太后未曾穿着。
赵姬喜张扬,衣饰一盖如此,可这些夏太后并不喜。
若无人提点,只怕赵姬会一直送下去。
去的时候赵姬正在试胭脂,桐桐谨慎的朝外看了一眼,国孝在身,挑弄胭脂,这若是叫人知晓,如何了得?
赵姬见她紧张,便笑了起来:“寝宫之地,安全无虞,尽可自在些。”
桐桐:“……”她看了一眼赵姬身边的锦容,这个妇人确实是有些能为。赵姬的寝殿被经营的半丝风声都不露。
她说:“孝期……”
“没叫人知道!”赵姬小声的咕哝了一声,而后意兴阑珊的叫人把胭脂给收了,“今儿未念书?怎生跑来了?”
桐桐:“……”她便把事说了,尤其是夏太后之事,不能马虎。
赵姬摆弄指甲:“你阿母太过于小心,你为大秦公主,备受宠爱,她育儿有功,何以那般?”夏太后亦然:“国君是夏太后亲子,何以畏惧华阳太后……避其若此?”
桐桐:“……”性格使然,说不得!她岔开话题,“王后事务繁多,国孝之后,设署立衙……”
“知晓!知晓。国君说过了,指派了先生于我,叫我学些礼仪和事务……”
桐桐便不多嘴了,只笑道:“君父替您想到了,儿多事了。”
赵姬脸上并不见欢愉,在桐桐起身告辞的时候,她叫住了,问说:“是要出宫见吕四子么?”
“是!”
“情浓时,自是盼着日日相守……”赵姬跟着起身,打量桐桐,又取了金簪簪于桐桐的发髻之上,“得一有情郎,日日相伴,此乃人间至乐!想我与你父……亦曾相伴过数年……可而今……他日日国事……”
说着,她就看向眼前的女君:“丑儿,你知自咱们回咸阳,你父陪伴了我几日?”不等回答,她自己说了:“这三年陪伴的时间未曾满三个月……”
桐桐:“……”国丧连着国丧,国事连着国事,外面群敌环伺,恨不能分而食之,若真日日陪伴于你,秦国上下不知得有多少城池和人命要丢失!
她就劝她:“君父是大王,您是王后!”王后都给你了,其他的重要吗?
赵姬反问桐桐:“你父册封我为王后,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子,而是因为我是正儿的母亲……”
她说着就苦笑,抬手摸着桐桐的脸蛋:“人人都言吕四子上不得战场,得不了军功……这又如何呢?他若奔着功名而去,你此一生便如同我一般……因而,他若心悦你,你亦是心悦于他……功名不功名,无甚要紧。”
桐桐:“……”已是而立之年了,而今人的人均寿命也就这样了。三十岁可自称老者了,情爱这根弦怎么还过不去呢!
第703章 秦时风韵(30)二更
两人正说话,嬴政来了。
他一头的汗,跑来就先行礼,然后才问:“阿姊也在?”
“是!正要走。”桐桐就说,“出宫在城内转转。”
嬴政明白,咸阳城中耳目活动频繁,阿姊出门是看这个去的:“阿姊让文渊侯作陪吧。”
“诺!”桐桐说着,就跟赵姬行了礼,退下了。
嬴政看着阿姊离开,转过身来,朝正榻走了几步,突然动了动鼻子,仔细的嗅了嗅,而后脸上的笑意便收了,他正襟危坐:“阿母!”
赵姬脸上的伤感还未曾退去,一转身瞧见儿子一张肃穆的脸。她去榻上靠着去了,“何事?”
嬴政指了指案几:“何来胭脂味儿?”
赵姬见儿子面色沉眼眸深,显见是生气了,忙道:“闲来无事,整理旧物,胭脂撒了……才收拾好。”
她用袖子扇动了扇动,“还能嗅见么?”
嬴政蹭的一下起身:“阿母以为儿子是三尺孩童?”
这一声极大,吓了赵姬一跳。
她坐起来看着儿子:“正儿,你便是如此跟阿母说话?”
“阿母可知国孝在身,不容有错?”
赵姬看着他:“天知地知之事,你不说,何人能知?”
“先王薨逝,天地同悲……”
“何来同悲?”赵姬问嬴政:“你父太子之位,是先王赐给的?不!那是你父做低伏小,是吕不韦花费银钱无数才换来了的!先王恩宠于华阳夫人,对你父何曾有真心?”
“阿母——”
赵姬仰着头,看着已经比自己高的儿子,“难道阿母所言有差?先王二十余子,加起来的分量都不如华阳夫人重!若要我以王敬之,先王不过尔尔;若要我以父敬之,先王有何可敬之处?但若以男人来论,他对华阳夫人是极好的。那该由华阳夫人敬他念他……我……做不来虚情假意之事!”
“阿母,祖父……”
“当日要赠剑予你,华阳夫人推了成蟜,他便犹豫了!是你阿姊解围……此事我绝不忘!他身为人父,看着亲生儿子在那个女人面前卑躬屈膝……此便是身为父亲的慈悲?”赵姬说着,就站起身来,“正儿!人有恩于我,点滴我不忘!可若有亏于我,点滴我亦不忘。”
她说着,便转身取了胭脂出来,全摆在嬴政的面前:“我不尊先王,他不值的,不可么?我在外不露,那是为了你和国君;可我只在我自己的寝宫,干他人何事?”
嬴政看着这样的母亲,一时之间竟是有些陌生。
赵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正儿,我是你阿母!你忘了在邯郸的日子了吗?你记得你是大秦的太子,可你是否还记得,你是阿母的儿子!你是阿母的儿子。”
邯郸?邯郸!邯郸!
嬴政咬紧牙关:“儿不曾忘却。”
“不忘……那便好!”赵姬坐下去,重新去试胭脂,“你阿母本就是如此!此一生怕也难改了。”说着,她扭脸去问儿子:“你若觉得阿母不善,阿母成了你的绊脚石了……那让你父废了阿母……你认他人为母便是了……”
嬴政跪下身去:“阿母,儿无此意。祖父并非如您所想那般!您对祖父,心有误会!阿母不懂国事,这其中复杂之处,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但他是儿子祖父,悉心教导于儿子……只此,阿母也当心怀赤诚,追之愐之!”
赵姬摇头:“他待你父都未曾赤诚,更遑论我们?既然如此,我为何要赤诚待他?”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你阿姊待你以赤诚,阿母看的见,因而,阿母待她们母女以赤诚……吕四子待你以赤诚,阿母就觉得他甚好,他与你阿姊的婚事,再多非议,阿母都不过耳。若阿母有能为,必能叫他们心想事成。”
她说着就又看儿子:“正儿,阿母出身卑微,性情甚劣……唯亲不唯理……奈何?”
嬴政:“……”他跪坐良久,而后起身:“阿母歇息,儿告退。”
赵姬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将脂粉推开了。
锦容低声劝道:“夫人不该这么跟太子说话。”
赵姬轻笑一声,没回这个话。只走了出去,坐在游廊上,踢了脚上的履袜,赤脚放在引入宫中的溪流中,任由冰凉的水从上拂过。
日光撒下来,她躺了下去,抬起脚一下一下拍打着水花。
挂在廊下的雀儿叽叽喳喳的叫着,有宫婢上前添食,鸟儿吃了便一边鸣叫着,一边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它的歌声婉转,它的羽毛翠绿光泽。
她看着那鸟雀怔怔出神:世人甚是可笑,买来的本就是一只雀儿。却因着笼子高贵,便嫌弃这雀儿怎生不是凤凰,长不出五彩羽?
这般想着,她一下子便站起来。
赤着脚,哼唱着赵乐,在游廊里舞了起来。
嬴政坐在君前,低着头将事情说了:“儿自愿替母受过!”
嬴子楚揉了揉额头,看向儿子:“你未成年,有何过错!妻之过,夫担!儿之过,父担!”莫要这般:“为父兄弟极多,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年也未必见你祖父一面。彼时,日子亦难熬!那时候为父就想,假使有一日,父亲肯偏爱于我,我必要活的肆意!可终其一生,为父怕是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父亲!”
“儿啊,为父只你与成蟜二子!有为父在,我儿为何这般心事重重。你多一重心事,为父之过便多一重。这是为父未曾庇护好你,使得你不能安心吗?”
嬴政摇头:“不是!”
“虽重孝在身,然斯人已逝,终是要过去的!寡人的太子年幼,若是想玩耍,便带着伴读只管出宫;若是想悠游,寡人为太子准备羊车……”
嬴政咧嘴笑了,他不是不笑,是换牙……颇为不雅!
嬴子楚朝外喊:“寡人的太子要出宫了……”
嬴政起身,撩起袍子就跑:“父亲,儿子要去蓝田营射靶!”
嬴子楚笑着目送嬴政离开,叫人传旨给礼官,王后出身赵国,秦国礼仪生疏,每日里需得有四个时辰重学大秦礼仪,不得有误!
正转着圈的赵姬听到传来的旨意,一下子就摔在了游廊里:“一日……四个时辰?”
“是!国君之命,不可不从。”
枯燥的学习一日复一日,赵姬看着锦容:“你传信给吕先生,叫他想想办法,就说我扛不住了。”
锦容想办法出宫回吕府的时候,吕不韦正要准备进宫。
新得的消息,赵王病了,似乎也有些不好。
这于现在的秦国而言,是好事!秦赵两国因丧能罢兵一两年也是好的。
才要走,锦容回来了。他站住脚,问说:“何事出宫?”
锦容便将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了:“……王后甚是苦恼,求先生搭救。”
朝堂多少大事,王后之事算是何事?
吕不韦招手叫了侍从,低声道:“备厚礼,送于授课先生。”吩咐完,疾步上了马车,往宫里去了。
进宫还顺道说了一句:“王后求助,该是知错了。”
嬴子楚摆摆手:“终是要修习的!设署立衙,此为大事,焉能儿戏?王后不仅是寡人之后,更是太子之母。生疏便学……大秦历代先王后,多是各国王室女,亦是来秦后重学起来的。而今……不算晚。”
吕不韦:“……”他只能应了一声是!
可此事没办法:国君之意,赵姬不敢反抗;求助于自己,自己若不帮,下次她便不会再找自己了。
因此,只能含混而已!
授课先生收了重礼,果然宽和许多。
赵姬坐在廊下吃着蜜果,看着婢女们在她面前一遍一遍的演练。那些道德文章,终是不用她来念了,只要听着便罢了。
偶尔听着听着便睡着了,那便睡着了吧,睡起来接着听。
桐桐再度来请安的时候,见赵姬一身白衣,正襟危坐听先生授课,见她到了才停了下来。
这叫她挺惊讶的:“您可还习惯?若不然,我去求父亲,时间减半……”
赵姬摆摆手:“不习惯……也得习惯!莫要让人指摘正儿。”
桐桐便笑了:“改日进宫,给您带炙烤乳鸽。”
“善!”
桐桐一走,赵姬就往下一躺,长吁一口气:国君要了一只雀儿,总想养成凤凰;吕不韦则不同,他买的是雀儿,花的是雀儿的价钱,他很清楚雀儿就是雀儿,成不了凤凰。若是凤凰,又岂是他吕不韦能买到手的?
这些事太细小了,谁也未曾觉得这是大事。
紧跟着赵国的国君赵丹薨逝,而继承赵国王位的赵偃被人从娼馆里找到,彼时,他正跟他才偷娶的娼女妻子嬉戏。
新国君回宫,正室为一娼女。
此事传回大秦之时,嬴政正驰骋于蓝田营。
“赵偃——不忠不孝,好色荒诞之徒而已!”嬴政射出手中之箭,“赵国必亡!”
赵偃在秦国可谓是大名鼎鼎,都知道他曾被女君俘虏过。
蒙恬问:“太子,此次赵王薨逝,您可去吊唁?”
吊唁?
桐桐看着嬴子楚:“您让儿去赵国吊唁赵王?”
“有何不可?”嬴子楚一脸的笑意,“正儿扮作小童,与你同行。”
啊?
“正儿所行之路太少……”出去长长见识,看看诸国生民,有何不可?
桐桐郑重的起身:“诺!儿这就去准备,启程邯郸。”
“范太傅与文渊侯同行,王陵将军护送,这一路小心。”
“诺!”
往赵国使臣离咸阳这一日,太子政被留于章台宫读书,甚少见人了。使团马车边上,一匹枣红色的马儿身上,坐着个高壮的小少年,若不张口,并不违和。
此时他回望咸阳,想起父亲临别之时的叮嘱:为父半生坎坷,局势所困,未曾走出去过!为父盼着你出去看看,你心中的天下,不该只在舆图之上……
第704章 秦时风韵(31)三更
骑马不舒服,马没有马鞍,只有一个布垫子系在马身上,因此,若是长距离的骑马,不会太舒服。
坐车呢?桐桐坐在赐给她的马车里,她都没好意思说:她被颠的浑身麻嗖嗖的发痒。
靠在车窗上,看着坐在前面车辕上的四爷,想跟他说点什么吧,周围都是人,很是不便。
咸阳周围无甚可稀奇的,嬴政常来往于咸阳与蓝田之间,见过太多次了。
直到离开咸阳三日,行程才一点点的慢起来。
而今甚少能碰到宿头,多是早起埋锅造饭,吃了饭就走,顺带做点干粮。中午不休息,吃点干粮了事。晚上最好在有人烟的地方借宿,避免野兽侵袭。
今儿也是,第三天晚上,只能在一处有三十余户的小村落借宿。
一行人一到,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吓的躲在一起,埋着头不敢看贵人。
桐桐从马车上下来,跟范太傅商议:“民宅未必比帐篷好,不要扰民了。”
范太傅:“……”民宅再破,有围墙遮挡,有屋顶遮蔽。万一有野兽,万一大雨大风,又当如何?
桐桐拉四爷,而后命人去叫嬴政:“正儿,随我去瞧瞧。”
嬴政正在摩挲他的马,这一路上马儿可辛苦了。见阿姊叫了,他将马交给蒙毅,就跑了过去。
桐桐抬手去拉嬴政:“可进过民居之内?”
未曾!
“去瞧瞧。”
民居为土木所建,干草做顶。内里无案几陈设,角落罐子数个,掀开尽皆粮食。卧榻为土坯所造,炕洞数个,冬天取暖全凭此了。
炕上草席铺就,干草不少,布衾却难得有一。
一脚踏进来,一目了然,一贫如洗。
四爷抬手,拨动挂在墙上的草鞋,嬴政的视线马上被引了过去。之前所见之人,有人赤脚,有人穿着极破的草鞋,可墙上挂着的崭新的且已经有了一串了。
从里面出来,嬴政问:“主人呢?”
人群中出来一老妇,紧跟着出来五个半大的孩子,“贵人——”他们跪俯于地,瑟瑟发抖。
嬴政看看他们的脚,尤其是几个孩子,脚上都是伤:“有新履为何不穿?”
老妇不住叩首:“军中所需……要……要缴!”
嬴政沉默了,桐桐也有些意外,她问说:“家中只你们婆孙?”
“是!夫、子皆战死,媳另嫁……”
桐桐:“……”
这一晚,村里各家门户紧闭,无人敢外出。
营地里篝火点燃,桐桐将面饼摊在烤热的石头上,不大功夫,便有焦香的味道传来。她一个个的拿起来给送过去,而后才坐到四爷边上。
围着篝火,范太傅、王陵、嬴政和四爷,他们正在说:秦国一直使用的是战时之策,因着一直打仗,此策从未曾更改过。
桐桐就听四爷说:“诸如征收草履,徭役押送此类……战时令是否严苛过甚?”
提起这个,桐桐就想起陈涉世家中的话,’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大秦一直施行的是战时令,也只有在打战的时候,才会有这么硬的指标:运送物资或是兵器,一定是克服困难,必须完成。否则,会造成前线战场失利,影响战局,事关重大。但也并非处处都是斩!
而陈胜吴广起义,是秦末,也就是胡亥当朝了。
这也就意味着,秦国一直没有调整这一策略。以至于到了胡亥,依旧是战时这一套!
大秦上下因常年征战尚未恢复元气,再加上徭役本就繁重,若是法不调整,当然就显得严苛。
正如现在,庶民百姓之家,青壮已死,有勋田可度日,然其他苛捐杂税亦有,百姓负担沉重。
嬴政坐在火堆边,一口一口的吃着,耳朵里听着他们的争论。今儿所见,是另一个好似他从未曾见过的大秦。
第二天再行路,他便着意留意田地。耕种者十之八九为妇人,他们带着半大的孩子,顶着烈日于田地中耕种。
嬴政沉默着,话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四爷与他一起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方便说话:“出了秦国,太子再看看就知道了!秦国百姓虽苦,但甚少有逃离者。反倒是其他诸国,逃离者众。”
是吗?
四爷点头:“是!”
直到进入赵国境内,才深切的感受到了这一点,赵楚两国流民极多,路野遍地。
嬴政拦了人问:“为何抛家舍业?”
“何来家?何来业?”那人说了,便转身急匆匆又去赶路去了。看的出来,那人还非一般庶民。
他重新上了马车,四爷才道:“勋贵人口繁衍众多,土地城池却在慢慢减少,这些因失了城池失了产业的勋贵,如何生存?”
只能侵吞各国庶民的土地和财产,这便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失去了土地的百姓成了流民,四处流散。导致各国的国力军力迅速衰退,焉有不败的道理。
桐桐坐在马车上,没有插话。她真切的感受到了,为何骂秦者那般多了。
试想一下,楚国该城本是某贵族的封地,这封地可养此人后世万代。突然有一日,秦军打来了,抢走了这个城池,他们占领的好似只是一个城池。
这个城池对楚国来说,可能微不足道,但对于这个贵族以及他的子孙后代来说,便是全部。
读书识字都是贵族特权,大量的人口都是奴隶,依附贵族而生。当贵族失去封地,这些奴隶会感激秦军吗?
不!本来他们为奴已经习惯了,他们生活的安定,只要乖顺,只要主人不残酷,偶尔鞭挞几下,有何了不得?比起战死,贫病交加而死,自然还是安稳的过一辈子舒服。
而嬴政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田地!”
田地才是问题的根本!
秦国以大量的土地分给将士,鼓励征战。其家人有了土地,便不再流离。土地才是捆绑人口最好的办法!
人不流动,便能安居,安居便能乐业。若能安居乐业,何人愿造反?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嬴政昂扬起来,喊了人牵马,他要骑马走。跃到马上,还问说:“阿姊呢?不骑玉狮子?”
桐桐便笑:“回程再骑!”
嬴政便扬鞭,自己先跑了。
四爷驾车,嘴里啧啧啧了好几声:这悟性,是好!
桐桐偷偷翻白眼:六国打下来之后,为何再没有四分五裂呢?为什么人家就是敢不杀六国贵族呢?
那是人家知道,土地一旦散出去,这些贵族压根就收不回来。
于是,掌握话语权的贵族骂的越发厉害,恨不能臭死大秦。秦始皇把人家的根给刨了,比挖祖坟还招人恨!
他这是悟性好呐?他这是天纵奇才!啥玩意打眼一看,他就知道问题在哪。
但是呢?跟四爷说话,话还不能那么说。
她很诚恳的安慰:“自他开始,四百来位帝王,你就是其中之一!两千多年的历史,就是你们这四百多人各自的人生衔接起来……”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四爷:“……”昏君全在里面排着呢!我到底了不起在哪了?见不得她得意,他就给她扔了个问题:“谁生的扶苏,知道吗?”
桐桐:“……”
“这种人……何人能匹配?”
桐桐:“……”
“要是你干预了?还有扶苏吗?”
桐桐:“……”
“胡亥是哪个生的来着?哟!那后宫人其实不少,这种事……你管着也不合适呀?”
桐桐:“……”
“妻,齐也!需得举案齐眉!这般一人,谁能与之举案?无妻,他人怕是也难入他眼?”
桐桐:“……”
“哎呀呀!改变潜移默化,这个事上……你怎么办?十岁……不大也不小了!秦国有谁家的女君出类拔萃?”
桐桐:“……”
“六国女子……她们敢嫁,你敢让娶么?”
桐桐:“……”怎么从来没发现,他这嘴这么讨厌:“孩儿还小,急什么?”天下何其大,我家阿弟喜欢的便好!
四爷又啧啧啧的,现在倒是没什么洁癖了:滤镜戴的挺厚呀!
桐桐:“……”烦人!烦人!烦人!烦什么你说什么!她抬手照着四爷的脊背就拍:“驾车!闭嘴!”
四爷大声的’哎哟‘了一声,惹的人都朝这边看,一群人起哄。
两人只笑,却再不提这个话题了。
但桐桐是真放在心里了,晚上扎营了,桐桐挨着嬴政,跟他挤着坐。
嬴政:“……阿姊有事?”贴这么紧作甚?
桐桐低声问:“你将来……将来想找一什么样的太子夫人?”
嬴政愕然的一张脸,指着他自己的鼻子:“阿姊问我?”
嗯!
嬴政朝吕四子看了一眼,而后哈的一声:“十七方算成丁,阿姊太着急了。”况且,“男女之事,政不懂……阿姊所问,着实是莫名其妙。”
说着,他喊吕四子:“文渊侯须好生陪侍女君……”
你若陪的好,她何辜如此发问?必是你言辞不妥,叫她心中久久不能平。
此乃你吕四子之错!
第705章 秦时风韵(32)一更
自从进了赵国,一直有赵军接引,并不允许这一行人太过自由的活动。不过是离的远,从不靠近罢了。
这与桐桐派人礼送赵胜一行人出境的目的是一样的,谁也不傻。
距离邯郸三十里,便有赵臣来接。
王陵递了文书来:“赵国君遣郭开前来迎接。”
蒙恬皱眉:“郭开乃何人?”未曾听过此人!若名不见经传之辈,岂不是有羞辱女君、羞辱秦国之嫌?
王陵:“……末将未曾听闻过此人。”
他们没听过,但是四爷和桐桐却听过。郭开乃是赵偃的玩伴、伴读,在赵偃为国君之后,得以简拔。
此人并非无名之辈。’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个话人尽皆知。
可这话通过郭开的嘴传到赵偃的耳中,便成了:廉颇虽年迈,但饭量不减,与臣会面,如厕三次。
于是,赵偃认为廉颇老而无用,便不再召廉颇回赵国。
而在赵国最后的历史上,郭开也留下了极其浓重的一笔。
王翦攻赵,对赵主将李牧之能甚是忌惮,为了避免硬碰硬,伤亡过重。他便派人花费重金收买了郭开。
郭开收纳重金便给赵王进谗言,污蔑李牧与副将意图谋反。彼时的赵王为赵偃之子赵迁,赵迁对郭开之言深信不疑,下令诛杀李牧。
李牧死,赵国破!
王翦率军灭赵,活捉赵王!
唐朝时有诗人周昙做了一首诗,就是说此事的:秦袭邯郸岁月深,何人沾赠郭开金?廉颇还国李牧在,安得赵王为尔擒?
小人物一个小动作,扇起来的可能是历史的飓风。
一如当年开了城门放吕不韦和嬴子楚出邯郸的城门卫,亦如在前面不远处等着迎接自家的郭开。
这样的人,而今就算是名不见经传……又如何呢?
桐桐说蒙恬:“我大秦用人,向来不拘一格。既不以出身而论,便勿要以此低看他人。”
蒙恬看向扮作小童的嬴政,嬴政微微点头,蒙恬应了一声’诺‘。
桐桐:“……”不是什么时候都要看你家公子脸色的。她说这些跟着的亲随:“路途遥远,身在敌国,看一小童作甚?”
怕人把嬴政这一张稚嫩的脸跟他的身份联想不到一起么?嬴政虽与几年前不同,但秦赵两国常有使臣来往,见过嬴政者不知凡几。
出门在外,安全最要紧。
桐桐喊嬴政:“上来!”
嬴政吩咐蒙毅:“传令——听安平君吩咐。”
“诺!”
嬴政又看王陵:“将军亦然!”
“诺!”
桐桐还是带了些瓶瓶罐罐的,这有些东西是出门必备的。治病的药丸子需要,各种调配过的调料得要……能做一些简易伪装的东西也得带。
嬴政都没见过这个,他好奇的翻腾:“甚是古怪!”
桐桐自有解释:“常与吕氏门客交往,他们中不乏吴楚子弟。吴越之地,雕题黑齿,可听闻过?”
雕题是纹身、绣面;黑齿顾名思义,就是将牙齿染黑。
他们自山林取各种天然颜料,桐桐手里这个东西就是托行商从楚国买来的。此物无毒,沿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安全自是不用说的。
关键是这东西调弄调弄,做伪装之用,甚好。
桐桐抬起嬴政的脸,他长的太有辨识度,有极为阔朗又英挺的轮廓。她给他把露在外面的皮肤给涂黑一些,再给手上添一些疤痕。
一个仆从,手上怎么可能那么干净?
包括指甲,整齐的指甲被刻意搓出参差来,她说嬴政:“手抓土,指缝黑脏为上。”
嬴政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抬手把发髻抓的松散一些。
桐桐就笑了:“……”孺子可教。
再出去之后,众人怔愣了片刻,便各司其职。
郭开此人,谁去与之对接?
叫谁去都是自降身价,便是看着客气,可态度这个东西……骨子里的高高在上是骗不了人的。
桐桐看四爷,故意问:“谁去?”
四爷:“……”与奸佞小人打交道,那自是我去。
桐桐就乐:去吧!每个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那都不是一般人!哪怕此人是个小人。
她手托腮专注的看四爷:这事换谁也干不了呀!
四爷白了她一眼,一下车便成了一个守礼君子。
郭开不紧不慢的朝这边迎着:国君对赢蚕之恨,恨入骨髓。两军阵前,颜面尽失,这几年公子在邯郸受尽了世人的明讥暗讽。
听闻此次秦王命赢蚕为使,国君心中之愤之恨便已压不住。
身为国君之臣,自是当为君分忧。
赢蚕来邯郸——那自是有厚礼等着呢!
郭开抬头,看向一脸笑意的吕家子:一贱商之子,以色侍女君,幸进之臣而已!
而我郭开,乃是勋贵之后,吕家子安敢与我相提并论。
四爷:“……”是不能太给脸!
两人只差三五步了,他瞧这家伙那德行,转身就走,直接上了桐桐的马车:你应付吧!要是给打死了,我来想办法叫咱们这一行安然无恙的离开赵国,但休想我再与此人周旋。
桐桐:“……”敢惹他!
她冷冷的朝郭开看过去:给你脸了,是吧?
郭开:“……”一个吕家子,如此无礼!他愤然的抬起头,就碰到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当即就一个激灵。
他跟这个赢蚕见过,在大营里,赵氏母子在帐篷里被看押,他随着当时还是公子的赵偃去过那帐篷,当时就有那么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从他们身上扫过。
彼时,谁也未曾留意这么一个女君,可这正是这个女君,杀人出逃,俘虏了公子。
她——是会杀人的。
一对上着眸子,他扬起的下巴不由的放下了,忙躬身见礼:“见过安平君,君安!”
“安!”桐桐一脸的似笑非笑:“赵国适逢大丧,其哀其痛,我国君感同身受,还请节哀。”
“谢秦国大王追思之意!”郭开在前指引,“请!”
“请!”
邯郸城就在前面,桐桐坐在马车上,再一次进了邯郸城。
可一进城就听到两边百姓极大的议论声,叽叽喳喳声响极大。
赵国百姓恨秦人,秦使前来,有赵国官员接引,百姓不敢放肆。最多不投掷石子秽物,想来怒目而视是少不了的。
可这次,围观的极多,竖耳倾听,邯郸城的百姓们好似在议论:
“秦欲嫁女于赵,大王不纳。”
“大王宁纳娼女,也绝不娶赢女。”
……
这些话断断续续的传到使团耳中,王陵皱眉:岂有此理!
嬴政攥紧了拳头,那一日在邯郸城中,他们被押于囚车当中,谩骂掷打,漫天的石子兜头落下,阿姊的头上至今还有伤疤。
他又想起那一日,阿姊头上的血一滴一滴的掉落在他脸上。
而今再回邯郸,阿姊受此辱,又岂能罢休?
桐桐将马车车窗打开,叫两边的百姓都能看清楚她。她跪坐于马车之内,看着一张张议论她的人的面孔。
而后议论之声小了,怔怔的看着车中少女:她长甚模样不甚要紧,只是之前传言此女凶悍,青面獠牙,而此时再看,竟是觉得如沐春风。
她眼神看过来,不见厌恶,未曾憎恨,看见耄耋老者,还微微欠身以致意。
小童手中竹蜻蜓不甚飞了出去,进了车厢,打在那女君手上。就见她捡起来,探出半个身子,马车朝前,小童已落入车后,她轻轻一拨弄,竹蜻蜓又朝小童飞去,轻轻的落入抱着小童的妇人怀中。
小童拿了竹蜻蜓,手指塞进嘴里含着,腼腆的朝女君一笑。
女君歪头冲着孩子笑,逗弄了起来。
那妇人抱着孩子朝后一转,不叫孩子去看,只低声咬牙切齿的道:“那是秦人。”说着,又胆怯又凶狠的看那秦女。
桐桐朝她点头,那妇人愣了一下:她竟是没恼亦没怒。
酒肆里,一老者扶槛眺望,而后回头问:“此女便是秦国丑女。”
“正是。”老秦王亲口所说,天下尽知。
老者微微摇头:“传言难副其实!老秦王……爱重之深,可见一斑。”
“秦国先王亦是爱重,病榻之侧,只此女能常伴。而今那位大王,更是以女君为使,朝中无人阻拦……”
那定是此女有过人之处!赵国传出的凶悍之名,未必可信。只看如今这气度……竟是仪耀万千。
桐桐被盯着,便朝那边看了一眼,而后收回了视线。
四爷跟着看了一眼,便低声提醒:“那是楚国春申君。”
谁?
“楚国春申君黄歇。”
桐桐不由的又看了一眼:“黄歇今年……多大了?”
“六十五六了!”怎么了?
桐桐:“……”芈八子和黄歇年岁差挺多啊。要是芈八子活着,今年多大了?反正嬴稷死的的时候七三十多了,那都是两年前了。
四爷已经无力吐槽,他压低声音,不敢叫人听见:“两人相差三十岁。”
啊?
“啊!”又不知道被野史还是谁杜撰的故事给带偏了,现在才反应过来,黄歇的年岁跟她以为的对不上。
桐桐抿嘴:好吧!确实是……嗯!以为芈八子和黄歇之间有点什么的。
四爷给她的脑子往回拉:“楚国之强,需得正视。秦灭楚,惨胜!又有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莫要以为楚王昏聩,楚便不堪一击。”事实并非如此。
两国之间接壤处一为秦岭,一为大河。地势所限,攻楚极难。需得灭他国而借道!
秦国’远交近攻‘之策,秦楚两国因联姻而交际频繁,楚国甚少受秦国骚扰,周围诸国又强不过楚国!秦虽大,然民生艰难;楚虽小,但战少保存了实力。
而今,秦国一统之势锐不可当,楚国必不会坐以待毙。
四爷提醒她:“睁着一只眼,专盯楚国!”
第706章 秦时风韵(33)二更
使馆下榻,处处彰显奢华。
桐桐带了八个婢女,都较为壮硕。另有一百壮女,长于随军运输,她们身上都有军功,有功勋田,乃是她们的私产。
她们与军中男子差不太多,着铠甲持长剑。
与之相比,使馆中婢女则身着锦缎,头戴缨帽簪,履嵌玲珑珠。甄选之女,身段婀娜,聘聘婷婷,白肤乌发,颇多动人之处。
她们穿行于这些壮女之间,目露讥诮,可几番挑动,这些壮女并未有一人发怒。
军法森然,不是勾栏酒肆中随意扯了头发叫骂起来的事。
桐桐看着这些女子:赵国被灭,不冤!
嬴政坐在边上,听着蒙毅打听来的消息:“近几日方传出来的,坊间传言,女君欲嫁赵偃,赵偃宁娶娼女,不娶女君。”街道上那些传言,流传之广,出乎意料,“确有人推波助澜!而今六国使臣齐聚邯郸,只怕……”都在看秦国和女君的笑话。
“赵偃匹夫!”嬴政放在案几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此举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