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才要说话,就听到蒙恬的声音:“女君!”
桐桐看了看这使馆里来来去去的人,低声说他:“这么多眼睛,你守在外面,留蒙毅与……”
正说着呢,蒙毅从里面出来了,“女君,臣正更衣……”
桐桐朝里面看了一眼,跟嬴政的视线对上了。她并未进去,只在外面跟蒙家俩兄弟说话:“……传言之事,莫要放在心上……”说着就看嬴政,“小事而已——信我!”会有办法的,莫要轻举妄动。
嬴政:“……”诺!
桐桐笑了笑转身走了,诸国乱战,什么招数都有,谁也别跟谁比高尚。
“她可羞恼?”赵偃看向郭开,急切的等着答案。
郭开:“……”那女人脸厚心黑,他微微摇头:“气定神闲,未见恼意。”
赵偃立马变了脸色,然后掼下酒杯,良久之后便笑道:“你有门客,召数好手掳劫……”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郭开忙跪下,“若那丑女出事于邯郸,秦国岂肯罢休?况且……咸阳城中皆传此女勇武……”想想当日,此话必不虚。
赵偃站起身来:“若是赐酒……酒中……”
“在赵国……绝不可出事!国君,您尚未登基,朝中人可都看着呢。”郭开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急忙道:“国君,莫不如将六国使臣宣召来吊唁,赐宴……”说着,声音便小了起来,慢慢的只两人之间可闻。
赵偃笑了,拍了拍郭开的肩膀,喊:“王后,于郭爱卿斟酒。”
一娇艳明媚的美人着白锦而入,身上佩环叮咚做响,进来便笑,亲自去为郭开斟了酒,这才侧坐于赵偃身侧,斜靠在他身上,“国君……”
赵偃揽着她,挑着她的下巴,打量王后:“那丑女如何与寡人的王后相媲美?”
郭开:“……”是啊!是啊!美人当是温香软玉,那煞星如何能与王后相媲美。
赵偃这晚喝多了,又梦见他的近侍被那女子一刀毙命了,那血飚出来之时,温热的触感,血腥的味道,那么真切。
他蹭的一下坐起身来,大口的喘着气。
娼王后坐起身来,一下一下的轻拍着他:“大王,您又做噩梦了!”
赵偃起身,站在窗口吹着凉风,叫身上的汗意退下去:是!又做噩梦了。
他转身去抓了剑,抽出剑对着窗外:“若非要顾全大局,寡人非亲手将那恶女斩于剑下。”
娼王后起身,轻轻的将剑推回去,抱着赵偃的臂膀:“王,明日妾身需得出席么?”
“自然!”赵偃转身捏住王后的下巴:“寡人要让人看看寡人的美人……叫世上的丑女尽皆自惭形秽!”
“诺!”
“亲使到——”
唱名声过,尽皆回头去看。
作为最强盛最霸道的秦国,自然是最后出场了。
就见秦使一行人与列国一样,人数并不多。一位老大人,一位老将军,打头的是一位女君,身侧伴着年轻的文渊侯。
身后另有仆从三四人,尽皆年轻,无甚起眼之处。
人近了,赵偃慢慢的站了起来:那是赢蚕?
当年的赢蚕瘦小,尚未到他肩膀高。而今的赢蚕高瘦挺拔不输男子,黑袍打底,外披麻衣,不施粉黛却威仪自成。
步入赵宫,闲庭信步打量着宫廷。
桐桐是好奇,她还跟四爷道:“赵宫比咸阳宫奢靡许多!”那雕梁画栋,那仙鹤鸣鹿能在宫中自由行走,可见这宫中有多享受。
四爷:“……”他说,“这般奢华之地,他日做何用?”
桐桐便笑,扭脸问王陵:“将军,他日是何日呀?文渊侯似是对此地如何用,心有打算呐。”
王陵忙接道:“王令之日,便是他日。”
嬴政化作小童跟在身后,余光打量着奢华的赵宫:他日这做何用呢?
一行人进殿,礼官指引,祭祀先赵王。
范太傅掏出祭文,在灵堂前吟诵一遍,而后将纸质祭文投于火中,焚于赵丹便罢了。
礼仪完成,几人行礼:“节哀。”
赵偃压着脾气回礼,然后指引座位:“请安座!”
桐桐和四爷并坐,身后案几坐着范太傅与王陵,嬴政和蒙毅兄弟几人只能站在后面戍卫。
坐好之后,桐桐才欠身与其他诸国使臣相互致意。
赵偃高居于上,先举觞:“先王薨逝,寡人不胜自悲。特以觞中酒谢诸位……”
话音一落,礼官便喊了一声:“饮——”
满大殿的人尽皆举杯,桐桐将酒觞端起来,微微皱眉:这酒水似有不对。
有毒吗?也不是!
她停了下来,秦国其他几人自然便不饮了。
四爷看桐桐:不能真下毒!没那么蠢。
桐桐也看他:未必是毒。
一凑近就一股苦味,像是一股子苦胆的味道。
蒙恬和蒙毅又不自觉的看嬴政:赵欲谋杀女君?
嬴政几欲上前,那边郭开已经问了:“敢问安平君,我王赐酒,君为何不饮?莫非秦国蔑视我王。”
桐桐:“……”看看这把戏耍的!她端起酒觞,手指在边沿滑了一下,指甲轻轻一抖,而后才将酒端起来,“赵王,我正有一问。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我秦国以礼仪为先,吊唁赵国先王,赵王为何以毒酒赐之,要鸩杀于我?”
嬴政才要上前,王陵猛的往起一站,挡住了嬴政,他朝着赵偃怒目而视:“鸩杀我王女,此为赵国之礼?若不给我秦国一交代,今儿我便下战书于赵……”
赵偃冷哼一声:“疑邻盗斧罢了!安平君疑心这般重,辜负了本王情义!辜负了本王情义呐!”说着,就喊人:“来人呐,端了那酒觞来,寡人不欲百姓陷于战火,而今自证清白便是……”
郭开马上起来,“我王勿要如此!臣来!臣来……”说着,扑过来接了酒觞,咕咚一声喝下去了。
这一喝,苦的翻江倒海想要呕吐,但终是有心理准备,并未表现出二样,“女君请看……看臣……臣……”
臣什么?一句话没说完,郭开的肚子咕噜噜的响了起来,极大的声响之后,’噗‘的一声,极大的屁声入耳!
大殿之上,人人捂鼻!
郭开手里的酒觞瞬间掉了,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住屁股,在一连串的屁声中快速的跑出大殿。
人一出去,大殿里人人捂住口鼻,静的可怕。
桐桐似笑非笑的看着赵偃:“大王,必是那位大人……肠胃不适,与那觞酒无关。”
赵偃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对!郭开……身子不适多日,失礼!失礼!”
桐桐’哦‘了一声,“那倒是本君多疑了!”说着,便问赵偃:“大王不另赐酒么?”她指着他手边的:“大王赐酒岂有不饮的道理?”
赵偃着人将盛酒的酒具搬了过去。
桐桐抬手给自家这边四人皆舀了酒,而后双手举起:“谢大王。”
“谢大王!”
赵偃看着他们将酒饮了,心还在噗通噗通的跳:只是泡了苦胆的酒,何至于郭开丢了那般大的丑?
他正庆幸秦国未曾抓住不放,却不想那边燕使却站出来了,两边交战,使臣照样来往。燕使就满脸的讥讽:“郭大人这身子不适的恰逢其时呀!”
赵臣怒问:“何意?”
“贵客来吊唁贵国先王,贵国却戏弄客人为乐,此便是赵国之礼?”
“你放肆!”
“这是要杀使臣么?失礼之处,见而不闻,岂非君子?何况,赵国新王失礼之处,谁人不知?先王重病,其公子偃于娼馆中娶娼女为妻,此乃孝道?娼女为后,滑天下之大稽!”
那王后瞬间便白了脸色,低着头瑟瑟,不敢出声。
赵偃面色数变,隐忍之极!
赵臣问说:“燕国是羞辱我赵国吗?”
燕使还未搭话,有一老者接话了:“滑稽……这话倒也过了!敢问,秦王娶赵女为妻,燕使可敢说一声滑稽?”
赵女说的是赵姬!赵姬不过一舞姬,与娼妓无异。
若问差别,舞姬有一技之长,身价更高!娼妓便是上等,也只是容色佳而已!
这话一出,秦国使臣怎能不变色。
嬴政习惯性的摸腰中佩剑,可进赵宫并不能携带佩剑。
桐桐看向这出声说话,将话题引到赵姬身上的老者,此人是齐国使臣,孟尝君田文。
四爷放下酒觞,看向这位孟尝君:“上不忠君,下取誉于民,朋党比周,何以敢为君子?君子之养士,以为民也。敢问孟尝君,此一生利于国?利于民?聚鸡鸣狗盗之辈只为利己,此等行径,安敢称君子?!”
第707章 秦时风韵(34)三更
这个孟尝君为什么会站出来掺和呢?关齐国什么事!
秦国与赵国乃宿敌,仇怨已深。
燕国与赵国才打了一仗,还给打输了,心有不忿,故意站出来挑拨秦赵之间的关系,讥讽一下,占一占嘴上的便宜。所以,燕使掺和,也算是师出有名。
可齐国……它图什么?
本来站干案、看笑话最合适了,非要钻进来插一脚:图什么?
这里面不是齐国非得掺和,而是孟尝君非得掺和,因为孟尝君个人与秦国有一段恩怨。
孟尝君叫田文,他的父亲叫田婴,乃是齐国宗室。
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田文的母亲也不过是一个小妾,生下田文,却偏生在五月五。五月五生子,乃恶子。田婴便令小妾将此子扔了,可做母亲的不舍得,偷偷将其养大。
直到长大成人了,他的母亲才通过他的其他兄弟,把他引荐给他的父亲。
他曾劝谏他父亲,说您作为齐国的宰相,已经历经三朝了。齐国的国土面积没变大,但咱们家中,却于累积了万金家财。您的姬妾可将绫罗绸缎踩在脚下,可为您奔忙的贤士却粗布麻衣;您的仆从剩饭里都有肉羹,投奔您的贤士却吃糠咽菜。
这般劝谏,叫田婴倒是看中了这个儿子,自此,田文就主管家中庶务!
当时,田婴的封地在薛邑,田文掌管庶务之后,广招门客。这些门客多是诸国犯罪之后的逃亡之人。
很快,便聚集起数千门客,这些门客吃穿用度与田文无异。
此人善于经营名声,每次与门客谈话,都会叫侍史做记录,而后传出去。
记载中有一则非常有趣,有一投奔来的门客第一次来,吃了饭放下饭碗就要走,满面怒色。此时,田文端了自己的碗出来叫对方看,对方见田文吃的跟他的一样,羞愧难当,于是自刎谢罪。
这件事传播甚广,而后孟尝君之名天下尽知。
人人皆称孟尝君贤能,当时的秦王嬴稷听了,就想请田文来,许给他秦国的丞相之位!
当时,田文的门客都劝他,但他执意去国往秦国做丞相。
嬴稷没有食言,天下人尽皆知的名士,做宰相,可!
彼时秦国朝中反对声大,秦国任命官员,虽不看出身来历,但齐国宗室为丞相,在面对齐国之时,是否能公允呢?
嬴稷觉得大臣的顾虑未尝没有道理,便罢免了田文的丞相之位,将其囚禁了起来。
田文求人去见了嬴稷的宠妾,宠妾无所求,只要田文的一件白狐裘。
但那白狐裘稀有,已经献给秦王了。
此时,田文的门客,一个小偷就说:“我有办法,我给您偷出来。”
就这么着,小偷偷出了狐裘给了那宠妾,那妾室说通了嬴稷,嬴稷便释放了田文。
当时看这段记载的时候,她就觉得:嬴稷没想杀田文。
那狐裘那般珍贵,拿不出第二件来!你献给了嬴稷了,人家的宠妾偏要这个,你偷出来再给宠妾。
那是同一件啊!
是嬴稷傻?还是那宠妾傻呀?
只怕是嬴稷一看:哦!你孟尝君田文就这么大点的本事了,留你何用?杀你何必?想走?走吧!走你的。
孟尝君逃出咸阳,过函谷关的时候,门客学鸡叫,鸡叫为天明,天明就能出关。夜半学鸡叫,诓开了函谷关的大门,这才逃出大秦。
可路过赵国的时候,平原君听说了孟尝君的大名,设宴款待他。但只因平原君的门客嘲笑他身材矮小,他便一怒之下暴走,砍杀数百人,毁了一个县这才离开。
自此,田文与秦国便结下了梁子,私怨颇深。
所谓的战国四君子之一,孟尝君算一什么呢?在桐桐看来,不过是挂着仁义道德的幌子,招揽网罗人才,然后再借这些人来实现他的野心。
若说这是一种本事的话,他的本事也仅限于此了。
司马迁有记载,说他过薛邑,’其俗间里率多暴虐子弟‘。而后他就问,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风气。结果薛邑的人回答他,“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人薛中盖六万余家矣。”
什么意思呢?就是他发现薛邑那个地方民风彪悍,动辄大打出手,不知法为何物。然后当地的人回答他:孟尝君当年招揽门客,各国逃犯在薛邑安家,大概有六万余户。
以私利驾驭于国利民利之上,便是偌大的名声又如何?
四爷骂他,骂错了吗?
见孟尝君面色骤变,指着这边张嘴结舌。
四爷冷笑:“……身量矮小,又如何?世人皆称安平君貌丑,坊间流言不善,女君可曾恼怒?而你堂堂孟尝君,议论两句身形,便怒杀百姓数百人……仁乎?安敢言’仁‘?当问,’人‘乎?此等牲畜之举,畜生之辈,安敢坐于大殿之上?”
王陵:“……”
范太傅:“……”
骂人家不如女子便罢了,怎么还骂起人家不是人,畜生不如了呢?
那是孟尝君,年岁已高的孟尝君!那是做了数十年齐国宰相,当政期间,世人只知孟尝君,不知有齐王呐。
而今不知为何故重新出山,却不想在这赵国的大殿上,当着赵国君臣,当着诸国使臣,被骂成这般模样。
四爷一旦说起话来,说激动了,也有点碎嘴子,逮住了就往死的骂。他不光骂田文,还讥讽赵国,连死的活的一起讥讽:“……伤百姓而无动于衷,此便为赵国国君爱民之举?”
这是躺在那里的先王赵丹在位时的事!
请了孟尝君,又由着门下激怒孟尝君的是平原君赵胜,那位而今也已经作古了。
这两人死了,被骂不爱民,假仁假义,不能庇护百姓!
赵臣:“……”上哪说理去?
然后人家还不放过:“此等罪人就在眼前,赵国上下竟无一人敢辖制?本侯羞与诸位同殿!”
这是骂赵国上下没种!人家在你们的国土上,非宣战而屠戮百姓。罪犯就在眼前,逮呀?没种吗?羞也不羞!
赵偃:“……”该不该下令来抓?不抓吧,人家指着鼻子骂我没种;抓吧,那是齐国宗室老臣!若抓了,岂不是与齐国为敌?!
四爷又冷笑:“赵与齐,大河为界,不曾接壤!难不成大王怕了齐国?”
不挨着,谁也打不到谁,怕什么呀?摁住他彰显你大王之威啊!
赵偃一拍案几,喊道:“来人呐!拿下田文!”
田文白胡子一抖一抖的,指着四爷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桐桐看见他的嘴唇都开始发青了,那边的齐国臣子还要说话,可不等他说,田文手指着四爷,直直的朝后倒去。
咚的一声,砸的可结实了!
大殿里安静极了,几息之后,齐人才朝秦国这边怒目而视。
田文——死了!
桐桐:“……”她砸吧了一下嘴,看四爷:你给人骂死了!
四爷:“……”骂几句都能死人?那大清的官员活着的就没几个了。骂几句都受不住,当的什么官呀!
赵偃招侍医,侍医笃定:真死了。
然后四爷说:“孟尝君胆小若此?赵王拿人,尚有可谈之处,怎生生生吓死了呢?”
大殿里的众人:“……”今儿到底是谁下毒了?
有些毒那不用偷摸下,就这么明晃晃的放出来,一样能毒死人。
孟尝君一世英名,而今尽毁,还把老命给搭上了。
四爷对赵偃一拱手:“大王之威,威震天下!”
赵臣:“……”只能喊:
“大王之威,威震天下!”
“大王之威,威震天下!”
“大王之威,威震天下!”
……
赵偃:“……”他站起身来,春风得意:是!本王之威,威震天下。
拉的脚软的郭开在侧殿听着呢,这会子赶紧吩咐人:传出去!传遍天下!我王威武,当殿吓死了孟尝君!
什么娼女为后,什么赵姬乃是舞姬,在而今这则传言的流传之下,有几人还会在意那个。
但是,从赵宫出来,有人在意了。
春申君黄歇注意到了秦国这一行,回去之后便道:“太子嬴政必是那小童。”
那当如何?
“秦国……再不遏制,便遏制不住了。”黄歇在房中踱步:“传密信——快!”
桐桐也在房中,写密信,“传密信于吕先生。”
说着递给郑仁:“记住,只传信于吕先生。”
“诺!”
桐桐收了笔,看着窗外:今儿提到了赵姬的过往,迟早都会有人拿赵姬的过往说事,也会有人拿嬴政的出身说事的。
那怎么办呢?
提前一步,拉个人进来。这个人便是春申君——黄歇!
有个成语叫’移花接木‘,说的就是黄歇将有孕的妾室送给了楚王。当时的楚王没有儿子,赵人李园将自己的妹妹李环送去,本是要送给楚王的,但黄歇没答应。后来,李园将妹妹又送给了黄歇,黄歇接纳了。
李环有孕之后,就跟黄歇说:“大王没儿子,将来大王若没了,他的兄弟就得继承王位。莫不如把我送去,我已经有了身孕。假使生了儿子,将来的储位就是您儿子的。”
就这么着,黄歇送了李环入宫,后来李环生下长子,之后又给楚王生了次子。
黄歇最后是被李园埋伏刀斧手,给杀了全家了。李园为国舅,喝多了之后才爆出这么一则隐秘!
所以,所谓的吕不韦和赵姬生下嬴政,其实就是套模了黄歇和楚王后的过往。
嬴政的出生年月在那里摆着呢,嬴子楚又不傻。
黄歇年岁大,楚国国君又是出了名的昏聩,这有些事可真不好说!
再加上两国之间的暗斗,桐桐怀疑,她要不先走这一步,黄歇就敢用他的模子泼赵姬和嬴政一盆脏水……
与其等着你泼我,那倒不如,我先泼你吧!
第708章 秦时风韵(35)一更
齐国孟尝君死,齐使需得带回棺椁。亡于他国,此为大悲。
赵偃当时觉得威武,可事毕便后悔:寡人成了罪魁祸首!齐国问责,寡人当如何以对?
此时,齐使求见,问赵偃:“大王未迎,亦不送么?”
赵偃看郭开,郭开:“……”昨夜收了齐使一箱金,齐使所求不多,只要大王送孟尝君的棺椁出城即可!
若不然,齐使回国不好交代。
只是送一程而已!
郭开便凑过去,低声劝谏:“大王,孟尝君门客数千,鸡鸣狗盗者众,但终是有侠义之士。若此等人将大王视为仇敌……恐惹来宵小之辈觊觎。再则,送客乃礼仪,今日送齐国……明日亦可送他国。出城路不同,三里是送,五里亦是送……不损大王之威!”
赵偃一听,甚是有理:送客乃是礼仪,寡人礼仪周到,有何不可。
于是,欣然允诺,送齐使出城。
“送齐使出城?”嬴政站在使馆门口,看着身着缟素的齐使一行在赵偃的礼送下出城,他眼睛眯了眯,嘴角勾起几分笑意,扭脸跟蒙恬道:“赵偃必送其余诸国使臣出国。”
蒙恬问说:“那……咱们离邯郸,赵偃必送。”
嬴政看了蒙毅一眼,低声问:“使赵偃多送咱们一段,如何?”
蒙毅朝使馆看了一眼:“女君怕是……”
“事先莫要叫阿姊知道便可。”嬴政看二人:“敢否?”
“从命!”
嬴政一笑,往里就跑:“女君,小子有事禀奏。”
桐桐推了四爷一下,四爷正睡的舒服呢。晚上没睡踏实,白天借着说话的工夫,在桐桐这边补觉。她在,他睡的安稳。
正酣眠,被摇醒了。
才坐起来,嬴政进来了。
四爷一边打哈欠一边给嬴政见礼,嬴政多看了这吕四子好几眼。
桐桐低声问:“何事?”这般呼喊?
嬴政朝外看了一眼,也压着声音:“阿姊,明儿便启程吧。”
这么着急吗?
嬴政一本正经:“弟想绕道韩国游历……若是不急,未尝不可四处走走。”
想多看看各地的境况,这倒也是好事。
桐桐应诺:“那便明日动身!”说着就安排人,给赵国递了国书。
晚间赵偃派人来说,要亲自送他们一行人出邯郸,以全礼仪。
桐桐嗤的一笑,不送齐使怕得罪齐国,送了齐国又怕失了威严,于是,都送一送:礼多人不怪嘛!
想送就送,桐桐没太在意。
谁知第二天,出城三里,赵偃本该送至此处,而后作别。可这明显过了三里了,送客之人依旧陪送,并未见停下的意思。
桐桐朝前看了一眼,问四爷:“送五里?”
四爷跟着朝前看了一眼,“先等等!等等看。”
送行的队伍尽皆缟素,重孝在身,穿着差异并不大。赵王的马车上,嬴政于之对坐,一把匕首抵着赵王的腰腹:“大王必有诚意亲送秦使出境……”
“尔为何人?”赵偃朝外指了指,“此乃赵国,邯郸城外,戍卫者尽皆勇士……”
嬴政将匕首往前一送,刺破了衣饰,微微刺痛了皮肤。
赵偃不敢动了:“秦赵若因此而战……”
“怎会启战端?”嬴政看着赵偃,“大王爱慕女君,诚心求娶。奈何我王女心有所属……大王不忍与女君分别,甘愿亲自护送出赵境!此等拳拳之心,求和之意,足以感动天下人心。”
赵偃:“……”就因着流言伤了赢蚕的脸面,她便派人行此事?
可这也不对呀!这人看着年岁不大,一张嘴声音还稚嫩,看口中尚有齿缝……此子年岁不大。
赵偃上下的打量,对上那眸子,他顿时愕然:“嬴政?”
嬴政将匕首又往前推了一下,这次真戳到了,赵偃捂住肚腹:“你不怕乱箭之下——”
“大王要与我同归于尽么?”
赵偃:“……你乃秦国太子!”
“大王要与我同归于尽么?”
赵偃:“……”你不怕死,但寡人真怕死!拿捏寡人怕死罢了!他艰难的吞咽:拿捏对了!寡人就是怕死!
嬴政再问:“大王要与我同归于尽么?”
赵偃:“……”他摇头,“你待如何?”
“下令,亲送秦使出赵!”
赵偃:“……”他咬着牙:“君无戏言!突作此更改,臣下是要问的。”你以为你藏的住。
嬴政嗤的一笑:“爱慕女君,要求娶女君,女君不应,大王不舍,这有甚不能解释的?大王娶倡后,满朝大臣耐何?大王放心,这般理由,无人多问。”
赵偃敢怒不敢言,与嬴政对视。
良久,他败下阵来,下令:“传寡人令,亲送秦使出赵。”
桐桐看着传令官,再问一遍:“什么?”
“大王有令,亲送秦使出赵!”
桐桐看四爷,四爷皱眉,不知道这赵偃脑子里在琢磨什么。
王陵御马过来,“女君,赵王此举何意?”
琢磨不透!
桐桐下车,对方要送,自家当然要推辞,这也是礼仪。
她下了车了,前后看看,不见嬴政。他时而骑马,时而会坐在车队后面运行装的马车上。想着消息怕是还未曾传到他耳中吧!
她和四爷连同王陵、范太傅一起往前走:“赵王盛情,我等感激。然大王国事繁重,怎好劳动大王?”
赵偃:“……”他只能撩起帘子,大声道:“寡人误信流言,以为女君貌丑!而今得见,甚慕女君英姿。欲求娶之,又知女君心有所属。而今分别在即,心中不舍。心知此生无缘,惟愿亲送女君一程……”
赵臣:“……”大王你在说甚?
秦国几人面面相觑,桐桐抬眼朝赵王的王驾看了一眼,便回头说四爷:“大王一片赤诚,不若你随我陪大王一程。”
“诺!”
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两人先后上了马车。
一进去,桐桐看到隐在赵偃身后的嬴政:果然!
就说着呢,赵偃跟吃错了药似得。
郭开一看,上去了两人,他赶紧往上走:“大王,臣陪您……”
结果一进去,他噗通往下一跪,不敢应声。
四爷看向才十岁的嬴政,他:“……”这要是我儿子,我非得打劈了他。
这么想着就看桐桐:这就是嬴政?你有没有影响他?
桐桐白眼翻他:才十岁!他若没点悍勇之气,你以为能成为始皇帝。你就说他干成了没有就完了。
还打劈了谁谁谁?!你打过谁呀?!
不就是胁迫了赵偃吗?多大点事!有我兜底呢,能咋?
桐桐笑看赵偃:“有劳了。”
赵偃:“……”第一次觉得王驾这般拥挤。
嬴政隐在后面,郭开跪于前面。只桐桐和四爷陪在赵偃两侧,四爷将车窗打开,遮挡的帘子也卷起来,叫大家都能看到里面。
于是,外人看见的是——三人行。
桐桐差点憋不住笑出来,今儿这事必传至天下,别人又该怎么记载今日这个故事呢。
若干年后,后人们该怎么猜测?这得是多么离奇又荒唐的一段情感纠葛啊!
四爷轻咳一声:看看日头,怎么收场吧,别搁那又七想八想的。
桐桐左右看看,抓了案几上的桃核。这是桃核做的工艺品,此时的桃子桃肉少桃核大,桃核常被做来把玩之用。
她抓在手里摩挲着,赵偃瞥见了,扯了扯嘴角:“女君若爱之,赠与女君便是。”
桐桐看了他一眼,抬手倒了茶过去,双手奉上:“那便多谢大王了。”
赵偃确实渴了,接过来喝了半盏。
桐桐放下茶盏,从腰里取出弹弓,然后伸出头去,以桃核为子,朝一只大雁射了出去。
雁扑腾着落下,发出悲鸣之声。
桐桐喊王陵:“将军,那是我送于大王的回礼,帮我取来。”
王陵此时已经发现太子没了踪影,一听吆喝忙亲自去了,又亲自捧了回来。
桐桐接过去,大雁还是活的。她笑着跟赵偃道:“桃核轻巧,伤它不杀它。”说着,端起了茶碗,将大雁的嘴掰开,将茶给灌进去了。
而后桐桐将大雁塞到赵偃怀里:“送大王了。”
赵偃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正犹豫之间,就见怀里的大雁扑腾着翅膀,蹬着双腿,须臾之间——死了!
赵偃瞪大了眼睛,看着案几上那一只茶盏。
那是自己喝了半盏,剩下的被赢蚕喂了这大雁了。而后,大雁死了。
他惊愕的看赢蚕,指着自己的喉咙。
桐桐笑着看他:“上次诓骗了大王,蚕一直心怀愧疚。暗暗发誓,此后必不能再诓骗于大王!之前便想告知大王的,可想想……心知口说无凭,大王必不能信。而今,大王信了么?”
赵偃:“……”毒妇!毒妇啊!
“大王莫要忧心!大王身重几何?大雁才身重几何?雁死只须臾,大王之重乃大雁数十倍,想来……十数日之后方会……不过大王放心,大局为重的道理,蚕懂!分别之日,便是大王不再忧惧之时。”
赵偃:“……”他扔下怀中大雁:“安平君放心,君无戏言,必送诸位安然离赵。”
天色已暮,该扎营了。
桐桐率先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人,一人为四爷,一人为嬴政。
细心之人便发现了:王驾上多下来一人。
今日之事蹊跷!
赵臣急忙去问,郭开转脸便怒斥:“何来多一人?诸位以为大王受胁迫么?大王岂是受胁迫之人?”
那为何?
“安平君英姿勃发,大王爱慕甚重。此生有缘无份,仅此而已!大王心中甚伤,不见人!尔等退下!”
“诺!”
桐桐在后面的马车上听的一清二楚,她看嬴政,他还咧着嘴笑,好似这是什么有趣的事一般。
四爷说:“殿下莽撞!”
桐桐马上接话,说嬴政:“太莽撞了!叫世人知道他心悦我,这流言比他嫌我可恶心多了!”
四爷:“……”这是重点吗?
桐桐也看他:这不是重点吗?多恶心的慌呀!
嬴政左右看看,突然朗声而笑……
第709章 秦时风韵(36)二更
楚国使馆里,黄歇手持竹简,问说:“赵宫还无回话?”
秦使已离邯郸,楚国也该离开了。送了国书,迄今未曾有回信:赵王几时送楚使出城,这需得提前告知的。
下属回话:“春申君,赵宫未曾回话。只有信儿传来,赵王爱慕秦安平君,欲亲自送出赵境。”
黄歇放下竹简:“赵王未回邯郸?”
“是!”
黄歇站起身来,脸上已有不快。
下属低声道:“此事蹊跷。”
此事是蹊跷,但赵国此番失礼,楚国威仪何在?将秦使礼送出境,对楚使置若罔闻,此非重秦而轻楚之举么?
若连赵国都能轻慢楚国至此,天下何人还能看重楚国?
黄歇看着窗外:“秦国……心腹大患!心腹大患呐。”
当如何?
“兵分三路……”
这一夜,信鸽自邯郸城外扑腾着飞出,一路飞往东周小国,一路飞往咸阳,一路飞往秦赵边境。
秦赵边境,赵军严阵以待。
赵偃看着赢蚕:“寡人送女君至此,望女君珍重前路。”
桐桐回礼:“劳大王一路远送!”说着,就又笑道:“秦赵两国休战,蚕不敢轻启战端。大王安心回邯郸,您定能身康体健,福泽绵长。”
赵偃:“……”没给寡人下毒?
桐桐说着,就叫人端了酒觞来。她先饮酒半觞,而后故意叫对方看见,她的掌心里有药,再次送往嘴里,接下来才喝了剩下的酒。
赵偃:“……”这是说自己喝的那半盏茶是干净的,喂大雁的时候,偷着给大雁塞了药,这才灌下了茶水。
所以,有毒的不是茶水,而是那偷着塞进去的药。
赵偃:“……”此女奸诈,倒也并非毒妇!还知道不伤寡人身体。甚好!甚好!
于是,他心放下了,特欢喜,没有一丝与秦使闹崩的样子,演了一出依依惜别,目送对方离开,入秦国边境。
人一走,郭开就说:“大王,勿要动怒。想那举鼎而死的嬴荡……那嬴政莽撞若此,迟早会步嬴荡后尘……大王不拘小节,顾大局不失小义……”
“住口!”赵偃看着远去的那一行人:“寡人爱慕安平女君,此事无假!”
郭开:“……诺!”
“着能工巧匠塑女君俑,寡人要日日得见。”
郭开:“……诺!”
“征招民间美人,寡人欲寻肖似女君者……”
郭开:“……诺!”
三诺之后,郭开有点反应过来了,忙问道:“可要遍寻天下美玉,以玉雕美人,温润而泽……”
“善!爱卿深得寡人之心。”
于是,不仅赵国上下坚信赵偃爱慕秦国王女,便是天下诸国,谁人不信?
而此时,桐桐尚不知这流言,进了秦国之后,四爷和嬴政的意见相左。
四爷的意见是:“先回咸阳,不急于一时。”
嬴政想去往他国游历半载,“这亦是父王之意。”
桐桐看四爷,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非得现在回咸阳,“若是担心安全,此大可不必!”
四爷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女君以为,此一行……可迷住了世人的眼睛?当真以为无人知晓太子的踪迹?便是之前不知,而今赵偃知、郭开知,此消息必传的人尽皆知。”
桐桐想到了!所以,这一路便是不太平,我这心里也有数。
四爷问她:“若有他国此时对秦用兵,秦国谁出兵?”
秦国不缺忠臣良将,自是不缺出征之人。
四爷笃定的道:“必是吕不韦。”说着,就看向嬴政,“殿下,秦国朝堂,有三股势力。其一,老秦人;其二,楚系;其三,在秦为官的各国贤才。可对?”
嬴政点头:是!朝堂是分三股势力。
“老秦人这自不必说,忠心耿耿,可依可靠!可自宣太后始,重用楚系出身官员;自先王至大王,重各国贤才远在老秦人之上。老秦人不叛秦,老秦人不叛赢……”但你能保证老秦人心中的王一定得是你们父子?
赢傒不可吗?未必吧!赢傒亲老秦人!
嬴政摸着他的佩剑,久久不语。
“楚系或与楚系联姻朋比者,朝中占三成。此一股势力甚是活跃,宫中华阳太后重二公子成蟜在殿下之上……”
嬴政攥紧了拳头,’嗯‘了一声,这话他听进去了。
四爷这才又道:“大王必要启用吕不韦为相!可一则,朝中三分势力,那两份反对自不用说。便是各国贤才,又能服吕不韦么?吕不韦出身商贾,为世人所轻贱。非军功不足以服众!因此,若有战,吕不韦必能说服大王,亲率大军出征。”
他说着,就看桐桐:“我问你,若是此时,太子半路遇袭,吕不韦率军出征……宫中陡然生变,当如何?楚系想扶持成蟜,老秦系想推举赢傒……而太子遭遇不测,或者未能及时赶回咸阳,又当如何?”
别因为那点史书上的东西就觉得能掌握局势走向,那会害死人的!
而今的事,就得靠而今的局势重新去分析:我就问你,你若是想要挑起秦国内斗,绊住秦国扩张的脚步,你会不会这么干!
要是我,我就会!换做你,你也会!这就是一个机会,万一成了呢?
利用秦国朝堂的现状,利用吕不韦急于坐稳相位的心态,此事真不成吗?
桐桐被问住了:“……”成!如何不成!她倒吸一口气,看向嬴政:“正儿?”
嬴政起身,再不犹豫:“回咸阳!”说着,朝四爷郑重一礼:“先生!谢先生提醒。”
四爷:“……”幸而不是犟种!
桐桐起身,喊王陵:“将军,回咸阳,不得延误。”
“诺——”
此时,咸阳宫中。
华阳太后问侍从:“你说谁来拜见?”
“公子景涵求见。”侍从禀奏道:“楚王令公子携带寿礼,给太后贺寿。”
华阳太后便笑了:“景涵……吊唁了先王才离开,这就又返回咸阳……”贺礼说什么楚王所赠,只怕并非如此。未回到楚国便又折返,必有缘由。
她沉吟了一瞬:“娘家人贺寿,如何能不见?”说着,她就打发人:“去问问国君,问他……本太后这个母亲他还认不认,若是认,我是否能见见娘家人。”
“诺!”
嬴子楚听得禀报,看了吕不韦一眼,而后才摆摆手:“见!太后想见,那便只管见。”
侍从退出去了,嬴子楚才看吕不韦:“丞相接着说。”
“东周乃一小国……此时联络诸国对秦用兵,臣以为,当兴灭国之战。”
嬴子楚看着舆图,东周确实乃一小国,周天子已不复存在,东周乃是周王室一支,夹在诸国缝隙之中,数万人一大城,两三小城拱卫,无人将其看在眼里。
这样的城池,无险可守。三国交叉之地,夺了失,失了夺,因此,无人将其看在眼里。容其苟且于诸国之间得以喘息便罢了。
而今好端端的,突然兴兵,“灭国……那便灭了吧。”嬴子楚说着,就问吕不韦:“先生以为,谁来领兵?”
吕不韦起身:“臣……亲自领兵。”
嬴子楚:“……”吕不韦从未领兵过!他有些沉吟,不好下这个决断。
吕不韦忙往下一跪:“大王简拔臣为相,臣若无军功便难服众。不能服众便无以站立于朝堂!臣需得有灭国之功,方能真正的辅佐大王,成就一统大业。”
嬴子楚看着吕不韦:“寡人简拔你为相,并非为报私恩!然先生所虑并非无理……既然如此,若先生能说服蒙骜上将军,此事或可行。”
吕不韦大喜,忙叩首:“臣这便出宫,拜会上将军。”
嬴子楚目送对方出去,这才问近侍:“华阳太后在见何人?”
“楚王派景涵公子为太后送寿礼。”
嬴子楚:“……楚王?”
“是!”
“大王记挂太后。”景涵扶着华阳太后,背着人偷偷的将帛书塞到华阳太后手中。
华阳太后一愣,藏匿于袖中,未动声色。嘴上只应付着:“楚王而今可好啊?”
“是!大王身康体健,常说起当年在秦为质时之事,想起您时常落泪……”
华阳太后怅然:“是啊!当年……我与大王情同兄妹,而今……已这般岁数了。”
“不管多少年,终归是血脉相连!”
是!血脉相连。
两人在宫里一样一样的看寿礼,都是楚国样式,华阳太后颇为喜欢。
这位公子未曾久留,一刻钟之后便告辞出宫。说话时,寝宫里三步一宫人,在众人的视线之下。
楚国公子一走,华阳太后换了两身楚服,一时伤感,竟是落了泪。
宫中噤若寒蝉,太后只说困顿,躺着去了。
帐幔放下,华阳太后才从袜中掏出帛书,这是之前更衣时偷着塞进去的。衣裳更换,侍从皆知身上再无一物,可安嬴子楚之心。
她将帛书打开,里面是春申君亲笔。她看完之后藏于袖中,隔了一个时辰才起身,“怕是思念故国,竟是做梦也梦见了。”
侍从们不敢接话。
华阳夫人便又道:“取绢帛来!”
绢帛铺设案几上,华阳夫人提笔,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吟唱:“……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此乃屈子所做之赋,华阳夫人甚爱。
书写了许多,她叫人端了火盆来,然后将许多帛书放入火中,焚祭文稿以表思国之念。
一边焚烧,一边默默垂泪。侍从围绕,无人发现她将密信夹在这帛书中,一把焚为灰烬。
她看着火苗,轻轻的哼唱起楚国的歌谣:春申君愿意支持自己,若是想扶持成蟜,此便为契机!
子楚啊子楚……你既无母子之情,那便休怪我无情!
第710章 秦时风韵(37)三更
“咻——”
一声响箭穿云霄,紧跟着,夜枭之声骤起!
桐桐一挥手:“杀!”
四爷一个没拉住,嬴政跑出去了,持剑剿杀刺客。
这刺客数百人,埋伏于必经之路上。可行刺……谁也不是桐桐的对手。她预判了刺客的预判,反刺杀于刺客。
选精锐穿行于密林之中,包抄过去。一声令下,成剿杀之势!
一声声刀剑碰撞之声传来,四爷只带亲随持剑戒备,并未上前。对方所派刺客,绝非泛泛之辈。自己过去,除了叫桐桐分心,别无用处。
直到刀剑声远去,他才带着他的亲随靠过去,“小心查看,莫要心慈手软,凡受伤着,一律抹脖颈……”
“不留活口?”
“女君若需要,自会留活口。”
“诺!”
蒙恬蒙毅护卫嬴政两侧,三人一组,横冲直杀。一场剿杀,酣畅淋漓!
王陵着人搜素山林:“可有逃脱者?”
“未见踪迹。”
嬴政看着手中滴血的剑,看向走一边走过来的阿姊:“如何?”
桐桐指了指一个壕沟,蒙恬蒙毅进去,从里面拎出两个人来。此二人偏文弱一些,并不像是其他人身手了得。
四爷从后面赶来,看这二人:“赵人?”
“戏弄大王,万死不足惜。”
蒙恬抬脚就踹:“竟是赵偃那狗贼。”
嬴政拉了蒙恬:“赵偃无此胆!必是有人要嫁祸赵偃。”
蒙毅问说:“何人嫁祸于他?”
“不知!”嬴政看着前方的路:“等着看吧!看看还有哪国的刺客……那未曾出现的,又有实力杀我的……就是真凶!”
桐桐拍了拍他:“走!暂时无碍。”
可这在大秦,一路上都不曾安稳。
往前赶路,越走越艰难。
王陵指了指河道:“女君且看!”
桐桐看过去,就见取水的河道有许多野兽尸体,水被污染了,百姓正在清理深埋。
蒙恬过去问:“何处可取水?”
得到的答案是,要么绕行三十里,要么继续前行五十里方有水源。
四爷看着舆图:“若是绕行三十里,必经一山。”山中是否有埋伏尚且不得而知,只这一绕,路上都耽搁两天。
蒙毅在边上就道:“忍着,五十里而已!”
桐桐摇头:“五十里后,水源未必干净。这是逼着咱们绕路!”参与者绝对不是刺客那么简单!这是埋藏秦国的钉子都启用了,甚至于大秦朝中心怀叵测之辈也跟着动了。
若不然,不会这么巧,也不会沿路安排的这么仔细。一步一步,步步都有人在拖着自家这一行。
可见,还是被四爷猜中了:咸阳城中一定有什么变故。
她回头问王陵:“将军,你以为呢?”
王陵看着前面的路,而后道:“末将以为女君所言甚是。”
蒙毅就问说:“绕路之后,若是刺杀还罢了!若是道路再不通,或是水源亦被污染,又当如何?”
是的!桐桐考量的就是这个。
她沉吟片刻看向王陵:“将军……不若你率人绕路而行,我与太子、侯爷连带蒙毅蒙恬二人,独行!”
“不可——”
桐桐抬手:“将军,拦路虎并非外敌!您试想,堂堂太子行路何以如此之难?您在明,我们在暗。若沿路有人求见,只说太子另有安排,不便告知便是了。”
说着就看嬴政:“殿下以为呢?”
嬴政看王陵:“将军听令吧!我们隐匿更方便赶路。”
王陵只能拱手:“诺!”应承了,又看女君:“事关太子安危……”
嬴政没等桐桐说话,就先说王陵:“我生下来便未曾与阿姊分开过!我们命运相连,阿姊将我之名看的比她自己还重!将军勿要忧心。”
“诺!”
桐桐收拾了行囊,看向四爷:“那就走吧。”
四爷:“……”我更想跟王陵一起!你这翻山越岭的,能要我半条命。
桐桐拉了他:走吧!我带着你,我安心!我能护你周全,而王陵一行若是遇到刺客,他却不会保证你的安全。
没错!既然路不通,那就不走官道便是了!路在脚下,穿山林而过便是了。
有时候,人心比野兽更狠。
穿行于林间,桐桐一路告诉嬴政怎么去分辨方向,怎么在林间生存,应该注意些什么。说着话,她还削了木杖给四爷递过去:“拄着这个走吧。”
听着虫鸣鸟叫,翻山涉水,杀狼猎虎,足足翻过了三座山,早不在一个郡县之中了。
此时再从山中下去,仿若山中野人。
桐桐将剥下来的狼皮卷着,趁着夜色,将狼皮放入一户农家。又从农家牵了牛车出来。
冬日取暖靠兽皮,因此,兽皮极贵。三张狼皮换一辆牛车还是绰绰有余的。
偷出来了,桐桐才问,丢了牛可会被问责?
嬴政摇头,有狼皮为证,并非恶杀或贩卖。官府缉贼为先,不妨碍。
桐桐松了一口气,回头弃了牛车,官府自然就找到了,案子也就了了。
四爷驾了牛车,趁着夜色,将牛车赶到河边。在河边清洗,衣裳在篝火边烤干,这才在天亮以前赶紧走了。
路上,四爷由着牛车慢慢走,这才取了怀里的东西,给每个人伪造了一个身份文牒。
每过一城,城门卫必是要看着木牌的。木牌上画人像,写这籍贯和此人的特征。
四爷伪造好,将其磨损一些,才递给其他几人。
嬴政看着上面的名姓:“这是?”
四爷朝后指了指:“之前所过墓地,有几处新坟。”
哦!
用这个文牒,果然顺利入城。
入城之后,便能随意购买马匹吗?不成!马匹乃是军备,并不是能随意购买的。若购买,需得有官府记录。
可若是坐着牛车,何日能到咸阳?
蒙毅一脸焦急,问说:“女君,当如何?”
桐桐看了他一眼:“买不成,自然是要去抢的。”
啊?蒙恬低声道:“秦法严苛,若是抢……”
桐桐白了他一眼:“是!不敢犯秦法!所以,我们去抢吕家商行的马。”说着就看四爷:“城中必有吕家商肆!设法使其出城……”
蒙恬:哦!吕家子抢的,那便是吕家事!家主不追责,律法便管不着。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我设法伪造吕丞相书信!”
善!
在酒肆中吃了顿饭,给吕家商肆送了一封书信,而后出城。
夜里拦路打劫了吕家的商队,抢了马匹便走。在第二天天亮之前,用颜料将马身上的颜色略作更改。
白鬃马,将其鬃毛染成黑色。
枣红马,染上一撮子黑尾!
吕家必是要报案,马是有特征的,一旦被人察觉就遭了。改变马的外形特征,将马上的坐垫拆开,里外翻面重新拼凑缝制起来,早便不是抢来时候的样子了。
此时骑着马只管走,五人一行,性别不对,外貌不像,年岁也不像,骑着的马也无案底,何人阻拦?
至此,嬴政才觉得逃出生天了,他问说:“阿姊,还需几日到咸阳?”
“最多半个月!”
半月?
嗯!半月!
“半月?”太久了。
华阳太后站在花丛前,看着俯身跪在地上的花匠:“十日吧!十日,不能更久了。”
花匠沉默了一瞬,还是应了一声:“诺!”
华阳太后便转过身来,“这些花也还罢了……虽不如长在楚国开的好,但到底是开了……也算解了本太后的思乡之苦吧。”说完,她便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又吩咐侍从:“叫她好生照料……明日本宫还来赏花。”
“诺!”
华阳太后在花园中漫步:“先王在时,允咸阳城中百姓入咸阳宫花园赏景……而今看看,好好的花园,竟是糟蹋的不成样子。”
说着,便看到韩氏提着花篮,花篮里放着几枝猴楂子,此果才红,做景赏罢了,怎么还摘了果呢?
华阳太后站住脚,喊韩氏:“无甚事么?”
韩氏赶紧过去:“太后安!”
“你这是作甚?”
韩氏笑道:“之前见女君用这果子熬了水饮,甚是开胃。成蟜这几日胃口不开,妾便寻了来,给成蟜熬水饮。”
“慈母之心,概莫如是。”华阳看着这果子,“是否要取籽?”
韩氏忙点头:“是!就怕饮下去。”
华阳一脸兴致:“来!坐!我这做祖母的也为孙儿忙一回。”
韩氏心惊担颤,但不敢不从,便笑着在游廊里坐了。
华阳便吩咐侍从,安排这些人去取水,取碗,取箸……又叫选更红的果子去,一时众人被安排的滴溜溜转。
韩氏一看便知这是有话要说,她看了身边的人:“去盯着成蟜,莫叫他贪玩。”
“诺!”
近身的都走了,来来去去的人多,华阳太后这才压着声音道:“……太子同女君被刺杀……”
韩氏手一抖,手里的果子掉了。
华阳太后笑着捡起来,“是有刺扎到手里了么?小心着些。”
韩氏低了头:“如何了?”
“刺杀……你以为他们逃的过?”华阳太后低声道:“这事莫要叫大王知道!若不然,该疑心你了!有人要推举赢傒……本太后还是更看好成蟜……你要真疼你儿子,此刻就该知道,成败在此一举……赢傒若是成事,成蟜再无活路。”
韩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妾……妾……妾不敢!”
“你以为我要作甚?子楚是我儿子,难道我舍得?”华阳太后叹了一声,“不过是叫他知道身子不好,需得另立太子而已!你陪侍在他身侧,夜里开窗,使得他风寒,这总也不难吧?先王无故病逝,他难道不怕王位落入赢傒之手?若无这一病,他怕是要跟赵姬生第二个儿子了……”
韩氏捏住果子,良久才缓缓的点头:“只病……只病而已?”
自然!那是我儿子!
韩氏微微点头,之后又犹豫:“可宫中……”你并无势力!说话都不得自由。
华阳太后便笑了:“可这宫中尽皆戴罪人之后!六国俘虏就在其中,妇多是贵族妇,孺子长大了便不恨秦国么?秦国不杀之,乃自大狂妄之举!”
韩氏慢慢的握紧拳头:“……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