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秦时风韵(18)二更
赵姬过来看儿子,见两人在闹。
正儿想跑,被挠到咯吱窝了,顿时笑软了。
她捂着嘴在外面笑了半晌,转身没去打搅。她折了花枝,带回寝室插起来,叫人去请公子:“就说……请公子一起用膳。”
嬴子楚忙着呢,迎九鼎礼仪繁复,边陲驻守粮草征调,连年征战百姓需得休养生息,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大事。
父亲身子不好,咳疾一起,数月不愈。东宫的大事,父亲亲自过问。细节之处,则是他在料理。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错处。
吕不韦今日依旧是留东宫,两人有事要商议。
赵姬之请,她去不了。只令人送了两块玉佩,一副簪环:“转告夫人,就说过几日本公子想赏舞。”
吕不韦抬头,看了这位公子一眼。
就见他专注的看着舆图,一开口就问:“粮草不可逾期,防春末夏初多雨路难行。”
“臣以为,就近征调,未为不可!”
“新归附之城征调粮草……民心易生怨……”
……
书房里灯火通明,低语之声不绝。
赵姬等来了玉佩簪环,没等来那个人。她对着镜子,看着装扮精致的美人:“……”原以为团聚了,便能日日相伴了。
可其实呢?日日不得见。
她抬手摸了摸脸,再看看庭中纷纷落下的花瓣:春华易逝!女人的容颜如这随风舞的花瓣,无人赏,它便落了,而后慢慢的枯萎。
她起身步入庭中,于飞舞的花瓣中翩翩起舞。
“舞?”华阳夫人扭脸问宫婢:“一人于庭中独舞?”
“正是!”
“公子不曾相伴?”
“不曾!公子与吕先生正在议事,赏了赵夫人玉佩簪环。”
华阳夫人若有所思:子楚待赵姬与韩氏并无二致!择正室之事,因秦王剑赐给政而不了了之。
从大王,到太子,再到子楚,皆看好嬴政而非成蟜。
其实,嬴政也才八岁而已。
八岁而已……八岁而已……
第二日,她着人请了弟弟阳泉君芈宸。
芈宸便是当年吕不韦用重金贿赂之人,是他说服了华阳夫人收了现在的嬴子楚为子。
太子内弟,何等显赫?
他常来往于东宫,今日来,还带了家中子侄二人,年岁皆在十三四岁。
进了东宫,他要去见姐姐,便只叫子侄自去拜见政公子。
华阳夫人在庭中赏景,见他来了便招手:“听说你带了家中子侄来?”这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嬴政才八岁,这孩子若是知情识趣,未必不能扶持。
芈家子为伴读,常年陪伴。舍成蟜而就嬴政,也避免与太子和子楚离心,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芈宸笑眯眯的:“阿姊,弟选了俊秀的子侄来,年岁堪配女君。”
华阳夫人愣了一下,“想求娶丑儿?”
“貌丑不甚要紧!大王喜爱偏宠,太子爱重有加……”芈宸说着就道:“那吕不韦不过一贱商,他家子侄如何能与芈姓相提并论?”
华阳夫人没言语,亲上做亲,未尝不可。
芈宸见阿姊并不反驳,忙又道:“芈姓子侄众多,但凭女君所好。公子只是阿姊嗣子,若是能以姻亲相连,自此骨肉一家,岂不是好?”
华阳夫人只说:“本想找你商议,从族中择一二聪慧后辈,于正儿伴读……”
“有!有!有!婚配有合适的,伴读更有合适的。弟今日归家,就在族中考校……”
姐弟俩正议事,外面脚步匆匆,宫人前来禀报:夫人——夫人——政公子与芈家子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桐桐放下羊皮卷就往外走,“为何?”
“不知!”
桐桐跑过去,就见嬴政正举着剑,怒气冲冲的追着两个少年。
剑会伤人的!那俩孩子衣着华丽,且能进入东宫,必有来历。
但嬴政这孩子又不是一个不讲理的孩子,他要追着打,那定是这两人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
她捡了剑鞘扔给嬴政:“正儿,接着!”用这个揍吧,打不坏。
扔完了,她跑过去拦截这俩少年,逮住了就推给嬴政,看:屁股这么肥,打呀。
嬴政举起剑鞘,对着屁股就抽。
这个’嗷‘的一叫唤,桐桐又伸手一捞,逮住住另一个:给!再打这个消消气!
多大点事,动刀动枪的犯不上,要是再不解气,咱扒了裤子打屁股,保他三年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这嗷嗷嗷的嚎叫之声,把府里的人都惊动的。有接到禀报的,有听到动静的,有被好事者传了消息,专门跑来看热闹的。
等华阳夫人来的时候,就看见嬴政和丑女正在戏耍芈家子:姐弟俩配合默契,一个逮一个打,逮了放,放了又逮,竟是没有一次走空的。
打就打吧,还专打屁股。打脸是羞辱,可打屁股更是羞辱。
阳泉君气道:“阿姊,这不是打芈家子的屁股,这分明就是打阿姊你的……”脸!
华阳夫人瞪了阳泉君一眼:“小儿戏耍,是何大事?”
训完了这个,她才喊:“还不住手?成何体统。”
赵姬拉了嬴子楚要过去,嬴子楚拦了:“莫慌。”小儿戏耍,小事而已。
桐桐停手了,拉嬴政,低声问:“可解气了?”
嬴政:“……”他一脸的无奈:“阿姊可知缘由?”
“不知!可我家阿弟不会无故责罚于人。”桐桐看了那俩少年一眼,“莫说你一定占理,便是不占理,也得先揍赢了,回头我再于你辩理。”
嬴政:“……”他将阿姊拦到身后,朝华阳夫人走去:“正见过祖母。”
华阳夫人看这小儿,八岁的孩子而已,身后的丑儿今年也只十二。可芈家子十三四岁的年纪。
这是姐弟俩,年岁小。
那是兄弟俩,年岁大。
不敢对打,难不成都跑不赢吗?
华阳夫人深觉芈家子不争气,但对嬴政说话,还是收敛了不悦,只是尽量平和的问说:“芈家表兄弟于你请安,为何闹将起来?”
嬴政回头看了那俩人一眼,也笑道:“孙儿深觉表兄可亲,想与他们玩耍。游戏而已,孙儿赢了。”说着,朝那两人行礼:“多谢表兄相让。”
那俩不得不将手从屁股上挪开,抬手还礼。
华阳夫人问芈家子:“可是如此?”
这哥俩对视一眼,应了一声’是‘!
华阳夫人:“……”她交代说:“不许淘气,好好相处。”
“诺!”
人群散了,芈家子跟随华阳夫人走了。
“为何起了争执?”华阳夫人冷眼看着娘家后辈:“还不老实说?”
“求娶阿姊?”嬴政只在嬴子楚面前说了缘由,“竟是告诉儿子,若非家中逼迫,万万不会娶无盐女。”
又是鄙薄阿姊相貌,又是鄙薄阿姊出身。
高高在上芈家子,何曾看得起父亲,看得起自己,看得起阿姊过?
嬴子楚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了笑。那二子说话必不是只这般客气,怕是说了轻薄自己的言语。
他没再问正儿,可却暗地里问了伺候的宫婢。
果不其然,那二子话里话外,是说自己仰仗华阳夫人,不敢违逆。没有华阳夫人,就没有嬴子楚。没有嬴子楚,正儿和丑儿又是谁?
他们肯求娶丑儿,那是自己求之不得的。
正儿反驳了,告诉他们想娶丑儿,以他们之德,不配。
对方反唇相讥:赢傒归咸阳,嬴子楚若想做嫡子,可敢违逆夫人?
正儿是因为对方鄙薄他的阿姊,轻贱他的父亲,故而一怒而起。
对子而骂父,为人子者,便是怒而杀之,又如何?
嬴子楚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
良久,他起身去求见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正留芈家人用午膳,见他来了,便召见了:“……子楚来了!小儿玩耍嬉闹,并非大事!我不责罚这俩忤逆子,你也不许训斥正儿和丑儿……”
嬴子楚:“……”他没看阳泉君,只端正的对着华阳夫人见礼:“母亲,丑儿婚配之事,儿不急……”
华阳夫人脸上的笑便收了:“子楚,你乃我与你父嫡子,丑儿便是我孙女。丑儿婚配,我做不得主?”
嬴子楚抬起头来,未曾退缩:“宫中大王喜丑儿过甚,赠’玉狮子‘于她,言称女英雄。儿不敢疏于教导,令大王失望。”
华阳夫人:“……”又以大王相要挟?她端着酒觞,看着跪在地上的嬴子楚,“那……便是本夫人多事了,你退下吧。”
“诺!”嬴子楚站起身来,退出去了。
人才一出去,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声响,响成一片。
吕不韦等在书房,一见嬴子楚就急忙问:“公子,如何?”
嬴子楚笑了笑,“拒了。”
“拒了?!”吕不韦哎呀呀了好几声,“这可如何是好?公子处事过急。便是爱重女君……”
嬴子楚摆手,看了吕不韦一眼,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先生!”
嗯?
“先生之恩,与子楚而言厚之又厚。世人轻贱先生,子楚则不然。在子楚心中,先生乃当世贤才。我家有女,颇有英姿。君家有郎,内秀外修。大秦不以出身简拔官员,我子楚亦不以出身选婿。我女有意,身为人父不能成全,是为不慈;我与先生生死依托,若如他人一般鄙薄先生,岂非无义?先生不曾负子楚,子楚安敢负先生?”
吕不韦:“……”他怔怔然的看着眼前的公子,眼里有了一抹难言的复杂。
良久,他跪下,俯身于地,哽咽难言:“不韦……定竭尽全力!”
嬴子楚看着五体投地跪伏于地的吕不韦,面色平静,只一瞬,他便一脸的焦急:“先生怎生这般大礼?快起!快起!”
第692章 秦时风韵(19)三更
嬴子楚和华阳夫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桐桐隐隐的感觉到了。
选了晴好的一日,她去找嬴政:“今日陪我出门,如何?”
嬴政放下书简:“阿姊欲往何处?”
桐桐将从腰袋中取出一片竹简:“瞧。”
嬴政接过来,这是吕四子送来的。府中并不禁二人来往,他们常有简信互赠。这片简上只一个地址,再无其他。
他才要问,桐桐’嘘‘了一声,朝左右看看:东宫内务,为华阳夫人掌管,韩氏协理,众多耳目,不得不防。
嬴政愣了一下,微微点头,什么也不问,换了衣服,叫人禀报了父亲,这就带着人骑马出门了。
他的马尚小,阿姊也未曾骑玉狮子。
出了城,吕四子在城外等着。一身华服美饰,翩翩公子。两人弃了马上车,直到上车了,桐桐才说:“咱们对咸阳城陌生,我叫吕四子帮着打听一些消息。”
哦?
四爷就道:“今儿咸阳勋贵子弟在城外射猎,政公子当去。”
嬴政问说:“伴读?”华阳夫人在阿姊婚配上未能如愿,这伴读必是要塞人的。可伴读近臣,留芈家子作甚?
三人心照不宣,此事便不再提。
咸阳城外,骏马奔腾,少年人负箭呼喊,煞是热闹。
桐桐看的兴致勃勃,其实,狩猎并非秋冬才有的。
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
春蒐,是说在春天搜索、猎取没有怀胎的野兽。自来古人便知道生态平衡的道理,春季乃繁衍的季节,绝不伤怀胎母兽。
夏苗,是说在夏天射猎伤庄稼的野兽,以此来保障农田的收成。
秋狝,是说要杀可能会窜入家宅中,伤害家中饲养的家禽的这一类野兽。因为春季养的家禽秋季就长大了,这个时候家禽若被叼走,损失很大。
冬狩,这才是围猎。此时,万物休养,鲜少有动物于外活动,此时只管猎杀,伤不了野物的根本,保持的亦是一种平衡。
嬴政跃跃欲试,喊人:“牵马来!”说完,喊桐桐:“阿姊不去?”
桐桐出什么风头?没有这个必要。
她指了指四爷:“我想跟他说会话,你去玩!”看见好的,自然就玩到一起了。
嬴政只嬉笑,果然不管,骑着马便去了。
人走了,桐桐站在马车顶远眺着,这才有工夫跟四爷说话:“这两天忙什么?”
四爷:“……”这么多人,怎么说?他只问:“有没有觉得不方便?”
那可太多了!
四爷就说,“那你说我能干什么?”
桐桐恍然:“造纸啊!”那是得赶紧,“擦屁股真不方便。”
四爷:“……”我想给你榨豆油,你跟我说擦屁股?行!知道了,回去先给你造纸去。
桐桐觉得自己想到四爷心坎上了,“糙一点没事,能用就行!小规模改造一下,用好的材质造一点稍微好点的纸,能写即可。想拜荀子为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但如果拿着能书写的纸上门,这又不同。”
纸对文字、文化传承的意义不可估量,他没道理不收你。
桐桐是这么想的,她还夸四爷:“你肯定是想一举三得!”
四爷:“……”其一,擦屁股?其二,拜师;其三,得大秦赏识,换的一官半职?
可其实呢?其一,你现在的条件对纸张的需求真没那么急切,你急切单纯是因为你觉得用布帛太浪费;其二,爷拜师凭才学,非得投机取巧么?其三,随便一件兵器锻造就能换高官厚禄,我非得用擦屁股的纸?
但你都这么想了,那就这样吧。
他干脆换了话题:“蒙骜的两个孙子,蒙恬和蒙毅都在。”
蒙恬和蒙毅吗?哪个?哪个?我看看!
四爷:“……”没你想的那么俊美,倒也不用把脖子伸那么长。
谁说不俊美了?
明明是两个英姿勃发,肆意飞扬的美少年嘛。
嬴政射鹿,只射鹿眼。他年幼,力气弱,弓尚且拉不满。鹿失其目,自然乱撞,而后再追而猎之便好。
谁知他一箭射中,鹿受疼嘶鸣,张嘴之际,两支箭同时飞去,从鹿嘴中直插咽喉。
紧跟着,嘶鸣声止,负伤之鹿轰然倒地。
嬴政回头去看,就见俩少年御马而来。
打头的一个先问:“谁家公子?瞧着面生。”说着,就指向那鹿:“负伤力壮易暴躁伤人,你所骑幼马,未经训练,怯阵当如何?”岂不是被鹿给撞飞了?
后面那个少年也说:“小公子箭法了得!一箭中目……”这么远的距离,“再年长几岁,何须我们兄弟管这闲事?”
嬴政摁下手里的剑,其实伤不了自己的。自己的坐骑虽幼,却并非未经训练,不曾怯阵。自己所持之剑,并非凡品,虽力弱亦可仗着剑刃之利夺其性命。
不过,他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因此立马从马上下来:“多谢二位相助!在下东宫之孙嬴政,还未请教二位大名?”
这俩兄弟对视一眼,马上从马上下来,一脸恭敬:
“蒙恬——”
“蒙毅——”
“见过政公子。”
蒙恬?蒙毅?
嬴政想起父亲在路上提及的大秦朝臣:“蒙骜上将军……”
“正是祖父。”
蒙骜的孙子,蒙武的儿子。
嬴政一下子便明白了,怪不得阿姊非得今儿出门呢,只怕她早就叫吕四打听详细了。若求伴读,哪有比蒙恬和蒙毅更合适的人选?
“原来是将门之后,难怪箭法如此了得。”
有蒙恬和蒙毅作为中人,嬴政认识了咸阳城中的大半勋贵子弟。
这些人就是闭着眼睛选几个,也比芈家子强。
他与这些人一道涉猎,在众人的护持之下,射到了一头巨鹿。众人吆喝着要回城,在城门口桐桐才看到这一行人。
嬴政高喊着:“阿姊,巨鹿!”
少年们挤眉弄眼,都去看这位丑女君。
桐桐一瞧,当真不小:“正儿,这般巨鹿,送往咸阳宫如何?”
嬴政哈哈大笑,回头看这些少年:“送于咸阳宫献于大王,可好?”
“诺——”
“诺——”
“诺——”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借嬴稷的手解东宫之困。
桐桐无奈的给了他一眼:要不然呢?闹起来那又何必?华阳夫人是有些能为,但私心甚重,顾虑繁多,与其和她纠缠,就不如一力降十会。
宫中之意她再不从,那该换的就是太子正室夫人。
不过是嬴稷年迈,嬴柱体弱,大秦为诸国所憎恨,处处是敌,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生事端便是了。
家不和,邻便欺,莫给敌人露出破绽,叫人有机可乘。
嬴稷于宫中议事,听闻嬴政带咸阳子弟春蒐归来,特来进献巨鹿。
他笑着吩咐下去:“宣入宫中。”这些少年,假以时日,都是我大秦的将士。来了便见,偌大的咸阳宫,容的下少年的放肆。
少年们英姿勃发,嬴稷站在高处,似看到了大秦的未来。
“烹肉设宴,同乐!”
少年们兴奋的吆喝起来:“王威武——王威武——”
嬴政朝后喊:“阿姊,解鹿烹肉!”
桐桐:“……”行吧!
她取了匕首,在众人面前将鹿给解剖了。皮、血、肉、骨、内脏,井井有条。
嬴稷:“……”小小的女君,挽着袖子每一刀都在整整好的位置上,甚至于一滴鹿血都没浪费。
咸阳城中年少俊才围观注视,他朝嬴柱看去,问说:“丑儿可嫁的出去?”
嬴柱:“……想嫁者,岂敢不娶?”
嬴稷怅然,吩咐近侍:“明日记得,赏些财货于丑儿。”可怜可怜实在可怜,是不大好嫁呀。
转脸他又问嬴柱:“正儿的伴读可选中了?”
“未曾!”
嬴稷含笑看向正分肉的丑丫头,能于邯郸城中找出细作,何等玲珑心思。她耳目聪明,这咸阳城中的动静她必是知道的。
所以,姐弟俩心知肚明的演了一出献巨鹿。
府内之困府外解,狐假虎威!
利用自己这个大王,可身为被利用者,却分外高兴:有谋,善!
嬴柱自是知道父王不会恼,就像是自己当日见子楚。他看起来怯懦,但在第一次见华阳夫人的时候,却身着楚服,吹奏楚乐,引动华阳思乡之情。
看似有巴结攀附之嫌,可以他的处境,放下身段又如何?
能放下身段,审时度势,难道不是优点?
也正是看到如此的子楚,他才默认了华阳将子楚认作嫡子。
今儿这个肉,滋味格外的好。丑女跪坐身侧,亲自熏烤。她说话不疾不徐,手上不快不慢:“曾祖,您尝尝。这是以酸果浆与蜜浆腌渍,去腥提鲜,去腻增香。”
牙口上好的嬴稷大口大口的嚼着,味道甚好:“寡人以吩咐下去,赐你财货。财货要善自保管……”
桐桐不解:“儿侍奉亲长,如何好要赏赐?”
“亲长亦有亲爱之意!”嬴稷一边吃一边道:“怜你这般容貌,身为女子,实大不易。”
桐桐:“……”这事还过不去了?她用小刀重重的切肉:“女大十八变!曾祖您得万岁万岁万万岁,否则我那倾城容貌,谁来见证?”
嬴稷哈哈哈大笑,声震大殿。
殿中人纷纷放下手中箸,抬头朝上看。
嬴稷指着桐桐:“诸公都听听,吾家丑女大言不惭,竟说女大十八变。盼着寡人万岁万岁万万岁,好叫我看看她的倾城容颜。”
众人哄然大笑,乐不可支。
桐桐:“……”
嬴稷越发笑了:“寡人自知不能万岁万岁万万岁,只盼诸公能留于大秦朝堂,替寡人见证吾家丑女是否能十八变,变的倾国倾城!”
“留于大秦——忠于大秦——”
第693章 秦时风韵(20)一更
大宴结束,大王醉酒,众人散去,嬴柱左右看看,将桐桐和嬴政往前一推,他自己带人转身出宫了。
桐桐:“……”
嬴政看看走的极快且再不回头的祖父,再看看在榻上鼾声如雷的曾祖,扭脸看阿姊:祖父之意,留宿宫中?
宫中并未有留人之意,大王酩酊,未曾开口。
满殿宫婢,尽皆低头。桐桐与大王近侍相互对视,颇觉尴尬。
桐桐干脆拉了嬴政,两人在榻边暂歇。一日骑射狩猎,回来烹肉参宴,人早已困顿。暮色起,大殿里火烛高燃。
有风自窗棂吹来,正舒服惬意。
嬴政年岁尚小,才跪坐下便困意上涌。他先是往榻上一靠,便迷糊起来。睡的不舒服,他自寻舒服的所在。
塌矮宽大,一挪二挪,睡上去了,躺于曾祖脚边,酣然入梦。
近侍看这位女君,女君起身,原以为会叫醒小公子,谁知道她拉了绒毯给盖于小公子身上。她自己则将跪坐之裘席,一块一块的紧挨着铺在一起,从榻上拿了衾被,往裘席上那么一躺,衾被一盖,打着哈欠睡去了。
大殿里只有大王的打鼾之声,小公子与女君睡的格外踏实安静。
嬴稷七十四的老者了,便是醉酒,两个时辰也便醒了。一睁眼,脚一动,边上一软乎乎的人,抬头一看,小儿酣眠,四仰八叉。
他坐起身来,床榻之下还有一个。这个倒是睡的规整,就这么蜷缩着。
可大殿外一有响动,这女君就先摸腰间,而后睁开眼一瞥,无虞之后眼睛一闭,转眼便又能睡去。
这般警觉,他倒是不好起来了。再往下一躺,似是还能再睡一觉。
迷迷糊糊之间,外面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
桐桐蹭的一下子坐起来,摸腰间的匕首。
嬴稷睁眼:“莫慌,急奏而已。”
桐桐忙要起身,嬴稷摆手:“睡!睡你的……”他好生忧虑,“便是百姓之家,亦求新妇硕大而娟,虽不能娟,硕大些也是好的。”
这半夜三更的,人正睡的迷糊,还要被调侃,嫌弃她长的不娟丽就算了,为何还不能长的高壮一些。
为了至少看起来足够的硕大,她打着哈欠往下一躺:“曾祖勿忧,儿之后必如彘一般作息食用,不日必将硕大。”
嬴稷止不住又笑:这小女娃格外有趣。
他笑意还在,扭脸一看,脚边的小儿醒了,睁着眼迷离的看着。他才要打趣,急奏便至:燕赵开战。
看完,他见小儿一脸好奇,便递给他。
嬴政接过去看了,依旧是一脸懵懂。
嬴稷这才起身,赤脚朝大殿里放置舆图的地方走去。
嬴政一骨碌爬起来,跟着过去:这张羊皮拼凑起来的舆图这般大。
嬴稷将手往下一摆,便有宫人上前,将舆图取下来,平整的铺在大殿里。
嬴政站在边上,需得探着身子去看。
嬴稷便笑,指着舆图,说这小儿:“踩上去!”
嬴政抬头看了嬴稷一眼,从曾祖的眼里,他看到了坚定与希翼,他毫不犹豫的抬起脚,一脚踩在了舆图上,在上面一步一步的走着。
韩国、赵国、魏国、楚国、燕国、齐国,一步一踩,尽皆都在脚下。
嬴稷笑了,看着小儿,“燕赵何在?”
嬴政朝后退了一步,用脚点了点燕国,再点了点赵国,“燕赵接壤。”
嬴稷点头:“燕国相国栗腹为燕王使臣,携五百金前往赵国为赵王贺寿。归国后便告诉燕王,赵国青壮死于长平之战,所剩男丁尚未长成,此为攻赵之大好时机。”
桐桐睁眼默默的听着,并没有发出响动。
嬴政问说:“燕国上将军乐毅亦主战?”
嬴稷眼睛瞬间便亮了:栗腹为燕国丞相,文臣;乐毅为燕国上将军,曾为燕国打下过七十余座城池。是否为战,是否可战,自然得问上将军。
这么想着,他怔怔的出神,带着几分怅然。
良久,他才收敛心神,朝嬴政摇头:“乐毅认为,赵乃四面强敌之国,百姓无论老幼妇孺,深谙战争之道,不可与之为战。”
嬴政’嗯‘了一声,此言亦有理。
“燕国群臣,尽皆从燕王之意……唯有大夫将渠认为,此举无礼,不吉,不当为战。”
嬴政:“……”此人之劝谏之道,听听而已,不足以说服燕王。
嬴稷就笑道:“燕赵之间,此战不可避免。”
嬴政再朝后退一步,问:“曾祖夜半对舆图,是要出兵燕赵么?”
嬴稷反问:“正儿以为呢?”
嬴政仰起头:“祖父与父亲议事,多提休养生息。连年征战,民生凋敝……正以为,此事不得不虑。”
嬴稷便笑了,往舆图上一坐,问说:“若寡人坚持出兵……”
嬴政皱眉,也跟着坐下来,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嬴稷眼里溢出笑意:“你祖父,你父亲,说的都对!连年征战,民生艰难。大秦为天下公敌,此时,便如老虎有恙,稍露疲态,便会他国群起而攻之。燕赵交兵,此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事,我大秦若袖手旁观,一味观望,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我大秦身有痹症,他们有机可乘?”
嬴政懂了:惑敌!
嬴稷拍了拍舆图上的燕赵两国:“一则,出兵压境,做出随时出兵的姿态;二则,送国书于燕国国君。若燕国可割让二城予大秦,大秦便借兵援燕,荡平赵国。三则,放消息给赵国,令赵国对我大秦出兵援燕深信不疑。”
嬴政便不由的抚掌,眼睛亮闪闪的。
嬴稷心中大畅,起身拉这小儿,“来!带你看个好物。”
诺!
去另一边侧殿,嬴稷路过桐桐,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桐桐:“丑儿,醒了便来,瞧瞧。”
桐桐:“……”躺着挺舒服的。她起身,裹着衾被跟了过去。
侧殿里是用石头搭建的模型,样子十分恢弘。
桐桐瞧着竟是觉得眼熟,这像是都江堰。
嬴稷站在这景盘边上,看嬴政:“这里原是蜀国,寡人的父亲秦惠王于六十五年前,灭了蜀国。蜀王身死,蜀太子出逃被捉。惠王任命蜀太子为蜀侯,将蜀国设为蜀郡。”
桐桐点头,这说的是嬴驷。嬴驷平巴蜀,为了治理蜀国,将原蜀国太子册封为侯,派大臣为相国,协理蜀郡。
嬴稷看着景盘,语气平静,“六十年前,相国陈庄杀蜀侯欲自立。那时,大秦政权交迭,寡人之父惠王薨逝,次年我兄秦武王登基为王,派甘茂为将,诛杀陈庄平叛。”
桐桐听懂了这话,一国打下来容易,治理难!蜀国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只怕想治理好,非一代之能。
“二十年前,公子赢辉不服管教,寡人将其流放属地做郡守,下令三年不得返秦。不想,同一年,赢辉起兵叛秦,寡人命司马错讨伐叛军,诛杀党羽二十七人,再次平定叛乱。此次之后,寡人废黜蜀国国号,将其纳入大秦郡县。”
桐桐:“……”所以,别管是大臣还是宗室之人都一样,该叛乱一样叛乱。鞭长莫及之时,属地之国,而今之策便行不通了。
嬴稷提的其实是制度的问题,他想说:根据灭蜀之后的治理经验来说,分封制度,分区域化的管理行不通。
那像是他二十年前所做的,将其纳入大秦郡县,中央集权的管理,效果如何呢?
嬴稷牵着嬴政的手,指着景盘模型:“其一,移秦民万家于蜀……”
桐桐心说,所以,数千年过去了,每逢吞并,第一步想到的都是移民。中原与巴蜀融合,这便是基础。
“其二,修建城池堡垒,盐铁收官,市张列肆……”
意思是,得打破原来旧有的,市场开张,酒肆饭肆重新整顿,盐铁等等收归朝廷所有……也就是说,在经济上得有所革新。
桐桐点头,属国原属于奴隶制工场,而大秦的’市‘和’肆‘属个人工商业,必能被百姓所拥护。
嬴稷说到这里,就看着嬴政笑:“百姓不反秦,秦需得一视同仁,待百姓一般无二。巴蜀之地,水患频发,寡人派李冰为郡守,治水以安民。此堰若成,蜀地必为天府之国。蜀地富,使民安,亦使国富。自此,蜀地可为大秦之补给保障。”
说着,他的手就放在景盘上,细细的摩挲:“营造此堰,民工人力耗费无数,寡人深知此苦。然,一旦功成,则福泽后世子孙。为万代子孙计,寡人以为,当为!”
桐桐:“……”始皇帝当年修万里长城耗费民工人力无数,是否也是想到了他的先祖,想到了地蜀,想到了都江堰。
为抵异族侵扰,福泽于子孙万代。为万代子孙计,他亦是认为——当为!
她默默的退出去了,躺在裘席上继续睡去了,留下那一老二小,围着都江堰,小声的说着话。
这一夜,再大的动静她也没再惊醒。
她梦见了都江堰,她看见了川蜀的繁华,看见后世确实因它而得利!
她梦见了长城内外,看见了烽火狼烟,看见了无数英雄纵横驰骋……
世人皆称始皇帝修长城劳民伤财,却忘了:长城修筑是从西周开始的,若不然,何来烽火戏诸侯?春秋战国,诸国争霸,彼此相互防御,各国尽修长城。
是始皇帝统一天下之后,将诸国的长城衔接起来。
他衔接的是长城,是诸侯国彼此割裂的版图,是大一统不可再分割的疆域!
直到明朝,依旧在修缮长城,此为重要的军事防御设施!
这一夜,她梦见戴着冠冕,手持长剑,俯瞰众生的嬴政:非议也罢,诽谤也罢,伟人也罢,暴君也罢……这都是他的天下!
第694章 秦时风韵(21)二更
在宫中小住一晚,蒙恬、蒙毅被大王征招,给嬴政做了伴读。
东宫之内围绕嬴子楚正室,以最终继承权为目的的斗争,还未曾正面碰撞就这么结束了。
嬴稷确定了嬴政的地位,赵姬母以子贵,入住正室。
赵姬一身华服,对着镜子,吩咐宫婢:“将素色锦搬十箱送于刘姬做衣衫。”
“诺!”
刘女诚惶诚恐,忙去谢恩。
赵姬将配饰往身上挂,看了她一眼,“你我相伴多年,患难与共。当日我便发誓,他日若归秦,我必待你如手足,待蚕子如亲生。而今,我为正室,你莫要太过于小心。随心所欲过你的日子便是了,想要什么只管告知于我……我必能予你!”
不由分说,叫人送刘女回去了。
刘女所用所食,确实于赵姬相差不大。赵姬明艳,衣衫多以艳色为住。刘女则不然,赵姬选了素净的给她,是合适的。
“女君,这……太过了。”刘女惶恐。
桐桐:“……”她细看这些料子,心思又偏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时代骑马装的问题,是纺织技术不到,材质不对。就现在纺织技术这粗糙程度吧,布料不细密容易伤到皮肤,要不了一天,皮肤就得受伤发红。
但这是能现在就解决的吗?没棉花上哪弄布料去?
况且,骑马真不是只穿大家以为的衣裳!
这个时代的衣裳是很繁复的,下裳怕布料伤到,不能做成里衣的样式。但怕骑马导致受伤,就想出个办法。
两条裤子错开穿,如此便好。既能保暖,又能遮挡,还不怕伤到身体。既能叫身体有个相对宽松舒适自由的环境,又能在骑马的时候保护身体。
要相信古人的智慧,人家没那么笨,每一个设计都有他们的道理,因为条件受限,人家用他们若能接触到的材料想自己的办法,因此,不用怀疑,他们自己提供的思路是最为合理的。
这个问题要解决,除非改进纺织,但纺织是系统的,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工作。所以,不太自在也没用。
当然了,这种服侍日常没必要穿,只军中和有骑射需求的人才会去穿。平时的话,大家还是在不走光的前提下,怎么舒服怎么来。
桐桐手里拿着的是丝绸,富贵之家,用这个做未尝不可。
可桐桐将其拿在手里揉搓了再揉搓,在心里对比了纺织业品质的差距,顿时她就觉得:“……”嗯!其实还是现在身上穿的这种可能更舒服吧。
不习惯?嗯!习惯习惯就好了。
刘女见她搓绸缎:“这是蜀地所产,女君喜欢?”
“没有!夫人给了,您就用吧,无碍。”
刘女叹气,又拿尺子来量桐桐的脚:鞋履袜,还是我来做吧,谁做的怕是都难合脚。
从刘女的寝宫里回来,结果桐桐这边也被赵姬送了许多的东西。
再加上咸阳宫里给赏下来的财货,她这边真的是极其富庶了。
大秦女子的财产是属于自己的,妻富是妻富,不与丈夫共财,能得利的是女子的子女,并非丈夫或是丈夫与其他女子生的子女。
所以,给她了就是她的,只要她活着,不触犯大秦律,那这财产就能一直是她的,无人可剥夺。
她一样一样看赏下来的东西,有几件桐桐特别喜欢。像是金造的一荷叶碗,小小巧巧,荷叶杆翘着,造型别致。拿到手里细看,荷叶杆是中通的。
她洗了这个金碗,给里面倒了水,然后在荷叶杆上吸了一口,水还真上来了。
原来金碗底和荷叶杆是连着的,这竟然是个吸管杯。
这个东西她单拿出来:“日常用。”
宫婢们恭敬的很,跟着女君欢喜,由着她挑拣。
桐桐越是看,越是觉得这些东西价值高。以现在这工艺,凡是工艺繁复的,皆是价值连城的。
便是看着普通的,可价值也不低。就像是每一套金餐具,必配金银箸;每个金碗,必配一把金勺子;更有玉碗,配着玉勺。
还有各色玉雕,都是羊儿、马儿,狗……足有一整箱这种玩偶。
桐桐看的面色复杂,嬴稷这个老头儿……今年都七十四了,寿数还有几何呢?她没给号脉,没这样的机会。只从面相上看,老头老了。
接下来会如何呢?
在四爷送了豆油和第一次做出来的麻纸之后,拜九鼎大典就该来了。
此时,天已经热起来了。
随着豆油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块锤炼过的铁板。没有铁锅,这个铁板放烧烤架上,倒也能用。
边上的小鼎里热着油,她将葱叶切碎,放作料用热豆油泼了,放上盐、醋,用最简单的面饼卷起来吃都觉得好生爽口。
四爷咬了一口,坐在边上连着吃了七块饼子。
两人相对而笑,这日子过的,别提多糙了。
确实好吃,她做的便多了。
凉拌葱叶,焯水的豆苗与韭菜凉拌,麻油鸡丝来一个,再来个白切肉,边上放一份蘸料。铁板烙出来的煎饼口感也还行,绝对比现在的所有菜色吃着都清爽。
但这是入口的东西,不让更多的人吃更长的时间,是不能往上送的。
最多只能叫嬴政和他的伴读来尝鲜,先不要声张。
整日里吃那般油腻,爽口的自然都爱。
昊济先生也来了咸阳,继续为两人授课。只是多了两位伴读而已。本只叫嬴政和蒙毅蒙恬来尝尝的,却不想先生也跟来了。
昊济一边吃着,一边道:“此次,大典需得有爵有官之人方能去!”
也就是说,嬴政去不得,自己也去不得。
去不得就去不得吧,又不是没见过。先生以为弄这些是想讨巧,那还真不是!真就是扛不住了,想吃点顺口的。
这一日,天气晴好。
先生知道他们的心思不在课业上,便给休假一日。嬴政与蒙毅蒙恬约好了,要去蓝田大营看看。
桐桐早起便换上白袍,想跟四爷去咸阳城中转转。
结果嬴政去牵马,桐桐去坐车,眼看都要出门了,天气骤变,黑云笼罩,白天如黑夜一般,紧跟着,鸡卵大的冰雹从天而降,桐桐能感觉的到,马车的顶棚被砸的碰的一声。
她快速的跳下马车,拉了车夫往马厩里去。
嬴政和蒙家兄弟也正好都在马厩里!
桐桐皱眉,扭脸看嬴政,低声道:“无碍!《左传》有载,周景王七年春,鲁国有冰雹……”
而且,冰雹只下在狭窄的一道地域上,便是这一片有,相隔二里,未必就有。
因此,很不必忧心。
可桐桐乐观了,嬴稷祭祀之时,天生异象。华盖遮挡,人没砸到。这大冰雹也就那么几息时间便转为小冰雹,落下来只如枣核那般大小,前后也就一盏茶的时间。
可祭祀大典上,慌乱过后,一阵死寂。
太史叩首不止:“臣死罪。”
嬴稷站起身来,看着臣子,大笑出声:“……尔无罪!尔等皆无罪。”他甩开宽大的袖袍,“此乃天意!适才,寡人听到了天的旨意!寡人并非天下共主,寡人祭祀不得九鼎。诸公——诸公——诸位将士——诸位将士——上天等着大秦聚天下为一,朝九州盛世之日——”
“聚天下为一,朝九州盛世!”
“聚天下为一,朝九州盛世!”
“聚天下为一,朝九州盛世!”
……
大臣、将士,连带受惊的马匹,满地的冰雹,有人受伤了,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惊疑不定,可此时,随着一声高于一声的呼喊,那一丝阴霾慢慢淡去了!
大秦需得上下一心,唯有上下一心,大秦功成之日,我王方可祭祀此等神器!
可此事,嬴稷心里落下了阴影了。
他一次一次的跟嬴柱和嬴子楚求证,让嬴子楚一次又一次的讲述过泗水时的情形。
而后才说:“九鼎乃有灵神器,两次异端,绝非偶然。”说着,眼里多了几分苍凉。
嬴柱守在榻边,低声道:“君父多虑!而今,大秦疆域比六国之和大,横扫六合,不过早晚之事。”
嬴稷看向嬴柱,再看看嬴子楚:“可寡人还有多少时日?”
嬴柱和嬴子楚不能言。
嬴稷看着大殿外,哼唱了起来:“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唱着唱着,眼泪便下来了:王业未成,奈何!奈何!
嬴柱和嬴子楚轻声跟着吟唱起来,今儿他们都在场,上天依旧示警。
大秦为大一统之业,还需三代之久吗?
三代又三代,还需多少年,还需多少将士儿郎征战四方。
如此想来,如何不悲凉。
迟暮之年,遭逢此事……嬴稷只说:“送正儿与丑儿进宫,陪王伴驾。”
诺!
好端端的,桐桐和嬴政就被送进了咸阳宫。
嬴稷头发全白了,有些散乱,靠在榻上,跟以往一般爽朗的笑着朝两人招手:“近前来。”
桐桐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老头的心气散了。
病在身好医治,病在心当如何?
七十多岁的人了,他需要别人给他讲道理吗?
嬴政跑过去,挤在榻上,“曾祖。”
嬴稷揽着嬴政,怜爱的摸他的脑袋:“陪寡人些时日可好?”
好!
嬴稷起身,将嬴政一把抱起来,“走!跟寡人去看舆图。”
桐桐没有跟着去,转身去外殿烹茶去了。
她蹲在边上扇着火,而后朝里看。
嬴稷和嬴政坐在舆图上,讲每一座属于大秦的城池。
她捧着茶进去,才到跟前,就听到嬴稷说:“……燕赵之战,赵国启用廉颇……廉颇你可知?”
“知!将相失和,负荆请罪。”
嬴稷面色复杂:“将相失和,其害甚重。为君者刚愎,亦能铸成大错。”说着,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大秦宰相范雎与大将白起不和,寡人为君刚愎……铸成了此生无法释怀之错……冤杀了白起……”
第695章 秦时风韵(22)三更
嬴稷带着嬴政,一日一日又一日,在说大秦,说朝臣,说将士,说大秦的山川河流、每一座城池。
哪座城池是怎么归大秦的,为此战付出了什么。
而后说六国,从君王到臣子。
他得意于他的功劳,给嬴政说起来,说到得意之处哈哈大笑。
但更多的,将人打发出去,只留桐桐服侍的时候,他跟嬴政在说他执政之弊。说起失误,常痛哭出声;说起为大秦立功却未得善终的文臣武将,他常常自责整晚不得眠。
桐桐看着手里的药膳:总想故去的人,总想无法改变又无法释怀的人事,药膳有何用?
她默默的退出去,叫人出去给四爷传话,若是能造出更好的纸张,尽快造些来。
四爷:“……”
他只能用小小的模具,手工细致打磨。光是模具做好,就用了月余。拿到模具,再到做出一沓子能勉强书写的纸张,又是月余。
把大模具所做糙纸和这种能书写的麻纸各裁剪了一沓子,去咸阳宫门口递给桐桐。
此时,秋意已起。
四爷觉得该是能去临淄了。
桐桐跟她叹气:“嬴稷怕是命不久矣。”
四爷:“……”你就不能跟人处,一处就处出感情来了。谁有点什么事,你就难受。按照历史轨迹,嬴稷本就该在来年的第一日薨逝,这是他的宿命。
他只能说:“你若强留他,于他是幸或是不幸?”
嗯?
“他若去了,他知道他有子,子有孙,孙又有子……”四爷朝左右看看,“你别忘了,嬴柱在嬴稷死后,撑了一年孝期登基,登基之后只活了三天……”
在你不知道嬴柱是不是还会走向他的命运的时候,嬴稷若是活着,太子却死了。他只会觉得命运无常!
他会想,他的孙子能健康长寿,等到曾孙长大顺利过渡王位么?
他会想,他的曾孙能顺利长大,实现他的王图霸业吗?
与其如此,难道比叫他满怀希翼的走更好?
四爷就说:“天有天意,他认,你也得认。”
桐桐:“……”其实,我不认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摆摆手,“我在宫里挺好的!”说着,拿了布帛出来递过去,“菜谱!叫厨子给你做。”都是用现有的食材试出来的,口感没那么丰富,但也不差。
四爷接过去,叫她只管先去。至少宫里住着自在!
桐桐双手捧了纸张,放在了嬴稷面前:“曾祖,您瞧。”
何物?
桐桐用粗糙的麻纸轻轻擦拭案几上的水渍,然后又取了一张,将糕点包了一块。
嬴稷不甚在意,荷叶可包,为何非得这玩意?
桐桐取了他的毛笔,然后在另一张更精细的麻纸上轻轻的写下了一个’秦‘。微微有些晕染,影响不大。
嬴稷愣了一下,将这写了字的麻纸拿起来仔细端详。
嬴政凑过来,“这便是吕四子改进之后所制。”
“正是!”
嬴稷自己提笔写了秦字,果然清晰明了。虽见水就污,可一页纸便可写一卷竹简之内容。一车竹简,写在这’纸‘上也不过薄薄的数十页。
他忙问:“何物所造?代价几何?”
“麻、旧履、青黛,破布、木材……皆可,代价微薄。”尤其是青黛,它就是马兰草,此物漫山遍野都是。而今它是民间用来做染料或眉笔的。
嬴稷吩咐近侍:“召吕四子。”
四爷都没走到吕家,就又被召回来了。
嬴稷看着一步一步进来的少年,再看看边上的丑儿:看上一个商户子,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见了礼,嬴稷招手:“近前来!近前来。”
四爷过去,跪坐在侧面。
桐桐起身,挨着四爷坐了。然后看着老者:如何?般配吧!
嬴稷直乐,“气佳质同,尚可。”
桐桐马上收了脸上的表情,说气说质,就是不说容。
嬴稷以此为乐,惹的桐桐恼了,他就高兴了。转脸问起吕家子:“为何想起做此物?”
四爷:“……”他看了桐桐一眼,而后道:“竹简沉重,不便。”
嬴稷看桐桐,桐桐轻咳一声,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
嬴政凑到嬴稷耳边,低声道:“阿姊觉得如厕……布帛太奢靡。”
嬴稷’哧‘的一笑,看看那粗糙的纸张:哦!原来这个东西是为了那个事啊!
他哈哈大笑:“不奢靡是好事!”他看向角落里站着的史官:“记下!”
桐桐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不不……别别别……”这个可以不用记!真的!
“嗳!得记得记!吾家女貌虽丑,然良才美质,心正思醇……善!”
四爷便知道桐桐为甚有些喜欢这位老者了。
嬴稷说笑着,又看这少年:“大秦有你用武之地,秦自来不鄙薄出身,此功寡人可赐你爵位。造纸所需,尽数拨给你……”
四爷坐端正:“禀大王,小子欲往临淄……”
嬴稷皱眉:“大秦不能留你?嫌吾家女貌丑?”
“岂敢?岂能?”四爷看向嬴稷:“一统天下者,非大秦莫属,这一点,小子从不质疑。”
嬴稷现在最想从别人耳中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一统天下,非大秦莫属。
他问说:“既然如此,何故前往齐国?”
“临淄稷下学宫,拜师。”
嬴稷便笑了,“荀子?”
是!
嬴稷叹气,“荀子过秦,寡人与范雎范丞相曾请教过荀子。”说起此事,他面色复杂,“荀子说,秦形胜、秦百姓质朴、秦百吏肃整、秦士大夫开明为公、秦朝廷决事不过夜……”
桐桐点头,形胜是说地形优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有山有河,土地肥沃,矿产不缺;百姓淳朴守礼;百官节俭恭谨敦厚;士大夫来往于府邸与府衙之间,无私事不人情,能秉公办事;朝廷办事井井有条,效率高,不拖延。
荀子过秦,确实有过这样的言论。
就听嬴稷接着说:“荀子大才,然,他之主张与而今的大秦不符。他跟寡人说过,秦比商周强盛,领土比舜禹还要广大,但秦之忧患乃是天下为敌。他认为,节制强力,返回礼仪,是秦首当之选。”
说着,他自己就笑:“节制强力?此话你亦认同?”
四爷摇头:“灭尽天下之敌之日,便是礼仪回归之时。小子求学,不为今日,而在日后。”
嬴稷愣了一下,便抚掌大笑起来:“善!善!善!天下一统,礼仪当回归。”说着,他就指着四爷跟桐桐说:“此子心雄难辖制……”
“妻殴夫,秦法容么?”
嬴稷更笑:“夫有错,妻殴之,不咎!”
“夫无错,妻殴之,该当何?”
“夫不咎,法不论!”
“失手打重,或是族人告官,又当如何?”
“夫可求官府不伤妻身,官府罚妻以舂米之刑!”
桐桐愕然:“舂米之刑?”
嬴稷不住摇头:“若不然,能如何?”
说完,两人相视大笑。
嬴稷说着,自己都叹,转脸跟嬴政说起了’法‘,“有妇人其夫新丧,与另男与棺木前欢好,为婆母撞破而告官,此案当如何判?”
嬴政摇头,他未曾见过这样的案子。
嬴稷看桐桐:“此羞辱前夫,然斯人已去……以此而害命,何必!因而,剃鬓发以示惩戒便罢了,随她去吧。”
桐桐:“……”她羞辱前夫,那就用这办法也羞辱她。其他的,便不再过问了。
嬴稷便看吕家子:“以荀子之理念,礼当先,此妇怕是不得活了。你欲学荀子,荀子亦有长处。然,大秦若舍法而就礼,寡人不欲也!”
“二者并不相悖,取长而补短。”四爷这么说。
嬴稷想了想,点头:“寡人准你求学于齐!”
四爷行礼,看向上面的老者:“拜别大王。”此乃第一次见,亦是最后一次见,保重。
嬴稷看桐桐:“不去相送?”
桐桐含笑起来,拉着四爷从里面出来了。
两人走在咸阳宫里,回头看高阶之上的宫阙,久久没有言语。
桐桐问:“非得现在走?”
不走就又是一年,冬天赶路不方便。
“多久?”
“明年秋末必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