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秦时风韵(8)一更
囚车是木栅栏的,人在里面只能蜷缩着。尤其是当囚车里挤着四个人的时候,那更只能蜷缩起来。
这对桐桐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四爷此时一定在活动,来的时间太短了,信息渠道没有搭建起来,消息就会有一定的滞后性。
他没过来,没提前送过信,很可能是来不及了。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活动。
自己怎么办呢?
得赶紧确定一件事,那便是怎么找出这邯郸城中藏着的秦国探子。
两国交战,不可能邯郸没有秦国的细作耳目。他们一定藏在酒肆、娼馆当中!之前她每次出门,都会走不同的路线,想找寻这些人。
没想好怎么用,但他们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跟秦国有关的了。
她只是划定了一些可疑的范围,还没来得及验证,就被押上了囚车。
怎么办?
她调整好自己的姿势,想看清楚两边围观的人群。但凡邯郸有大事,这些人一定混在人群里。这种细作一定逃不出自己的眼睛。
她正看着街边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观察着或是兴致昂扬,或是可怜惋惜的脸,就听见赵姬拍打着囚车:“……尔等为何无故抓人?我等犯了何罪?”
桐桐伸手去拉她,被她推开了。里面的空间甚狭,拦不住她发疯。
此时就听外面的兵卒喊:“禁声!秦子楚之妻女,秦人!虎狼之辈,抓尔等何须理由?”
话音一落下,街两边哄的一声,都议论开了。紧跟着,菜叶子、篓子、石子,手边有什么就朝他们扔什么。
孩童追着囚车谩骂,街道的食肆将泔水朝囚车泼了过来。
先开始都是手边有什么扔什么,脏,但却无杀伤力。可一声一声的传递着消息,前面便有人知道了。
石子,土块,都朝囚车投掷而来。
躲避不了,一下一下的,十次里总有那个三两块就砸到身上。
赵姬将嬴政护在怀里,低低的抽泣着。桐桐只能背靠着嬴政,正面躲一躲,然后方便观察车两边。
直到看到有一酒肆的二楼挑台上站着一黑衣装扮的男人,他面色凝重,他身边的人紧握着拳头。
是他了!是他了!一定是他。
她记住这个酒肆,才一转过脸来,就有核桃大小的石子从囚车上面的缝隙砸下来,有许多赵国勋贵子弟在娼馆的二楼,他们从上而下投掷,且是端着木盆,要往下倾倒。
桐桐转身,拉了刘女,将刘女的头护在臂膀之下,她自己则侧身,挡住了嬴政的头部。
嬴政就看着石子崩落,然后看着蚕女头上的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掉,落在了他的脸上,顺着他的面颊流。
他挣扎着要起身:这么下去会被打死的。
桐桐死死的摁着,不管你将来是谁,现在只是一孩子,只是一孩子而已。
“起!起!”嬴政挣扎着,“起开!”
“勿动!”桐桐死死的摁着,“勿动!听话!勿动!”
嬴政的拳头狠狠攥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浑身都在抗争。他的眼睛从护的严密的缝隙看过去,那一张张仇恨的面孔,那勋贵子弟因为投中而肆意狂笑的脸……转过脸来,母亲抱着他浑身颤抖,刘女攥着他的手臂,不叫他动。蚕女护着他的头脸,她头上的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阿母,她在害怕!
刘女,她惊恐的不能自已。
蚕女警惕的看着周围,随时伸出手臂来护持于他。
他如同被困的幼兽一般,奋力的嘶吼起来。
这吼声如同被困的幼狼,呲着牙拼着命想要挣脱出去!
桐桐抱着他的头安抚:“莫慌!莫怕!”
“阿姊——”
桐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嬴政一眼,“嗯?”
他低低的呢喃:“阿姊——”
桐桐:“……”小孩眼里有泪,一滴都没有落下来。他像是用尽了力气的幼兽,懵懂的看着她。
前面是夹道,再往前就是邯郸狱了。两边高耸的墙,除了押送的赵军军卒,再没有百姓了。
桐桐坐起来,她伸出袖子,慢慢的给嬴政把脸上的血迹擦了:“无事!无事。”
“有甚事?”
赵平原君赵胜的府邸,赵胜放下手里的简书,看向侍从:“吕不韦亦不过一贱商耳!贱商之家卑贱之人,有甚事需得本君亲见?”
侍从低声禀报:“此人乃吕氏四子,言称有秦国军机要事要禀报,不见平原君不肯言。”
赵胜重新拿起简书:“招他进来。”
四爷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被召见。才一见礼,赵胜觉得似有隐疾一般,煞是难言。等此人一起,这股不自在又转瞬即逝。
这叫赵胜不免多打量了此人两眼:此子倒是气派。
他重新放下简书,问说:“有何事?只管报来。”
“平原君是怕秦人攻赵,无有借口么?”
何意?
四爷看着对方:“秦赵乃世仇,长平邯郸之战,赵折损六十万余。赵国户户有战死,家家挂白幡。若遇秦人,赵人恨不能饮其血食其肉。秦子楚之妻子,滞留邯郸多年,君与叔父有默契,隐瞒其出身来历数年……此刻,正值和谈修好之际,君将那母子推于人前,是怕他们不死么?”
赵胜便笑了,而后满脸的嘲讽:“还道为何而来,原来是为秦国奔走。尔要做吕不韦第二?吕不韦侥幸遁走,尔以为本君会让尔等贱商故伎重演?”
四爷皱眉,没时间跟他掰扯了,桐桐的境遇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赵胜:“平原君,某确系出身商家。既然是商家,某就跟平原君算一笔账。”
赵胜嗤的一声,并不以为意。
“某先与君言,此番前来究竟为何。吕家倾尽所有,所谓何来?取一国之利。为此,叔父不惜身家性命,吕家退无可退。而今,赵姬母子若死,叔父何以跟秦子楚交代?平原君鄙薄商人,秦国亦然。秦子楚而今只是太子嫡子,尚不是太孙。叔父与吕家在秦不得施展,此时若出了纰漏,叔父何以跟秦子楚交代?”
“秦子楚在秦有妻有子,赵姬母子……可弃!他羽翼未丰,多赖吕不韦,又怎会与他交恶?”
“平原君所言极是!秦子楚必会宽宥于叔父,可叔父焉能心安理得!此时,便需要有人用命来赎罪方显诚意。平原君以为,叔父会用谁的命来彰显诚意?”
赵胜这才抬头看这少年:“尔?可尔之命与本君何干?”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一人耳?既知要死,便不得不奋力一搏!赵国药材几近三成需得吕家采买……”四爷说着就看向赵胜,“平原君,药材缺了便不成药了!况且,您不希望以后进入赵国的药都需得查验,看看是否干净吧?”
毒?
赵胜愤然而起,抽了剑出来指着堂下的少年:“一贱商庶子,竟敢威胁本君?”
四爷看了看指过来的剑,往前走了两步:“以一卑贱之身重创赵国,平原君,这笔生意某是否赚了?”
他说着便笑了:“彼时,秦国必能追封于我,以此来光宗耀祖,也不枉某来这世间一遭。”
赵胜眯眼,并不信这个话。
四爷就道:“吕家有一吕媪,颇不得用。于是,她便四肢无力,头脑昏沉,已然不能起身了。平原君只管去查,看某所言是否为虚。”
赵胜收回了剑,笑了一下:“你待如何?”
“某之前说了,保命而已!某之命,与赵姬母子之命为一体。他们陨,某需得以死谢罪;他们活,某活!某欲活,吕家欲各国通商,又岂会将事做绝?平原君要和谈,本就需得那母子性命。某所求,不过是他们不受辱而已。这笔生意平原君未必赚,可若是不做这笔生意,注定赔。”
说着,朝后退两步,拱手一礼:“若君不应,某引颈就戮便是了。”
话一说完,转身就走。
赵胜嗤的一笑,但还是吩咐侍从:“传令,优待秦子楚妻儿,若有欺辱,格杀勿论。”
邯郸狱,地牢中。
桐桐被推了进来,她扶着墙,恍惚了一下。而后,背过身从腰里取了丸药塞到嘴里!
地牢,除了火把没有丝毫的光亮透进来。阴冷潮湿,往骨头里渗入。
刘女过来抱住她,要看她的伤。
她摆摆手,才要说话,就听见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一群狱卒便进来了。
有人举着火把照了过来,紧跟着一群人起哄:“这便是艳名满邯郸的赵姬?”
赵姬穿着赤衣,拉扯间肩膀半露。被人一喊,她赶紧拉上衣裳,朝后缩去。嬴政挡在赵姬面前,双拳攥紧,如狼一般,敢过来他就敢咬死对方。
那人越发的得意,叫人打开了牢房的门,抬脚迈进来。
他歪头看着小孩颇觉有趣,然后一把揪住嬴政的衣领,贴着嬴政的脸,低声说了两个字:“野种!”
嬴政愣了一下,以头狠命的撞击对方的腹部。
这人才要抬脚踹,桐桐的巴掌到了。
这一巴掌才呼出去,那边手里的匕首抵住对方的脖子,眼见那些人要冲进来,桐桐在这人的脖子上划拉了一道,血顿时便喷了出来:“谁敢近前,我便杀了谁!尔等死便死了,可平原君需得我等之命与秦和谈……真要将命损于此地?若是如此,我成全你!”
这人还没说话,外面便有声音传来:“传平原君令——传平原君令——”
地牢中的情形被传令官看的一清二楚,他言辞冷冽:“平原君令,善待秦子楚妻儿,若敢欺辱,格杀勿论!”
话音才一落下,桐桐手里的匕首朝这狱卒的脖颈里一戳,血喷溅而出,她笑看着传令官:“遵平原君令——格杀勿论!”
第682章 秦时风韵(9)二更
“蚕子——蚕子——”
赵姬伸出手来抱着桐桐,扯了衣服的内衬给桐桐将头上的伤缠起来,“……蚕子,自此之后,我待你必如亲生……”
桐桐:“……”那倒是大可不必!她靠在墙上,叫自己缓了缓,安抚的捏了捏刘女的手,这才看站在边上的嬴政:“……我尚好。”
嬴政坐过来,没再说话,四个人就这么彼此依靠着。
地牢里很安静,守卫就在外面看管着,防着犯人自尽。
赵姬没再哭了,只叫儿子靠在她怀里,用体温给他取暖。桐桐闭着眼睛,小睡一段再一段,不敢合眼。
直到夜深了,外面似有响动。
她警惕的睁开眼睛……果然,不大功夫,地牢的门被打开了。有人举着火把进来了,跟看守的人说了什么,那人便转身出去了。紧跟着,有个身着黑斗篷的人进来了。
桐桐立马起身:是四爷。
她这一动,其他人便醒了。赵姬一看是吕家人,才要呼喊,桐桐一把捂住她的嘴:“嘘!不可叫嚷。”
直到赵姬点头了,她才到牢房的栅栏门边上。
身后赵姬也起来了,挤在一边,低声问道:“吕先生不会不管我……不会不救我的,我知!我知。他如何安排?”
说着,竟是有些喜极而泣。
四爷只看了赵姬一眼,就转脸跟桐桐说话:“不日你们将被带到两军阵前,女君可有别的交代?”
桐桐看着四爷,手指在栅栏门上敲打着,话却是:“路途漫长,多劳公子打点。”
“诺。”
赵姬还要再说,门口已经有人催促了,四爷朝桐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桐桐说了一个酒肆的地址,还有一个冒险的想法:她想促成嬴政提前归秦。
桐桐坐回去,看着火把:留下,在赵国世人皆知他们是秦人,便是有政令护着,可不是只有打骂的欺辱才是欺辱。未来的日子必是度日如年。那为何不尝试着自己走呢?
别的时候顾虑重重,可这次不同。
四爷没说,但根据历史走向,此次前来谈判的正是秦子楚。但这次他并未带走赵姬母子,依旧将他们滞留在邯郸。直到一年多之后,赵国撑不住了,平原君亲自往咸阳和谈,为表诚意,这才带着赵姬母子,将其归还。
今儿这个事,叫历史上短短的几个字的记载具象在了她的面前。她不敢想象这次走不了,他们接下来会面对什么,而这会给年少的嬴政带来怎么样的心理变化。
既然如此,可以试试逃回秦国的事。
因为此次秦子楚来了,他便是带着人又走了,可这就意味着……助力!只要逃出去,只要奔着秦子楚那一行人逃,便是身后有追兵也不怕。
这机会只这一次,稍纵即逝。
如果能抓住机会,安排得当,就可以。
当年吕不韦带着秦异人逃跑,那正是邯郸被围的时候。虽然中间相隔了几十里才是秦军驻地,但只要跑赢了这几十里,跟秦军汇合,就会得救。
秦异人就是这么得救的!
所以,自己这一行为何不可以呢?
但这个打算,不能提前跟赵姬说,她藏不住事。
更不能跟刘女说,这个人护女心切,关键的时候她会犯糊涂。她若是觉得危险,宁肯自戕也不愿意连累桐桐。
而跟嬴政说……这得找机会,找单独待在一起的机会。
在地牢中呆了两日,这一天,牢房门再次被打开:“传平原君令——提人犯——”
桐桐起身,要先出去。嬴政挡在前面,挣脱了赵姬的拉扯,走在了最前面。
一出去,光线刺的人睁不开眼,不知道是太阳光太刺目还是赵军的兵器太过于森然。这次等着他们的不是囚车了,而是一辆马车。
马车遮挡住外面的视线,也能遮挡路上的寒风。
嬴政站在边上,看着赵姬先上去,在赵姬要拉他的时候他躲开了,扶着刘女叫她先上,然后推着桐桐:“阿姊……”
桐桐倒着上去,一上去就拉他,一起进了马车。
才一上去,马车门就关上了。紧跟着,车便动了。
桐桐只能在缝隙里朝外看,想着四爷一定在醒目的地方呆着呢。
可视线被遮挡,根本看不见多少。直到要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口噼里啪啦的响起来,有人拉了一车的竹简,结果竹简着火了,惊了拉车的牛,这竹简燃烧,发出爆破之声。
桐桐心中大定,四爷该是已经出城了,一切都在安排当中。
这一路风餐露宿,其中的艰难不可言状。
幸而赵姬出身不高,她习得舞蹈,这些年也常跳,身子极好;幸而刘女适应了忍饥挨冻,还能撑得住;也幸而嬴政这两年开始习武,在宅子附近抓野鸡逮山兔,有强健的体魄。
若不然,只这一路颠簸,吃冷食,喝冷水,夜间忍着寒冷……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这一行,几近月余,远远的听见操练的喊声,这才算是到了。
赵姬抱着儿子,一遍一遍的跟他说:“莫怕!你父乃是太子嫡子,你是你父长子,身份尊崇。不管秦国派了何人来,都不敢对我们置之不理。何况,吕先生陪在你父身侧,是秦王赐给你父的先生……只要吕先生在,你父不可能忘了我们。”
嬴政问:“此次,终于要回秦了?”
“正是!此次必能回秦。”赵姬说着,就伸手怜爱的摸桐桐的脑袋:“蚕子……我错待了你。回秦后,我必告知公子……蚕子护幼弟有功……”
桐桐:“……”她只能微笑以对,别的说不得。
进了军营,他们从马车上下来,便被塞进了帐篷,外面数十人守着。
桐桐席地而坐,她需得养精蓄锐。
可外面的脚步此时却响了起来,有个少年人的声音喊道:“……秦异人妻儿何在?”
没等到应答声,只听到将士慌乱的喊着:“公子——不可——”
话没说完,帐篷被掀开了。
进来一穿戴极其奢华的少年来,这少年看见一行人狼狈模样,大笑出声,朝外面喊:“都来看看秦人……”
话音未落,不知道是随从还是下仆,进来十多个。
嬴政将女眷护在身后,仰着头看这少年:“平原君有令,欺辱我等者,格杀勿论。”
这少年笑的直打跌:“本公子何时欺辱你了?本公子只是来看看……看看当日名动邯郸、人尽可夫的舞姬长什么模样。”
嬴政握起了拳头,桐桐才要拉他,却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偃公子,平原君着人来请。”
偃公子?赵偃!
桐桐朝那个喊赵偃的人看过去,他跟桐桐对视了一眼就恭顺的低了头。
这人是故意的!故意告知桐桐此人的身份。
赵偃,乃是而今这位赵王的儿子,在赵王丹死后,赵偃即位。
这位干过最荒诞的事是,在他父王病重,眼看就不中用的时候,偷着迎娶了一位娼妓。他心仪娼妓,流连娼馆,赵王丹为此多次责罚,但在他要归西的时候,这位公子在娼馆里跟娼妓正式成亲。
在他即位之后,他更是册封这位娼妓为王后,历史上管这位王后称为倡后。
后来,赵偃死,他舍早前正妻所生的嫡子,由倡后所生的儿子赵迁继承了王位。
再之后,赵被秦所灭,赵迁成了最后一位赵王。
这样一位纵欲声色,却又身份高贵的人,最好利用了。
四爷一定花重金买通了簇拥在赵偃身边的人,促使此人这次与平原君同行。甚至安排了人鼓动此人,叫他来找赵姬母子的麻烦。
想明白了这个,她拉住了嬴政,给他使眼色:莫妄动!
赵偃志得意满,用手指指着嬴政:“尔不过是秦国太子嫡子之长子,滞留邯郸,尚不是质子!无名无分!莫要用平原君吓唬本公子……如尔等这般之人,杀了也便杀了,能奈本公子何?”
说完,手摁在佩剑上,转身扬长而去。
簇拥者跟着他的脚步,只留下一串肆意的笑声。
有人大声说:“秦异人就在秦军中,他若知晓,怕平添事端。”
“秦异人,不过一抛妻弃子之徒,昔年在邯郸也不过一犬辈……”
说着话,人走远了,再说什么已听不得了。
嬴政捏着拳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桐桐朝外看了一眼,然后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吕四子着人叫破了此人身份……”
嬴政愣了一下,然后跟桐桐对视。
桐桐微微点头,低声道:“信我!莫要妄动。”
嬴政回头去看母亲,赵姬的心神全不在这里,她未注意到两人说了什么。只是手从帐篷里伸出去,抓了雪进来,一遍一遍的用积雪擦手脸和脖颈:“正儿,你父亲来了!你父亲亲自来了……”
桐桐朝刘女微微摇头,叫她什么也不要说。
次日,天才亮就感觉到大地的震动,这是要动兵马了。
果不其然,他们被重新安排上马车,出兵营又行了大约十数里,便又停下来了。外面戍守森然,不许他们下马车。
直到拉车的马儿不安的动了动,似有铁骑纵横而来,才有平原君的近侍前来:“押人犯下车!”
从马车上下来了,抬眼望去,’秦‘字旗迎风招展,那么一大片。
赵姬喜极而泣:“正儿……你父亲来了!公子他来接我们了……公子他来接我们了……”
嬴政看着矗立在寒风中的秦军将士,呢喃般的嘀咕了一声:“父亲?”
是!你父亲!我儿需得父亲教导,你父亲必是盼着见到正儿!赵姬一边笑着,一边落泪,而后将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正儿……天不负你我母子!天必不负你我母子!”
第683章 秦时风韵(10)三更
这是桐桐第一次见到嬴子楚!
昔日为质的秦异人,回秦后被华阳夫人改名为子楚。
子,为儿子,自此便是华阳夫人的儿子。
楚,是因着华阳夫人出身楚国,芈姓!
她跟在嬴政身后,一步一步的朝前走去。嬴子楚愕然的站起身来,视线却不在桐桐身上。他认真的看向赵姬,而后将视线落在了嬴政身上。
赵姬不住的冲着嬴子楚笑,风吹乱了头发,她抬手将头发拨开,只一脸欣喜的看着对方。
嬴子楚近前来,眼看三步的距离就到了,边上的赵将将剑横在了四人的脖子上。
平原君冷笑:“公子可识得这几人?”
嬴子楚甩了袍袖,抬手指着赵胜:“以妻、子胁迫,此便是赵国的诚意。”
赵姬噙着眼泪,歪头看着嬴子楚笑:他说,我是他的妻!
嬴政看着陌生的父亲,不由的抿着嘴。
桐桐看见了,孩子委屈的时候都这个表情。有人怜惜的多问一句,他的眼泪就能下来。
平原君丝毫不怒:“公子,秦国所提条件万万不能答应。秦所索要的三十六城,可给割让十八城于你,另,释放公子的姬妾子女四人回秦。”
说着,抬手就指向桐桐:“公子好福气,女君赢蚕在牢狱之中杀我狱卒一人,此君不输给儿郎。”
嬴子楚这才看过来,视线在刘女身上稍微停顿之后,就落在了桐桐身上。
这女子看着羸弱,头上有伤,脸上血污犹在。那一双眼睛黑亮,与人对视极为有攻击性。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蚕子?”
桐桐微微欠身,脖子上的剑划过皮肤,有些微的血渗出来。
嬴子楚推开那剑,却见此女面无异色。
等再将视线落在正儿身上,他微微有些愕然。刀斧加身,正儿不惊不怒,泰然自若。
他回头看向赵姬,她对他笑着,跟当年一般。
平原君看着嬴子楚:“公子若是答应,今儿便可带他们归秦,如何?”
西周王走了过来,“公子,只要允若,十八城必定双手奉上。”
嬴子楚看向跟来的大将王龁,转过身来,朝前走了两步。
平原君一挥手,拦着的将士察撤了兵刃。
嬴子楚得以继续朝前,然后抬手放在了赵姬的脸上,摩挲了摩挲。
赵姬继续笑着,蹭着嬴子楚的手心,而后轻轻的叫了一声:“公子。”
嬴子楚微微点头,说了一句:“这些年,你受苦了!”
赵姬不住的摇头,眼泪滴答滴答的落下。
嬴子楚收了他的手,低着头看向儿子,然后抬手放在儿子的脑袋上揉了揉,“正儿,你受苦了。”
嬴政的嘴角轻轻的颤抖着,倔强的仰头看着父亲。
嬴子楚收回视线,将手放在桐桐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然后才又看嬴政:“大秦大胜五国联军,连下周天子王畿三十五城,周天子被围困洛邑已然有两月余。为父奉王命,准五国联军求和所请。”
嬴政点头,表示听懂了。
嬴子楚笑了,重新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的朝后退去:“正儿,三十五城乃是我大秦千千万万的将士用命换来的!为父问你,为父能因妻儿舍弃我大秦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城池么?”
嬴政怔怔的看着一步一步远去的父亲,而后摇摇头:不能!
嬴子楚看着儿子摇头,他的眼泪下来了,一边笑一边哭:“嬴政,你身上流淌着赢氏一族的血脉,我赢氏从不做背弃大秦将士之事!”
说着,转过身去,看向平原君:“我王有令,其一,周天子奉三十六城于秦,秦准许周天子居于洛邑,保全周王室社稷宗庙;其二,周天子献出九鼎,秦保周天子血脉不绝。若应,即刻签和谈书;若不应,一声令下,攻入洛邑,周天子与周王室社稷宗庙是否能存,秦不能保证。”
西周王指着嬴子楚大骂出声:“你秦赢一族,原不过是周天子养马家奴。尔等不知恩义,反噬其主,狼子野心,欲取而代之……”
“周天子一朝,诸侯国征伐数百年。尔等既不能辖天下,那自得让位给能辖天下之人!我秦赢累世先王,所求不过终结数百年战乱……为此便是背负天下骂名,又如何?”
嬴子楚看向平原君:“这便是本公子的答复!”
赵姬愕然的看向嬴子楚,不住的摇头。
嬴政紧咬着牙关,拳头藏于身后握紧,良久,他才缓缓松开,垂下了眼睑。
平原君笑了:“公子可想好了!你若如不退让,今儿在公子面前,我便取了他们的性命……”
嬴子楚也笑了,他指着平原君,盯着他的眼睛,眼泪不住的流,话却一字一顿的说的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他说:“……赵胜,今儿你若杀我妻儿,我大秦与你赵国,不死不休!他日,我大秦将士必定踏平你赵国,对你赵氏,绝不留情。”
平原君看着文弱的嬴子楚,听着那一句句满是狠厉的话,然后看向他的妻儿:“你们可听见了?不是本君要杀你们……而是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不肯救你们。若为黄泉客,莫要怨错人。”
说完,就喊道:“来人!刀斧手准备——”
呼喊的应答声,一声高于一声。
搁在脖子上的剑挪开了,斧头重新架在四人的脖子上。
平原君看着嬴子楚,想看到他的不忍。可嬴子楚咬紧牙关,始终未曾发一言。
王龁握紧了手里的剑,他看向赢氏血脉,那小公子依旧那么站着,他未曾看向公子,视线只在大秦将士身上:不惊不慌,不愤不恼。
命悬一线,不曾嚎哭,不曾求饶!
他再去看那位女君,她抬头四顾,那表情不像是要赴死。良久,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绵延的路上,然后慢慢挪开。
这一刻,他眼睛一酸,看向将士:“今日若有赢氏子殒命,我大秦将士便与赵国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
平原君听着这喊声,看着嬴子楚紧闭的嘴,他还是缓缓的放下了胳膊,摆了摆手:“带下去吧!秦人果然虎心狼性!至亲骨肉……也可一舍再舍!公子这般狠辣心肠,本君自愧不如。”
斧子从脖子上挪开了,他们被推搡着,要带下去。
赵姬不住的回头去看,嬴子楚与她对视,目送他们离开。他的儿子正,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当,却没有再回头看自己这个父亲一眼。
王龁站在边上:“公子不负将士,将士必不负大秦。”
嬴子楚擦了泪:“签和谈书。”
马车里,赵姬泪水涟涟,她尚未从此事中回过神来。
嬴政靠着马车沉默的坐着,良久才道:“阿母……莫哭了。”
怎能不哭?怎能不哭!
“阿母,他并无错处。”嬴政转脸看向母亲,声音慢慢的低了下来,“将士为国奋战,以命以血铸就大秦。他怎可因一己之私,弃将士于不顾!千千万万将士皆有父母,皆有妻儿……他们都可舍命,独他不行么?”
说着,他的手一点点的松开,抓着他自己的袍角不住的揉搓着,张嘴欲说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又未能说出口。
桐桐这一刻却懂了:作为儿子,从情感上不能原谅父亲的一次又一次舍弃;但从道理上,他懂这么抉择的含义。
他想怨,但也知道不能怨!
因为:嬴子楚无错!
赵姬恸哭出声,她知道,此次若不成,那之后……谁也不知道还能否回到秦国。
刘女惶恐不安,坐卧不宁,偏又知道说不得什么!
桐桐轻轻的碰了碰嬴政,他扭脸看过来,无声的询问:何事?
桐桐伸出手,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嬴政一下子握住手掌,这个字是——逃!
逃?如何逃?嬴政看着握紧的手掌,此时,秦军中有歌声传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同仇……”
这是先秦时流传极广的《秦风》,秦军以此为战曲,远远传来,浑厚苍劲。这必是和谈书签订了,周天子奉三十六城予秦,奉象征王权的九鼎于秦,自此,名存实亡的周天子就真的没有了。
周赧王年迈,便是活着,也不过是在王城里多吃几年饭的老人家而已。
嬴政从车窗的缝隙里看出去,循着战曲传来的方向,久久的凝视着。
歌声停了,他转过头来,重重的点头:秦军近在咫尺,可逃!
桐桐伸出手,在他的掌心里重新写了一个字:夜!
今夜,伺机而动!秦军此时已经准备开拔了,只有今晚这一个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嬴政没急着点头,他在桐桐的手心也写了一个字:母!
他是想问,母亲怎么办?
桐桐朝他笃定的点头:放心,在我的考量之中。
嬴政又伸出手,问说:策应?
谁来策应?只靠咱们,是逃不出去的。
桐桐笑了笑,告诉他:肆!
吕四子?可信吗?
桐桐点头,告诉他:“城门,爆竹!”城门口,爆竹为号。
嬴政看向秦军的方向:可要想法子联络?
桐桐在他手心里写:酒、耳目。
酒?耳目?卖酒水的地方,有秦国的耳目。
桐桐朝他点头,又写了一个:偃。
利用赵偃,脱困之后,与吕四子汇合。秦国耳目得了信儿,会想办法传信给嬴子楚,他会派人接应。
嬴政将这些消息串联在一起,而后目光灼灼,灿然一笑:“彩!彩彩彩!”
竟是喝起彩来!
此时,王龁收到密报,将信筒递给嬴子楚:“公子,邯郸城密信。”
哦?此时送密信?!
他急忙打开,而后愕然……
第684章 秦时风韵(11)一更
是夜,狂风怒号。
帐篷外看守的兵卒围着篝火而立,唯有如此方可度过这漫漫长夜。
桐桐听着外面的动静,而后站起身来。
她一动,赵姬和刘女就都抬头看过来,才要说话,桐桐’嘘‘了一声,嬴政抬手捂住了赵姬的嘴:“阿母,莫要出声。”
赵姬惊愕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游走,而后慢慢的点了头。
桐桐安抚的拍了拍刘女,便掀开了帐篷:“来人呐!”
兵营中帐篷排列整齐,外面篝火点点,井然有序。
她一出声,门口守着的就都看过来了。有人转过头来,颇为不耐:“何事?”
“取恭桶来。”
这些人相互对视一眼,便大笑起来,这荒郊野外要的什么恭桶?以前在马车上,每日里一顿饭食,用晚饭,在夜里是可以下马车解手的。
可今儿情况特殊,解小手在帐篷里可以,渗下去就完了。但是解大手,帐篷里便不可以了。
有年轻的兵卒要出言取笑,年长的抬手拦了:“勿要生事端。”而后指了一个缩在篝火最外端的:“带她去!莫要走远。”
“诺!”
桐桐回头看了看嬴政,微微点头,而后转身便跟着走了。
嬴政的双手攥成拳,能不能成在此一举了。
桐桐跟着这兵卒离开,朝着下风口而去。等走出驻扎区,这兵卒就喊了一声:“止!”
说完,狠狠的推了桐桐一下,“莫要耽搁!”
推人的手还没撤回去,桐桐反手勾住此人的脖颈不待对方发出任何声响便结果了他,将其拖远,换上对方的衣裳。
此人矮小,再则,赵军十三岁便得入行伍。军中不乏年岁小,身形也较小的人,他们多为火头军,不在作战序列。
这衣裳穿着也宽大,桐桐甚至用随身的针线将袖口等地方收了几针。
拾掇好之后,他迅速的朝火头营而去。
走一段就有人盘问:“何人?何故在营中走动?”
“奉偃公子之命,取餐食。”
赵偃身边的人杂,跟军中的其他人不相熟。且他身份高贵,只一个小小兵卒,盘问之人没升起多少戒心,放行了。
桐桐去了伙房,脚步匆匆:“偃公子要用餐食……”
这一喊,喊的人都慌了。军中伙食是固定的,几时吃就是几时吃,这突然之前要开火,如何来的及?
帐中只一堆点燃的火,光线昏暗,谁也看不清楚谁是谁。
桐桐扫了一圈,只有酒是现成的,这是专供将领的。
她抱了一坛子,催促其他人:“速去预备……”然后抱着酒就走,好似先送酒是为了大家争取时间的。
那可是偃公子,餐食该如何预备?都忙活起来了,有人去取水,有人去取柴,有人找肉食菜蔬,一时间,几十人忙进忙出,谁在谁不在,一时没人察觉。
桐桐抱着酒坛子,更方便了,只说是给赵偃送酒的。
事实上,赵偃夜间并未敢在军营中胡闹,因为平原君赵胜的心情不好。今儿的谈判,平原君的法子没奏效,情绪不佳。
这平原君赵胜不止是赵国的宰相,更是赵王丹的叔叔,也就是赵偃的叔祖父。两人不只是君臣关系。
在这个方面,其他诸国与大秦不同,大秦数代皆用布衣宰相。用人不分来自哪国,不看出身,有才即可。
《秦法》中有规定,宗室无功不受爵!
民间亦然:只有征战,才可立功受爵。
而其他诸侯国,就像是魏国信陵君魏无忌,他是魏国国君安釐王的弟弟;像齐国孟尝君,他祖父是齐威王;而春申君黄歇,关于他的家世历史记载不祥,但《韩非子》中记载,说黄歇乃是楚庄王之弟。而韩非为韩国公子,与李斯曾一起受教于荀子。由此可推测,黄歇出身极高。
因着赵国的用人制度,赵胜不止是臣,赵偃自是心有畏惧,这晚格外安生。
天寒夜长,行军住宿简陋,赵偃辗转反侧,直到外面奏报说,有人送酒来了。
赵偃一骨碌爬起来,问侍从:“平原君账中将领还未散去?”
“灯火通明。”
赵偃嗤的一笑,必是与军中将领饮酒议事,“送进来吧。”
这侍从接了桐桐手中的酒坛,转身就走。
“酒觞——”桐桐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好似要去送酒觞。
里面的人未在意,守在外面的人扭脸看过来,却未曾听到里面有别的响动,想来贵人并未驱赶,于是,便各司其职,继续守着。
他们却不知道,赵偃吓住了,他浑身颤抖一点声儿也发不出来。
一个送酒觞的小兵卒一进来便抹了侍从的脖子,将刀放在他的脖颈上。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里便被塞了丸药,下巴被对方合上,胸口拍了几下之后,不由自主的,他就给咽下去了。只残留下的苦味叫他知道,被喂下去的是药。
赵偃低声问:“何人?所为何事?”
桐桐将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赢蚕。”
“赢——”
声音才高一点,脖子上就一疼,他立马压下声音:“意欲何为?”
“在公子看来,赵国留我等,可有用?”
赵偃摇头:便是刀斧加身,嬴子楚也未曾心软,尔等不过弃子而已。
“那在公子看来,赵国能否杀我等?”
赵偃又摇头:哪怕被秦国所弃,赵国也不可随意欺辱折杀。
桐桐再问:“留我等,赵国可能获利?”
而今看,并不能。
“无我等,赵国可有损失?”
赵偃:损失并不大!作为弃子,无利用价值。
桐桐就笑了:“那烦请公子送我等一程!此举不损赵国利益。”
“若本公子不应呢?”
“药效十二个时辰,无解药必死无疑。”
赵偃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头上的汗如滚珠落下:“大营盘查严厉,尔等妇孺,如何混出去?”那般的身形,异想天开!
“此……不劳公子费心!”桐桐说着,见对方的眼珠子在转,就笑道:“解药不在我身上!你就是现在叫嚷起来,最多赔上我的性命。而你想要解药,就必须得送还其他三人,以此来跟秦军换解药来救你。以我之命,换三人之命,不亏!可若是解药在路上稍微一耽搁,公子能否安然,得看您的运道。”
赵偃:“……秦人果然奸诈,早就谋划好了。”
桐桐收了匕首:“公子若不怕,只管喊。”
赵偃掐着自己的喉咙,想要呕出来,但显见的无济于事。而他,却也真的没敢喊。
桐桐将那侍从的尸体挪到床榻后面,以衾被掩盖。而后才看赵偃:“公子醉酒了。”
赵偃:“……”他只能抱起酒坛,咕咚咕咚的喝了,喷出口的都是酒气。
桐桐朝外指了指,“公子该带着亲随夜巡营地了。带三人即可!”
赵偃没犹豫,果然就取了剑,抓在手里,点了三个亲随:“……随本公子夜巡。”
才要走,一人突然出声:“公子,小的随您吧。”
赵偃犹豫,桐桐却听出这是叫破赵偃身份的那个人。她在侧面戳了赵偃一下,赵偃便’嗯‘了一声,默认这人跟上。
醉酒的公子,带着几个人在营中巡查,不吵不闹,只是喝醉了安静的发酒疯。遇到拦着他的人,他还不吝夸两句,甚至于拿银钱打赏。
直到转到关押着人质的帐篷,外面的看守阻拦了:“公子,莫要为难小的们。”
“看看……就看看……欺辱要杀头……”赵偃往里走,几个人自然也跟着。
人一进来,嬴政就站起来了,他钻出帐篷,质问看守:“这便是赵国的待客之道?”
账外起了争执,账内桐桐突然出手,冲着那三个亲随。她一动,那主动要跟随的人也动手了,一人一个,利索的干掉。
在第三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桐桐割破了对方的咽喉,而心脏那一刀是四爷安排的人给刺的。
赵偃看着一直带在身边两三年的亲随,指着他久久不能言:此人是秦国的细作!
那边刘女使劲的捂住赵姬的嘴,不叫她因惊恐发出声音。
嬴政在外面跟人争执,声音极大,吸引看守的注意力。桐桐催促刘女和赵姬:换衣服!快!
那’细作‘朝桐桐点了点头,便出去了:“莫要喧哗!”说着,便推了嬴政一把:“军中岂容你放肆,进去!”
嬴政看了对方一眼,转身进了里面。
这’细作‘在外面与那些看守闲谈,时有笑声传来。
赵姬和刘女已经换上衣裳了,桐桐蹲下身子,示意嬴政:骑我肩膀上。
不够成年人的身高,两个人摞起来就高了。这些亲随夜里都穿着斗篷,斗篷裹着,帽子遮挡着,又有赵偃掩护,能暂时掩盖过去。
刘女将女装换在死了的亲随身上,然后拉到角落,用干草和衾被给盖起来,伪装好。
桐桐架着嬴政站起来,赵姬把衣裳给两人拉好,将两人藏的严实一些。
赵偃:“……”他不得不往出走,出来之后,身后跟着三人,再加上外面的’细作‘,还是四个。
这会子看守们正高兴,因为偃公子叫人给看赏了,给了足足一个金饼子。而这么重的赏赐,只是为了借几个人去火头营去取酒取肉了。
派了人去取酒食,人一走动,之前偃公子身后还跟着个小个子的事也没人留意到。
偃公子带着他的亲随走了,看守都恭敬的站着目送,而后商议着,这个金饼由谁保管,之后怎么去分。
赵偃低声跟这个赢蚕说:“军中马匹夜间无令谁也无权动。我最多将你们送到营地之外……”
桐桐没言语,到军营外就足够了。
出军营不难,赵偃一身酒气的朝巡逻的将士摆手:“散散酒……”
“公子勿要走远。”
“不远!不远。”
说着话,就真出去了。
一出去,桐桐就放嬴政下来:“趴着,别出声。”说着,就将匕首递给嬴政。
嬴政摆手,从袖中抽出一支箭簇来,这是之前在外面争执拉扯的时候他偷摸捡起来藏在袖中的。
此时,他把箭簇锋利的箭头抵在赵偃的脖子上:放心去!
桐桐便笑了,收了匕首,匍匐而去。
紧跟着,粮草便烧了起来,军营中顷刻便乱了。
混乱中,桐桐杀人夺武器,以火惊了军中马匹,而后驾着战车混在狂奔的马群中冲了出去。
四爷带着吕家的门客十数人,只在二里之外。看见火起,他便喊人:“快!发响箭!”
响箭升空,发出尖锐的哨声。
嬴政爬上战车,也没松开赵偃。他看向哨声的方向:“阿姊——西南方——”
“报——”
赵胜看着传令官:“说!”
“偃公子失踪!亲随死四,看守死一……从刀口看,杀人者有二,一人矮小,一人高大……看守死于秽地,为赢蚕所杀。故而,并非军中有秦国细作。”
“另一杀人者?”
“审问看守,此人乃是偃公子亲随。”该是隐藏在偃公子身边的细作,“偃公子帐中侍从为赢蚕所杀,看守为赢蚕所杀……关押人质的帐篷中死者有三,一人为赢蚕所杀,一人为细作所杀……最后一人为两人合力所杀……”
“追!赵偃若为秦人所擒,如何向王交代?”
马并不都养在同一厩中,她惊一营,并不能阻拦追兵。
赵胜下令:“他们必是冲着秦军去的!夜间行走,妇孺随行,战车不好驾驭……必能追上!速去!”
是!战车不好驾驭,’御‘在军中乃是重要职位,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幸而只有二里,只二里!
前面火把不停的晃动,四爷在接应。
没有马车,就是十数匹马。
眼看到了跟前了,桐桐却控不住拉战车的马。那细作要抱着嬴政往下跳,嬴政推开,将赵姬和刘女推给对方,然后他自己顺势一翻滚,从战车上滚了下去。
桐桐催那’细作‘,“快!带夫人下。”说着,她拉了刘女,抬脚将赵偃踹下去之后,护着刘女的头从上面翻滚下来。
另一边听到赵姬的呻吟声,能喊疼,就证明没事。
她喊:“正儿——”
“阿姊——”
“上马!”桐桐看向四爷,催促嬴政。只能你带着他骑马!
四爷早安排好了人,身手好的一人带一个,此时不是矫情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上了马就走。跑出十数里,就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追兵就在身后!
回头望去,火把如一条长龙,呼啸便能至!
赵偃大声的呼喊:“本公子在此——莫要放箭——”黑灯瞎火的,乱箭之下难免误伤。
桐桐已然能听见赵将下令之声,她看着前面:接应的人可到了?嬴子楚派人了吗?
正思量间,响箭响起,紧跟着,不远处有火把亮起,是王龁的声音:“来者可是大秦政公子?”
嬴政抱着马头,这会子才微微松手,坐直了身子高声应道:“嬴政在此!”
第685章 秦时风韵(12)二更
十数匹马飞驰而过,秦军从两侧围拢,将这一行护在其中。
王龁御马上前,抬手一挥,弓弩手整齐划一的射出去,箭簇划过夜空,射在了赵军阵前。
再往前一步,便是挑衅,今儿必有一战。
赵将勒住马头,抬手下令,不得前行半步。此次不是要追回赵姬母子,而是要接回公子赵偃。
若不是顾念公子,乱箭齐发,真以为十余骑带着妇孺能逃的出去?
失了赵姬母子,于赵国而言无甚损失,他们母子换不来好处。
可若是丢了公子,想要再赎回,需得付出代价倒在其次,关键是此次上至平原君,下至跟着公子出行的勋贵子弟,人人都有了罪责。
因此,他不欲与秦起冲突:“王将军,归还我赵国公子即可,在下绝不纠缠。”
王龁回头去看,狼狈的一行人中,确实有个衣着华丽的公子,这是赵国的公子?
他看向嬴政:“公子以为如何?”
带回去或是不带回去都可!
此次离开并不是直接回秦,周天子王畿的三十六城,需得交接。更有王令在身,九鼎该运回秦国了。
因此,此去洛邑,路途尚远。
若是带着,此乃俘虏,正可耀威,这于政公子是有益处的。但弊端是,赵国必派军抢人,路上怕是不太平。
若是不带着,也无甚不可!一个小小的赵国公子,我大秦之威,不靠擒获妇孺彰显。
嬴政看向王龁:“赵偃乃是阿姊俘虏,自是阿姊说了算。”
四爷看了坐在马前的嬴政一眼,而今这论功不是那么论的。你的人立下的功劳,那功劳自然是你的。主导者哪怕是桐桐,但事实上,赵姬的地位要在刘女之上,嬴政的地位更在桐桐之上。
是姐弟,但亦可以理解为主仆。
今儿嬴政便是做了主张,他不算是错了。
但他没有,他骑在马上,没靠着身后的自己,也没伸手去抱马头,就那么坐着,看着王龁,说了那么一句话。
紧跟着嬴政就扭脸问说:“阿姊,赵偃如何处置,听您的。”
桐桐:“……”心胸与气度,这该是天生的吧。
她朝嬴政点了点头,而后看向王龁:“将军若是觉得此人无用,放了未为不可。秦军之威,是战场上拼杀来,而不是靠胁迫妇孺得来的。赵国所行之事,我大秦不屑与之!”
赵将:“……”这是骂赵国胁嬴子楚妻儿,行事卑鄙。
王龁大笑,高声喝道:“彩!”
“彩——”
“彩——”
“彩——”
……
军中一声声喝彩声震耳欲聋!那边带着赵偃的门客将将赵偃推下了马,赵偃顾不得许多,爬起来就朝桐桐喊:“赢蚕子——解药!”
桐桐就笑:“什么解药?”
“尔一卑鄙女子,给本公子下毒!若非如此,本公子何以……何以……”
桐桐大笑出声:“我等活在赵国耳目之下,何来毒药?那不过是山中干草与米熬出来的,可泻火清肠……”
“尔敢诓骗于我?”
桐桐俯身看他:“诓骗于你又如何?蠢——无药可医!公子节哀!”
秦军上上下下,爆发出极大的嘲笑声。
王龁一边笑,一边挥手下令:“回营!”
马儿嘶鸣,调转马头,秦军来的悄无声息,走的煞是嚣张,深夜里,那一声声呼哨声如夜枭鸣叫。
赵偃被甩在身后狼狈的站着,被人奚落愚弄的恶气无从发泄,顿时捶胸顿足:“赢蚕子——本公子与尔之仇,不共戴天!”
直到此时,赵姬才真的相信了:回秦了!回秦了!
疾行两个时辰,远处可见整齐的军营。今晚的秦军军营灯火通明,篝火、火把,将这一片映照的恍如明昼!
嬴子楚带人在在军营之外,不住的眺望,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正焦急呢,就听到归来的将士们大声的欢呼着,马蹄声中夹杂着那么大的欢呼声。
嬴子楚忙朝前走去:“成了!成了!”
一到跟前,赵姬就急切的从马上翻下来,摔了爬起来往过跑:“公子——公子——”到了跟前,一把扑到嬴子楚怀里:“公子……你我夫妻可算是团聚了……”
“团聚了!团聚了!”嬴子楚一下一下的拍着赵姬,然后看向儿子:“正儿,到为父这里来,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嬴政站在原地没动地方,桐桐轻轻的推了推他:去吧!
“正儿,可有怨怪父亲?”
嬴政垂下眼睑,抬脚往前走的时候反手拉了桐桐一起,到了跟前,他才撒了手,规规矩矩的行礼:“儿正,见过父亲。”
桐桐跟着行了一礼,话却未曾多说。
跪在身前的孩子叫嬴子楚心中突然就特别难受,他捂住胸口,抬手扶了儿子。
赵姬转身来亲自扶桐桐:“蚕子起身!”她说着就怨怪的看嬴子楚:“蚕子虽为女子,可此次归秦,多赖蚕子。公子,妾早年糊涂,错待了蚕子!您不可再如妾当年一般……蚕子如我亲生,与正儿一般无二。”
说着,又去拉刘女:“公子,刘女侍奉我如公子在时一般,这些年妾多赖刘女照顾……”
嬴子楚:“……”他拍了拍赵姬:“我焉能不知蚕子之能?”说着就看向这个还是看不清容貌的女儿:“为父记得,你生来便羸弱。怕养你不活,为父不敢去看你。别离时,为父记得你这般高……”
他说着就比划了一下,“那一日为父离开,你坐在廊庑下,手里捧着果子……再见之日,蚕儿长大了,为父之心甚慰。”
说着才看刘女:“多劳你了!”
刘女赶紧行礼:“夫人慈悲,待我们母女甚好!”
“好!好!好!”嬴子楚说着,就又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四爷:“吕家之子,果然了得!”说着就吩咐人:“梳洗、安置,有话明儿再说。”
“诺!”
桐桐看了四爷一眼,四爷微微点头,她才跟着嬴子楚走了。
刘女和桐桐被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帐篷,该是就近调用了壮女前来的。
看到这几个女子,桐桐才反应过来,秦军中并非全无女子服役。
《商君书·兵书》中有记载,秦军中所谓的三军,指的是:男强、女强、老弱。
男子青壮,乃战场上的主力。
壮女,主要用于运输、布置陷阱等等辅助协作。
老弱,包括年老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用来照顾伤者、病患、饲养牲畜等等。
帐篷中暖和异常,木桶里热水已经备好了,甚至有女子的衣衫给放好了,这一定是着人在附近采买的。
一女卒近前来,“女君,账外有人护卫,尽可安心梳洗。”
“有劳了。”
“不敢!”女卒惶恐的应着,急忙退了出去。
桐桐这才看刘女,刘女往地上一坐,久久不能平复。
“您梳洗吧!”
刘女哪里先顾得了自己?她起身:“我来……”非要给桐桐擦洗。
头上的伤,脖子上的伤,再加上身上的蹭伤,处处都是伤:“可疼?”
桐桐就笑:“得以活命,这点疼便无足轻重了。”
刘女怜惜的帮着擦着,低声道:“回秦之后,妾怕是护不了女君了。女君当谨慎小心从事,以自身为要。”
“阿母……”
刘女的眼泪下来了:“妾不如夫人得宠,那秦宫里,还有一位出身显赫的夫人,怕是美貌姬妾也有。而妾年老色衰,又木讷蠢笨……唯本分二字可取。入秦宫,妾只能本分,不给女君添乱。”
桐桐就笑了,转脸过来给她擦眼泪:“阿母不蠢!不仅不蠢,还格外聪明!”在有些时候,其实是比赵姬聪明的:“您放心,有儿在,秦宫必有阿母一席之地。”
洗漱了,换上了衣裳。
赵姬就这么湿着头发,由着头发上的水滴从脖子上流到胸口,然后再将锦衣染湿,贴在身上。
给她安排了营帐,她不去:“妾就要在公子账中梳洗,不可么?”
“账中还需议事,不可胡闹!去吧,一会子我去找你说话。”
赵姬这才不情愿的走了,洗漱完,就这么等着,等着嬴子楚的到来。案几上吃食有几样,她挑了用完口里没味儿的用了一些,漱口之后,又吃了半个果子,再吐出气自己闻了闻,这才志得意满的笑。
嬴子楚坐在账中,听王龁说此次的事。
王龁知道的也就是接应到之后的事,但接应到之前,怎么安排的,怎么逃出来的,详细的却不得而知。
但只从接应到之后,就不难看出来:“公子,政公子气度心胸,乃上上承;女君……绝非寻常女流。”
嬴子楚点头,“将军辛苦,去歇着吧。”
“诺!”
王龁一走,嬴子楚先去看嬴政,掀开帐篷,嬴政还在浴桶里,头都未抬,浴桶里先摸出一只箭来,冷冷的看过来。
嬴子楚一愣,看看浑身紧绷的儿子,再看看那手里的箭簇。他站住脚:“正儿,是为父。”
嬴政收了手里的箭簇,起身要穿衣裳。
嬴子楚拉住了,“泡着!泡着。”他坐过去挽起袖子给搓洗,看了看那箭簇,问说:“无随身兵刃?”
“本有一把匕首,儿赠予阿姊了。师傅赠儿一柄剑,可惜……未曾带走。”嬴政看着手里的箭簇,却未放开。
嬴子楚打量儿子的表情,而后问说:“为父有好剑,随你挑,可好!”
嬴政抬起头:“父亲的佩剑可否赠予儿?”
嬴子楚哈哈就笑:“可!有何不可。”说着就朝外喊:“取佩剑来。”喊完,又补充了一句:“将’落英‘给蚕子送去。”
嬴政这才笑了,等剑到了,他一下子站起来接了剑,哪怕这剑的长度与他的身高不符,他也欢喜莫名,蹭的一下拔出剑,亮出寒光闪烁的剑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