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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子楚站在边上,含笑看着:“正儿,当年为父往赵国为质,是替你祖父去的!倬太子病故之后,要册立你祖父为太子,这才选了为父去赵。当日,为父离开,你实际上就是放在赵国的质子……”

嬴政合上了剑,默默的听着。

“赢氏三代,都曾在赵为质,你所遭受过的,你的祖父,你的父亲,都曾经遭受过!苦难,并非皆是坏事!”

第686章 秦时风韵(13)三更

“给我的?”桐桐看向捧来的剑,抬手接了过来,“它叫什么?”

“回女君的话,它叫落英。乃是公子珍藏。”

桐桐看看这柄剑,它不是长剑,很轻巧,一般的成年人带着是可以藏在袖中的。一般的秦剑较长,大约在八九十厘米那么长。而这一柄剑更像是古董,战国时期的剑都只五六十厘米长。

青铜所锻造,柳叶状剑身,锋利异常。

桐桐放在手里把玩着:“父亲所赠,不敢推辞。”

侍从笑着应着,默默的退出去了。

他去复命:“女君格外喜欢。”

嬴子楚含笑点头,“喜欢便好!喜欢便好。”说着,就看向已经穿戴齐整的儿子,“可愿随为父去主账中歇息?”

“诺!”

这一晚,赵姬未曾等到嬴子楚。着人去问,才知道嬴子楚带了儿子去主账了。

赵姬嘟着嘴,往榻上一躺,顺势便扔了竹枕:儿子!儿子!儿子!就知道儿子。

第二天一早,她就一脸委屈的去了:“公子顾念儿子,却不想正儿这般的儿子是谁为公子生的?长成这般,是谁为公子养的?”

“是是是!你有功劳。”

赵姬一下子就笑了,笑的明媚灿烂:“妾有正儿,还有蚕子,谁要是欺负妾……”

“无人敢!何人敢?”嬴子楚说笑着,就催促:“准备了座驾,你带着刘氏在马车上安置,这就要开拔了。让正儿和蚕子随我吧!”

外面已经乱起来,赵姬马上便应诺,声音里带着温软的娇音儿,笑盈盈的去安置去了。

座驾宽大,桐桐一身女装上了马车。给她准备的女装是直裾袍,直裾袍穿着活动并不受限。青黛之色,宽大的腰封,丝绦垂玉坠压着袍角。外罩一件轻软的羊羔皮斗篷,暖和轻便。

刘女给桐桐梳好,只梳做高髻,以青玉簪簪住。

至于胭脂等物,一盖不用。

桐桐扶着她去了马车上,这才去前面的座驾。

赵姬隔着车窗看桐桐,问说:“为何不好好装扮?”又不丑!

桐桐:“……”她只能说:“您装扮如露珠点鲜花,儿若装扮起来……”说着,声音就小了起来,只叫三人能听见,“儿若装扮起来,如羊粪上撒霜……”

赵姬一愣,顿时大笑出声,声音如银铃般清脆。

桐桐笑着转身走了,这也不是假话。原主整日里在山林中跑,皮肤白不了!再加上失血、体弱,气色真不好!这不是脂粉能掩盖的。

嬴子楚听到赵姬的笑声含笑朝后看,就见蚕子面带笑意的走了过来。才还说正儿在军中泰然自若,龙行虎步。结果蚕子走来,手持一把剑,那也是闲庭信步。

长什么模样不重要,是美是丑无甚要紧。这仿若生来便不同的气度,才是王室看重的。

桐桐在下面行了礼,便上了车辇。才坐稳,就听外面禀报:“公子,吕家四子带来了。”

“上来吧。”

四爷便上去了:“公子。”

嬴子楚满脸笑意的打量这少年:“吕先生之侄,果然非同凡响。坐!”

“您过誉了。”

嬴政倒了蜜浆递给这个吕四,而后坐在边上呆着去了。

四爷接了倒了谢,也喝了!这就是蜂蜜水,纯正的蜂蜜水。

嬴子楚指着桌上的棋:“能下吗?”

四爷:“……”要么说,人总有不会的呢。

这该是传说中的六博棋,有点像是象棋,但肯定不是后世的象棋。

此时没有什么楚河汉界,没有’炮‘这个概念。所以,棋就不是逐步发展到后来的象棋。

原主会玩,不精通。

自己没玩过,也不精通。

但,玩呗!总会精通的。

四爷放下杯子:“可尝试。”

那就试试。

嬴子楚笑着落下棋子,突然问说:“听闻……是你去酒肆报信的。”

四爷:“……”嬴子楚这是在试探,他怕是吕不韦知道太多关于秦国的机密事。像是这样的密探,吕不韦都知道,且他的子侄都知道,这是极其危险的。

嬴政才要喝蜜水了,又放下了,若有所思起来。

四爷马上摇头:“回公子的话,在下亦不知女君为何命在下去酒肆报信的。”这也是事实,他真不知道桐桐是怎么找到暗探的。

这话一出,嬴政先问:“阿姊何时命你了?”

“探监之时,女君以口型相命!”那时嬴政没近前,桐桐背对着他和刘女。赵姬倒是在跟前,却只顾说着吕不韦,压根就没注意过。

嬴政和嬴子楚就都看桐桐:你是如何得知的。

桐桐笑了一下,看嬴政:“当日,我发现山下镇子中有人看守咱们,且常去山上探看,之后我就生了防备之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焉能不防备?可身在赵国,能依赖谁?两军交战,需得知己知彼。互派耳目,不足为奇!况且,邯郸之前也出过抓耳目的案子,我就想着,秦国在邯郸必有暗探。”

嬴政了然:原来如此。

嬴子楚问说:“你是如何找到的?”这些人若是轻易就能被翻出来,那他们的消息就得甄别了,谨防赵国已经知道他们,再借他们的手传递假消息。

桐桐摇头:“该是还无人发现!我最开始将范围只圈定在酒肆和娼馆……”

嗯!酒肆、娼馆是有身份的人才去的起的地方,“可邯郸酒肆、娼馆有多少呢?”

“最繁华之地,则不多了。而后,我便假借采买,去买酒。酒为佐料可去腥,每日我都换一家酒肆,先去探探。而后就被我发现,有三家酒肆都有些不合常理之处。”

譬如呢?

“其一,酒水最为上乘,其价却不高。”桐桐晃着杯中的蜜水,“其二,对客人极尽客气,遇到无理取闹之人,尽皆耐心以待;其三,赊账者众。”

说着,她就反问:“商人逐利!不图利,那图什么?反常者必有妖!因此,我判断这三家酒肆都有问题。可哪家是大秦的探子呢?我并不能确定,也没时间让我再去排查。那天被押上囚车,我看见这一家酒肆的店主和小厮,在围观的人群中表情格外不同。因而,我判断,此便是我要找的人。”

嬴子楚失笑,而后鼓起掌,喝了一声:“彩!”此等玲珑心窍,当喝一声彩!

他夸了蚕子,又看向这个吕四:“你能在难中搭救,情义难得。”

桐桐便插了一句:“平原君能下令优待我们,必定是吕公子暗中出力了。”

嬴政也点头,那般及时,必有人相助。

嬴子楚’哦‘了一声,“你说通了平原君。”

四爷这才赧然一笑,说起了当日的事:“……无力之人,只能以命相胁!”

难得!难得:“吕府此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三兄已经被我诓骗出城,此时说不得已经进了函谷关,入秦了。吕家在邯郸除了府邸和商铺,已再无旁人。此次所用之人,尽皆吕家门客!”

“善!”嬴子楚说着就看向桐桐:“蚕子,今晨赵军军中有密信送到,你昨夜杀四人而面不改色,堪为悍勇。若再加上邯郸狱中狱卒一人,你杀敌五人。为父已经上奏,为你记军功。”

桐桐愣了一下:“父亲——”

“大秦律,宗室无功不赏爵。有功,便当赏!”嬴子楚说着就看吕四:“你虽未杀敌,然战场并非只有杀敌才是战功,你上下游说,四处活动结交,促使了赵偃从行,才使得你们这一行毫发无损的归来。此功,不在杀敌之下。”

“谢公子!”

嬴子楚说着,就摸了摸嬴政的头:“我儿亦然!伺机而动,于乱中稳住后方,当赏!”

详细知道了始末,嬴子楚心中大定,心情也畅快了起来。

一路上不是着人教嬴政和桐桐骑马,便是召了四爷去下棋。他觉得这小子甚是聪明,最开始下棋还生涩,三日之后便流畅起来,输赢在伯仲之间。

只有在伯仲之间,下棋才有趣。

一行十数日,到达了洛邑。

四爷跟桐桐在这里见到了垂垂老矣的周天子。他们跟随者嬴子楚和嬴政,在周王室的宗庙祭拜。

陪着周天子的太史猛的睁开眼,看着祭祀着的四人,惊疑不定之后呢喃了一句:天命使然!天命使然!

在这里,四爷和桐桐也见到了九鼎。

九鼎,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王权。

九鼎,象征九州,也象征着国家一统。

九鼎,从夏起,传至商,再传至周,这是政权更迭的传国之宝。

嬴子楚携九鼎归秦,过泗水,突发大风急浪,将九鼎之一的豫州鼎丢失了,此鼎沉没于泗水。

嬴子楚也因此染上重疾,养病许久。押送九鼎的主将,更是因此而病故。

有人说,秦此时并未一统天下,亦非天下共主,因而,承不住重鼎神器。而巧合的是,此鼎沉没于泗水,而泗水出了刘邦,刘邦取秦而代之

桐桐看着这大鼎:其余八个也遗失在了历史长河里了。

后世不断有帝王想重铸九鼎,可终究不是这九鼎了。

九鼎请入大舟,一路上桐桐和四爷的心都是提着的:泗水!泗水!泗水就在前面。

这一日,无云无风,晴空万里。

嬴子楚好兴致的坐在甲板上,教嬴政读书。四爷站在边上,四下的打量。桐桐看着天,觉得今儿必是能安然的度过了。

只要今儿过去了,应该就避开风浪了。毕竟因为带着女眷,嬴子楚这一行比历史上的时间应该是有了变化。

她正这么思量着呢,突然之间,船便剧烈的摇晃了起来,大风带着卷呼啸而来。

副将王陵扶着嬴子楚就回船舱,他拉扯嬴政的时候,嬴政挣脱开来,先去拉桐桐:“阿姊——”

四爷伸手拉着嬴政的手,另一只手抓住了桅杆。

桐桐放低身子翻滚过来,一手抓桅杆,一手扯住嬴政的另一只手。

船像是眼看要倾覆了,颠簸的厉害,甲板上有人落了水,风卷着人能刮数米高,风旋里的人更是如此。

可桐桐却注意到了,风眼围着他们打转,却未曾挨着任何一个。

风止住了,甲板上的精兵锐将几乎都被刮走了,可三个瘦弱的孩子却毫发无损。

桐桐看看四爷,四爷看着嬴政,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向那完好无损的九鼎:定鼎之人在,镇住了!

第687章 秦时风韵(14)一更

那念头就那么一闪,当下最紧要的是救人。

风浪来的迅疾,走的也极快,便是落水之人,多半该是还有救。

后面还有十数条大船,这些船避开了风眼,并未有多大损失。人被捞上来,桐桐无法直接上手,只能四爷过去,摁压着先给水吐出来。

桐桐假装跟他学,忙着施救,救起一个算一个。

嬴子楚自是带着侍医的,但侍医能带多少药材,这些药材又是否对症呢?桐桐只能低声告诉四爷穴位,叫四爷去找侍医。

四爷给说的说辞是:“之前跟商队行商,偶见铃医这般救治过落水之人,不知是否有效。”

嬴子楚吩咐侍医:“当勉励一试。”

试了之后果然就七八成缓了过来,但还有些染了病症,需得慢慢诊治。

遇到大的城池,便先将病人安置在城中,留给驻军照料,允其康健之后回咸阳。可饶是如此,依旧是有八人在此次突然的事故中殒命。

其实,这个时期四爷和桐桐是相当陌生的。不说别的,就只这水系,桐桐就很挠头。她发现北方的水系几乎和南方的水系一样发达充沛。

两个人避开别人私下里说话,四爷才说,“根据记载,刘邦在汉中起兵,翻越秦岭入住关中,成了关中王。他向东出兵,汇五十六万人马,快速抵达彭城……”

彭城是哪?彭城在后来的江苏。

桐桐:“……”嗯!咸阳在关中。

她意识到了,她得学。要不然可能就会犯一些在秦人看来是常识性的错误。很多认知在自己的脑子里固化了。

就像是洛邑是洛阳,从洛阳回咸阳,干嘛走到泗水?

哦!大山阻隔,陆路不好走;水系便是发达,也得看看哪一段水路能平稳的行船。河流湍急或是水流量少,都不安全。因此,便是走水路,也是绕着走。

不仅要考虑河道的问题,还得考虑哪一段河流属于哪一国的问题。

这可不是只看地图就可以的,图上有这条河就走这条河,那真的是怎么死的都不能知道。

桐桐叹气:“要么人家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呢。”有些东西,不是走南闯北的人就不可能知道,这些都是书上没有的。

四爷靠在船舷上,回头去看,嬴政坐的笔直,手里捧着竹简在读书。

他就低声跟桐桐商议:“我不打算在咸阳久留。”

要去哪?

“临淄。”

临淄?临淄!桐桐想了想,“荀子?”

是!荀子应还活着,稷下学宫招收弟子:“其一,确实得出去走走,看看实际情况;第二,商贾之家出身,地位极低,这是不争的事实;其三,跟吕不韦解绑。”

桐桐:“……”想出去浪呗!

四爷就笑,再不去,就难见到活着的荀子了,“乖!我见到了就是你见到了,回头我说给你听。”

“那也得在咸阳呆上半年以上,身体彻底的调养好了再走。”

嗯!这个是可以有的,我也得做点防身的东西,现在这出门,危险系数极高。

嬴政放下手里的书简,吩咐侍从:“午膳与阿姊共用。”

“诺!”

桐桐从羊皮卷上挪开视线,羊皮卷是她自己这一路上绘制的地图。见嬴政叫了,她便收起来过去跟嬴政一起用膳。

一人一张案几,相对而坐。

嬴政一边用膳一边问:“阿姊与吕四说甚?”

桐桐愣了一下,问这个呀?她就笑,“问他行商沿途见闻,听来颇为有趣。他打算在咸阳休养半年,便往临淄稷下学宫拜入荀子门下学习。”

嬴政停箸看过来,“阿姊——”

“嗯?”

“阿姊心悦吕四?”

“咳咳咳——”桐桐被蜜水给呛着了,她端着手里的琥珀碗,一时忘了怎么接话。

嬴政眼里闪过一丝促狭,表情却格外认真:“喜则留,不喜则散,阿姊只管随心便是了。阿姊若是不舍他走,便不许他走,无甚大碍。”

桐桐连连摆手,不不不!别别别!不是这个样子的。

嬴政不再多言,可一路总也有留意。

嬴子楚扭脸看儿子:“正儿,走神了。”

嬴政收回视线,“父亲,您看。”

看什么?

嬴政指着外面的甲板,甲板上,女壮们挽着裤脚,光着脚将渔网从河里捞起,阿姊站在边上跃跃欲试,却不上前。

嬴子楚疑惑,不解其意。

嬴政问说:“父亲不曾察觉,阿姊像是被绳索捆绑了一般么?”礼,自是当守。女子为君子,自是难得。可若以礼为绳,捆绑于人,那便大可不必。

嬴子楚:“……”以规以矩匡正,并非坏事。

嬴政不言,只起身,跑出去到了桐桐跟前。桐桐没防备,不想猛地被嬴政一推,脚边就是蹦跶着的鱼,她的手摁上去,滑了一下没站住。

然后脚上的鞋履便被嬴政给脱下来了。

桐桐还没反应过来,嬴政也踢了自己的鞋履,光着脚往鱼堆里去,还将鱼往桐桐身上扔:“阿姊——接着——”

桐桐被兜头扔了鱼过来,她一边接鱼,一边光脚在滑溜溜的甲板上起不来,一圈的将士围着,笑的直打跌。

桐桐心疼的呀:“……我的新袍子……”

四爷抬起头朝那边看,桐桐被拉到鱼堆里玩耍,才上岸的鱼欢蹦乱跳,她在鱼堆左倒右躲,鱼被扔到脚面上,又蹦跶起来鱼尾一扫,打到脸上。她搁那一边喊一边笑,鱼鳞在太阳下泛着银光,刺的人睁不开眼。

嬴子楚只含笑看着,叫人预备热水和新衣裳,回头就喊:“蚕子,咸阳不缺你穿的袍子……”但永远都缺朝气!

我大秦当如这般——朝气鲜活!

鲜活又朝气的嬴政,是东宫长孙。

咸阳就在眼前了,远远看去,恢弘的城池令人震撼。

嬴子楚指着最高处,“那便是章台宫。”

桐桐跟着看过去,那仿佛隐在云雾里的便是秦国的中心,是而今那位秦王所居住和理政的地方。

按照历史,嬴政回秦是在他的曾祖父嬴稷薨逝之后了,国丧之际,被送回来的。

而现在,嬴政提前归秦,嬴稷还活着。

在入了咸阳之后,四爷就得跟桐桐分开了,他得去吕不韦府中,而桐桐得先回东宫。

在城门口,四爷过来辞别。

桐桐看了嬴政一眼,这才朝外喊:“吕四,我若想见你,便着人请你去东宫。”

四爷笑着看过来,点点头。

周围的亲随哄然大笑,嬴子楚只笑着摇头,看向儿子。

嬴政自得的笑,本就当如是!

“卑贱出身,乡野之民。”

秦东宫,一雍容貌美妇人将才剪下来的桃枝插入瓮中,桃花灼灼开的正艳。

边上一年轻的女子牵着三四岁的孩童,默默的跟在身边:“赵氏所出乃是长子,公子在赵娶赵氏乃是以妻之礼迎娶,归秦之后,亦是以妻之礼娶妾。按礼,先入者为妻!”

说话的女子乃是韩国宫室之女,韩氏。

华阳夫人抬手将桃枝转了转,这才道:“先入者为妻?若是如此,太子夫人如何能归本我?”

韩氏安抚的摸了摸儿子的脑子,没敢接话。

“子楚在赵娶赵氏,此事未曾禀报父母,未得父母准许,如何算是娶妻?”

华阳夫人说着,就回头看了韩氏一眼,“你出身尊贵,貌美娴雅,与子楚相处这数年,甚是和睦,又生成蟜亲抚于膝下。论起出身,赵氏予你提鞋也不配;论起相貌,你输给何人?论起年纪,你比她年轻几何?论起才能,她一舞姬何以论才?论起情分,她与子楚相处的时日不比你们相处更长;论起子嗣,她有一子,你亦有一子。你强过她许多,怕甚?”

韩氏轻轻摇头,低着头难掩落寞。

华阳夫人一脸的无奈:“她所占的,不过是子楚对她的愧疚而已。你所占的,是先入咸阳先入东宫的优势。再则,你和成蟜还有本夫人,怕甚?”

韩氏忙跪下行礼,又拉了儿子:“成蟜得谢祖母护持。”

成蟜奶声奶气:“谢祖母护持。”

华阳夫人脸上瞬间就多了慈爱之色,轻轻的将成蟜扶起来:“快起来,叫祖母看看……”

正在说话,婢女禀报:“太子回宫了。”

韩氏赶紧带了成蟜退了出去,华阳夫人急匆匆的转身,迎了出去。

年过半百的嬴柱一路走一路咳,华阳夫人过去给拍着脊背:“又起症候了?”

“无碍!”嬴柱说着,就搭在华阳夫人的手上往大殿里去,“子楚回来!有惊无险。此次的差事办的极好,父王满意。”

华阳夫人倒了热水递过去,“先压压咳嗽。”说着,就坐到边上,一边轻轻的给抚背,一边道:“听闻子楚从赵国接回了几个人?”

嬴柱眼睑抬了一下,就又慢慢的喝着水:“……接的好!王龁将军在折奏中夸了,正儿和蚕子气度斐然,此次归秦,一波三折……”

华阳夫人放缓了语气:“赢氏血脉,自是好的。听闻在城门口,蚕子与商户之子拉扯……”

“哦?”嬴柱放下碗哈哈大笑:“东宫诸多女君,还不曾有这般大胆的……好好好!” 说着话,就又笑道,“夫人当日在闺中,难道不大胆?子楚是你我之嫡子,正儿乃是你我之长孙。蚕子虽为子楚庶女,却是嫡房庶女,大胆些又有何妨?”

说着,重重的拍了拍华阳夫人的手:“夫人,你我子孙繁盛,后继有人,当喜当贺!”

华阳夫人跟嬴柱对视良久,最后还是挪开视线:“……诺!”

宽阔的咸阳道,马车声辚辚。

嬴子楚正衣冠,而后看嬴政,又看了桐桐一眼:“夫人是祖母,自是当孝顺。她是楚国人,芈姓。自宣太后之后,朝中芈姓官员甚多……”

第688章 秦时风韵(15)二更

宣太后,芈八子,嬴稷之母。

嬴稷年幼登基,芈八子摄政,自号’宣太后‘。

是宣太后开启了太后摄政和外戚专权的先河!也是从嬴稷开始,有了王权与外戚之间的权利斗争。

从而引发的帝王与太后之间的权利争夺,在这母子之间,也真的上演过。

宣太后作为楚国人,曾坚决反对伐楚而救韩,可作为儿子的秦王嬴稷,坚决不肯听从母亲的意见,坚持救韩于楚。

对于宣太后所重用的亲戚’四贵‘,嬴稷毫不手软,将其全部驱除至关外。

可宣太后一朝,数十年。驱逐只能驱逐头领,不可能驱逐依附’四贵‘而生的所有官员。这也就导致了,终其嬴稷一朝,芈姓官员在秦朝堂中都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所以说,什么嬴柱宠华阳夫人……嬴柱本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只是太子意外病逝,按照嫡长制,轮到他做太子了,意外捡漏来的。他在朝中能有多大的能量呢?况且,他的父亲是何等雄才?

但一个太子,无支持者又不成,耳目闭塞便更不成,身后无人可用这个太子如何坐的稳?

于是,华阳夫人便得宠了。

桐桐坐在马车上,听着嬴子楚隐晦的说东宫事:“……为父为东宫嫡子,得益于夫人,因而甚为感念,尊夫人孝夫人……应当应分。”

桐桐摩挲着玉佩,这是说他多是听从华阳夫人的意见,鲜少有违背的时候。

至于原因,他解释了:其一,东宫和太子需要华阳夫人身后的芈姓官员支持;其二,他只是被认下的嫡子,华阳夫人能认下他,也能不认他,一个不孝,就能将他打回原形。

嬴政看向父亲,而后点头:“儿懂了。”

嬴子楚又看向桐桐:“蚕子?”

“儿懂了。”桐桐看他:“侍亲以孝,人伦之礼。”

嬴子楚这才笑了:“善!”

东宫就在眼前,从车辇上下来,桐桐回头去看刘女。

结果一转身,看见赵姬一身赤装。

桐桐:“……”在进咸阳之前,早有人给奉了衣衫来。

秦尚黑,连给桐桐的衣裳都是黑色的,黑底绣着金纹,肃穆古朴。给赵姬的亦是黑色,刘女为暗青,无限接近黑色。

可赵姬未曾着黑色,而是选了沿路商人送的赤色锦缎做衣裳,进咸阳的第一日,便穿戴了起来。

白肤、乌发、红唇、赤衣,身段妖娆,笑颜妩媚。

她被从车上扶下来,朝嬴子楚微微一笑,唤了一声:“公子。”

嬴子楚:“……”

桐桐能明显感觉到嬴子楚的意外和无奈,但他还是温和的笑了,站着等赵姬过来。

赵姬走过来,嬴子楚带着她,叫她跟他并行。

嬴政跟随在父母身侧,落后半步。

桐桐再落后半步,搀扶着刘女,一起迈入了东宫。

烜赫的宫殿群,来往穿梭的宫仆,桐桐一步一步走着,迎接着各式各样隐晦的打量。

步入大殿,需得脱履于户外。

一入大殿,十六根大柱便入眼帘。桐桐心说,怪不得荆轲刺秦王,秦王绕柱而走呢,这柱子是真大呀。

还在发散思维呢,就听到有人朝内殿禀报:“公子在外候见——”

里面一个气息有些弱的声音笑道:“听见了!听见了!进来,都进来吧。”

嬴子楚人还没进去,就先道:“父亲、母亲,可安否?儿一去半年,劳双亲记挂,儿不孝。”

话落下了,人才进去。

这一刻,桐桐看见了嬴子楚身形佝偻了两分,瑟缩了两分,跟那一日见妻儿丧命也不肯让步的人判若两人,跟一路上悉心教导儿女的宽厚温和长者亦是大不相同。

桐桐抬起头来,看见那半白了头发的老者笑容真挚,那美貌的夫人眼含热泪:“儿啊,这一路……怎生消瘦这许多?”

说着,就起身将人搀扶起来,而后上下的打量,眼泪也真的下来了,“得叫侍医好好调养。”这边说着,那边一扭脸,看见一脸好奇的妖艳女子,脸上的表情便淡了三分,问说:“这便是那赵氏?”

赵姬笑应:“是。”

嬴子楚赶紧道:“母亲,这是正儿。”说着,就将嬴政往前推了推:“赵氏生子有功。”而后,又拉了桐桐,看了刘女一眼,“这是蚕子!蚕子非赵氏所出,然育养之劳,亦可谓劳苦功高。”

嬴政规矩的见礼,不卑不亢:“正见过祖父祖母。”

桐桐跟着见礼,“蚕见过祖父祖母。”

嬴柱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起!起!都起。”

见两人起来了,他又仔细打量,实喜这俩孩子身上的气度。便招手叫孙儿近前来,拉着这孩子的手,看着他手心里一层一层起来的新膙子。

这需得勤练武艺,不曾间断,手心里才会是这般模样。

再细看掌心,还是鲜红色的,这是水泡才下去几日而已吧。

他怜惜的摸了摸:“可疼?”

“不疼。”

嬴柱便笑,自己体弱,子楚文弱,父王英雄却年迈,此时看到一如牛犊一般蓬勃的后嗣,那种心境,当真是喜难自禁。

一扭头,见这孩子手里拎着的是子楚的佩剑,就哈哈大笑:“喜剑?”

“是!喜剑。”

嬴柱朝侍从喊:“将本殿的佩剑取来。”

华阳夫人欲言又止,太子的佩剑岂能随意赠人?

她招手叫成蟜:“来来来!成蟜也来见见兄长。”

三四岁的孩子奶萌奶萌的可爱,头上梳着两个’角儿‘,跟小羊羔头上的角儿似得。他颠儿颠儿的跑来,扑到华阳夫人怀里,喊着祖母。

华阳夫人指着嬴政:“去!给兄长见礼。”

成蟜转过身,拱手:“兄长。”

嬴政退后一步,恭敬的回礼。

华阳夫人又看向桐桐,“这是长姊,去见礼。”

成蟜仰头看,转过来拱手:“长姊。”

桐桐退后两步,更恭敬给予回礼。华阳夫人这态度,必是觉得成蟜该为嫡子。既然如此,那便恭顺些,以成蟜为尊便是。

在此事上,她是觉得华阳夫人真不聪明。

嬴子楚现在什么名分也没有,你压着他,他抗争不得。可他日他为秦王,你还能压的住他?

华阳夫人见二人这态度,脸上稍微满意了一些,又看向刘女:“蚕子虽为女君,却也懂礼晓义,此乃你之功劳。”

说着就吩咐侍从:“开一宫阁,安置刘氏。”

赵姬看着华阳夫人,目不转睛。刘氏惶恐不安,低着头行礼却不敢应话。

嬴柱坐在榻上没动,华阳夫人背身相向,未曾看见嬴柱的不悦。

有侍从捧了剑来,解了此时的尴尬。

嬴柱将剑递给嬴政:“这剑……未曾杀一敌!”他说着就叹,“昔年质赵,是祖父为大秦立下的最大的功劳。这柄剑予你……”

话未说完,华阳夫人便插话道:“这剑必是能为大秦开疆拓土!”说着,就推着成蟜过去,“快!你祖父要赏剑喽。”

嬴子楚站在边上,手攥紧了。

华阳夫人推着成蟜,含笑看着嬴柱,不肯退让。

嬴柱拿着剑,猛烈的咳嗽起来。

桐桐伸手:“祖父,蚕甚喜这把剑!父亲所赐’落英‘,倒是把好剑,可儿这半年长高了些,竟是觉得那剑太过纤巧,藏于袖中防身尚可,临阵杀敌却不成。”

“哦?蚕子喜剑?王龁将军报,你杀敌五人,英雄了得。不知这本事习于何人?”

“我们长居山中,野人打猎,儿曾跟随修习。至于杀敌……若有活路,安敢杀人?”桐桐说着,就忙跟华阳夫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蚕子莽撞了!”

好似不好讨要这剑一般。

华阳夫人:“……”你跟随野人学,又是山中艰苦,年岁才几许便活不下去,不得不杀人以求存,而今千难万险归秦,不过跟祖父求一剑而已,又岂能说你错了。

嬴柱抬手,将剑递了过去,“此剑,予蚕子吧!这一路走来,你护持幼弟有功,当赏。”

桐桐双手接过:“蚕不敢忘祖父嘱托,此生必持此剑,护佑幼弟,不敢懈怠。”

“善!”

成蟜好奇的看过来,盯着这把剑。

桐桐却笑着打岔:“祖父,听闻宫中有一把秦王剑。”

嬴政也忙问:“祖父,孙儿也听说,秦王剑乃是绝世宝剑……”

“听说?”嬴柱哈哈大笑起来,“秦王剑何须听说,备车,入宫!祖父带你们去看秦王剑……”父王会喜欢正儿的!

大秦所需继承人,不该是能被人左右之人。

成蟜长于妇人之手,韩氏多赖于华阳,华阳选子楚,看中子楚懦弱,看中成蟜,是因着成蟜长于膝下,便于操控。

可正儿不同,正儿之母……不说也罢!能长成这般,便是生来心性不同。

华阳夫人起身扶嬴柱:“殿下,今儿起风了,也未曾禀报宫里,不如改日……”

嬴柱摆摆手,拉着嬴政就往出走,回头还喊桐桐:“走!蚕子,去见大王。”

桐桐转身跟着去了,嬴子楚躬身含笑目送,却并未提跟着去的事。

华阳夫人站着没动,等人出去了,才走到嬴子楚跟前,看着嬴子楚的眼睛:“子楚,正室之事,当慎重。”

赵氏想以子为贵,登堂入室……可焉知成蟜再年长几年,就不如嬴政?

她表情严肃,嘴角却含笑:“你父最近常提起你兄长赢傒……”

赢傒乃是嬴柱长子,嬴子楚长兄。

若是嬴柱没有嫡子,若华阳夫人不认子楚为嫡子,按照嫡长制,最有继承权的该是赢傒。

“子楚呀,本夫人最近也甚是想念你的长兄,是否该召他回咸阳……我还拿不准!”

第689章 秦时风韵(16)三更

咸阳宫建在塬上。

站在高处,俯瞰咸阳城,更觉恢弘。

桐桐一步一步,拾阶而上,九十九阶……是需要极好的体力的。

宫殿中,满头银发的老者歪在榻上,但不难看出他身形健硕。此时,他扭脸看过来,越过嬴柱,只看向身后的两个孩子,而后视线落在嬴政身上。

良久,他笑了,“小娃娃,你过来。”

嬴政一步一步的走过去,站在老者身边。老者伸出粗大的手掌,在嬴政的身上捏了捏:“你是子楚家的?”

“嬴政见过大王。”嬴政一边见礼,一边专注的看这个曾祖父,看的异常认真专注。

嬴稷由着他打量,只觉得有趣,还问说:“看出什么了?”

嬴政咧嘴笑:“看看天下诸国既恨又怕之人,生一副怎生容貌。”

这话极大的取悦了嬴稷,他哈哈大笑起来,因着半卧着,笑的喘不上气,只得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来来!小娃娃,坐这里。”

“诺!”嬴政坐过去了,不仅坐过去了,还盘腿坐在上面,肆意的很。

嬴稷学着小儿的姿势,也那么坐着,问说:“那你可知,诸国为何恨寡人?”

“他们赢不了您。”

“他们为何怕寡人?”

“他们赢不了您。”

嬴稷越发的笑了,笑着笑着,便又怅然:“他们赢不了寡人,寡人也熬死了不少老匹夫!然,寡人终是要去的,寡人亦终有一败。”

桐桐:“……”败给时间,败给有限的生命!是人都有这么一败。

嬴政歪头看他:“回咸阳途中,阿姊找寻到一先秦遗作,赠予正。正夜读,觉文中之语甚好。”

“哦?何文?”

“愚公移山。”嬴政目光灼灼:“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桐桐心里舒了一口气:对嘛!生死乃常事,莫要追求长生。培养好继承人,如此,大业才能得以延续。

不过,用在这里也对!

英雄迟暮,难免伤感。

嬴稷生嬴柱,嬴柱生嬴子楚,嬴子楚生嬴政,这难道不是’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

将来,嬴政亦会有子,子会生孙,大秦基业,子子孙孙无穷匮。

嬴稷笑了,看眼前的小儿,“可背于寡人听?”

“诺。”满大殿都是小儿清朗的背书声。

嬴稷闭眼听着,直到背完许久,他才睁开眼道:“操神之蛇闻之,惧其不已,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

他复述这段话后,哈哈大笑起来,看着嬴政的眼睛,“先有’惧其不已‘,而后才有’帝感其诚‘,这个道理,一定得记住。”

嬴政若有所思,而后郑重应诺。

嬴稷缓缓点头,指着放置在武器架上的兵刃:“去吧!那便是秦王剑。”

嬴政从榻上翻过去,双手捧了秦王剑,蹭的一下拔出来,剑身带着凤鸣声,煞是悦耳。他爱不释手,看向祖父:“这便是秦王剑!”

嬴柱点头,对!这就是秦王剑。

嬴稷笑眯眯的看着,看着小儿只有剑高,却自信的摆弄着剑,若不是在这大殿之中,他非得舞起来不可。

他思量了思量,问嬴政:“这剑……你可拿的住?”

嬴政点头:“可!”

“舞的起?”

“可!”

嬴稷便一拍大腿:“那……便赐予你了。”

嬴政只愣了一下,便一脸惊喜,凑近大王:“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嬴政捧剑单膝下跪,“正谢大王恩赏。”

嬴稷将小儿拉起,这才看向嬴柱身边的桐桐:“蚕子,你来。”

“诺!”

桐桐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恭敬的站在边上,看着眼神还很锐利深沉的老者。

两人对视,老者突然问:“你有何求?”

桐桐愣了一下,摇头:“无所求。”

老者一脸的为难:“最难的不是有所求,而是无所求。无所求之人,难打发。”

他将脑袋朝左歪,上下将桐桐打量一遍,而后脑袋又朝又歪,再上上下下的把桐桐打量一遍,之后又看向嬴柱:“气度尚可,只是……貌丑!怕是华服美饰……也不甚相配,不能赐她。”

桐桐抬起头看过去,有一瞬间她觉得她不由自主的瞪了对方一下。

这一瞪,老者哈哈哈的又大笑起来,十分的促狭:“女君听不得真话!那要赏赐你些甚?健硕儿郎陪你舞剑伴读?不好!听闻你喜斯文少年郎……”说着,他连连摆手,“不爱慕英雄,难怪非美女?”

桐桐:“……”这就过分了:“蚕可自成英雄,为何要爱慕俯就他人?”

“自成英雄……”老者招手,“来人!将寡人的’玉狮子‘赠与女英雄。”

玉狮子?

嬴柱在边上笑:“还不谢大王,玉狮子乃是大王坐骑。”

桐桐这才笑了:“谢曾祖恩赏。”

去了一趟咸阳宫,嬴政得赠秦王剑。

秦王剑所代表的含义,太过于丰富。那匹’玉狮子‘反倒是不起眼了。

回东宫后,嬴柱专门派了马奴照料玉狮子,跟华阳夫人道:“大王极喜欢正儿和蚕儿,亲赠正儿秦王剑。难得说笑,却几次打趣蚕儿。”

说着,就又叮嘱,“给蚕儿送些华服美饰,告诉她,三分养七分扮,扮好了,也能充作美人……”一边说着,一边又不由的笑起来,十分欢喜的样子。

华阳夫人:“……”难得这般欢喜,如何能扫兴?她也跟着笑:“女君并不丑陋,只是养的粗糙了些。”

“大王说丑,那便丑吧。”嬴柱只笑,“而后只管叫她’丑儿‘便是了。”

这一日,东宫嫡子有一丑女,乳名’丑儿‘便传遍咸阳城。

桐桐对着光鉴照人的铜镜:“……”不敢想后人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容貌。

丑儿?丑儿!丑儿!!!

真不到这个份上!

就是头发焦黄了一些,稀疏了一些,皮肤黑了一些黄了一些暗沉了一些,眉毛清淡了一些,眼睛狭长了一些,嘴唇稍厚了一些——而已!

养一养会养回来的!

长一长长开了自然就好看了。

正端详呢,有宫婢来禀报:“女君,公子请您入家宴,宴请吕先生。”

吕不韦?

桐桐便换下了黑衣,换上了白袍:看!这么一穿,皮肤亮了两个色度,是不是好看多了?!

要往出走的时候,刘女急匆匆的过来,低声问:“可要去给夏夫人见礼?”

嬴子楚乃夏姬所生,母子分开的时候嬴子楚都十六七岁了,亲生亲养,怎能不亲?韩氏所生成蟜自然不会亲近夏姬,作为亲祖母焉能不想亲近孙辈?

可华阳夫人强势,礼法上是嬴子楚的母亲。这种时候去亲近,只会给夏姬带去麻烦。

桐桐就说:“您在大殿中用膳吧!我对东宫不熟,跟正儿走迷了也未可知。说不得就遇到夏夫人了……若是遇见,必不会失礼便是了。”

刘女:“……”也罢!就是提醒一句而已。

于是,桐桐便找了嬴政一起,两人在东宫’闲走‘。偶过一处,撞见一极其素朴的妇人,宫婢小声提醒:“那是夏夫人。”

桐桐和嬴政站住脚,在原地朝那边见了一礼。

夏姬一下子就捂住嘴,然后不住的点头,转身朝偏僻的一处宫阁去了。

这一耽搁,到的便晚了一些,客人已经到了。

这也是桐桐第一次见吕不韦,看起来不像个商人,更像个儒雅的长者。

见二人进来,他诚惶诚恐的起身,一躬到底:“不韦见过政公子,见过女君。”

“先生免礼!”嬴政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吕不韦,便坐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桐桐朝吕不韦点了点头,也归位了。

韩氏还问:“为何不见刘氏?”

桐桐转脸告诉赵姬:“阿母自来怕生,便不露面了。”

赵姬满不在意,“家宴而已,自在便可。吕先生不是外人,何日见都可。你安坐吧,炙鹿肉不错,叫人烤给你们吃。”

有宫婢跪坐于侧,专门夹了鹿肉烤着。

桐桐夹了一片尝了尝:嗯!凑活。

赵姬看吕不韦:“先生坐啊。”

吕不韦欠身,端坐于案几之后,看着陪伴在公子身侧的赵姬。

赵姬一脸的似笑非笑,这一路上,她也晃过神来了。她以为的照佛,其实全然不是。她以为吕四是奉命维护,其实也错了。

吕不韦从不曾真心想搭救自己和正儿。

此人,尤其可恶。

嬴子楚像是没注意到赵姬的眼神,还递了酒觞过去:“夫人当敬吕先生一杯!若非吕先生周旋,你们母子几人难有安生日子过。”

赵姬烟波流传,接了酒觞,举起来遥敬吕不韦:“那……妾就谢吕先生的照拂之恩了。”说完,看嬴政和桐桐:“正儿,丑儿,你们也当敬吕先生……”

桐桐从善如流,举起了酒觞:“敬先生。”

吕不韦一脸的受宠若惊:“不敢!不敢!”说着,就一脸歉意:“当日,事发突然,罪在不韦。夫人、公子、女君在赵受了许多苦楚,都是不韦之错。”

说着,就看向赵姬:“不韦深感歉疚!而今,政公子初回咸阳,若有用不韦之处,不韦万死不辞。”

说完,才将觞中酒喝了。

赵姬心里咬牙切齿,好坏音儿她是听的懂的,他说:勿要多生事端,你们母子初回咸阳,你儿子尚有仰仗我吕不韦的地方。

她只能扬起笑脸:“那……以后就多劳先生费心了。”

“万死不辞!万死不辞!”

桐桐尝了一口蜜浆,再吃了一口鹿肉:嗯!放在一起……好像味道怪怪的!

第690章 秦时风韵(17)一更

一场晚宴结束,吕不韦低着头侧着身从东宫里出来。

马夫驾车在外面等着,门客佩剑七八人围着马车恭敬的站着。吕不韦将手背后,站直了起来,迈着方步上了马车。

马车门一关上,马车一动,吕不韦咧着嘴,一下一下的拍着大腿,无声的笑了。

亲随跟在外面听到响动,忙问:“先生?”

吕不韦停下了拍大腿的动作,收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开了车窗,一脸的严肃:“无碍。”

“诺!”

车窗一放下,吕不韦重新咧嘴笑了起来,他想起在游廊里,那位女君说的话。

她说:“先生,吕四羸弱,府上汤药和精食可还充足?不若我求了夫人,赏吕先生一些。”

怎敢?岂敢!吕家乃富商,汤药、精食样样不缺。

马车一进府门,吕不韦的脚步便有些匆忙,吩咐府中管事:“请侍医入府,伺候四子。”

“诺!”

“请庖厨若干,为四子专供精食。”

“诺!”

“命人专为四子备着华服美饰。”

“诺!”

“调四男仆伺候起居,选八亲随陪伴出门,择十六游侠护其周全。”

“诺。”

“取金饼一箱,铜钱两箱,铁钱十箱,予四子……”

“诺!”

吕不韦回正堂,修书一封,塞于信筒密封,着人:“送还老家给父亲。”将四子之父,自己之庶兄,记为嫡子。四子生母为婢,亦早亡故。嫡母于两年前改嫁!那一房只他一人而已。

既然如此,将其记做嫡子亦无不可。

如此,四子便是吕家嫡房嫡出。

安排好了,他这才起身,去看四子。

四爷睡了一觉才醒,便被送来不少东西。

在城门处桐桐一句话,他被从客院安置到了西院。精舍软卧,是这些日子以来住的最舒服的地方。

四爷看着被送来的人,还有一箱一箱的钱,问说:“叔父……出门了?”

“是!先生入东宫了。”

哦!难怪呢:必是桐桐又说什么了。

吕家乃是商户之家,谁都能说一句:此子乃一贱商之子。

记得有个记载,大约就是这个时期。有一富商,富甲一方,为一八之子求娶贵门远宗五嫁女,此女已年过而立,可却不可得。

可见,男子想要通过婚姻朝上跨越阶层,有多难。

吕不韦商人本性,他看到了机会!这不是立功获爵便能有的机会——贵族血统。

西周乃至整个春秋,是最重视血统的一个时期。在始皇帝统一天下之后,才慢慢的淡化,有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呼喊声,也出现了刘邦这种平民皇帝。

但在往后的很多年里,高门贵姓依旧根植在人的意识里。就如唐时,以娶五姓之女为荣一样。那时便是贵为宰相,也将没有娶到贵女为妻引为平生憾事。

更遑论是现在这个时期,吕不韦哪怕只看到一点点的可能,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桐桐便是利用他这种心理,改变自己在吕家的处境。

吃的好,住的好,穿的好,养的好,前呼后拥,安全无虞。

思量着,便指了一箱子铜钱给伺候的人:“散下去吧。”

“诺!”

打赏了下仆,吕不韦笑眯眯的进来了:“四子!”

四爷转过身:“叔父。”

吕不韦携着四爷的手:“过来……过来……坐下说话。”

四爷坐过去了,吕不韦很亲热:“此次的差事办的好!护送政公子和女君归秦,居功甚伟。之后,可有打算?”

“欲往稷下学宫求学,叔父以为如何?”

吕不韦:“……”他沉吟,“政公子读书习武,正需伴读。四子一路随公子回咸阳,相处甚笃……为何不入东宫?”

他说着便笑起来,“你我叔侄,有话直言!叔父私心甚重,我吕门兴耀,乃吕氏子孙之责。四子若得女君垂青,他日便是不能娶之为妻,荣耀我门楣……”

话说到这里,他左顾右盼,声音低下来,看着四爷的眼睛,格外的真挚,只以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语气重重的道:“便是不能求之为妻,他日若是能……生的一男……亦是我吕氏之兴呐!”

四爷:“……”就是生个私生子,吕家也以此为荣。

而今对女子是否贞洁,无甚要求。若有更好的婚姻对象,便是已在婚姻之中,若女子不满意,亦可报备官府,和离之后另嫁他人。此事在而今稀松平常。

四爷:“……”只能说:“回程与女君商议,欲往临淄以求学。女君有叮嘱,在咸阳休养半年,身体无恙后方可启程。”

吕不韦一听这个话,脸上肃穆,嘴角却一抽一抽的朝上翘起:’商议‘’叮嘱‘……

男女之情,莫不如是。

女君心之所属,许其游历求学,这便是有许嫁之意。

而四子拜得名师,亦是为求娶之时多几分底气。

他立马抚掌:“甚好!既与女君议定,便听从女君吩咐。汤药、精食不可或缺,休养身心为要。”

“诺!”

吕不韦心满意足,起身要走:“风大,四子莫送!莫送!”

四爷便真的不送了。

才起身舒展了一下,饭食便端了上来:是精致许多。

桐桐将饼子放嘴里,嗯!这个好吃!

宴席上没吃饱,韩氏便安排了吃食给送来。这叫擂肉饼,给猪肉里加入葱姜盐和花椒粉,面活好擀开,极薄。将肉卷入,反复摁平擀开,然后放入炉子烘烤。

烤出来后油香四溢,酥脆可口。边上有酱,可以涂抹于饼上,增添口感。另有鸡子冲汤,撒入韭菜末。

吃了再那么一喝:舒服!

桐桐吃喝完,擦了嘴,问伺候的:“去看看阿母可用过饭了。”

“诺!”

桐桐在大殿里转了几圈,去问的人又回来了:“刘夫人用过饭食,与女君所用并无一致。”

那就好!桐桐看着窗外,树影摇曳:在这一点上,赵姬是无法与韩氏相比的。

吃饱喝足,困顿了。

床榻上铺着羊皮褥子,下面垫着绒草垫子,倒也松软。拉起裘毯盖在身上,便有宫婢放下了帷帐。

今晚这才算是睡踏实了。

早起一睁眼,泥土的腥气铺面,昨夜该是落雨了。

天不曾亮,她起身梳洗之后,提了剑便出去了。到的时候嬴政果然已经到了,在舞剑。

桐桐将手里的剑拔出来,喊道:“正儿,看剑——”

嬴政回剑一挡,两剑碰撞,发出极其悦耳的声响。

而今战场搏杀,走的多是刚猛的路子。

一是身上铠甲重,一是上战场所用青铜兵器沉重。

桐桐多是轻巧、一击必杀的搏击之术。可而今她还不敢露出来,之前杀人也都是以为她年纪小,又是女子,出其不意之下对方不防备才叫她得手了。

便是有些身手,也都以为是山中野人猎户所教,是山中杀狼猎虎的技能。

所谓的剑招,都是在回咸阳的路上,看将士训练的时候学来的,就那么几招几式。

她只能在招式的基础上,提高灵活度。

“东——”

她先喊出方位,动作才到。嬴政迅速的转身,挥剑东挡。

嬴子楚跟着嬴柱要去咸阳宫,出门的时候被声响吸引。天边才只鱼肚白,院中的孩子却已经大汗淋漓,想来练了不短时间了。

那招式乃军中所用,只是比军中将士身形更灵活。

嬴柱问守着的侍从:“小公子与女君练了多久了?”

“几近一个时辰。”

嬴柱没再问了,只站在廊下又看了看,才拍着儿子的胳膊,示意他可以走了。

路上,嬴柱说起了:“选陪读,请先生,你要多费心。”

“诺!”嬴子楚应着,就说起了昊济,“此人与儿子结交于微末,仅一面之缘。不想在儿离开赵国之后,他犹记当年之言,暗中教导正儿……”

品性倒是难得。

“信早已叫人捎去,人只怕在来咸阳的路上。儿之意,先由昊济教导两年,未尝不可。”

倒也罢了:师未必非得名师,有师者之品,便为良师。

这一日,东宫要为小公子选伴读之事不胫而走。

桐桐听说的时候,正跟嬴政一起在校场骑马射箭。

天不亮练剑,练剑毕梳洗更衣。

秦人早膳时间在巳时初,午膳时辰为未时末。大约就是早饭在九十点左右,午饭在下午的两三点左右,一日两餐。

这个时间就是练剑洗漱之后,还能晨读半个时辰。

而后早膳,早膳过后读书,中午小憩片刻,午膳过后,骑马射箭直至傍晚。洗漱之后或是写或是背,完成一天学业。

两人习武的作息是一样的,但读书并不尽相同。因为进度不同,桐桐又故意表现出对有些门类特别的喜好,在这一点上嬴子楚并不勉强。

学说门派众多,各有所长。她提了一句先秦散落民间的文章,嬴子楚便叫人路过大城的时候四处问问,于是,就找到了愚公移山。

今儿正练着呢,就有那会钻营的得了消息,马上来禀报。

桐桐就看着嬴政从马上下来,双腿踉跄了一下,她就:“……”习武之人,这个过程特别的痛苦。一天下来,身上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从演武场回来,她就去东宫的藏书阁找书简,翻到了绘制人体穴位和经络的羊皮卷,以及相关的书简。

她叫人搬了就往嬴政的寝宫去。

去的时候人还在浴桶里泡着呢,桐桐直接就进来了,吓的嬴政往水里缩:“阿姊……何事这般匆忙?”

桐桐叫人举着羊皮卷:“试试疏通经络……疏通了便不疼了。”

“不疼!不疼!本公子不疼!”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澡布遮住前后,意图逃跑。

桐桐摁住他的胳膊只不撒手,疼不疼的,我不知道吗?“试试……试试而已……”这小孩怎么这么犟呢。

她真是为这小孩好的,一点也没有别的什么……恶趣味!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