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桐看他:“衣裳……”
话没说完,四爷就笑:“我是那能遭罪的?”
成吧!那就不叮嘱了。
四爷又笑:“行礼收拾好了,把册子给你送来。”带没带什么,一看就知道了,省的老记挂。而今通信虽不方便,但吕家商行遍布,倒也未必就多难。
“药丸子还有?”
“有!”
那就成吧!走吧。
四爷将造纸之术献上去,得一文渊侯的爵位,另营造侯府赐予。
不等吕不韦随嬴子楚劳军回咸阳,四爷留书信一封,带着人手低调了离开了咸阳城。
等雪落下,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嬴稷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将嬴政日日带在身边,每日必召见嬴柱和嬴子楚,不许二人再离开咸阳。朝中事多由嬴柱决断,他多在旁听着,尽量不发一言。
桐桐察觉到,好几次他都将手放在大腿上,若是想插言,便掐他自己一下。
如此,数月。
新年第一日,老者没能再起身。
他在病榻上笑着夸嬴柱:“沉稳以守成,休养生息需得一稳,太子做的甚好。”
嬴柱心中大定:“父王!”
嬴稷一脸的笑意,“十年!百姓十年休养……我儿便也老了。彼时,子楚正值壮年,他可佐你辅政,朝堂必然无忧!正儿风华正茂,可纵军千里,横扫四方。大秦历代先王,一统天下之宏愿——勿忘——勿忘——”
嬴柱跪下,看着眼睛越发浑浊的父王,恸哭出声:“大秦历代先王,一统天下之宏愿……儿不敢忘——儿不敢忘——”
嬴稷看着子楚,盯着他的眼睛,子楚不住的点头:“天下必一统,孙儿不敢有一日或忘!”
嬴稷又看向嬴政,嬴政哭的不能自抑,此时膝行过去,一步一叩首,过去就将头俯在曾祖的肩头:“正儿发誓……不敢忘——不敢忘——”
桐桐伸手摸嬴稷的脉搏,嬴稷反抓了桐桐的手,看向嬴政。桐桐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嬴政,朝他点头。
嬴稷便一下一下的摸着嬴政的头,哼唱着:“与子同袍……与子同袍……与子同袍……”
声落,人薨,山陵崩!
第696章 秦时风韵(23)一更
秦王崩,谥号秦昭襄王。
嬴柱为国君,入住咸阳宫,理国丧,一年国孝之后,行登基大典。
桐桐一身重孝于身,跪伏于棺梓之前。
她扭脸去看嬴政,才几日而已,年九岁的嬴政面颊又塌下去了。她才要起身,吩咐人准备羊乳,在宫中日常照顾她的婢女苋儿躬身轻挪近前:“女君,韩夫人派人于殿外求见女君。”
韩夫人?为成蟜么?不至于呀!
桐桐看了一眼跪在嬴政身后的成蟜,六岁的成蟜挪了挪腿,侧身问:“长姊,可否起身?”
跪麻了吧?这孩子怎么这么老实?
嬴政严厉的回头看了成蟜一眼,成蟜瘪嘴,不敢言语。
桐桐吩咐伺候成蟜的人:“带公子出恭。”上个厕所去呀,走动走动。
成蟜闻言,蹭的一下起来了,捂着肚子转身就跑。
桐桐低声跟嬴政道:“韩夫人派人来见,怕是东宫有事。”
华阳夫人随嬴柱入住章台宫,东宫便只留嬴子楚妻子儿女。赵姬为正室,东宫需打理的事务繁多,此并非她所擅长。
嬴政自是知道这一点,最怕此时跟华阳夫人起冲突:“有劳阿姊。”
桐桐起身,转身出去了。
灵堂之中守灵之人极多,赢宗室,朝中大臣,周礼之繁复,远超桐桐想象。
她于众人侧目中出了灵堂,韩夫人身边的宫人此时正急的原地张望,一看见她便忙跑了过来:“女君。”
“何事?”
“回女君的话,夫人下令,驱逐东宫宫人,着人自罪奴中另选。”
桐桐:“……”赵姬认为东宫中人必多为华阳夫人耳目,既然如此,弃之不用,另选他人岂不好?既然不能分辨,那便不去分辨。
她叹气,这个赵姬呀!
“你回禀韩夫人,此事我会处置,谢她费心了。”在这事上,韩夫人报信没错。她知道她和她的儿子与嬴子楚是利益一致的,嬴柱为国君,但嬴子楚还未被册封为太子,少了一道手续呐。
此时,国丧期间,大秦已经向诸国报丧,各国必派相国亦或是公子前来吊唁。若是储君与王后之间不合传出去,是要出大事的。
她转身回灵堂,低声告知了嬴政:“……我需得回东宫一趟。”
嬴政深吸一口气,点头应诺。
要走了,桐桐又附在嬴政耳边道:“将曾祖近侍带于身侧,饮食需得格外留意,人多事杂,洁净最要紧。”
嬴政:“……”阿姊太过于谨慎,但他还是乖顺的应了一声’诺‘。
叮嘱完了,桐桐这才转身离开,一出灵堂,便碰上华阳夫人。
她跟以往一般,给华阳夫人见礼:“祖母安。”
华阳夫人一身黑衣:“丑儿欲往何处?”
“回祖母的话,回东宫。”桐桐抬头看她,“早前为先王缝制了衣衫,本是作为寿礼的。而今,先王已逝,蚕唯恐睹物思人……”
说着,就看看不远处整理陪葬物的宫人,便哽咽不言了。
言下之意,想添置在陪葬物里,随先王一道入葬。
华阳夫人点头:“丑儿一片孝心,那就……去吧!”
“诺!”
桐桐急匆匆的回东宫,一进东宫门,就往正室而去。
此时的东宫,宫人们噤若寒蝉,看见她纷纷跪俯于地。她穿过游廊,看见赵姬与一妇人在亭子当中。
那妇人躬身站着,桐桐近前赵姬未曾叫人拦着,她便听见那妇人的说话声。
就听这妇人道:“……夫人驱逐了东宫宫人,是公子欲行谋逆之事怕走漏消息么?”
桐桐的脚步一下子就缓下来了:是啊!就是这个意思。
你把人都打发了,是嬴子楚要谋逆怕宫里知道吗?若不是,你这么急切做什么?
赵姬蹭的一下站起来,看向过来的桐桐:“丑儿,我又差点办下错事。”
那妇人也转过来,看见桐桐了便见礼:“女君安。”
桐桐看了对方一眼,这才回赵姬:“一切照旧,您为夫人,此不会更改。韩夫人协理东宫事务,并无差错,请韩夫人多劳吧。”
赵姬并不乐意,脸上带出几分委屈来。
这妇人忙道:“夫人,韩夫人焉能不盼着公子为太子?”
桐桐又看了这妇人一眼,赵姬指着这妇人跟桐桐说:“你父处理国事,东宫外务吕先生在打理,他派了此妇人来劝谏于我。”说着,就摆摆手,“既然丑儿与吕先生之意都是如此,那便罢了。”
说完,又说这妇人:“你告诉吕先生,就说我身边缺你这样的人,欲留你在身边服侍,问他可肯放人?”
这妇人忙道:“先生有言,若夫人肯收容,只管留便是。小妇人能伺候夫人乃小妇人之幸!”说着,忙跪于地:“锦容见过主人!自此后,锦容效忠于主人,生死不离。”
桐桐:“……”吕不韦的人。
若非自己,此时陪伴在赵姬身边的该是吕媪。
有人提点,赵姬未曾办下什么荒唐事,但这也就意味着吕不韦一直操控着赵姬。
当然了,不管是历史上还是现在,吕不韦都不会知道他派的人会起到什么作用。他不会知道嬴柱和嬴子楚的寿命长短,仅仅是放了一双联络内宫的眼睛而已。
既然要留,那就暂且留着吧。
桐桐转身去取给嬴稷缝制的衣衫了,她真的做了,在赏赐了她许多玩偶的时候她就抽空做了,此时捧出来,再回灵堂。
嬴政看着捧来的羊乳,便问曾祖的近侍宫人:“阿姊吩咐的?”
“女君有命,不敢不从。”
嬴政:“……”他端过来才要喝,外面便有人来了:“公子,夫人有令,召宫人前去灵堂。”
在宫中,夫人只能是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掌管宫中事务,召宫人吩咐事务,嬴政并未放在心上。
只说这处了半年,照佛了他们姐弟半年的十数宫人:“那便去吧。”
说着,就端着碗喝他的羊乳。
近侍宫人走到前面,跪在小公子面前:“奴拜别公子。”
其他十数人也放下手中的活计,跪了下来:“奴拜别公子。”
嬴政:“……”该是要被分往别处当差,以后怕不得见了,他就道:“且去吧!”等以后再调拨你们回来便是了。他摆了摆手,叫这些人都去了。
羊乳喝完,大殿中除了身边的桑榆再无他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桑榆,却见桑榆红着眼眶,见他看了,桑榆噗通一跪,俯在地上不住的哆嗦。
嬴政怔愣了片刻:“怕甚?”
桑榆把身子越发的放的低了,颤抖不能言。
嬴政愣了一下,似是反应了过来,他转身就往出跑,就见咸阳宫的大殿之前,倒下了一片宫人。
他甚至看见了倒在最前面的宫人就是才给他捧了牛乳,跪别了他的人。
殉了!
殉葬了!
伺候了先王的宫人都给殉葬了。
桑榆追过来,一把拉住要过去的公子:“不可!不可!”
嬴政推开桑榆,转身就跑,他往章台宫去,祖父和父亲都在章台宫处理国事。他未经通传,便要往里面去。
护卫以身相拦:“公子,不可!”
嬴政拔出秦王剑,呵斥:“让开!”
护卫不敢阻挡,嬴政手持秦王剑往里面闯,一路闯到正殿。
嬴子楚见儿子持剑面君,面色大变:“嬴政,放肆!”说着,便使眼色:“还不将剑收起来。”
嬴政往下一跪,看向坐上上面的祖父:“秦献王时,便下令废黜人殉!而今,先王薨逝,祖父为何不尊先祖之命,以活人为殉?”
嬴柱用帕子捂住嘴,猛烈的咳嗽了几声:“什么?什么人殉?”
嬴政指着外面:“伺候先王的宫人……被殉了!”
嬴柱才要说话,华阳夫人就道:“是我下令的!”说着,就过去,轻轻拍着嬴柱的脊背,而后看向嬴政:“正儿是觉得本夫人错了?亦或者本夫人需得与你商议?”
嬴政攥紧了剑柄,与华阳夫人对视。
嬴子楚挪到两人中间,挡住了彼此对视的视线,呵斥嬴政:“放肆!”他背对华阳夫人,给儿子使眼色,“夫人自有主张,你才几许年纪,知道多少?”
说着,就吩咐身边人:“带公子下去自省!”
嬴政被拉着出去,他回头看见父亲跪了下去:“是儿子教子不严,儿子之错。”他看见了祖父背过身咳得肩膀不住的抖动,不能自已。也看见了华阳夫人眼里的严厉,甚至于警告。
章台宫外,他一巴掌打在了柱子上,久久不能言。
桑榆在边上低声道:“公子,人已经拉往皇陵。”
嬴政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脾气,吩咐道:“莫叫阿姊知道。”
这如何能瞒的住?
“瞒过一日是一日!”嬴政站端正了,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情绪,而后转身,重新站在章台宫外,跪下身来:“禀报国君,嬴政求见。”
说完,他双手捧上秦王剑,卸刃以面君。
再次面君,嬴政认错:“是孙儿之错!孙儿莽撞。”
嬴柱:“……”只说莽撞是错,不提其他。他便笑了,起身亲手将这孩子扶起来,“国丧当下,群敌环伺……”说着,他就又咳嗽了起来,“安——稳——此为要务!谨记!谨记!”
“孙儿牢记。”
嬴柱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去灵堂守灵吧!”
“诺!”
嬴政没看华阳夫人一眼,从里面退了出来。他看着长长的甬道,沿着甬道一路朝前走。甬道的尽头,他站在宫阙高处,看着脚下的咸阳城,久久的凝望驻足。
桐桐进宫的时候看见远处那一车一车的往外拉,这是陪葬品起运了?
一阵风来,刮起了盖着的草席,她看见了垂下来的手臂,垂下来的脚,垂下来的头颅。
这是?
她当即站住了脚,秦献王时废黜了活人殉葬,有句话不是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这句话怎么解读争议颇大!
但始作俑者,就是指第一个制作陶俑替代活人陪葬的人,引申出去的意思就是指那些带头破坏了社会风气的人。
秦献王就是那个始作俑者,不用活人殉葬,破坏了周礼,带坏了社会风气!
先不论后人怎么解读这话,但现在……有秦献王之令,为何还用活人为殉?
第697章 秦时风韵(24)二更
桐桐一步一步走过来,掀开了草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她只是回了一趟东宫,半晌工夫而已。
怎么会呢?
大秦怎么还有人殉?
秦穆公杀三良的故事广为流传,那是因为他杀了朝中三位良臣,不是奴隶。况且,秦穆公乃是秦国第九位国君。
秦献公废黜人殉,那是发生在秦穆公之后很多年。秦献公是秦国第二十四位国君。
所以,她一直以为,自秦献公之后,在秦国便无殉葬事。
目送这些宫人被运出咸阳宫,她转身就往章台宫跑。
才到章台宫门口,迎面便碰见了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皱眉,看向桐桐:“丑儿急匆匆的,所为何来?”
桐桐看向她,站住了脚:“祖母安!才进宫看见……”
“看见忠仆殉葬?”华阳夫人朝前走了两步,看着这小女君的眼睛,“先王德高,奴仆无一不尽忠,自愿追随先王于地下,事死如事生……未禀国君便纷纷赴死,奈何?匹夫不可夺其志,女君以为呢?”
桐桐:“……”自愿殉葬?滑天下之大稽!
“先王薨逝,国丧彰显大秦之德、之威、之武!我大秦民富国强,兵广将足、臣贤奴忠……女君有何异议?”
华阳夫人神色严肃,“何况,此章台宫是否为女君该来之处?先王在时,你尽欢于膝下,行孝道而已。而今,女君来此作甚?恃宠而骄,甚为不妥。”
说着,就看身后的侍从:“女君侍亲至孝,先王薨逝,女君悲切太过,唯恐伤身,特命其归东宫休养。来人呐,送女君。”
桐桐皱眉看向华阳夫人,才要说话,就听到远远的禀报之声:“大公子请见国君。”
华阳夫人看过去,就见一男子龙行虎步而来,此人正是赢傒,国君的庶长子。
桐桐转过去,侧身站着,等对方过来,她给见礼:“伯父安。”
赢傒没看这小女君,只冲着华阳夫人行了礼:“见过夫人,傒求见君父。”
“国君才用了药,歇下了,你有何事?”
“傒有不解,为何以宫人殉葬?”赢傒说着,就看向华阳夫人,“听闻是夫人下令,敢问,夫人为秦国国君夫人,为何不尊先人诏?”
桐桐意外的看了赢傒一眼,此人被发配军中为卒三年,回来的时日不长,常被华阳夫人拉出来威胁嬴子楚。
当年嬴子楚突然为嫡子,挡住的就是赢傒的路。无嫡子,长子便最有继承权。是华阳夫人为了她自己,为了芈姓族人,为了楚国贵族在秦的利益,想要每一代秦王都跟他们有些瓜葛,所以,才认了一个儿子。
若认赢傒,赢傒不会感激她!人家本就继承权。所以,选了一个最不可能为储,最会感激她的嬴子楚为子。
从嬴驷算起,嬴驷纳芈姓女为妃,后来有了芈八子为后。
嬴稷为芈姓女所生。
华阳夫人为芈姓,如今是嬴柱的君夫人,之后会是王后。
她无亲子,但嗣子有了,嬴子楚为秦王,礼法上依旧是芈家女之子。
迄今为止,芈姓影响赢族四代!
桐桐看着这个冲着华阳夫人来的赢傒,此时发难是对的,只要拿住这个把柄,证明华阳夫人不配为后就足够了。废了华阳夫人,便废了嬴子楚。
华阳夫人笑了,让出位置来:“那你去吧。”
赢傒抬脚就走,不曾回头。
桐桐喊了一声:“大伯!”
赢傒回过头来,“何事?”
桐桐说他:“若是祖父训斥于大伯,您莫要伤心。不是祖父偏着父亲,而是夫人知道,祖父而今是投鼠忌器!”
华阳夫人猛地看向这小女君,对上她那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呵斥身边人:“送女君回东宫!”
桐桐将手里的剑指向那些人:“退后!”
华阳夫人不由的退了一步:“女君是不认我这个祖母?还是不听君夫人之言?”
不听祖母的话,这叫不孝!
不听君夫人的话,这叫不忠!
长辈忤逆不得!君上更忤逆不得。
而且,她说对了,她有的权利自己并没有!她是王后,而自己只是嬴子楚的庶长女。
华阳夫人再次喊人:“将女君送回东宫。”
“住手!”嬴政从游廊的那端跑过来,拦在桐桐身前:“夫人这是作甚?”
“女君擅问国事……”华阳夫人看着嬴政,“怎么?正儿觉得,我这个祖母管教不得孙女?”
嬴政才要回话,赢傒从边上走了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嬴政好几眼,而后才转过身,将姐弟俩挡在身后:“夫人,您何必与娃儿一般计较。儿子这就带他们去灵堂,夫人忙吧。”
说着,转过身去,一手拉着一个,走了。
走出很远,赢傒才放开两人,转过身来打量了两人几眼,而后将视线落在了嬴政身上,看着他手里的秦王剑,良久!
最后他抬起手,重重的将巴掌落在嬴政的肩膀上拍了几下,这才转身走了,一句话都未说。
桐桐喊他:“伯父!”
赢傒回头看她:“你这个小女君怎无君子度量?在你看来,本公子此来,为的是以华阳夫人之把柄相要挟,以废黜你父嫡子之位,只为夺储君之位而来,是否?”
“是!”
“此时倒是磊落起来了?”赢傒笑了,“本公子身为赢氏之后,遇此事不当问?维护我先祖,不能是此次唯一目的?非得有利用之嫌为己之用,尽皆私心么?”
桐桐:“……”比起来,好像是我更小人了!
“你告知本公子国君之意,那身为人臣人子,自当维护君父,体谅其难处。为国,当以稳为要;为君,当以忠为先;为人子,当以顺为首。”赢傒看这小女君,“此,可解你心中之惑否?”
桐桐肃然行礼:“儿之错,受教了!”
赢傒轻哼一声,朝这边又走了两步,盯着桐桐上下的看:“我道为何你生的这般丑?”
桐桐:“……”
“多思多虑以至不思饮食,少饮少食,必形容枯槁,神色昏沉……如此,如何硕大娟美?”赢傒一脸的嫌弃,“而后切莫如此!”
桐桐:“……”这是说我心眼太多,所以长不高长不壮,以至于丑陋成这般样子。
赢傒看着小女君变了脸,他嘴角一勾,扬长而去!
这要不是重孝在身,他非得大笑几声不可!
桐桐负手站在边上,目送对方离开,跟嬴政说:“真令人意外。”
是啊!赢傒令人意外。
嬴政顺势坐在台阶上,沉默着不说话。
桐桐也不问,就坐在他边上,自顾自说:“华阳夫人此举……我也想不明白。一朝君王一朝臣,斯人已逝,留下的人有何害呢?怕偏着你,便偏向父亲么?何至于此?将常侍奉你我的,赐给你我,彰显慈爱,不比令其殉葬更好?留下的自会向上攀附,此乃人性。因此,我想不通,此举她能得到什么?”
得不偿失之事,何必去做?
嬴政扭脸看阿姊:“阿姊一心在秦,华阳夫人之心在己,她虽为君夫人,他日为王后,但心中无大秦!”
桐桐皱眉:“楚国?”
“阿姊,敌人来了。”它无孔不入,你察觉到了吗?
桐桐看向嬴政,他是说有人挑动了华阳夫人,意在赢氏内斗。
她揉了揉脑袋,在她的潜意识里,好似不管跟哪个诸侯国,都不算是外人。可在而今,彼此就是生死仇敌。
嬴稷设局挑动过赵王与廉颇的关系,导致廉颇被猜忌。
同样的,为何别人不能用计,挑动大秦内斗呢?
赢傒性直,未曾入套。
今儿自己要非跟华阳夫人硬来,是否算入瓠呢?
她皱眉,一时没言语。
良久,她才说:“楚王无能,屈、景、昭三族把持楚国一切事务。三家各有利益,三人成谋难机密!此次未必是楚国……”
嬴政点头,没错!此次挑拨之人,未必来自楚国。
桐桐又道:“芈宸乃一好财昏聩之人,吕不韦当日能买通他,别人亦可!”
是!
“他未必知道这挑拨之人的目的,只怕,出主意的人,维护的是芈宸的利益。”
嬴政又点头,应该如此。
桐桐一下子便站起来了:“华阳夫人不是为了她自己,她是了给芈宸换取利益!”
嬴政恍然,想起阿姊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一朝君王一朝臣!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出声:“丞相之位!”
芈家支持了嬴柱,嬴柱而今为国君,芈宸自然想做丞相!但以芈宸之才,怎堪为相?再者,宣太后重用外戚,嬴稷不得不驱逐,嬴柱怎会用芈宸这个国舅外戚为丞相?
此为华阳夫人与嬴柱之间的矛盾!
换言之,支持嬴柱的芈家人觉得没有得到他们应得的。
有人在这个事情上挑拨离间,不管是君臣还是夫妻,都是需要博弈才能拿到想要的。
有人若是告诉华阳夫人:此时,你做什么国君都不会责罚。因为你是子楚的母亲,是嬴政的祖母;此时,国君需得国稳,怕内乱引来外敌,必会选择息事宁人。
怎么能息事宁人呢?答应你的条件,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便能息事宁人。
于是,华阳夫人便做了:国君,芈宸若不为相,这个代价你可负的起?
桐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毕竟,华阳夫人是楚国人,楚国国君被三大姓左右,早非近些年的事了。左右君王,与君王博弈,在楚国人眼里乃是稀松平常事!
华阳夫人回了寝宫,将蜜浆灌下去,芈宸便来了:“阿姊,如何?”
“必成!”华阳夫人轻笑,“国君性情温和,与先王不同。他求稳不冒险,必会妥协。你回去等着吧,大王登基之日,便是你为相国之时!”
第698章 秦时风韵(25)三更
恢弘的宫殿下,两人的身影显得那么小。
一路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眼看灵堂就在眼前了,嬴政站住脚,“阿姊。”
“嗯?”桐桐转头看过去,这半年嬴政长高了,跟自己可以齐平了,而今,可相互平视。
嬴政转过身来,“阿姊,《秦法》森严,阿姊莫要妄动。”
桐桐:“……”
嬴政眼里都是认真:“阿姊善谋,擅兵行险着,擅谋定而后动……招式奇峻,难有人能招架。阿姊若是谋算人,此人定走不脱。”
所以呢?
“阿姊,不论是华阳夫人,亦或者芈宸,皆不能动。”不管是杀人,还是借刀杀人,亦或者谋算致其死命,都不可!
桐桐挑眉,却只问说:“为何?”
嬴政回头看章台宫:“阿姊,尊法而行,此不能破。朝堂乃争斗之地,若动辄以此致人死命,何人敢来秦?芈姓在秦百年,若不得善终,六国岂不人人自危?华阳夫人,乃祖母,待祖母,需得侍亲以孝!不论而今亦或是以后,她皆为大秦王后,得享尊荣,此——亦为天下计!”
为天下计!为天下计!好一个为天下计!
桐桐认真的看嬴政:“委屈吗?”
嬴政摇头,而后有几分愧疚:“是弟……恐阿姊委屈。”
桐桐深吸一口气,一下子笑出来了:“若为天下计,有何可委屈。”她拍了拍嬴政的肩膀:“在宫中当小心!祖母有训,我去请罪之后,便先回东宫闭门。”
“阿姊……”
“无妨!”桐桐歪头看他,“去吧!”
嬴政这才笑了一下,郑重的行了一礼之后,带着桑榆往灵堂去了。
桐桐站在原地,心情复杂:为天下计,这四个字的分量足够了。
她抬脚就走,去求见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很意外,她朝外吩咐了一声:“带进来吧。”说完,这才看一边的嬴柱,“国君,若妾不为自己考量,往后大秦可还有妾立身之处。妾无子傍身,而今国君尚在,连丑儿都敢对妾拔剑相向……妾何来以后?既然如此,妾要甚以后?”
嬴柱不住的咳嗽,连连摆手。
华阳夫人轻笑一声:“您若不信,只管在这里听着,听听这丑儿如何说。”
说着,将热汤药递过去,“您压压咳嗽。”
嬴柱看了她好几眼,还是喝了。
华阳夫人擦了眼泪,转身出去了。
桐桐在外殿,见了便行礼:“祖母!”
华阳夫人轻笑一声:“不敢当!女君何故前来?”
桐桐看向华阳夫人:“蚕子此来,不为认错。蚕子自问,无错。”
华阳夫人笑了:“无错!那你来是要作甚?”
“祖母在上,孙女有几事不明,前来请教。”
“哦?请教?”华阳夫人端坐在上,扬起下巴:“你问。”
桐桐看她:“蚕子一问,夫人而今是哪国人?”
“本夫人乃大秦国君夫人,你道我是哪国人?”
桐桐盯着她的眼睛,再问一遍:“夫人而今是哪国人?”
这眼睛太亮,目光太夺目,华阳夫人躲避不得,正面回了一句:“自是大秦人。”
桐桐点头:“夫人身着秦服,享秦国奉养,以秦人为夫,秦人为子,百年之后,供奉您的亦是秦人。因而,夫人您是秦人,而今是,以后更是!能叫您名留史册的不是楚国,而是秦国。楚国芈家女数不胜数,秦国王后身份独一无二!有大秦,才有今日的您。祖母是否是此意?”
华阳夫人唇角微微抿起,而后点头:“当然是此意。”
桐桐点了头:“蚕子二问,夫人是否心有大秦?”
华阳夫人:“……你究竟想说什么?”
“夫人是否心有大秦?”
“本夫人心向大秦,从无二意!”
桐桐笑了,看着华阳夫人:“蚕子问,夫人是否与国君夫妻同心,相互扶持,彼此为依!国君赖夫人久矣,芈姓在朝为官者众,国君多有依赖。敢问夫人,国君信夫人,夫人信国君么?”
华阳夫人面色大变:“你放肆!”
桐桐一脸的疑惑:“夫人不信国君么?”
华阳夫人胸口起伏:没见过这般挑拨离间的!而后再有自己的主张,岂不是夫妻要反目?此子当真是可恶以极!
她压着脾气,还是道:“本夫人自是信赖国君!”
桐桐便笑了:“祖母勿怪,今日得祖母教导,叫蚕子知道了’夫妻齐心,其利断金‘的道理!以后,蚕子若嫁人,必定记得祖母今日之教导。蚕子明白,百年后,同穴之人乃夫君,并列牌位的是夫君,陪着享后世祭祀的还是夫君。正如您一般,将来供奉您的是嬴氏子孙,而非芈姓子。”
华阳夫人突然觉得嗓子干了起来,她不安的动了动,没再接话。
桐桐像是没看见她的不自在,继续道:“蚕子四问,夫人为秦人,不尊先祖之诏,擅以人为殉,夫人不怕悠悠众口言皆称您不忠不孝么?夫人为大秦国君夫人,当母仪天下,您不忧心百姓如何看您么?不担心他们会说您这国母之慈悲未出芈家门么?夫人为国君妻,不担忧君心似你心么?”
华阳夫人蹭的一下站起来了,服侍之人尽皆跪俯在地:这女君分明就是在骂夫人,说夫人对国不忠,对亲不孝,对民不慈,对夫不义!
如此一个不忠不孝不慈不义之人,可配为后?!
华阳夫人怒极而笑:“原来,你是来问罪的!”
桐桐一脸的惊讶:“祖母何以给蚕子这般大的罪名,这不是孙女不懂才前来请教么?孙女性子直,若是惹恼祖母,孙女即刻便去族中请罪,还请祖母息怒。孙女之前陪于先王身侧,先王曾说起荀子,荀子有句话说,’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先王夸孙女为家中’铮子‘,既然是铮子,见无礼而不理,岂非有负先王?”
华阳夫人深吸几口气:“本夫人说过了,先王德行感召,忠仆自愿殉葬……本夫人有罪责,那也是……未曾管理好内宫事务……”
外面的嬴子楚慢慢的退了出去,他是被正儿请来了,怕丑儿在夫人这里吃亏。却不想无人阻拦之下,却听了这么一出!
丑儿言辞犀利,是劝诫,是威胁,也是警告,逼的夫人愣是认了所谓的罪,虽然避重就轻了些。
要走了,他听见丑儿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夫人,人心不愚!此事以孙女之脾气,绝不善罢甘休。可正儿说,芈姓在秦百年,若不得善终,何人敢来秦?祖母乃是大秦王后,如今是,以后也是!事亲以孝,此永不更改。他作此想并非因祖母待他以慈悲,而是——为天下计!为天下计,可容难容之人。然,万事有度,彼时,亦是为天下计,未必不能杀尽害天下之人!”
桐桐说着,就站起身来,看向华阳夫人:“儿有祖父所赠之剑,发誓一生护持幼弟;先王临终拉着儿的手放在幼弟手上,要我们同袍同泽相互扶持。因而,此一生,儿甘愿为刀。”
说完,行一礼,“祖母有训,儿不敢不从。这就回东宫闭门自省,万望祖母保重。”
华阳夫人胸口起伏不定,竟是被一个小女君给吓住了。
嬴柱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华阳夫人:“你我夫妻,可能同心?”
华阳夫人俯身一跪,不敢言语。
桐桐一出来,就看见嬴子楚在外面:“父亲?”
嬴子楚轻叹一声,过来拉桐桐,攥着她的手没有言语,而后着人将她送回了东宫。
看着这孩子走远了,嬴子楚才一转身,往灵堂去了。
他跪在灵堂前,当着守孝的族人和百官的面,请求代母受罚:“……母亲因未曾打理好后宫事务,宫人殉葬未能制止而自责难安!身为人子,不忍母亲受难。今甘愿替母受刑,请依律行刑!”
嬴政面色大变:“父亲!”
赢傒看向嬴子楚,难得用正眼去看他:此举看似代母受过,可其实呢?却将华阳夫人之罪拿到了明面上,既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又能将华阳夫人逼回内宫。更重要的是,此事之后,华阳夫人再要说嬴子楚不孝,处处拿捏他,那便办不到了。
灵堂之上,嬴子楚被杖刑十!
嬴柱知道的时候手里的药碗瞬间落地,指着外面剧烈的咳嗽起来:“……混账!”
华阳夫人白了脸色,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消息传到东宫,桐桐正誊抄《秦法》的手一抖,这一页落了墨点,废了。
她提笔在纸上一遍又一遍的写着四个字——为天下计!
嬴子楚趴在床榻上,一下一下的拍着儿子:“为父……甚是欣慰!我儿心胸豁达,小小年纪,便知为天下计。有包容之心,方可得天下!莫要做小儿之态!”
嬴政双手攥拳,抿紧嘴不能出声,良久才道:“为天下计,亲近之人受尽天下委屈。儿愿一人擎天,不愿连累他人。”
“何来他人?何来他人!”嬴子楚说着就失笑,“于你而言,为父是他人?丑儿是他人?痴儿啊,你愿一人擎天,为父亦盼能荫泽庇佑于你。而你阿姊愿意为刀,护佑于你。你之于我们,不是他人。我们之于你,此一生都不能是他人。”
嬴政不住的点头,守在父亲身边,直到他昏沉中睡过去。
天黑了,宫里安静极了,嬴政走出正殿,站在九重宫阙最高处看着灯火辉煌的咸阳城,久久的矗立着。
桑榆想起白天死了那么多人,低声问:“公子,怕吗?”风都是阴冷的。
这空荡荡的地方,天地间好似再无他人。
嬴政笑了,不仅不怕,还大踏步的在咸阳宫里走动了起来,他拔出比他还高的秦王剑指向上天,问说:“为天下计者,方配得天下,是否?是否?是否?”
苍天无言,只有一声声的回音在回响:是否……是否……是否……
无人可给他这个答案!
第699章 秦时风韵(26)一更
风起雨落,潮湿之气扑面。
桐桐看着手里的信,慢慢的放入竹筒。四爷送了信回来,他一切安好,也叮嘱自己当以身体为要云云。
国丧繁琐,礼仪甚重,对人的体能确实有着极高的要求。
她站在廊庑下,宫里来人了,宣召她:韩国国君亲来奔丧,宴席需她陪华阳夫人出席。
华阳夫人避居内宫,宫务由嬴柱指派内官料理。然招待一国国君,王后焉有不出席的道理?
为了避免他人不必要的猜测,大秦需要展现一个王室亲和,君臣相得,将相相惜的峥嵘模样给外人看。
桐桐接了诏令,便需得沐浴更衣。葬礼乃最重要的礼仪之一,她至少得着三重衣。交领衣一重一重又一重,每一层都需得将衣领露出来。
先不说里面穿多少,就只套在身上的袍衣就需得三层。
而后披麻戴孝,麻衣再穿一层,头上麻布包裹着。
数人伺候穿衣,她只抬胳膊抬脚配合,都已经是一身汗了。这还是……今儿落了一些雨,温度大约只十七八度的样儿。
再过一些日子,天越发的热起来,不能想象这样的孝期该怎么度过。
可饶是如此的难熬,韩国国君韩然也亲来咸阳,只为奔丧而来。
他身着大礼服,手持丧棍,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嘴里唱着为大秦先王所做之赋,每到动情之处,泪涕滂沱。
桐桐站在高处,保持着跟秦人几乎一致的姿态。
对方的礼到了,大秦还礼很周全,仅此而已。
韩国乃小国,夹在秦、楚、赵三大国之间,哪有一日好日子可过。
而今他们的处境尤其艰难!几年前,大秦攻打韩国,韩国招架不住,韩王便欲割上党于秦,平息战祸。
身为国君的韩然愿意割让城池,可上党军民不乐意,于是,军民不从王命,他们私下投降赵国,希望借赵国之手来辖制秦国。赵国国君欣然允诺,接纳了上党。
此等事端如何能忍?于是,秦国出兵赵国,赵秦两国因韩国开战,赵国大败,损兵折将,自此仇怨加深,不死不休。
韩不敢得罪秦国,又被赵国所厌恶。
这般处境之下,韩王亲自来了,表达的态度是:大秦先王如我父一般亲爱于我,我事大秦先王至孝若此,自此,我们亲亲爱爱,莫要打我!莫要打我!
桐桐看着一边哭着,一边眼珠子还滴溜溜转,那精明都露在外面的韩王:四爷在信中说,见到了韩非子。
韩非子求学于荀子,却不全认同荀子之理念。他身为韩国贵族,韩王室公子,更认同秦国所推行的法家。他认为,非法家不足以救而今的韩国。
救韩之心依旧,可此韩王当真非明君!
宴席上,素菜薄酒,嬴柱和华阳夫人居高而坐,嬴政和桐桐陪坐于侧。
席间,韩然举着酒杯:“大秦先王……本王仰慕已久……”
才提了这么一句,嬴柱便泪如雨下,连连摆手,哽咽难言,而后以袖掩面,起身离席:“子楚替为父招待……”说着,就跟韩王致歉:“提起先王,悲难自胜……见谅!见谅。”
韩然:“……”这么悲伤的吗?“国君大孝!大孝!”
华阳夫人自然就起身,跟了出去。
一到侧殿,嬴柱便转过身,吩咐道:“丑儿送夫人回寝宫。”
“诺!”
华阳夫人担忧的看了嬴柱一眼,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桐桐跟了几步,扭脸去看,就见嬴柱一把扶住近侍,用帕子捂住嘴,咳嗽了出来。嬴政在边上,一下一下摩挲着。
嬴柱病了,却不敢露出疲态。
桐桐办完了差事,急匆匆的往章台宫去。
嬴柱靠在榻边,手边是药碗,朝桐桐招手:“丑儿,近前来。”
桐桐跪坐过去,手放在嬴柱的手腕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本就体弱,而今也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恰遇丧事,丧事繁琐累人,国事需得筹谋处置。本好好养着无甚要紧,可如这般的六国贵客岂能不见?大秦朝臣将士……能不见国君?
这般之下,如何养病?
天热起来了,礼仪不能因天热而错。自己今儿这一身,已经不知道出了几身汗了,疲累非常。更遑论这么一个病人?
可……如何能阻止为人子为其父尽孝?
若是不能全了礼仪,嬴柱便是失礼于天下,德行有亏,孝期之后,又如何能登基为王呢?
她几次欲言又止,却也知道:无用!
礼就是礼!礼是行为规范,不可以无礼。
况且,怎么干预呢?大王用药,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稍有差错负责之人便是死罪。而自己只是给嬴政按摩的时候叫人知道她知晓一些穴位经络,此能医病?
或是留在内宫做些饮食,食疗调养,但显见的,此法不成。
嬴柱与嬴稷不同,嬴稷一直康健,嬴柱则是常年体弱多病,他的饮食亦有专人照料。当国君大病之时,绝不允许任何人随意更改。
桐桐看向伺候在侧的侍医:“刺经络可否止咳?”
侍医还未回话,嬴柱先摆手:“勿要忧心此事……”他看着眼前的丑儿,“之前……听闻你在邯郸,能找出……你需找之人。”
是指细作耳目吗?
桐桐应了一声是,忙问说:“祖父之意?”
嬴柱没言语,只微微点头:“咸阳城必热闹非凡……”各国使臣前来,交往必然密切,此事紧要紧要:“若有所需……”
桐桐摇头,此事机密,便是在章台宫嬴柱都没有说透,那就不能在孝期调任何人。行伍之人行走在咸阳城,容易打草惊蛇。
嬴柱见丑儿这个反应,便笑了:“去吧!”此事尤其要紧,需得当做紧事要事去做。
桐桐起身,退出去之前只能叮嘱:“善加保养,身子为要。”
嬴柱只笑,摆手叫桐桐去忙了。
桐桐从里面出来,嬴政守在大殿之外。两人并肩默默而行,嬴政低声道:“赵燕之战,赵国占了上风了。”
嬴稷还在时,这两国就打起来了。当时嬴稷对此还教导嬴政,说了处置办法。秦国无力打,却不能叫人看出疲态。于是,一方面出兵好似随时准备参战,一方面传国书给燕王,承诺在必要的时候大秦可出兵援燕,只要割让两城即可。
同时,又给赵国放出这个消息,施加压力。
而今战事消息传来,赵国占了上风:“若是如此,燕国此次派了相国前来吊唁是其次,主要是想从大秦借兵。”愿意割让两城予秦,也要跟秦国借兵。
嬴政点头:“正是如此,燕国使臣三日后便可抵达咸阳。”当日借兵是大秦主动提的,而今就不能反对。
但大秦真的打不起。
桐桐问说:“赵国的使臣而今在哪?”
“后日便可抵达咸阳。”嬴政皱眉:“只是,不知道赵国的使臣是否已经收到消息,知道赵国占了上风?”
桐桐摇头:“战场瞬息万变,便是赵王收到这般好消息,也不敢轻易下判断一定能赢。此番,先看赵胜态度!赵胜若姿态低,那必是未曾收到消息。他依旧以为燕赵两国战事胶着,怕大秦出兵援燕。”
嬴政’嗯‘了一声,“若是如此……”他看向阿姊:“咸阳城中消息流转便格外要紧!此事需得不动声色,又得雷霆遏制。”
不能叫人察觉到咸阳城中有了变故,又得能控制咸阳城的消息流动。
也就是说,需得不动声色闭塞赵胜耳目,甚至于各国使臣耳目。
桐桐’嗯‘了一声:“知晓了!我这就去办。”
嬴政见她要走,一把拉住了,叮嘱说:“阿姊,一人终究难成事!因邯郸事,阿姊对吕不韦吕先生心有不满,本也无可厚非。然接触了便知,此人有雄材伟略。他与大秦不可分,他与东宫亦不可分。阿姊,便是不念吕四子之情分,只当此人可用可信,那便一用一信又如何?”
桐桐其实还是要去找吕不韦的,他手里门客极多,这些人确实可用。
嬴政先提了,她便只笑:“只是不耐他提吕四子而已!弃子可用,便若珍宝,甚是叫人不喜。”
嬴政便笑:“阿姊出宫吧!若有所获,及时来报。”若事有不成,需得另派人料理,或是另想他法。
桐桐出宫,找吕不韦借人。
吕不韦问也不问,只转脸吩咐:“郑仁,带人随女君去。”
“诺!”
桐桐也不解释,带着人转身走了。
吕不韦看着那背影,收回视线,转身求见嬴子楚:“公子,不韦愿出城替公子迎平原君入咸阳。”
嬴子楚坐起身来,笑了一下:“也好!待燕国使臣到,本公子出城亲迎。”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天时间,吕不韦出城之时,桐桐将可疑名单递到宫里,咸阳城中消息传递,这并非几句话就能办到的事。
嬴柱一看名单,指了一竹简:“正儿,拿来比对。”
嬴政起身取了来,两厢对比:“多了几个可疑之处。”没有漏掉宫中原就掌握的,还多了几个可疑的。
便是这些可疑的都是阿姊多疑,那也无甚要紧,不漏掉——至关重要。
嬴柱连声应好:“如此,可安心矣!”
城外,赵胜看着迎接自己的吕不韦,心中一惊:莫非燕国大胜?
自己乃赵国相国,又是皇叔平原君,便是嬴子楚未曾亲自迎接,也该由嬴政或是赢傒出面,亦或是大秦的宰相前来,此方不算失礼。
可迎自己的是小小贱商吕不韦,此人在秦官职不高,地位不崇,派此人前来,何意?
除非赵国战场失利,而大秦决意出兵援燕。
他低声与下属道:“临走之前,大王令我等见机行事,若事有不测,割城不可过五!”
用五城换大秦不援燕,这是大王给的底线。
第700章 秦时风韵(27)二更
“女君,拦截住了。”
桐桐伸手接了竹筒,将其打开,此乃赵国送给赵胜的密信。她拿去给赵国探子:“何意?”
那探子常年在秦做生意,桐桐未曾打骂,令其一切如常,若肯投效,将功赎罪。因此,他并不敢隐瞒:“赵燕之战,赵大胜于燕!割城与秦修好之事,罢!”
那就没错了!赵燕之战,确实赵国大胜。赵王命令赵胜不要再提与秦修好的事了,就此作罢吧!
半日后,拦截燕国密信:与赵之战,大败!割二城于秦借兵之事,从速!从速!
将拦截消息送入宫中,桐桐便开始调拨。
赵胜住在馆舍之中,只探听到秦国君嬴柱于咸阳宫中设宴款待了燕国太傅,秦国太子嬴子楚亲送燕国太傅回馆舍,二人沿路相谈甚欢。
可昨儿自己入咸阳宫吊唁,见了嬴柱,行了国礼,却未曾设宴以待。被宫人送出宫,迄今也未见嬴子楚之面。
他着人带上贺礼,亲往东宫拜会。
却不想中途遇数量马车,马车上财货无数,不知道要往何方。
侍从听的懂大秦言,他转述说:“百姓议论,燕国太傅赠送太子殿下珍奇异宝无数,大秦太子给燕国太傅回礼甚重。”那马车上拉的就是回礼!
赵胜回头去看,问下属:“你以为如何?”
“战局不顺!恐不敌燕国。若是如此,燕国不需同秦国借兵,但燕国未必不能与秦国结盟!秦燕若是结盟,我赵国腹背受敌,该当如何?”
赵胜眉头深锁:“再留意消息。”
“诺!”
赵胜带着礼物,往东宫送礼,甚至往吕不韦府上送礼。堂堂一国相国,王室贵胄,虽人人皆以礼相待,却当真无人过于热切。
这些行为无一不传递着一个信号:赵国不敌燕国,秦燕有结盟之意。
滞留在咸阳的各国使臣纷纷打听,遇到赵胜,也多是冷嘲热讽。赵胜更担心,若不能叫大秦放弃与燕结盟,只怕会引来其他各国对赵国的侵扰,彼时分而蚕食,当如何?
多方送礼,求到吕不韦府里,跟一贱商伏低做小,承诺吕家于赵国行商的多项特权之后,吕不韦终于松口:“也罢!在下就区区一商人,见笑了!见笑了。”
他指着那一箱箱金饼:“笑纳了!笑纳了。此事不韦一定在太子面前周旋!”
“若能见秦国太子一面,胜不胜感激。”
“好说!好说!”
客人送走,吕不韦的手放在这些珍宝金饼上,第二天,赵胜果然就见到了嬴子楚。一见到,他就马上道:“若秦国不与燕为盟,赵国愿奉五城以求和。”
嬴子楚:“……”五城啊!他一脸的为难,良久良久才道:“原以为赵燕之战能多打半年……数月也好……不想这便分出了胜负。”
赵胜心都提起来了,再过数月秦国就出了国丧了。
国丧之中,忌讳颇多。
言下之意,只这五城叫秦国罢兵,嬴子楚不甚满意。
赵胜看向吕不韦:请吕先生多多美言。
吕不韦带着笑意,“公子,当日夫人、政公子、女君……滞留于赵国。不论如何,数年内平安度过,平原君之情分还是要顾念的!而今公子夫妻团聚,政公子天人之姿,女君英姿勃发……念及这些,应下此事,只当还平原君情分了。”
嬴子楚一脸的挣扎之色:“罢了,昔日你未曾杀我妻儿……既然如此,那便这样吧!议和书便签了吧。”
赵国将五国割让于秦,秦承诺不与燕国结盟。
桐桐暗中安排人,在赵国一行离开咸阳时,暗中礼送出境。只要还在秦国,他就休想收到真正的战报。
将赵国送走之后,燕国隔了三日才走。燕国太傅从秦国的态度中推测,赵国怕是战败,燕国战胜了。秦国或是想与燕国为盟?可多等了三天,秦国也未提结盟之事。
太傅试探着告辞,嬴子楚便着人礼送,并未挽留。
因此,直到离开咸阳这位太傅都没有提借兵之事。
而关于两国是否为盟,秦国无人提过,那都是他的猜测。
紧跟着,其他诸国使臣陆续离开,他们看到的是:秦国内政安稳,国强兵壮,战意盎然。
桐桐骑在马上,目送车队离开,心情复杂。
那位平原君乃是战国四公子之一,之前见过一面,此次目送他离开,又见了一次。这也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此人功勋与一成语有关,这个词叫毛遂自荐。
当年的邯郸之战,是秦军围困了邯郸城。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吕不韦带秦异人逃出邯郸归秦。还是那个时候,赵胜带门下食客需得从邯郸突围出去,去楚国求援。彼时,门下十九人,有一叫毛遂的自荐,这才有了二十门客随赵胜赴楚,他与毛遂说服了楚王,赵楚合纵,迫使秦军撤军三十里,解了邯郸之围。
赵胜此人数次救赵国于危难,其情其才,其智其勇,不负相国之名。
可也就是在历史上的这一年,赵胜吊唁嬴稷归赵,赵胜燕,他却以胜求和割让五城于秦,赵王以赵胜辱国为由,罢其相国之位。
赵胜活活被气死在赵国的朝堂之上!
史书上简单的几个字,这中间经历了什么,谁也不能知道了。
赵王在拿到议和书时责难赵胜,那必是赵王给赵胜传递了战报。
赵胜割城以求和,是赴秦之前赵王叮嘱,他并未自作主张。战报未到,他依从国君之命,何错之有?
谁好似都没错,那只能是在咸阳,在大秦……出错了!
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致使君臣相疑相怨,从此,赵国倒下一柱石之臣——平原君赵胜!
而今,桐桐站在这里,心绪如何不复杂?
战争本就是如此!秦国君臣相得,天大的秘密压于舌尖之下,解了秦国自身之困。若是赵王对赵胜多一分宽容,哪怕给予一个辩解之机,何至于将他活活气死。
桐桐看郑仁:“取酒来。”
“诺!”
桐桐接了酒,对着赵国一行人离开的方向,遥遥致敬:平原君,一路走好!
两月之后,吕不韦匆匆入东宫:“殿下!”
桐桐正在研磨,见吕不韦来了,她便起身准备退出去。
嬴子楚抬手朝下压了压:“吕先生并非外人,不至于此。”说了桐桐,他又说吕不韦,“何事这般着急?”
吕不韦递了信来:“殿下,平原君……暴病而亡。”
嬴子楚愣了一下:“发急症?”
吕不韦摇头,将赵国朝堂上的事学了一遍:“赵王责辱平原君于国不忠,于先人不孝……平原君羞愤交加……亡故于朝堂之上!”
嬴子楚放下笔,叹了一声之后眼泪就下来了,他不住的拍着胸口:“疼煞我!疼煞我啊!”说着,他便哭了起来,“平原君……平原君呐……此一生为赵国殚精竭虑,出生入死……此乃赵国之柱石……这般的忠臣、贤臣,我大秦只恨不能有……赵丹!赵丹!他何德何能得此贤才……他安敢安能……这般对佐国之才……”
哭的狠了,扶着案几站起来,朝外喊着:“备车——备车——入宫——入宫——”
他连履也不曾穿,就这么出去了。
华盖马车招摇过市,嬴子楚哭声哀哀,一声一声的喊着:
“平原君呐——若知你归去是这般,子楚便是落得天下骂名,也需得强留你于秦呐……”
“平原君呐——若知你归去被这般羞辱……子楚又何必答应和谈事?”
“平原君呐——自此赵国还有何人需得子楚挂念……”
……
桐桐:“……”她低声吩咐郑仁:“将平原君之事宣扬出去。”
大秦太子为何如此?哦!怜才惜才呀。
多少游历大秦的士子都不免动容:平原君是何等样名声?四公子之一,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此人与秦国有仇!羁押嬴子楚妻子,以他妻子相要挟,这般之仇,人死之后,大秦太子哀恸若此,这说明什么?
第一,平原君为四公子之一,名副其实。连敌人都因他的死而哀伤,那这人不差。
第二,赵王丹昏聩,待功臣尚且如此,待其他臣子呢?何人敢去赵国为官?
第三,秦国爱才惜才,不以敌我为分,待人公道。
赢子楚哭的恨不能天下人都能看的见,嬴政就看着嬴子楚跟朝中大臣哭:“……赵胜,何等自傲之人!为赵国奔走,卑躬屈膝……为国事为君王低了自己的腰,受了别人的辱……归去又怎堪受君王之辱?他人之辱,君子度量岂能放心上?君王之辱,扎心刺肺……此死并非度量小……而是心伤心寒……”
说着,又一下一下捶着案几:“平原君……不值!不值!”
嬴政:“……”他回自己的寝宫之后,咧着嘴试着哭了哭,可眼睛再怎么挤,眼泪也没下来。
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想了许多伤心事。
可镜子中的那双眼睛还是那般,未曾有丝毫变化。
他不解了,扭脸问桑榆:“为何……本公子不会那般哭?”
学一学许是就会了?
嬴政咧嘴,想发出哀哀哭声,可尝试数次,还是发不出那般声儿来。
发不出声,流不下泪,若能学着做那么一个哀伤至极,又真又假的表情亦可呐。可对着镜子扮了半日鬼脸,没有一个表情能与父亲之前的表情相媲美。
他无奈:学不会,奈何?
嬴子楚过来的时候看到儿子面目晦涩,便问原因。
嬴政未曾起身,只仰着头看父亲:“为何儿不肖父?”
嬴子楚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笑倒在榻上:“痴儿啊痴儿……”
有何可笑之处?
“人各有异,人不同,道不同。你无须走他人之道……你走出的只能是你自己的道……道有千条,在你脚下的,便是你的道……”